第七部 路德维克,埃莱娜,雅洛斯拉夫 17(2 / 2)

玩笑 米兰·昆德拉 4799 字 2024-02-18

这一番搜寻没什么结果,我们又下去回到办公室,我又一次审视着家具:桌子、椅子、还有挂着她的风雨衣的衣架;又找了旁边那间屋:桌子、椅子、又一个衣架,它上面什么也没有却气人地举着两只胳膊。小伙子叫着埃莱娜(徒劳地)!而我呢(徒劳地)打开柜子,里面露出纸张、办公用零碎文具、不干胶纸和尺子等。

“老天,该还有什么地方吧!厕所!地窖!”我说,我们就又一次往过道走去;小伙子拉开通院子的门。院子实在很小,角落里塞着一只兔笼;院子那头有一个长满乱草的花园,种有几棵果树(我居然分了心有时间去注意到这个地方很美:树木的枝桠之间挂着一片片蓝天,分成两叉的树根粗糙壮实,树间还有几株向日葵);在园子的最边缘,在一棵苹果树的倩影里我发现一间公共厕所。我奔了过去。

窄窄的门上有个用粗钉子钉着的别子(从外面关门的时候就把这别子横过来),现在这个别子朝上竖着。我把手指尽量往门和框之间的缝里插,我轻轻一碰就知门是从里面关上了;这只能表明一件事:埃莱娜在里面。我低低说:“埃莱娜,埃莱娜!”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风来摇晃着苹果树枝擦着厕所的棚壁沙沙作响。

我知道里面的寂静正预示着最坏的事,同时也知道只能破门而入了,而且应当由我来这么办。我把手指尽量往门和框之间的缝里伸进去并使劲拉。门(并不是用钩子钩住,而是和乡下常见的那样只是用根细线带住而已)很容易就松脱并大开了。在我面前,埃莱娜正坐在一张木板凳上,屋里臭熏熏的。她脸色苍白但活着。她望着我,吓坏了的样子,把裙子放下,虽然作了努力,但裙子只遮了一半的屁股;埃莱娜双手抓着裙子的边缘,双腿紧紧夹着。“上帝,您走开!”她着急地喊道。

“怎么回事?”我对她大声说。“您吃了什么东西?”

“快走!不要您管!”

小伙子刚刚在我的身后出现,埃莱娜就叫道:“你走,金德拉,你走,都给我出去!”她半站起来,用手指着门,但我站在她和门扇之间,所以她不得不摇摇晃晃地重又坐回凳上。

这同一瞬间她又站起来,拼命(实在是拼命地,因为她已精疲力竭剩下不多一点力气)向我扑过来。她抓住我的衣边把我往门外推;我们两人就都到了门槛边。“畜生,畜生,畜生!”她嚎着(如果这也算是嚎的话——因为她发狂一般地使劲也只不过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她摇撼着我;接着又突然松了手,开始踩着青草朝小院子跑去。她想躲开人,但没做到:由于慌乱,她顾不上整理好内裤,所以她的裤衩(就是昨天我看到的那一条,它可以兼作吊袜腰带用)卷在她的膝盖那里,使她迈不开步(裙子倒确实已经垂下了,但长筒丝袜沿着她的腿滑落下来,看得见丝袜顶上颜色较深的黑镶边和吊袜带);她迈了几个碎步,或者不如说是一点一点地踉跄(她穿着高跟鞋),没走出几米就摔倒了(倒在阳光照着的青草里,正在一棵树的树枝下,挨着色彩耀眼的向日葵);我拉住她的手帮她站起来;她挣脱了。当我又俯下身去的时候,她朝四周乱打乱踢,我挨了好几下;我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抓住,扶她起来,像钳子紧紧把她抱住。“畜生,畜生,畜生!”她不歇气地尖叫着,用她那只自由的手锤打我的背;我对她说(尽量口气温柔):“埃莱娜,镇静些。”她朝我的脸啐了口唾沫。

我没有松开胳膊,反复对她说:“您不说究竟吃了什么我就不松手。”

“滚开,滚开,滚开!”她气忿忿地骂道。但忽然住了嘴,不再挣扎,对我说:“放开我。”那声音竟大变(十分微弱、疲倦不堪),我松开手,看看她,吓坏了,只见她的脸痉挛得可怕,下颌发僵,两眼直勾勾的,这时她的身体似乎在颤抖,并蜷曲向前。

“怎么啦?”我问,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朝厕所走去;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这时走路的模样:步子那么小,踉踉跄跄走得慢极了,两条腿就像给什么绊住了似的;大约四米的距离竟停歇了好几次,每一歇都让人看出(从全身的痉挛)她强忍着体内五脏的翻腾;终于她走到厕所,进门(半开着)又关上了。

就在我把她扶起来的地方,我站着没动。这时候从厕所传出来十分费力的喘息声,痛苦的喊叫声,我倒退了几步。这时,我才注意到小伙子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您守在这里,”我命令他说,“我得去找个医生。”

我走进办公室,一跨过门,就看到了一张桌上的电话机。但哪里也没有电话号码本。我抓住中间抽屉的把手,抽屉上着锁,两侧抽屉也锁着。对面的桌子也锁着。我又进另一间屋子;这里的桌子只有一个抽屉,倒是开着的,但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把裁纸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顿时觉得一阵倦怠(知道埃莱娜活着,肯定也没危险)。有一会儿我一动没动,眼睛直瞪瞪的,盯着大衣架(瘦骨伶仃的金属大衣架举起胳膊活像个投降的大兵);接着(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我打开了柜子;在一大摞文件上,我认出了蓝绿色的电话本,我把它拿到电话那儿,找到了医院。我拨了电话,等着话筒里有人答复我,这时小伙子一阵风似的进来了。

“您别叫人!没必要!”他叫道。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一把抢过话筒挂上。“我告诉您没有必要……”

我急着要他解释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毒药!”他边说边向大衣架走去;在那件风雨衣里掏摸了一会儿取出一个药管来;拧开盖,倒过来,空的。

“她吃的就是这吗?”我问。

他点点头,默不作声。

“您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

“这瓶子是您的吗?”

他点点头。我从他手里拿过药管子;上面标着安乃近。

“那么说您以为吃那么多安乃近没关系吗?”我恶狠狠地说。

“那不是安乃近。”他说。

“那是什么,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我大叫道。

“轻泻药。”他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大声说:他不该拿我开心,我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不欣赏他那不明不白的话呢。我非要他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由于我提高了嗓门,他也对我大喊大叫起来:

“怎么啦,我不是告诉您了吗,那是泻药!莫非要人人都知道我有肠功能不好才行吗?”于是我明白了,我以为他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其实是真的。

我盯着他,那张通红的小脸和他的鼻子(虽小但上面却足可以放下许多小红疙瘩),一切都清楚了:药管上的商标留在那里原来用以掩盖他那招人笑的肠功能病,就像他的牛仔裤和皮上衣掩盖他招人笑的孩子气一样;他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的稚气也像这种先天性的儿科病似的总拖着不好。在这一瞬间,我喜欢上他;他的害臊(这是青少年的高尚之处)救了埃莱娜一命,也救我脱离日后多少年的难眠之夜。我望着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头滋生起感激之意。是的,他救了埃莱娜的命;但是以大丢面子为代价。这我知道,我还知道这种羞辱对他一无用处,也没有意义,而且丝毫不能换来什么:在许许多多无可弥补之事的长链上又多了一个无可弥补的一节:我觉得都是因为我的错,一种强烈的(又是说不清的)需要促使我要跑到埃莱娜那儿去,把她从极度羞辱中解脱出来,向她低头,把一切的错都认下来,把这个荒唐而又可恶事件的责任全部承担起来。

“您看我还没看够吗,啊?”那小伙子猛地问道。我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朝着院子的门走去。

“您上那儿去干吗?”他从后面揪住我肩膀上的衣服,想把我拽过去;我们四目对视了一秒钟。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挪开。他绕到我前面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步跨到他跟前,做出要推开他的架势。这时,他挥起胳膊,一拳打在我的胸上。

这一拳没有什么力气,但小伙子往后一纵,摆出那种天真的拳式,重又和我对峙起来,他的脸上兼有害怕和不顾一切的神气。

“她那里没有您的事!”他朝我喊道。站着没动。小伙子说的话其实也对:我肯定无能为力去弥补无可弥补的东西。他见我站在那里没有反应,呵斥道:“她觉得您这个人坏透了!您让她恶心!她告诉我了!是的,您让她恶心!”

在神经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人往往很容易流泪,但也容易发笑;小伙子最后那几句话直截了当的意思骂得我嘴角发抖。他见了更怒不可遏,这一回他的拳头打在了我的嘴上;第二下,被我勉强躲过;接着他又退后几步像在拳击场上一样,两个拳头举在面孔前面,于是只剩下他的两只红红的大耳朵还看得见。

我对他说:“好吧,好吧!我走。”

他还在我身后大骂:“脓包!脓包!我早知道你搅和在里边!放心吧,我会找你算账的!混蛋!混蛋!”

我到了街上。街上空落落的,凡过完节的街道都这样空落落,只有风轻轻扬起尘土,在平坦的路面上赶着它。我的脑袋也和这地面一样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木然,好长时间也没有任何念头活动。

只是在后来,我才突然发现手里还拿着贴有安乃近标记的药管。我细细打量起来:管子磨得又旧又脏,想必小伙子用他装泻药已经有好长日子了。

在以后很久,这个药管还始终让我联想起其他许多药瓶药管,有阿莱克塞的那两瓶子苯比妥片。于是我明白了,小伙子根本没有救过埃莱娜的命:因为归根结底,即使管子里有安乃近,最多也只能使她的胃受一番折腾而已;再说,小伙子和我又都在附近,埃莱娜的颓丧是她和生活所算的旧账,离死神的门槛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