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椎病迫使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幽居生活,仅有偶尔几次出门看病、做X光检查穿插其间。这样过了一年之后,我前往温泉地区疗养,因为我记起了艾克斯莱班。我想说的是,因其摄人心魄的四季更迭,加上全欧洲最浮夸、最优雅的居民,这座小城声名显赫;而且矿泉水疗效历来为人称道,甚至可以追溯至尤利乌斯·恺撒以前的时代。为了调理精神状态,让身体机能重新活络起来,我想我需要那种轻浮散漫,更甚于泉水。
我飞往巴黎,在那儿待了不到一周;而后一辆列车将我载往艾克斯莱班。我在一座小巧简洁的火车站下了车,那座车站不禁让我思忖:“说到品位,还得看旧大陆的这些国家。我们美洲人就知道炫耀。就算有四座艾克斯莱班火车站,马德普拉塔的新火车站也装得下。”我得承认,这个念头的最后一段成形时,一丝爱国激情侵入我的头脑。
走出火车站,面前是两条大街:一条与铁轨平行,另一条垂直。一个钓鱼人沿着那条平行的大街走来,钓竿扛在肩上,篮子提在手里。我不理会一个不住向我示意的出租车司机,径直走向钓鱼者。
“请您给我指个路,”我说,“请问到王宫旅馆怎么走?”
“跟我来吧。我就往那儿去。”
“您不建议我打出租车吗?”
“没那个必要。跟我走吧。”
我虽然担心拎着两只手提箱可能会损伤我的腰,但还是从命了。我们折向另一条大街。刚踏上这条路,迎面就是个陡坡。为了不惦记我的腰,我问道:
“钓鱼成果如何?”
“还不错。虽说在病恹恹的湖里钓鱼不够——怎么说呢?——不够尽兴。少了这项活动的后半段——钓鱼的人得享用他的战利品:要么品尝钓来的鱼,要么送朋友。”
“在这儿为什么不行?”
“这篮子里装着好几条红点鲑。您若瞧一眼,准会馋得流口水。可要是吃了这些鱼,您就会不舒服。比方说可能生病。或许我说得有些夸张,但也不算太过。”
“可能吗?”
“不止是可能,是很有可能。污染啊,亲爱的朋友,污染。我们到了。”
我刚想问到了哪儿,然后就明白他已不再谈论污染或钓鱼的事了。
“别告诉我这就是那家旅馆!”我惊呼道,着实有些迷惑。
“就是这儿。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
我后退几步,端详眼前的建筑:体积不小,但确实没有王宫气派,虽然在四层楼高的地方可以读到一行大字:王宫旅馆。
空旷的旅馆前厅里,有几把模样陈旧的座椅。我走向前台,原以为会看见一位身着黑西装的男士,不料一位穿着灰色居家罩衣的漂亮少妇接待了我。
“您的房间是二十四号,”她说,“请随我来。”
她是个跛子。电梯非常狭小,弹簧门似乎要撞在我们身上,或者把我们囚禁在里面。少妇、我和两只手提箱勉强挤进电梯。在缓慢上升的过程里,我可以读完操作指南和一道市政条令,上面说严禁未成年人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坐电梯。我们在二楼下了电梯。
我住的房间很宽敞,挂着已然破损、泛黄的印花装饰布窗帘。卫生间里,坐便器装有可以撑扶的黄铜把手,上方是储水箱,从那里垂下来一条链子。另有一根铜把手挡在坐浴盆侧面。浴缸支脚的尖端塑成鸟爪形状,撑在涂白漆的铁球上。
一点钟我下楼吃午饭。旅馆经理朝我走来:原来他就是我出火车站时遇到的那位钓客。我问他推荐哪道菜。他现在换上了职业身份,口气坚定地告诉我:
“传统酱鸭应当说是很出名的,但我也可以再为您准备几条从湖里钓上来的红点鲑。”
我跟他说我更偏好牛肉。来一份土豆饼,再加牛排,要完全煎熟的。菜肴精美,虽说在分量上还给人留下了一点期待。招待我的是一位活泼友善的姑娘,名叫朱莉。
我带着些许嫉妒,瞥见另一张餐桌旁,某位男士由一个比朱莉更可人一些的女孩儿殷勤服侍着,同时经理和斟酒侍者也在旁作陪。那些人似乎都在为他的谈吐喝彩,忙不迭地满足他的要求。我暗想:“肯定是个有钱的家伙。”就像证实这个假设似的,在他的餐桌旁,镀银的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我思量着:“这位先生准是个重要角色。没准是本地区最有权势的实业家。”他盘中菜品的分量,跟我的比起来着实多出不少。这种氛围叫我恼火,我几乎就要开口质问朱莉了。我本想说:“看来有人是亲生儿子,有人是继子,”但由于想不出法语的“继子”怎么说,我就什么也没说。等那个男人起身,半转过来,将要离开餐厅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绝非言过其实。那位身份重要的男子,长着黑色髦发,电影明星似的大眼睛,穿着双排扣西装,脚踏尖头漆皮鞋,仿佛是直接从二十年代进口的——那是“少爷”玛塞拉,我的小学同桌。我想他一看清对方是谁,那份惊异绝不亚于我。他张开双臂,也不在乎引来旁边那几位窃窃私语的法国侍者的注意,高声呼喊道:
“我的老兄!你在这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拥抱我。此时朱莉为我送来账单,玛塞拉对她说,一会儿他来签字。我们走到旅馆大堂,坐到那几张椅子上。由于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病,我告诉他,背痛不过是个借口,好叫我能在大千世界里游荡几日……玛塞拉打断我,他说:
“然后你就发现自己跟那些拿社会救济的老家伙混在一起了。实在让人厌烦。跟我当年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样……你知道我这个人。我当时琢磨着:眼下这些日子,一笔殷实的法国家产对一个美洲白人来说,是一份了不起的依靠。我刚来法国的时候,发疯似的梦想着要结识最高贵的上流人物,因为说到女人,我对自己有信心……”
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优雅的艾克斯莱班属于二战前,甚或是一战以前的时代。
“现在它别有魅力。”我说。
“没错。但是和预想中的不一样。”
“幻想破灭了?”
“你我都一样啊。”他强调道,随即又一次拥抱我。
“先不说笑话,你看起来很有成功者的派头。”
“说了别人也不信,”他答道,藏不住脸上的笑意,“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娶了个有钱的女人?”
“没错。这故事很特别。其实我不应该说出来,不过,我的兄弟啊,咱们之间没有秘密。”
以下就是玛塞拉告诉我的那个故事:
他来到艾克斯莱班,身上揣着某个幸运日在多维尔一家赌场赢来的钱。怀着结识一位有钱女人的坚定目标,他立下宣言:
“找一份了不起的依靠。”
他出入于几家旅馆,试了几家餐厅,午后在公园里听乐队演奏会,如此到了第三天,他对自己说:“这样做毫无进展。”于是他告诉旅馆女主人,说他第二天就走。
“那太可惜了!”女店主惊呼道,真诚地替他惋惜,“您怎么能在一场盛大舞会的前一天离开呢?”
“什么舞会?”
舞会是卡扎利斯先生,“当地的大实业家”,为他女儿夏黛举办的。
“就在萨沃亚公爵酒店,那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王宫,在尚贝里。”
那位女士念出“王宫”这个字眼的时候,带着一丝满足感。
“尚贝里远不远?”
“几公里路。很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听。我也没有受邀,而且没有吸烟衫。”
旅馆女主人建议道,没必要就为了一个晚上的活动,花钱买吸烟衫,然后堆进衣橱里。她解释道:
“况且,在艾克斯莱班的店铺里,您买不到一件定做的吸烟衫,而且在整个法国,您也不可能找到一位裁缝愿意为后天的活动替您赶制一件礼服。想听我说个秘密吗?——他们没人喜欢自己的工作。”
“挺遗憾的。”玛塞拉嘟囔了一句,总得回答点什么。
“我要是您,就不妨穿上我前夫的礼服试试,”旅馆女主人说,“您不会觉得心里别扭吧?尺码也许略有出入,但他的身量和您相仿。”
那位夫人领他来到自己的住所,一个藏在旅馆里面的真正的家。房间陈设极佳,这让玛塞拉大感意外,他对艾克斯莱班这座“王宫”的印象,原本是他房间里破损的印花棉布窗帘以及大堂里快要散架的椅子。“这位跛脚的太太真爱她自己。”他想。寓所中家具古旧,但无疑是华美的,然而吸引我朋友注意的却是一组俄罗斯套娃。
“我父亲送的礼物,”女士说道,“那时候我肯定年纪很小,要么就是特别傻,因为我父亲还觉得有必要跟我解释:里面套着几个一模一样的娃娃,就是个头小一点。即便打破了一个,其余的还能留下来。”
接着那位女士取来吸烟衫,说道:
“穿上试试,我再找个蝴蝶结,就在这儿什么地方收着呢。”
他有点不情愿地套上礼服,可等照镜子的时候,他惊叹道:
“还真不错。”
“就像量身定做的。”站在门边的女主人也赞叹了一声。
那个周六,他去参加舞会。本来得出示邀请函。他推说忘了。据他自己的说法,能够入场,是因为那件吸烟衫使他显得从容稳健。
为了不引人瞩目(因为他是孤身一人来的,很可能他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外来者),他和一位老妇人攀谈起来。与她跳了两三段舞之后,玛塞拉陪她走到自助餐区。当他们举起盛满香槟的酒杯,碰杯祝酒时,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姑娘(“说不定,”他心想,“她是个比利时女孩:金灿灿的头发,性格强悍,我最喜欢这种类型。”)打断谈话,对他说:
“既然您还没邀我跳舞,那我就来邀请您吧。”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欢乐。跳舞时,她请他不要动怒(“就好像我真要生气似的”),还补充道,眼见他被“那位太太”垄断,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他拯救出来。随后她邀请他坐到一张餐桌旁,那儿有姑娘的几位朋友,她一一做了介绍。玛塞拉的头脑转得很快:“等我不得不说出我的名字,他们就会发现我的身份了。”他其实想说:“他们会发现我是个闯入者。”但没人要求他报出姓名,他疑心那位姑娘有意让他以为她认识自己;或者让别人相信他们认识……他向我解释道:
“一个女人对你青睐有加的时候,是不会找理由赶你走的。”
“你真幸运。”我说。
“比你想象的还幸运。”
“你不是要告诉我,她就是实业家的千金吧?”
“说对了。”
接着他承认,因为急于献殷勤,他几乎棋错一招。他好像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得向令尊脱帽致敬。这场舞会是大人物的大手笔。”
夏黛不安地盯着他,仿佛要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而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有她的个人风格。
“真会唬人!”她笑骂道,“你都把我骗住了!我还以为你是一本正经说的呢。安心吧,让他多办几场舞会,我父亲收买不了我。”
紧接着,她就像有些着魔似的解释了一番,说她和邦雅曼·朗格勒里一同参与的生态保护团体已经展开攻势,反对她父亲的企业,这家公司的厂区正在污染布尔歇湖。
玛塞拉没有让邦雅曼·朗格勒里这个名字轻易溜过去。他当即怀疑这人是个竞争对手。但令人宽慰的解释稍后即至:朗格勒里是她父亲的好友和同辈人,对夏黛来说,就是个叔叔似的人物。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两人便相识,虽说年龄悬殊,他们的友情却从没有消减。事实上,其间发生过变化:几年之后(当年轻姑娘度过了生命中最初的十五年、十六年),朗格勒里从保护人变成了跟随者。原先,他保护她躲避严父的训诫,而后,他跟随她摆弄过一些浮光掠影的嗜好,诸如心理分析、糕点烘焙、芭蕾舞,现下是最新的一个:生态学。他加入生态组织这件事证明,倘若必须在女儿和父亲之间做出抉择,他选女儿。卡扎利斯因为他参加组织肯定不会原谅他,因为在那时节,生态组织和反对他工厂的战争是一回事。厂里的工人们印制小册子,往墙上画粗野的涂鸦,骂朗格勒里是个犹大;卡扎利斯先生跟女儿谈话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玛塞拉险些对夏黛说,要是她父亲就在周围,请指给他看,“好认识一下我的岳父”,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必须抑制好奇心:一旦明白了他不认识卡扎利斯先生,那姑娘就能轻易推断出他没受到父亲的邀请,是个闯入者。“谁知道呢,”他对自己说,“说不准,一瞬间我就会失去自己正要得到的一切。”
经过了舞会之夜,紧随其后的是夏黛和玛塞拉的每日相会,而约会很快就发展到激情四溢的程度。她通过言语和举止传达出的爱意,慢慢地让玛塞拉这只“多疑的老狐狸”坚信,他们正走在通往婚姻的道路上。“我还能奢求什么呢,”他自语道,“这姑娘十全十美,跟她在一起生活很快乐。”他肯定地告诉我: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蠢话。可能只有一件蠢事,她该受责备,就是生态那一套。不过我想,那究竟是不是件蠢事,我自己也吃不准。我只能说,就算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个可怜的星球,我也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但话又说回来,夏黛的态度证明她做人正派。真叫人没法相信:她决心挑战自己的利益。挑战我们的利益。这要是落在我头上,卡扎利斯先生百万家产里的哪怕一个法郎,我也不会放弃,不过钱多得很,就算工厂歇业,夏黛和我还是能过上奢华的日子,用不着为下半辈子操一点心。我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如果她不在乎缩减自己应得的遗产,那我也不在乎——当然要在理智的限度以内。”
接下来那段日子叫玛塞拉无法忘怀。虽说每天晚上都睡在艾克斯莱班的旅馆里,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夏黛一起度过的,或在尚贝里,或到萨沃亚远足。萨沃亚是法国最美的地方之一。他们一同游览阿讷西湖,到过沙尔梅特、贝利诃、科隆日,科隆日有一座古堡,还到过沙莫尼山谷和默热沃。在一张地图上标注了他们巡游过的城市与村庄之后,夏黛断言:
“一个人要想深入了解自己的故乡,没有什么比跟一位异国人谈恋爱更好的办法了。”她还经常加上这类评语:“咱们还没在埃维安做过爱呢。”
在夏黛的朋友圈里,玛塞拉的地位被众人承认,也受人尊重。他常对自己说:“我真走运。”只有一件烦心事会时不时让他突然担忧起来:他的钱包还能坚持多久?夏黛实际上没有付钱的习惯(一些有钱的女人就是有这个特点,这也时常伤害男性的自尊)。在每日午后令人艳羡的兴奋和每个夜晚急迫的睡梦之间,没有多少时间留给玛塞拉忧虑。况且,旅馆住宿和酒店用餐,合起来的总数叫他担惊受怕,但每次分开付账时,他又感到自豪不已。
当然,夏黛贡献给生态组织的几个小时,他们不是在一起度过的;但事后,那姑娘总会开诚布公地给他复述针对她父亲工厂的每一项抵制活动。有一次,她讲到工会的激进分子正在散发恐吓信。
“恐吓谁?”玛塞拉问。
“当然是我啊。也寄给了可怜的邦雅曼叔叔,我就这么称呼朗格勒里。”
虽然恐吓信和累计起来的花销都足以令人忧惧,但这段时期还是非常惬意的。人生路途凯旋行进,让玛塞拉多少有些惶惑了。
“你肯定明白,我不大能接受这种状况。”
“我不明白。”
“当然啦,是出于迷信。我比艺术家还要迷信,而且觉得我的幸运星也可能会带来噩运。那时候我很幸运,真走运,”他念叨着,好像忘掉了他的迷信法则,“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夸大其词?这样一个女人,容貌像家产一样傲人,竟爱上了我,随时准备向我证明她用情有多深,还向每个愿意倾听的人讲一讲我们的结婚计划……我只害怕一件事,自然就是担心婚礼不能及时举行。我的意思是,在我把法郎花光以前。其实纯粹是命运巧合把这位在哪一点上都堪称完美的女人送到了我眼前。如果有人提醒我,仅是夏黛那辆德拉哈耶跑车的汽油费就花了我那么多钱,我肯定要背过气去。”
也不是全无慰藉。那姑娘把跑车借给他,好让他晚上返回旅馆。不论多晚,只要能驾着十二汽缸的德拉哈耶一路飞驰,他就不焦急,因为他自视为“命运的宠儿”,想要凝神敛气地享受此刻的优待。
一旦回过神来,他就意识到眼下的欢愉时刻只能将他引向两个决定命运的方向:胜利或溃败;换言之,要么走向婚姻,要么因资金匮乏被迫撤退:且不论哪个先到来。一件预想不到的事改变了这一切。
某个下午,他们在圣阿尔班(或是另一个名字很相近的小镇)的一家旅馆里度过。日落时分,他们倚在窗口,想在离去之前再看一眼湖上的风景。
“这里不像艾克斯莱班或者阿讷西的湖那么开阔,但我更喜欢这儿,”夏黛说,“也许是它还保留着原初的野性吧。”
玛塞拉点了点头,虽然在这些事上他没什么想法。“应该说这里很美,”他自语道,“不过我觉得不像别的湖那样令人快慰。”一道陡峭的山岩围在湖岸旁侧,黄昏很快将湖水隐没在黑暗中。
“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就把什么都忘了。还没告诉你呢,这一局我们要赢了。”
玛塞拉问道:
“什么赢了?”
夏黛解释说,他们不光要从布尔歇湖的不同区域提取新的水样,而且明天生态组织提名的一位动物学家和一位植物学家,要和卡扎利斯先生一起下潜到湖底,采集动植物标本。夏黛叹道:
“不好的地方是,我父亲太有钱了。”
“这有什么不好?”
“为了钱,许多人可以放弃信仰,”那姑娘坚定地说,谈到生态的时候,她总会换上这副凝重的口气,“就算是我们的动物学家和植物学家这么正直的人……”
“你父亲可能会收买他们?”
“为什么不会?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得自己下水,或者让邦雅曼去。父亲反对我下水。不是因为他爱我,而是他坚持他和我不该在同一时间冒同样的危险。假如我们两人都死了,工厂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这一点他绝对不愿接受。”
“而且他也不愿意让邦雅曼去,他恨透这个人了,对吧?”
“反对邦雅曼下水的人是我。邦雅曼岁数太大。小小几粒盐,就能让他高血压。要是在湖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必须很快升上来,那可怜的老头子就得炸开。”
玛塞拉心里确信她不可能允许他下水,于是自荐说他可以。而他未婚妻的反应是感激万分。
“我不想勉强你,”他说,“可能你信不过我。”
“我怎么会信不过!”
“即便所有人都能被开价收买……”
“这点我很肯定,但我知道有些人是例外,而且我爱你啊。”
他感到心满意足,夏黛信任他。不管怎么说,她拥抱、亲吻他的时候,比往常更加亲热。他们还点了一瓶香槟。
“为你的勇气。”姑娘祝酒道。
“为我们的爱情。”
“为我们的爱和生态。”
那一晚,她如此纵容他,以致在尚贝里与夏黛道别,返回艾克斯莱班时,他还沉浸在狂喜中,忘了第二天那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就在回到旅馆、走进房间的那一刻,那份狂喜消失了。或者说,恐惧正等候着他。
整个晚上,逃跑的冲动一阵阵袭来。快到凌晨三点时,爆发出的那股念头较之前的更能左右他的行动;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说也奇怪:拾掇着行李,焦虑也就不见了。叫他不能完全平静的,反倒是知道自己终将得救的激动。两只行李箱已经提在手里了,他却问自己:“我愿意放弃和夏黛·卡扎利斯的婚约吗?”不,他不愿意。接着他自我论辩道,下潜到湖底,刚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的忠诚、勇敢,这将赐予他选定婚期的权威,避免陷入资金匮乏的险境,眼见自己被逼无奈,在难堪中一败涂地。
他寻思道:“与富有的女人相处,假如男人轻率潦草,女人就会占据男人的地位。证明一下男子汉的勇气,兴许能把事情纠正过来。”
在这个无眠之夜,恐惧多次重现,他也多次将它压制下去。天将破晓时,他忽然想到既然卡扎利斯先生、植物学家和动物学家都准备潜水,那么风险也不会太大。借着这个宽慰人心的念头,他试图小睡一会儿。可醒来时,他又自语道:“可是夏黛不愿朗格勒里下去,卡扎利斯也不愿让他女儿下去,她可是比一匹马驹还壮啊。”不过,这种想法并不能证明在内心深处他不爱夏黛。它所能证明的,无非是我们全都了解的一点:恐惧叫人恼怒。
闹钟在六点钟响起。玛塞拉探身朝窗外望去:天还黑着;下着雨;树冠在一阵阵强风里颤动。“这种天气,说不定实验会中止。但愿如此。”
他洗了澡,梳头时抹上润发油,穿戴整齐。旅馆为他供应早餐时耽搁了一会儿。送早餐的不是平时那位女士,而是通常担任旅馆行李员的小厮。
“还有别的东西,”那男子说道;他匆匆离开房间,回来时拎着一个鼓胀的包裹。“他们把这个留在门房了。给您的。”
行李员刚一离开,玛塞拉就拆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套潜水服以及蛙人的脚蹼和面罩。“说明计划照常进行,”他嗓音颤抖地念叨,“显然,如果一直是这种坏天气……不,我不该再抱什么幻想了。”仿佛要确证宣言似的,他穿上潜水服,而后走到镜子前。“还是吸烟衫好些。”他嘟哝着,开始吃早餐。咖啡是温的。“谁在乎呢。既然不是我的错,那我就七点钟之后再到,也许卡扎利斯不喜欢等人。我不该再抱什么幻想了。”当他用羊角面包蘸牛奶咖啡的时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想法虽荒唐,却湿润了他的双眼。“这说不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羊角面包了。”他喃喃自语,充满柔情地端详着面包。
交还钥匙的时候,菲丽希塔——旅馆女主人叫这个名字——打趣说:
“这个钟点去参加假面舞会吗?”
“替我保密,”玛塞拉答道,“等一会儿,我就要潜水到湖底去了,去收集污染的证据。”
可怜的跛足女人一脸错愕。
“干吗要去?他们付给你许多钱吗?”
“什么也没给。”
“想听我的意见吗?要是我,我才不会下去呢。我们镇上这座可爱的湖有多深,你是不知道。得有好几百米。别下水了;如果你一定要参加这个愚蠢的活动,千万记住我告诉你的话:慢慢下潜,再慢慢上来。记住了:你要是急急忙忙的,脑袋就会爆炸。”
碰头地点是人们说的“大船港”旁边的一家餐馆。他赶到时,目力所及只瞧见一个水手,他叼着烟斗,穿着蓝色外套,头上是一顶带红穗子的便帽。“就算是湖上的水手,这身打扮也太俗套了。”玛塞拉心想。看水手抽烟的样子,心里应该不大痛快。他朝玛塞拉走过来,问道:
“你也是考察队的?我可不敢祝贺你。谁要是像今天这种天气还得出航,在这儿不算走运,”他摸了摸额头,见玛塞拉没有即刻答话,就警告他说,“万一出了事,你得赔我的船。”
“那真是太棒了。我也是被迫来的,你倒让我负责。”
“你当然得承担责任。你自己也看见了,湖上风浪多大。没有能见度。”
“把这些话都说给卡扎利斯听,这趟考察是他组织的。”
“真不该出航。湖上风浪大的时候,简直比海上还糟。不听劝,就想想那个诗人的小情人吧。她就是在湖中间溺死的,跟今天差不多的日子。”
“去跟卡扎利斯说。”
“我当然要跟他说。这种天气出航,他们得付我双倍的租金。”
“我不明白为什么,既然工厂在对岸,我们干吗在这儿上船?对我倒是方便了,我住在艾克斯莱班。”
“住在艾克斯莱班?那是为你考虑呗。不过,对你是方便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从湖的这一端开到另一端会发生什么情况?就算往对岸去的这一趟没翻船,回程我们也会出事的。”
玛塞拉重复了一遍他不明白为什么卡扎利斯选择在艾克斯莱班起航,而且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为他会照顾我的方便。”
“他得照顾工人的想法。他不愿让那些人发现。”
水手跟他解释说,如果从尚贝里附近的船港起锚,那么消息“早就泄露出去了”,工人们绝不会心平气和地让他们调查,不管存不存在让工厂关门的证据,工人还指望在厂里挣面包钱呢。
玛塞拉告诉他,假如卡扎利斯和其他几位专家再耽搁十分钟还不出现,他就回旅馆,算是问心无愧,履行过义务了。“如果他们迟到了,那是因为他们不能早点来;如果我迟到了,那是因为我是南美人。我敢打赌,看到这种天气,卡扎利斯准会把考察推迟到更恰当的时候。”
走来三位穿潜水服的绅士,步态十分可笑。其中一个体格壮硕,蓄着浓密的金色唇须,有维京人的气派,或者说像个诺曼征服者;另一位先生身量短小,他挪动得那么慢,玛塞拉都怀疑他是不是病了,或者头脑中正琢磨什么难题,要么就是嗑了药;第三个人面色颇为黝黑,看上去又似愠怒又似紧张。玛塞拉疾步上前向征服者模样的人问好。他说:
“真是幸会,卡扎利斯先生。”
“这位才是卡扎利斯先生。”诺曼人答道,指着身旁的小个子男人。
“我呢,我倒是不会弄错的;你就是玛塞拉。”
说完这句,小个子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皮也不眨一下;而后好像放弃了似的,晃了晃脑袋。也没跟玛塞拉握手。
“鄙人是勒伯夫。”瞧上去像诺曼人的男士自我介绍说。
“我想我听过您的大名。”玛塞拉应道。
“肯定是在煤焦油罐子上见过。那是我们家族的荣耀。允许我向您介绍动物学家寇伦。”
鼓足勇气之后,玛塞拉告诫卡扎利斯:
“这位水手说,这种坏天气还到湖上去不够明智。”
“如果你害怕了,就别来。”
水手把卡扎利斯引到旁边,一阵耳语,而后提高嗓门喊道:
“全体上船。”
“坏天气是抬高价码的最佳借口啊,”卡扎利斯说,那种风趣的语调令人惊讶;随后他瞥了玛塞拉一眼,补充道:“明白告诉你,我对实验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我说过今天我要让它顺利完成,我说话算话。”
“再没别人了吧?”水手问道。
“没了,”卡扎利斯答道,“我们这儿人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