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您说出来的第一条大实话,”水手声言道,“湖上风浪不小,我们载重又太多。”
玛塞拉在卡扎利斯耳旁说:
“假如您愿意,我可以待在岸上。”
“既然你代表另一方,他们会说,不让你上船是我安排好的,”卡扎利斯答道,而后他又微笑着讥讽说,“不行,仔细想想,我不能允许因为我们,害得你错过了这次愉快的旅行。”
等他们都上了船,船边已几乎贴近水面。
“先生们,”那个水手说,“诸位可以看见,这儿有好几个小罐子供每位乘客先生使用。劳驾好好利用它。必须把灌进来的水舀出去,尤其是你们不想沉船的话。到达湖对岸这趟旅程可不短。”
“还在这种天气,”玛塞拉想道,“这个水手怎么知道如何找到合适的那一点呢?最可能的情况是,他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到哪儿。”
风力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强劲,结果这次航行,起初险象环生,后来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但不管怎样,水手并没有停止划桨。某一时刻,玛塞拉失望于枉费力气却毫无成效,就停下手里用罐子舀水的活儿,歇息片刻。水手立刻呵斥他:
“嘿!你!别装傻!接着舀水,要是不想叫咱们都淹死。”
玛塞拉在心底盘算:“这个人想叫我们相信他是领航的好手。其实他是个无赖。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等他累了,就嚷嚷一句:‘就是这儿啦!’我们呢,就像傻子似的听信他的话。”他太想缩短无休无止的第一段航程了,恨不得早就说出大家肯定都在心里嘀咕的那句话:“咱们干脆停在这里吧……湖里的这个地点跟别处又有什么区别?”可是他忍住没说,因为他害怕卡扎利斯会把他的话转述给夏黛。
“我们到了。”水手宣布。
“太棒了!”植物学家欢呼道。
“太糟了,我们得下水了。”动物学家说。
“说的对。我都忘了……”植物学家闷闷不乐地回话。
“先生们,咱们趁早了结这件事吧。我第一个下水。”卡扎利斯宣布。
“我最后一个。”玛塞拉急忙接话。
“水手,别走神。要是我们想上来,我们会抻一下绳子;抻两下,就说明我们想快速上来。”
“最好别快速上来。”水手冷冷地评论道。
下潜时间很长,据玛塞拉说。至少对他而言,这一过程叫人毛骨悚然。猛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阵响动,让他想起水流从排水管冒出来的声音。有那么两三次,“仅仅由于神经紧张”,他几乎要去拽绳子了。他自问是否能够踏到湖底,或者这湖是否真的有底。
终于他感到脚底下就是铺满淤泥和树叶的湖床。向前望去,他能看到考察小组其他成员正朝一个拱形的洞穴游去,那是个植物形成的隧道,洞内光线幽暗,由巨大的蓝色植物盘踞而成,上面缠绕着肥厚的叶片。“要是他们想游进去,那他们也真够勇敢的。”玛塞拉想。那是一张名副其实的豺狼的血盆大口:表面漆黑,因此说它是狼嘴恰如其分,四周还包围着毒蛇。不,不是毒蛇,应该是蟒。为了不被其他人落在后面,他想尽量往前游,但一定是疑虑麻痹了他的肢体,因为他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向我描述前后经过时,玛塞拉说:“人们怎么说少爷玛塞拉都行,但他绝不是个懦夫。但眼下我要澄清一下:日常生活是一回事,但在布尔歇湖底下,又是另外一回事。”
等他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两束泛黄的蓝色灯光出现在隧道口的上半部。他先以为那是防雾照明灯。两圈椭圆形的光,活像是巨型猫的一对眼珠。很快,他不无忧惧地注意到,那两盏灯在移动,极其缓慢地往前走。他还有时间去想象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一辆卡车“跑到在湖底来了”?而那辆卡车猝然加速,向他猛冲过来。他有所提防,在恰当时刻跳闪到一旁,随即拽了两次绳索。他尚有时间看清那只极长的动物怎样从洞口里游出来。那条巨型蓝色虫豸长着猫眼,迅捷却毫不慌乱地,一口接一口地吞噬了卡扎利斯先生、动物学家和植物学家。或许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在静默中发生的,所以留下的记忆显得不太真实。但他难免还是受到了惊吓,不停歇连续拉绳索的举动就是明证。有人发狂地拽绳子,连船上的水手都警惕起来。至少他的反应仿佛有所警觉,或是被惹恼了:他忘了所有的告诫,尽其所能地把玛塞拉快速拉上来。为了免遭指责,他大可以宣称,倘若不是他办事麻利,玛塞拉将无法逃脱怪物的捕食。升到水面时,玛塞拉状态很糟,因为撞到了船的龙骨,脸上满是伤口。他不说话,也不回答问题。他一直呻吟,用双手捂住脑袋。
在尚贝里的公共健康诊所,他接受了初步治疗,而后不久,他又被转到艾克斯莱班的医院,那里有减压病房。
几天后,他的病情有所好转。
“我整个住院期间,没人来探望我吗?”他问护士。
那是个金发姑娘,年纪很轻,脸上挂着黑眼圈。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疲惫和关切。
“不知道,我们得问问前台。”
“那,来过电话吗?”
“你急着等电话?我不知道你干吗要问,如果不肯告诉我……真没必要跟你的护士隐瞒什么。住在我们这儿的时候,你挺亲热,可等你拔脚出门,就把人家忘了。真叫人伤心。”
他又问夜班护士——她身材肥硕,充满母性——玛塞拉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您得跟拉尔基耶谈谈。”
“拉尔基耶是谁?”
“刚走不久那位,白班护士。晚上我们不接待访客,来电话的也一般是急诊。不过,我好像记得头几晚有一位女士给您来过电话。”
“夏黛·卡扎利斯?”
“就是她。待会儿我帮您核对一下。我把电话抄下来了。”
“现在我可以接待访客吗?”
“您想接待任何人都行。”
第二天早晨,他找拉尔基耶护士谈话:
“要是一位金色头发的女士来了,就请她进来。”
下午,玛塞拉接待了他的第一位客人,一位记者。那人问他:
“您好些了吗?您觉得是否可以回答几个小问题?我不想让您太疲劳。”
“问吧。”玛塞拉答道。
他当下思量:“我得把脑筋转快点。湖底发生的事,我该说还是不该说?如果我说什么也没看见,拉绳子是因为我当时感觉不舒服,水下发生的一切从此就成了个谜。但我不会提供任何可能促成工厂关门的口实。等我们结了婚,接手了卡扎利斯先生的全部遗产,就算减去税款,那也该大大的庆贺一番了。不过,真见鬼!就算是我这辈子仅有的一回吧,命运把这个女人安排在我身边,我愿意对她忠贞不渝。就算我眼下所说的话害得工厂关张,而有一天我将后悔此刻没撒谎,那也无所谓;就这一次,我想做到忠诚,盲目的忠诚。”
“第一个问题,”报社记者说,“您在湖底见到了什么?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塞拉尽量如实陈述,没有任何遗漏,除去他个人的反应。他想把话说得客观可信。
记者沉默地听他讲,而后恳请他把那条虫豸再描述一遍。
“它体型很大是吗?对于虫豸来说,算是大的?”
“那是只体型庞大的动物。”
“直径多少?”
“至少四米。我最后一眼看见勒伯夫时,那位身高一米八的壮汉,他就站在怪物张开的大嘴跟前。”
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记者准备告辞,可临行前他又转到了私人话题,诸如:“在您的家族里,是否出现过精神病案例?”
“您是否被关进疯人院过?”
记者终于走了。玛塞拉问护士,夏黛·卡扎利斯小姐是否来探望过他,或者打电话找他。他被告知没有。
“真奇怪,她还没来。”
“她就是你等的金发姑娘?我去告诉他们,她来了就让她进来。”
第二天,拉尔基耶通知说金发姑娘来了。玛塞拉请她简单收拾一下房间,而他自己起身洗漱、梳头,照镜子,确认自己的睡衣睡裤总算还能出现在人前。他夸奖了护士,说她迅捷又准确地铺好了床铺,像杂耍艺人似的熟巧;手指间一番短暂的游戏之后,床单被褥又焕然一新。
一位金发女孩走进他的房间,他不认识。
“我是工厂人事部的代表,”她说,“很高兴您接待了我。现在您就不能推脱说没接到我们的通知。”
她属于那种金发姑娘,通常是比利时人,他最喜欢的类型。
“我不明白。”他决绝地告诉她。
“没关系。我想还有更严重的事,您同样不明白。”
“什么事?”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有没有作为生态组织的代表下潜到湖底?你们想迫使工厂关门……”
“如果没下过水,我也就不会待在这里了。况且,工厂老板也下水了。”
“可事实上,我觉得您身体健康,状态良好。如果能起来走到窗口瞧瞧,您就会看到一些有趣的情况。”
那姑娘说话的腔调充满敌意。玛塞拉想:“应该告诉她,我可以起床,但我不会去看,因为不感兴趣。”……不过,由于好奇心比审时度势的判断力更强,他还是站起身,踱到窗边,望了望街道和对面的屋舍。
“我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他声言道。
“您没注意到一个男人,就在那儿,站在左边?现在请往右侧看。没瞧见另一个人吗?”
“这算怎么回事?”
“他们是纠察员。等您出门的时候,他们会迎接您。都是工会派来的。”
“他们到这儿来袭击我?你们全都疯了吗?”
“只要您不再参与破坏行动,而且不签署造谣中伤的声明,就用不着担惊受怕。”
“你所谓的造谣中伤的声明是什么?”
“您离开这栋楼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你们全都疯了。”
“您生气发狂,是因为害怕他们会伤害您,”那姑娘回击说,她接下来的话几乎是叫嚷了,“可是就因为您,五百人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对他们的伤害您想过吗?回答啊!”
女护士和男护工惊慌地涌入病房。
“这儿怎么回事?”
“没什么。”玛塞拉向他们保证。
“情人吵架吧?”拉尔基耶揶揄道。
另一位护士质问那姑娘:
“没人告诉过您在医院里大嚷大叫没教养吗?那么我现在告诉您。”
“您说的对,我很抱歉。”
“听好了,您觉得抱歉,在我看来说明不了什么。探视结束了。”
几分钟后,当拉尔基耶给他送药片的时候,玛塞拉说:
“你知道那个金发姑娘是来做什么的?来恐吓我的。”
“太吓人了!”拉尔基耶惊呼一声,而后伤感地说,“那个金发姑娘看上去挺严肃,我没料到她有不良企图。我得跟你坦白,我原本就知道她肯定不是卡扎利斯小姐,可还是让她进来了,因为我想叫你失望。我是个傻子,你不会原谅我的。咱们应当报警。”
“我同意,”玛塞拉答道,“但是不能用本楼层的电话打。医院肯定还有电话间。”
“有,不止一间,在一层。”
拉尔基耶觉得他说的有理:从本层拨电话,谁都可能听见。她又补充道,打这个电话对他至关重要,她应承说自己去找值班医生谈,好准许他下楼。
医生说,据他观察玛塞拉先生的健康已大有起色,眼下他可以在走廊里散散步了。只要有护士妥善陪同,他不反对玛塞拉下楼到电话间去。
玛塞拉一刻也未曾想过要打电话报警。他给夏黛家的公寓打电话。那边有人告诉他:“小姐去巴黎办理法律手续了;没见到您,她觉得很遗憾,但警察告诫她别去医院,因为有激进分子纠察队在那儿把守着;从护士那里,她已经获悉玛塞拉先生您身体康复的好消息。”接着,他又在电话簿上翻查报社的号码,跟那位记者通了话。那位先生为自己辩白一番,说访谈将在次日见报。当玛塞拉问他,能否让他快速扫一眼自己的声明,记者向他保证:
“如果他们通知我明天刊发,我今天下午就带给您过目。可以吗?那就这样!”
走出电话间,他发觉护士眼神里透着一股兴奋。她说:
“你跟我讲讲吧。我都好奇死了。”
“这事眼下没必要讨论。否则我们可能要付出重大代价。我凭良心起誓,事后肯定让你第一个知道。”
他感到自己度过了极度紧张的几个钟头。时而满心欢喜,时而焦躁不安,两种心绪交替到来,令他晕眩。不管是否乐意,报纸专访、金发女子的恐吓,使他成了医院里最受重视的几位病人之一。
当天下午,记者并没带着那篇报道来访。次日清晨,护士拉尔基耶走进他的房间,手中挥动着报纸。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占了整整一个版面。你得开香槟庆祝;但不是跟你的金发姑娘,而是跟我们庆祝。”
玛塞拉紧张地浏览了一遍自己的声明。同时,他感到一丝寒意沁入血管,他想:“现在我可真有麻烦了。”他愁苦地思忖,当初何必违背自己的利益,他甚至自问是否该向工会成员忏悔,表明赞同他们的看法,说自己原先像个傻瓜似的,怀有偏见,因为他就要和夏黛结婚了。他可以向这些人承诺,从今往后,他要为工厂免于停业而战斗,他将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利益和他们的完全相符。不过后来,他反省道:“这没用。那些人很顽固,他们绝不会原谅我的。”
其实,访谈还没占到半个版面;放在了版面中央,这倒是真的。文章写道:“湖中惊现蓝色猫眼怪物:幸存者言。”他接着读下去:
记者:您下潜到多深?
玛塞拉:少说有一百米……这么说是估计了我们潜到湖底的时间。
记者按:“据可靠资料显示,抵达的深度不可能超过二十五至三十米。”
记者:怪物什么颜色?
玛塞拉:蓝色。那儿一切都是蓝色的。
记者:根据您的观察,这条巨虫以什么为食?
玛塞拉:以工厂排出的废料为食。这很明显。
记者:为什么这么讲?
玛塞拉:我们下潜到湖底就是为了察看有没有污染的证据;结果我们找到了最惊人的证据:直径三到四米的巨虫。在未受污染的湖里,没人见过这样的怪物。
记者:人们探讨污染以前,苏格兰的一个湖里就出现过水怪;但姑且存而不论。跟您一道下潜的几个人遭遇了什么变故?
玛塞拉:他们被怪物吞噬了。
记者:您不是说过怪物仅以工厂废料为食吗?
玛塞拉:我不认为在卡扎利斯和两位专家之前,曾有别的绅士为怪物提供膳食。
记者按:“听取了玛塞拉先生怪诞的幽默言谈以后,我结束了访谈。”
读报已经让他不快,医生带来的消息使得他更加烦闷。
“虽然您自己还没察觉,但您已经可以离开本院了。祝贺您啊。”
玛塞拉心想他应该克服恐惧,高兴起来,因为他很快就能见到夏黛了。他又拨了电话,想把好消息告诉她。但秘书对他说,夏黛小姐还在巴黎。玛塞拉想:“巴黎才是我的归宿。陪伴心爱的女人,把工厂的激进分子抛得远远的。”
住在医院的最后一晚,拉尔基耶护士建议他不妨下楼到门房,跟“标准先生”(电话管理员)和看门人一起打牌。打了两三轮纸牌以后,拉尔基耶说她要到厨房为大家煮咖啡,特别是为她的小病号,以免他在这个纵情狂欢的夜晚着凉感冒。虽然装作欢快的模样,但拉尔基耶看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焦虑,也可能是落寞失望。玛塞拉暗想,有些男人不必勾引就能让女人爱上他们——他当然把自己算作其中之一。“标准先生”聊起了那些站岗盯梢的纠察员。玛塞拉由看门人陪同着,摸到街门后面。看门人拉开一条窄缝,往外张望。玛塞拉问:
“还在吗?”
“我没看见他们,”看门人应道,“您来瞧瞧。”
他刚把脑袋探出去,外面就有人将他一把按倒,接着又把他提起来,用厚实的毛茸茸的物件将他裹住——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条毛毯——随后他被人塞进车里。“别动,别起身,也别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旁轻声响起,他没有即刻听出那是谁,因为他完全迷惑了,还受了些惊吓。
尽管头脑一片昏沉,他却能反应过来是拉尔基耶护士可悲地背叛了他……“我这个蠢货,”他想道,“对女人,永远不该放松戒备。”
起初,车速很快,刹车时急迫潦草,轮胎尖啸着打弯。后来,速度放缓了。有人问话,他辨认出了那嗓音是王宫旅馆的餐厅经理:
“您肯定他们没跟上来?”
“绝对没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应道,这次玛塞拉听出那是菲丽希塔,旅馆的女主人,“我们到家了,胡利奥。”
“我能坐起来吗?”玛塞拉问。
“开进旅馆车库以前,不行。到了我告诉你。”
他们掀掉毛毯。菲丽希塔请他原谅他们行事唐突,不过也告诉他,报社访谈刊登之后,厂里的工人们愤怒之极。
“你在旅馆里躲几天。要紧的是,他们不知道到哪儿找你。等在艾克斯莱班找累了,这些人就会返回尚贝里搜索。那时候你就行动自由了。”
玛塞拉不知是该为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所而快慰,还是因推迟了与夏黛相会而懊丧。
最初几天,他陷入彻底的焦虑。有几次,他决意给夏黛打电话;可时常又想,有失审慎的错误,他不该再犯第二遍。最终他还是打了电话。对方说夏黛还没从巴黎返回。第二天他再次拨打。当他问起夏黛,那边将听筒转给了朗格勒里。朗格勒里说:
“我想见你。”
“您不知道,您接了电话我有多高兴。我都不记得给夏黛打过多少回电话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让我给你捎个口信。我得当面告诉你。”
“该怎么办?”玛塞拉思忖道,“夏黛的好朋友和监护人绝不会出卖我。”他问:
“您肯定电话没被人窃听?”
“完全肯定。”
“我在艾克斯莱班的王宫旅馆。”
“我今晚就来拜访。”
“别透露您是来看我的,务必确认没人跟踪。”
他挨过了躁动不安的好一段时间。当他告知菲丽希塔,朗格勒里要来拜访,那女人生气了。她说:
“我们费尽周折把你救出来,真不值得。”
玛塞拉跟她解释(“朗格勒里是个可靠的朋友,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诸如此类),但那跛足女人没耐心听他讲完,转身走了,离去时砰的一声撞上房门。
玛塞拉接待朗格勒里时进行了一番温情脉脉的表演。对此他解释道:“我看他像个盟友。”而相反那位老人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不想掩饰:你在报上的声明影响极坏。”
“我很清楚。那些激进分子……”
“我没说激进分子,”朗格勒里更正道,“我说的是我们。夏黛和我。夏黛已经继承了她父亲的遗产,开始管理工厂。而你呢,依照人们的想法,也算是个自己人,竟然没有知会任何人就站出来说了那些不稳妥,甚至是不成体统的声明。”
“我这么做是出于对夏黛的忠诚。我当时想……”
“你怎么想,我们不感兴趣。开口之前,你怎么没停下来想一想夏黛的处境已经发生了变化?原先,她是个不担负责任的女孩子,以私人身份,她可以说出任何惊世骇俗的意见;可现在她成了王国的首脑,一家雇佣着五百名工人的企业唯一的女主人。我不知道你听明白了没有:在这种新情况下,夏黛还会赞许某些促使她工厂关门的人吗?”
“我明白了。”玛塞拉愤愤地说。
“假使你明白,”朗格勒里答道,“那我就不理解你干吗用那种腔调讲话。工厂关门,就意味着五百人失业,两到三倍于五百的人陷入穷困。接受一位老朋友的建议吧:冷静下来,免开尊口,等待人们遗忘,等候夏黛宽恕。我保证帮你斡旋。”
随后是一阵沉默,仿佛玛塞拉在暗示,他讲给我听的故事已然结束。我问:
“朗格勒里遵守诺言了吗?”
“他娶了夏黛。”
“我没法相信!”
“就是这么回事。那段时间我很痛苦,过了好久我才发觉,原来菲丽希塔一直向我传达着充满生命力的爱意。虽说是跛子,但她还是很漂亮的,或许长久来看,她比另一个更好相处。说到女人,谁能下断言呢?谁能预见她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承认这两份家产没法相比,但是在这么一座著名的法国温泉城市,又是城里口碑最好的一家旅馆:这份家业肯定是个坚实的依靠。反过来说,大家都很清楚,所有工业都一样,今天还代表财富,明天就意味着饥饿。”
“你准备娶菲丽希塔?”
“我们已经结婚了,老伙计。使命达成。你正在跟王宫旅馆的老板讲话。”
<hr/><ol><li>[1]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第二大城市。</li><li>[2]社交、休闲场合,吸雪茄或烟斗时所穿的罩袍。</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