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不舒服,就别送我回家了。这条路我经常一个人走。我得给你提个醒:不要离湖边太近,有危险。”
我想:“她一定是觉得我的健康状况很糟,可能会失去平衡,栽进水里。”我几乎要跟她道出实情了。我觉得受了冒犯,因为她不明白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想,尽快离开她,我就能平静下来。但我想错了。一旦孤身一人,我便感到烦闷、急躁。幸运的是,弗雷德里希太太给我送来了茶以及烤饼、面包片与山莓酱。我吃了不少茶点,恢复了舒适感。一天之内做爱两次肯定也有助益。长期节欲之后,肉体之爱让人筋骨舒畅。但接连两次可能就算过量了;下次我要更谨慎些。
从弗洛拉那里得到的任何好处都无法让我的灵魂让步。现在想来,当时我曾对自己说:“很明显,不乏证据表明她是个轻浮女子;从轻浮到淫乱只有一步之遥……我要保护自己,因为我很敏感,不想受伤害。”
那天下午的最后几个小时,我坐在壁炉边读一本书。我吃了一顿精美的晚餐后,献上了与之相称的赞美,而后一觉睡到第二天。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精神极佳,身体状况也更好了。我抑制了想见弗洛拉的欲望,同时也压抑了要调查情敌真面目的焦虑感。为了实现这两个目标,我将不折不扣地按照她的建议行事;散步时,我要远离湖岸;我会往相反的方向走,一直散步到小镇上;下午,我要驾船享受一下垂钓之乐。无论如何,我将眼前这一天视为艰难的实验,祈望经历这一天后我能变得更坚强。我心里多么想即刻见到弗洛拉啊!
清晨散步身体还吃得消。这一地区的人们看上去都很友善。在小镇上,我买了一件原住民缝制的披风和修女酿造的烈酒。我曾不止一次亲身验证,这种酒治胃疼很见效,特别是对我这类喜欢吃甜食的男人来说。我总要在药箱里备上那么一小瓶。
用午餐时,弗雷德里希太太没说到弗洛拉。至于我,为了不流露出焦虑,也克制着没提她的名字。假若她告诉我,今早某个钟点我的新女友曾上门打听我的消息,我该多么高兴啊。再次见到她以前,我不得不独自挨过整个下午和整个夜晚:光想起那个念头,就让我产生一种晕眩感;可我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不该动摇,倘若我想通过牺牲见面的机会而达到某些效果的话。
准备鱼虫和假蝇饵的时候,我想起了一句话。这话我常向任何一位愿跟我聊天的人念叨:对我而言,能够安然垂钓一个下午,就胜似天堂。我不愿歪曲事实,不过坦白地说,启动小船马达的时候,我感到颓丧,而不是满心欢喜:说实话,只要见不到弗洛拉,所有的事情都让我觉得是浪费时间。
我把线远远地甩出去,好让鱼饵尽量远离小船:我驾船以极慢的速度向前行进,以免马达声惊走了游鱼。抵达湖心时,小船开始颠簸,仿佛某种怪兽正从底部摇撼着它,决意把我抛入水中。我死命拉动加速器的把手:一股震荡后,小船重获自由。我朝后回望,生怕有东西尾随追击。刹那间,我瞥见,或者自认为瞥见了白色尾流间夹缠着一片血污。即便把速度提到最快,返回码头的航程在我看来还是无边无际。踏上地面后,我回头向湖中望了一眼,湖水静谧如常。我这才走进木屋。甚至可以说,只有关上了房门,我心里才踏实下来。弗雷德里希夫人宽慰人心的招呼道:
“您回来得真快。看来钓鱼钓得很无聊。”
“绝不无聊,魂都吓飞了。”
“船漏水吗?”
“一点也不漏,不过船突然摇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我发誓,要不是我加速逃走,它肯定把我的船掀翻了。”
“别过于担心。我只钓过一次鱼,也遇到了类似的事。”
“也是差点把船弄翻?”
“在湖中间我觉得害怕。想尽快回来。”
“水里的东西没摇您的船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也是一样的害怕。”
“我回房间了,想读一会儿书。”
“读点好文章,让脑子清醒一下……”
我想她要说的是:“把那些胡思乱想忘了吧。”我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暴怒,也知道发脾气对健康不利,因此也没答话,径直回了房间。
次日,天刚亮的时候下起了雨,很冷。直到入夜,天气也不见好转,因此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没冒险去任何地方。
随后那天早晨,我出去散步。很奇怪:两天的萎靡不振,足以让我丧失此前散步的耐力。路程还没走到一半,我就不得不坐到一块石头上歇口气。
我正端详着湖水。倏地,我想我看到水下漂过一个修长的身躯,兴许是粉红色的,还没容得我凝神观瞧,它就下潜到深处去了,仿佛一道色彩斑斓的反光。可能是某种动物,也可能是位游泳者;不过鉴于它没升到水面上来,我自语道,那就该是某种动物了吧……一只湖怪,游动起来像个潜水的人。还有一种假设:那是一具死尸,被深水暗流裹挟着四处漂流。我心想:“或许这儿真有暗流,因为这个湖,不管以什么方式吧,连通着太平洋。可能就是哪位钓鱼人,不像我那么走运。还有,说不定就是那个差点掀翻我的船的怪物。”这时候我想起弗洛拉曾经提醒过我,不要离湖边太近;我立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不由得暗想,那只湖怪是不是正在四下里巡游,想伺机抓住我。
我继续往前走。我准备着见到弗洛拉时的对谈,要跟她讲讲我瞧见或者自以为瞧见了某种动物,恰在此时,我觉得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湖里游动。小心审慎终敌不过好奇心;我走到湖岸边。我看见了——该怎么说?——一具白惨惨的躯体,或者说,一个物体正漂移开去。可以说它像只猎狐犬,或者描述得更荒诞些,像一头绵羊。我呆立在那儿,等它浮上来呼吸。但很快,它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等我走到那栋木屋,弗洛拉让我进门,把我领到上次那个堆满书籍的房间。她指了指,让我坐在画对面的椅子上;在我看来,那幅画就像个恶兆。
她很平静,对我有些疏远。此前四十八小时,我从没想过,再见到她时可能是这幅情景,但在那一刻,只要能感受到她的亲近与快乐,我愿献出一切。我的嫉妒和羞于坦白嫉妒的心理,将我引向惹她烦恼的策略。可怜的姑娘,起初盲目相信我们的爱,但她也没有哄骗自己来揣测我何以避而不见,现在她颇有些痛苦失望了。假如我向她忏悔,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嫉妒,或许她当时就原谅我了:但虚荣自恋却阻止了这样的忏悔。弗洛拉说:
“遇到你之前,我曾经和另一个男人相爱。也许是因为胆怯,我不敢跟他走。当我见到了你,我曾很确定找到了真爱,无可置疑的真爱,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我的感觉和你一样。”
“我原以为跟你在一起可以忘了维利。”
“维利?谁是维利?”
我几乎想说:“谁是他妈的维利?”弗洛拉回答:
“就是兰达佐。一个伟大的画家。”
“伟大的画家”这个字眼在我听来是她说出的第一句蠢话。这个信号说明,她也不是一个永不出错的完人,可这并没有使我爱她少一点。正相反,我心中泛起一股柔情,鼓励我扮演男性保护者的角色,而这个角色“永远令人惬意”。
“这么说,你没法忘记这个维利?”我问。
“是,我忘不了。或许是你没有尽力帮我……前天上午,你没来看我,下午你又出去钓鱼。”
“我喜欢钓鱼……”
“显然的。然后昨天……”
“昨天很冷,在下雪。所以我待在屋里。”
“好吧……我只是要求你试着了解我。为了让我离开维利,我需要你非常非常爱我。”
“我就是非常爱你啊。”
“我知道,但还不够。请你不要有什么误解……”
“我为什么会误解你?”
“因为我刚刚告诉你,我不敢跟维利走。但你不要认为他是个坏人。有点暴力,或许吧,但非常忠诚,而且最根本的,他理解我。”
每一次弗洛拉念出“维利”这个名字,我都感到怒火中烧。
“绝美的姑娘啊,就因为不能追随他,你就抓住了你遇到的第一个笨蛋……”
“你别这么说……当然了,如果我不解释给你听,你就不会明白。你还记得我告诉你不要靠近湖边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愿提到白色猎狐犬或者绵羊的事。我回答:
“算是记得吧。但你的话等等再说,先让我讲一讲最近碰上的倒霉事。”
我把小船遇险的经历说给她听。她着实受了惊吓;与弗雷德里希夫人的反应大不相同:她信我的话,没说出任何惹人生气的解释。我心想:“这个女人爱我。”见我没接着讲下去,她便催我说得更详细些,于是我又将坐下来休息时瞧见的水里的光景描述了一遍。弗洛拉忧心忡忡,又提醒我:
“我跟你说过,别靠得太近。”
兴许我当时想着,激起她的同情心,她就会重新爱上我。我问:
“要是你不在身边了,我干吗还要照顾自己?”
说这话时我像个演员,又像个诈骗犯,只盼望着达成自己的目标。我没想到她会那么伤心。弗洛拉凝望着我的眼睛,她那双眼睛本是那么柔美,此刻却流露出惊惧与痛苦。我几乎感到羞赧。弗洛拉说,她要把一切都解释给我听,因为她确信倘若她提出要求,我便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我点头同意。她接着说:
“对我而言,这要担很大的责任,因为我没有征询我叔叔的意见。”
我正想问她,吉韦特医生与我们俩的事有什么相干,可没容我开口她就讲起了个中原委。
她讲到,自己一直在吉韦特医生的实验室里当助手,仅一段时日除外,就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仿佛是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她告诉我,那时她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待了一星期,同游的还有兰达佐,结果一周的假期拖延到四个月。回程时,她害怕吉韦特会因为耽搁了这么久而责备她。但他没说责备的话,也没询问旅行如何。那位老先生脸上神采飞扬,双手叉腰站在那儿,朗声说:
“我有个好消息。要么是我弄错了,要么我已经找到了青春之泉。”
“在哪儿?”
他的回答令人诧异:
“在鲑鱼体内。”
仿佛是头上遭了一击,我蓦然警醒。从弗洛拉讲到她如何跟那个男人厮守了一个季度开始,我就觉得脑袋里旋流鼓荡,只剩下一半精力听她讲话;说到鲑鱼时,我方才缓过神来。所幸,弗洛拉后面要说的才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鲑鱼体内有一种腺体,可以让它们出海巡游之前恢复青春。这腺体的功能只可发挥一次,却足够鲑鱼在鼎盛年华完成它们的航行。她解释道:
“假如不是鲑鱼而是人,那么腺体可以让他恢复到二十岁左右的青春时代。”
不知什么缘故,我开始争辩说,男人生命中最好的时段是三十岁以后,甚至是四十岁以后。见她未置可否,我便试着提了另一个问题:
“鲑鱼老了之后,会死在它原本出生的河流或者湖里吗?”
“自然会,但这不是重点。”她答道,随后继续解释。
将鱼类腺体嫁接到其他物种的器官里,这并不容易,但难题已然克服。弗洛拉说,她当时极其专注地听取了叔叔的解释,事后便和兰达佐说起这件事。此前不久,兰达佐曾对她说:“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但也伴随着我已年逾六十的不幸。”现在获悉吉韦特正从事这项研究,他就恳请弗洛拉,将他放在“活体试验的候选名单”上。但据吉韦特说,实验尚在初始阶段,安全措施还有漏洞,是不允许做人体试验的。话虽这样说,但吉韦特的科学热情不亚于兰达佐重返青春的渴望,这位教授也就由着自己被说服了,虽然他有言在先,新移植的腺体能不能恢复青春活力,恰如在鲑鱼身上,要等上一段日子……“假如我理解得不错,”兰达佐说,“鲑鱼出海之前是不会重返青春的。”
“说错了,恰好相反:鲑鱼恢复青春后才出海。它觉得力量又来了,才会投身伟大的冒险。为了叫你安心,请记住,所有的鲑鱼都会出海,这就是说,腺体从不失效。”
弗洛拉说,就在我们此时谈话的房子里,具体而言,在她叔叔的实验室,博士给兰达佐移植了四条腺体,因为人体要比鲑鱼大多了。兰达佐的身体没出现排异反应。他日渐康复,而且手术效果颇佳,不久叔叔和侄女都相信,他们观察到了青春重现的初步征兆。可就在几天后,呼吸系统的并发症和皮肤疼痛的状况出现了。兰达佐一次次感到气闷,且日渐严重。吉韦特给他拍了X光胸透,发现肺叶已严重萎缩。虽然实施了有助血管扩张的治疗方案,但痛苦依然加剧。更有甚者,他的皮肤上长出了鳞片。
几天后再拍摄的X光片中,肺看上去枯萎了。弗洛拉却认为她观测到了新生的肺叶,这叫她重新燃起希望。不过此时,兰达佐几乎不能呼吸了。吉韦特医生即刻行动。在弗洛拉疑惧的注视下,他一语不发,将兰达佐领到湖边,而后猛地一把将他推入湖中,随即揪住他的脑袋往水里按。弗洛拉想救她的恋人,但惊悸之余,她发现兰达佐能在水下潜泳。原来,她误认为新生肺叶的组织,其实是腮。隔不了几分钟,兰达佐就从水里冒出来,他捏住鼻子,哑着嗓子喊:“你把我害成这样,我永远不原谅你!”“为这个,你还得付钱给我呢。”“把弗洛拉送到水里来,否则我要你的命。”弗洛拉不能听凭他一个人泡在水里,两人在岸边交谈良久。长谈后,兰达佐明显体力不济。当弗洛拉跟他解释“我叔叔也没料到,你没长出肺叶反而生出腮来”,兰达佐反复叫嚷:“他知道,他一早就知道!他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弗洛拉又问他是否觉得冷;看来最初下水时他是怕冷的,但很快也就适应了。“你还记得我皮肤上长了鳞片吗?这会儿我浑身都是鳞片!我发誓,要是哪天我从湖里出来了,你叔叔就得小心了,除非他现在就从地球上消失。”“肉体上,我倒并不觉得有多痛苦,”兰达佐说,“只是不能作画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最后这句结束语,深深打动了弗洛拉,但不知什么缘故,却让我觉得好笑。看起来,我和弗洛拉的关系,也是让兰达佐长久怒气难消的原因。他说过,他绝不会对弗洛拉下手,但决意要杀了我和吉韦特。但,这一切与我何干呢?我几乎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更没有损伤他的念头,况且,就算我从他那儿偷走了弗洛拉的爱,那也只是依照自然法则,这哪里听凭自我的意愿呢?弗洛拉明白告诉他,如果他真杀害了她的叔叔,那么两人就永远不要再见面了。“哪一天,你下到湖里,我就原谅他。我发誓。”兰达佐潜入水中;等再次浮上来,他又嚷道:“另外那个,我决不饶恕!”说完他又钻进水里;稍后,再次艰难地浮出水面,将已说过的重复一遍:“永不宽恕!”为什么否认呢?我很高兴这个讨厌的家伙被困在湖里脱身不得。
依照弗洛拉的说法,兰达佐丝毫不怀疑她终究能说服吉韦特给她做手术。
“他相信我们的爱,”她幽幽地说,同时轻轻摇头,因此我以为她准是最后时刻将后面的几个字,“……和别人不一样”,悄然隐去了。接着,她又说:“最糟糕的是,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每件事都让我害怕。湖水那么冷,还要改变生活方式,在我厌恶的动物中间生活。我不喜欢鱼。”
一旦兰达佐恢复青春,她是不是要伴着他到大海中远游呢?这个想法把她吓坏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跟叔叔谈了,劝他往自己体内移植腺体。起初,吉韦特听不进去。他抱怨道:“兰达佐是怎么想的?他以为我会把最喜欢的侄女变成鲑鱼?以你的年龄,移植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况且,试验还没完全通过检验。给兰达佐动手术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腺体会对呼吸系统产生那样的影响。这种错误,犯一次已经不可原谅,第二次就不能推脱为错误了。”
我一时好奇心大起,问弗洛拉兰达佐吃什么。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猜是小一些的鱼。”
她面颊泛起红晕,解释说一开始他们给他供应常规饮食,这成了一件恼人的事儿,因为食物一入水就四下散开。鱼食他倒是乐于接受,不过分量总是不够。兴许就因为这个,兰达佐没了耐性,某一天对她说,用不着再给他送吃食了。“自那天起,这个可怜人不得不效仿湖里其他居民的生存方式了。”
弗洛拉说兰达佐是个强悍的人,他想办成的事总能做到。而后她又坦诚告诉我,我们相遇那天,她便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我身上了,就像一个赌徒将所有的筹码和运气全押在一个数字上。可那个数字没出现。
“我不怪你,”她说,“我死命抓住你就像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板。我原以为是命运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你我之间的情感,像个奇迹,而且永无止境。”
“就是这样啊。”我抗议道。
“至多到某种程度吧……我的愿望有点荒唐。我原本想找一生一世的爱,好让我离开兰达佐而不用自责。他的那个世界多么遥远啊。”
她说我的所作所为逼她觉醒,这觉醒是痛苦的,但又的确有益。对她而言,我的爱显然不及兰达佐。
我问她,为什么兰达佐想掀翻我的船。
“因为他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他像你一样,嫉妒心重,不过他更暴力。而且他说,你用螺旋桨伤了他的胳膊。”
“他想把我的船弄翻。他跟水里的生物一样,本性凶残。”
“绝不是!如果他知道别人做得对,他一定会把所有的恨都撂在一边。他非常高贵,善解人意。我向你保证,如果我叔叔给我做了手术,兰达佐会原谅他的,你没听错,他会原谅。”
那一刻,弗洛拉收敛了语气间的冷峻生硬,这种冷峻,此前待我时一直都在,眼下虽然式微却终难消弭。她继续讲自己的道理,说倘若我真爱她,像我口口声声表白的那样,那么吉韦特就会给我们两个人做手术。听了这话,我震惊不已。
“给我们做手术?”我反问一句。
“假如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信心(我可从来没叫你失望),那么你应该信我的话:我们三人能够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因为兰达佐给我的爱足够多,甚至能和另一个人分享我。”
我不否认,我的第一反应是惶惶不安。但我本能地掩藏起这种心绪,进而打算按照本能的信念来行动:首先,应拼死守住我们的世界,不能被人拖拽到另一个神秘而危机四伏的世界——不幸的兰达佐正在那个世界受罪呢。第二层又想到,应该把握住弗洛拉,这个念头一样的决绝。我当即表示怀疑,兰达佐能否宽容对待我。但弗洛拉说,她比我更了解兰达佐。随后我问,能否把我们的手术推迟几天,因为我要在十九日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为我的老客户庞斯夫人公证一份合同。我坚持说在城里逗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弗洛拉的反应很奇怪。这个借口——她如此解释我的话,认为是借口——在她听来非常滑稽,而我不明白到底哪里滑稽;不过那番话也叫她伤心,这我倒能理解,因为分别总是苦痛的。由于刚才的话没法说服她,我又搬出另一番道理:就算兰达佐能容我,可我绝不愿和旁人分享她。说话间我原本担心弗洛拉会对我说:“那么你对我的感情比不上他。”但她没这样讲,出人意料的,她竟然很感动。人生是一盘棋局,你永远不能确切猜到每一步是赢还是输。我暗想,我为自己赢得了一分;但赢了一分,也就是向危险靠拢了一步。实际上,弗洛拉告诫我要把控自己,不该让嫉妒心妨碍我们生活在一起或者回绝与人分享她的建议;眼下看起来不堪忍受,假以时日,或许便能容忍了,到时候,我们三人都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可能有个障碍,”我匆忙说道,“谁知道你叔叔会不会同意……”
“你怎么会有这个顾虑?”她问,而后又用更欢愉的音调补充了一句,“我叔叔急着想找更多的人体试验品呢。”
“可能你说的没错。起初我们相遇那天,你叔叔似乎对我很感兴趣,当听说我生过病,他几乎气疯了。他肯定认为,我对他来说没用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比别人都强壮。”
“这谁能肯定。说不定,得过肝炎的人不利于手术。”
“我向你担保,没人能阻止你做手术。我叔叔也怪可怜的。我是他唯一的志愿者,假如把我送到湖里,他就要孤单一个人了。不过你看着吧,我能说服他。他不喜欢兰达佐,所以他会很高兴把你我一起送到湖里。”
她拉起我的手,将我引到她的房间,我们上床做爱。起初,我表现得有些忧虑,担心吉韦特会突然出现,但弗洛拉对眼下的事极为投入,我也就效仿她的榜样。女人引领,我们男人跟从。
我们分手时的情景令人心碎。她又像从前一样爱我了,但有保留地接受了我将尽快返回的承诺。由于这种不信任的态度,我几乎不敢提醒她第二个承诺,即准许吉韦特给我做手术的事。“通过所有这些事,”我心想,“应该看到,弗洛拉证明了她对我用情有多深。我的话她并不全信,但她依旧爱我。跟我多么不一样啊。”
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后,起初,一切都像预先设想的那样进行着。听到我盛赞霁涟湖区,汤普森显得颇为自豪,并同意我尽快回去,再休养一段日子。庞斯夫人签署了那项合同。可第二天,当我问起汤普森,旁人对我说:“他刚刚通知我们今天不来上班了。”“昨天我也觉着他感冒得挺严重。”我评论了一句。我给他家里打电话。他说他得了流感,但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回到公证处上班。然而,他高烧不退,过了一周都没回来;我别无选择,只好推迟返回霁涟湖的日期。我要代替我的合伙人签署两份文件。女秘书一向对我不大友善,可这次她的一句话叫我颇为受用:“我总说,在汤普森-马特利公证处,您是不可替代的。”我承认,当时我在心想:“她说得没错。”我还思量着,“迟迟不能返回,是我始料未及的,这情况让我焦虑,但或许应该给弗洛拉一点时间,好让她回心转意,放弃那个念头。我时刻都觉得那个想法荒唐透顶,让人不痛快。”
我最终返回霁涟湖的时候——某天黄昏,日落稍早之前——弗雷德里希夫人像老友那样接待了我。我问:
“有什么新消息?”
“没有。一切照旧。”
“弗洛拉来拜访过您吗?”
她回答没有。我略带苦涩地对自己说,耽搁了回程,显然并未让她不安,因为她都不肯费神打听一下。奇怪的是,稍后我才意识到犯错的人是我自己。等想通了这一点,我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延宕下去。我几乎要径直去拜访吉韦特一家;但现在是夜里,外面很冷,还下着雪,我想想还是作罢了。隔着窗户望过去,湖对岸的木屋没透出一丝光亮。要么是夜色昏沉,要么就是医生和他侄女早已上床就寝。
在丰盛的晚餐和疲惫身躯的催动下,我睡过了头。次日刚一睁眼,我就跑到窗前。我心怀懊恼地注意到吉韦特家的烟囱里并没冒出烟来。这个征兆,加之前一晚未见灯光,使我慌张起来。“坏了,”我自语道,“要是我赶回来了却发现弗洛拉和她叔叔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该怎么办?就算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又去哪儿找他们呢?”
简单用过早餐后,我步行前往吉韦特家,一路上自然离湖岸远远的。这条小径激起了我多少美妙的回忆啊。那些记忆曾是何等切近,又是多么辽远!最终走到了,我上前敲门。没人应。试着推门,也打不开。我一个窗户接一个窗户地试过去,正要放弃,却碰巧有一扇窗在手掌的压力下向后弹开了。
我在书桌上找到一封信。信中写道:
“亲爱的阿尔多:我叔叔给我做了手术。不幸的是,他不能给你做手术了。我正卧床休养时,维利从手术中恢复过来了,他误以为我叔叔已把我送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那边去了。他像个水柱似的从湖里冲出来,而那时候我叔叔正站在码头台阶上,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我可怜的叔叔一时失去平衡,掉进湖中,溺毙身亡。但请你切勿担心我。向你保证,虽然我很痛苦,但为了他,也为了你,我很高兴他能在溺水前为我做了移植。此刻,我必须潜到湖里去了,因为窒息症状已经出现。请原谅我没有等你。永远爱你,你的弗洛拉。”
凄凉孤寂中,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诞:为一个客户的合同而失去了弗洛拉!我活该遭受最严酷的惩罚,但即便这样,说句实话,我也不认为有谁会乐意接受弗洛拉向我提出的如此诡谲的计划。当然,假如我不是像个机器人似的,一心完成公证人的职责,我就可以和我唯一在乎的人相聚,可以阻止她做手术,即便是最差的情况,我也可以请求吉韦特给我做手术,那么现在,我就可以跟她相伴厮守,生活在湖里,到海洋中远游,直到世界尽头。“为什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耽误了那么多天?”我郁郁自问,“假如在答应的日期回来,我就能阻止这场疯狂的事,阻止这起不折不扣的自杀。”我像个梦游者般走出房间,踏上码头台阶的边沿。片刻之后,我就看到弗洛拉和兰达佐依偎在一起,在水下,朝我微笑、挥手,频频致意,似乎是幸福欢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