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子的哥哥不喜欢寿雄,嘲笑他们两人的婚姻。停战后,寿雄他们和他虽然又恢复了形式上的交往,他作为军人,平时言行谨慎的态度中,也不断流露出粗鄙的讽刺的话语。他曾说,回到国内就好了。他打算一回到国内就把寿雄赶走,为了报复繁子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结婚,再将她嫁给一个令人讨厌的阔老头子。尽管这对兄妹本来是同一父母所生的同胞兄妹。就像世上常见的那样,哥哥和妹妹互相憎恶,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人有血缘关系,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那时繁子沉静的微笑和阴暗的眼神中的恐怖,寿雄在这一瞬间又品味到了。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开始了平素那种吐露真情的述怀。
“我没有爱上任何一个别的女子。我每每感到爱的义务,从来没有一次感到爱的权利。老实说,我所遇到的女人都使我想到爱的义务,你也一样。你也没有使我想到爱的权利啊!”
“不要再哭哭啼啼地诉说啦。”
“尽管我曾背叛过你,但可以说这种背叛从未使我尝受过偷情的甜蜜。一切种类的爱情,只是教给我‘完成义务’的一种极为吝啬的道德的喜悦。早知如此,还不如享受伪善者的快乐更好。我这个人只会施行卑微的纯粹的善行,要教我去争风吃醋,那算找错了门径。”
“我不想听你为自己开脱。我们已经到达爱与不爱之争的彼岸了。你爱我不爱我,只不过小事一桩。”
“你撒谎!”——不知何时,寿雄已经坐在廊缘、穿上冰凉的庭院木屐,一边说话一边像对什么东西着迷似的,微笑着走向庭院。这里没有一块农地,然而,夏日火炽的阳光下,依然布满了焦褐色的苔藓。寿雄透过充满小鸟鸣啭、闪现一丝光亮的缝隙,仰望着耀眼的庭树的梢头。
“啊,真是好天啊!”——家庭的纷争,工作的辛劳,后撤时的痛苦回忆……所有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没有给那占有心灵一角的光明、渺茫、无忧无虑的思绪罩上一丝阴翳。不论是地位、名誉和金钱,所有令青年人一心向往的东西,在他身上,都不像国内青年那般徒具干瘪无味的形式,而是将聚众吃喝、笑口常开、纸醉金迷的游乐,同认真的工作巧妙区分开来,此种生活堪称一种“愚痴的天国”般的象征世界的诗歌。他既无思想观念;又无烦难的哲学。然而,其中繁子所具有的深深苦恼,对他来说丝毫没有价值,至于自己对此有否责任则另当别论。她说睡不着觉,但既然活着,总该睡上几个小时;她又说喝不下水,但是不喝水是无法活着的。——他既然对女人未曾感到过爱的权利,女人也都从未被他所爱过,要是这样,他就不该非难别人而将一切归功于自己。繁子似乎忘记了“活着”,至少忘记了像他那样地“活着”。
“从这里望过去——”繁子像个困倦的孩子有事叫住正要走出屋子的母亲一般说道,
“你很像我的哥哥。”
“这是当然的,”——他漫不经心地揉搓着附近一棵开着白花的胡枝子,随手扔掉,回过头去,“因为我穿着你哥哥的西服。可不嘛,从这里看过去,你倒像一头铁槛中的母狮子呢。你的头发在阳光下就像狮子的鬣毛。”
繁子没有理睬,立即轻轻摆动着身子,扬起雪白的掌心,示意让他过去。
“来,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给我什么我就过去。”——寿雄就像在年长的女子面前多少有些反感似的回答。
“给你一样好东西。”——繁子站起身子去拿梨。
女人决定要干某件事情的那副轻佻的样子,寿雄早已领教过多次了。他一边走向繁子,一边感到眼下莫非到了必须使事情立即有个了结的时候吗?
“我呀,想问你一件事,只要你回答一声就行了。”——她摆出一副削梨子的姿势,过分地将腰弯得很低很低,唯独声音十分响亮。
“只要回答‘yes’或‘no’就行了。只要得到你的回答,繁子从此以后不再为难你。只有这件事情,请你如实回答我。”
“好吧,我说,你立即把梨给我。”
“我问你,昨晚在S市旅馆,你和恒子在一起了?”
“我要说是在一起,你就能安心吗?告诉你在一起,能解决你什么问题呢?啊呀,这就叫夫妻?”他的话滴水不漏,不时夹杂着些嘲讽,“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我爱不爱恒子这个问题吗?比起这个,住不住同一旅馆这件事实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是爱的问题,对于女人来说,事实更重要。”
“好吧,吃完我再说。”
他将一大片梨用力塞进嘴里,鼓胀着两腮,用果盘接着顺嘴角流下来的甜汁,毫无顾忌地望着妻子的脸。繁子呢?似乎意识到寿雄正盯着自己,她重重地将沾满半透明果汁的清亮的水果刀放进盘子里,又把擦过手的手帕塞进袖筒,不由用指尖儿扣紧衣领,仿佛突然受到一阵寒气的侵袭。
寿雄用手帕揩揩嘴唇,像个说话嗓门很大的少年,挺起了腰杆儿。
“睡过了呀,我和恒子一起。”
此时,繁子抬眼峻厉地望着寿雄,他从她的目光中感到一种东西訇然崩塌了。繁子在低声啜泣,接着痛苦地反转过身子,左手支撑着廊缘,纹丝不动。这种场合时光的推移,对于寿雄来说,宛若沉重的流冰相互碰撞,实在难以承受。
“谢谢。听了你的话,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力量。这种力量今后将使我无所畏惧……”
“说得对,你不好好生活下去就将一事无成,这正是我所希望于你的。”——寿雄也不看繁子的脸,只管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刻薄的话语。繁子怔怔望着他,难道这些都是真心话?然而,寿雄似乎害怕保有使繁子获得安慰的余地,眼下处于这种惨淡的场景,他拼死维护自身的心灵不受伤害。“反正今晚要到菊池先生那里痛痛快快闹上一阵子的。我该走了,我们分别去他那里吧。”
——然而,两点钟前他出发的时候,繁子却牵着在幼儿园吃罢便当回来的亲雄的手,欢天喜地地送寿雄出门。艾格乌斯少校本来就是繁子的客人,但也应该由寿雄待在家里迎接他。不过,寿雄马上要去民间情报教育局,时间紧迫,只好由繁子一人接待了。
亲雄按平时的习惯,由父亲牵着手走到大门口。
“阿亲呀,幼儿园好玩吗?”
“比在家里好玩多啦。”
寿雄感到一种无形的敌意,他放开了孩子的手。
五
一辆漂亮的枣红色四六年款的奥兹莫比尔轿车,发出骤雨般的响声,沿着石子路面驶来,此时正是午后三时整,阳光越发透明起来,物影也愈益宁静了。艾格乌斯少校是美国籍爱尔兰人,繁子的母亲留学时代,经熟人介绍寄居在一位家风严谨的教授家庭里,艾格乌斯是这家的儿子。当时七岁的艾格乌斯少校对于东方来的贵客十分亲热,繁子母亲回日本时,她时常回忆那时候的情景,说“他抓住我的裙子不放,一边流着糖果般大颗的眼泪”,她于心不忍,甚至打算放弃回国的念头。据母亲说,少年有一头波浪形的鬈发,面色微黑,很像日本人。繁子的父亲死后不久,这位少校突然来访,繁子看到他的头发,觉得母亲说得一点不差。后来,她曾一度和丈夫受少校的邀请出席过茶会,听说少校对日本茶道很感兴趣,作为回礼,这次特地邀请到川崎家的茶室品茶,时间就定在今天。谁知下午来了电话,由于夫人患感冒不能来,改成少校一人单独来访。
茶室位于庭院的一角,这是川崎源藏晚年拜入表千家,仿照京都表千家之总堂茶室“不审庵”建造的。这座只有三铺席大的褊狭的茶室,要接待身躯高大的艾格乌斯少校,很令人放心不下。少校慢慢从茶室特有的小门钻进去,一时有些惶惑,不知那副壮实的身躯应该摆在何处。繁子再三劝请,少校这才好不容易坐下来,戴着金戒指的粗大的手指敲打着肥胖的小腿,说道:
“糟糕的是,我的心理解茶道,但我的腿却不理解我。”
“只要心理解了,学习茶道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繁子的一口英语使人感到很乏味。
但是,经过两三次的交往,繁子明白了,艾格乌斯宽容大度的心怀十分符合茶道的精神。虽然是美国人,但少校的人格带有凯尔特人温润的深沉和阴翳。夫人也是一位与之相配的优雅而娴静的妇女,她的化妆不很惹眼,一副不愿显山露水的心态,每每透出一股柔情。
放下茶勺,点茶仪式结束了。繁子一般在茶席上不大爱开口的,然而今天却无拘无束地抢先畅谈起来,她问起了夫人的健康。
“妻子来日本之前身体很好,这次感冒可以说完全是个例外,即所谓‘二百十日’,”艾格乌斯言谈潇洒,可是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他那圆睁的茶褐色的眸子却闪现着几分忧愁,“不过,妻子不能生孩子,倒是个遗憾。我之所以要带她到日本来,是想换个地方,气候变了,身体有了良好的变化,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孩子吧。——首先,日本是著名的出生率最高的国家啊。”他十分认真地说。
“您是不是有些不大舒服?”——突然,他那温和的茶褐色的眼睛盯着繁子,仿佛要把她整个包裹起来。那视线无限宽广而又明亮,犹如阳光普照的原野。
“您的脸色显现着极大的悲哀。”
“艾格乌斯先生,请听我说,”繁子用哭诉者特有的尖利的嗓音说,她的话有些吞吞吐吐,就像一个游泳者的苦涩的调子,“没有比我丈夫更不诚实的人了。”
“我不知您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明确告诉我,您为何这样悲伤?”
“寿雄从未为我的事费过神,他只知道侮辱我。”
“夫人,再明确些,再明确些。”
“寿雄另外有了情人,他把这座宅子卖给了那个女人的父亲。”
“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
“请听我说,丈夫以前是那样爱我,如今却这般嫌弃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假如,眼下我完成一桩孕育已久的心愿,逃到贵国去,能否请求不要把我赶出你们的国家呢?”
只有这位外国人能正确理解她的苦恼。他很清楚,这不是嫉妒,而是她本人为确立自己生存的意志的力量驱使她产生一种复仇的行为。——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少校似乎朦胧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向左右微微摇晃着脑袋表示同情。
不过,艾格乌斯少校一向认为,柏拉图所谓“为希腊带来最大福祉的那种‘乱心’”,只不过是离奇的反论。按照他的信念,苦恼是催发人生结出更多丰硕果实的机缘,否则就应该是走人宗教的机缘。
“哪个国家会把您赶出去呢?对于一个把您正确的意志看成邪恶的国家,我决不会在那里保有国籍。不过,夫人,您的苦恼依然像季节变化。宛若酷烈的夏天,夏季的阳光保证了金秋的丰稔。而且,那一棵棵稻穗,只想到唯独自己承受烈日的炙烤,其实谁都一样。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切都陷入不幸,您的苦恼只不过是为赢得丰饶而遭遇不幸的一种形式罢了。”
“可是这苦恼是我的,并非是其他人的。”
“您不必把自己的苦恼看得那么严重。”
“那就等于对我说:‘你不要再活下去了。’”
“夫人,”——艾格乌斯少校倾听着远方寂静大街上的微微市声。秋日的庭院,树木静静摆动着枝叶,似乎终日飘溢着篝火余烬的香气。他指着院子说:
“请看,秋天的太阳把所有的树木打扮得多么美丽!晴朗的天空,深含余韵的蔚蓝色里,包蕴着将人的心情引向平稳与调和的力量。百鸟鸣啭,日本的群山红叶初染。人的灵魂随处都在建造一种无形的楼阁,您没听见一阵阵木槌的响声吗?
“下个星期天,妻子将邀请您去游玩,她是最能给您安慰的人,对这点我毫不怀疑。”
六
繁子感到毒花花的夕阳在自己的脸上留下清晰的轮廓,告诉她已经沉思好久了。她凭几而坐将近一个小时了。她遥望窗外,晚霞犹如火中的孔雀,展开羽翼遮蔽着西边的天空。
当要决心杀人的时候,不管是谁总要思索一些时辰的。但这对于决心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这就像自杀者,通过尽可能长久地等待,尽量运用近似无意识和偶然的方法,捕捉施行自杀的机会。繁子与此不同。她打算在完成“陷丈夫于痛苦”这一长久的谋划之前,再次细细品味一下这一构想带来的快乐。
圭辅的脸上充满善意,他噘起小嘴,拿起威士忌酒瓶赞不绝口。啊,多么甘甜的美酒!他用一两句话对不在场的繁子进行了绅士般的讽刺。讽刺是多么美味的佐酒小菜,尤其是酒精成分很高的洋酒。——他对普通人的苦恼具有浅薄的蔑视。如果是深刻的蔑视倒也好说,而是像西洋盘子一样肤浅的蔑视。——他像一个蹩脚的理发师。一旦被同伙兄弟的剃刀伤了脸,十天不忘;然而,自己伤了顾客的脸,五分钟就忘了。——他爱笑,只是无意义的笑。他的笑完全缺乏恶意的内容。听到他的笑声,同听到哭声没有太大差别。他固然不会发出真正的笑,却能带着平静的表情生活着——这个人完全缺少作恶的悲悯的意欲(这本身就是作恶),要是能从地上消失该有多好!这种善意的灭亡,将给大地增加多少光明啊!
“爸爸,我也要喝。”
“少喝些吧,寿雄君还是不能喝酒吗?嫁到这种没出息的人家里,有损爸爸的名誉。”
他像一位善解人意的父亲,一边颇有策略地说着笑话;一边向恒子的酒杯里倒酒,接着又给自己倒满了酒。恒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缠绕在手指上的手帕轻轻拍拍胸脯,“啊,真难受!”她笑着嘀咕道。
“你怎么啦?”寿雄问。“胸疼。”她回答。寿雄向她的胸脯伸过手去,恒子立即一本正经起来,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弯了过去,不住发抖。她像兔子一样目无表情地死死凝视着他。她露出牙齿,齿缝之间倏忽闪现一下舌头。——身子突然痛苦地扭动着翻倒了。
她的身子从椅子滑落到地板上,渐渐听到她活着时巧加掩饰的本能的嗓音,只听见什么“咯呀”、“噢呵”、“哦嘎”等声音。乳房、面颊和胴体像猫儿一般在桌椅腿上摩擦,脸上涂满惨白的白粉,与她十分相合。她的头颅撞在地板上,发出可怕的声响。她的雪白的大腿像蜘蛛似的在地上乱爬乱动。大腿上渗出的汗珠,如惺忪的眼睛一般平静。
——同她隔着一张桌子的她的父亲,同样在狂热地又蹦又跳,他的呻吟和欢笑同样毫无意义。一个“苦恼的人”所有不同场景的角色他都尝受了,实在够可怜的。他拼命眨巴着小狗似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他连自己的苦恼也看不到了。他的嘴里好容易吐出一大团善意的血块来,随后入睡了。他终于明白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安眠。
——繁子历历如绘地想象着毒药所能起到的效用。她不由忘记了“陷丈夫于痛苦”的原因和目的,对于她来说,这是生来就有的一种思考。因而,她很可能轻易抛弃自己,而这种自我抛弃具有和爱极其相似的构造,一切道德的顾虑都将在它面前崩溃。为了折磨丈夫,她将自己所有的喜悦(其中包括至今仍从丈夫那里获取的各种形式的喜悦)全都付诸牺牲,也绝不后悔。这好似一种道德的自律。为什么呢?因为这种自律可以泰然自若地践踏她的本来的欲求。
不过,繁子这种随心所欲的生存方式,看样子抑或是危险性最小的。所谓危险,不就是“幸福”的思考吗?为这个世界带来战争,带来恶劣的希望、虚假的明天、夜里鸣叫的鸡以及极为残虐的侵略,这些都是“幸福”的思考。繁子对幸福不置一顾。这就意味着,她或许已经奉献于另一高度的安宁秩序。
繁子典当了自己残留的一点儿幸福,打算购买一种确实的不幸。这不同于没有红利的幸福债券,而是一种实打实具有红利的基础牢固的股票。这种密切附着于生活本身的不幸,不像幸福一样,它不是从生活中摆脱出来的幽灵,而是眼下繁子的生活最需要的东西。于是,“陷丈夫于痛苦”,成为她活下去的力量,正如艾格乌斯所说,这不是她正当的欲求和意志。假若繁子是个稍具内省力的女子,当她发现在自己心灵各处寻觅不到“折磨丈夫”的欲望时,她一定感到惊讶。
——繁子面对夕阳辉映的窗户打开砚台盒。从入水口掉落的水滴承受着毒花花的光线,变成了血滴。然后,她摊开卷纸,凭借执拗的手指的力量,拿起芳香的中国墨,恶狠狠地研磨起来。
七
横井接手这项差事,临出门时总要发几句牢骚,逗得阿胜笑个不停。他身穿旧时武士的礼服,一开口就叫苦连天,实在令人发笑。一会儿说:“我决不会再发牢骚了。”一会儿又郑重地解释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发牢骚嘛。”这就使得他的不满更增添一层可爱的色彩。
“是喝剩下的那瓶吧?地窖中的威士忌有的是,为何偏要带这半瓶酒去呢?”
阿胜瞅着包裹在丝绸包袱皮里的尊尼获加酒瓶问道。横井像小孩子一般遮遮掩掩。
“——我不是死要面子,但干这种差事也实在够寒碜人的。对方一定会笑话,怎么连用人都如此潦倒不堪。夫人这样做,也许是故意让单独去菊池家赴宴的那个人丢脸吧?”
“小姐不去吗?”
“她让我带封信去呢。”
“给我瞧瞧。”
两个老人脸靠着脸,一起阅读繁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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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先生:
今日承蒙光临敝舍,招待甚为不周,且言语粗鲁,十分失礼,敬请原谅。我因昨晚心绪不佳,彻夜难眠。故不由自主,多有冒犯。想必心情不快,耿耿于怀吧?虽属一己之愿,但求宽恕,今后若能继续往来不辍,当深感荣幸。
今晚盛宴本已期盼良久,鉴于今早如此失敬,如立即应约前往,则心情难以安住。且身体多有不适,故无法出席,万望给予谅解。他日登门道歉,届时还请恒子小姐多多指教。自此翘首以盼。
今晚之盛筵,丈夫不再路过家中,他将径直前往府上。上次所提到的尊尼获加,忘记交给丈夫带去,故将另派横井专程送达,谨请受纳。
打开地窖,新进来的洋酒很多,本该立时呈送。无奈时间紧迫,且无暇开仓。鉴于上次已有吩咐,故将剩下的半瓶送去。日后拜访当持新品前往。请勿见怪,敬希谅宥。
代向恒子小姐问好。
致敬
菊池圭辅先生
川崎繁子 十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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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真可怜!从来没有如此低三下四过。一个那么心高气傲的人,眼见着被彻底打垮了。”
“这可是白龙师所说的气数已尽了呀。人一沉到了底儿,就会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夫人把信和酒交给我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高兴过。”
“要是回来晚了,碰到停电,那可就糟啦,快去快回吧。”
“又非得去挤电车不行吗?我的这把老骨头,一挨挤就会有人感到疼,怪可怜的呀!”
阿胜送走横井,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回头一看,火红的夕阳将自己的身影映在拉门的玻璃上。她穿一身素净的大岛绸衣服伫立不动,漫天的晚霞劈头盖脑映射到她的身上。
八
平时一过五点钟,她就为肚子空空的亲雄准备好晚饭,陪他坐在饭桌旁边吃饭。唯独今天晚上,母亲没吃一点东西,只在一旁照料着。对于亲雄来说,如此出奇的亲切,使他感到寂寞难耐。其实,母亲不吃东西陪着儿子,不仅限于今天一天,只是今晚上这样关怀备至,却是头一遭儿。做母亲的这般盛情,弄得正在吃饭的孩子尽把饭粒掉落在膝头上。虽说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着一张红红的脸蛋儿。不过,早熟的他,对于家中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知道得比阿胜和横井都要详细。细加分析一下,不管是恋爱、妒忌、憎恶和遗产等,亲雄本是不该知道内中道理的,但孩子的皮肤却能准确无误地感知大人的不幸与幸福。就连气味的浓淡也能闻到。而且,当他看到此种不幸之中起伏着的大人那种莫名其妙的开朗的情绪,孩子的心理就会敏感地产生阵阵痛楚。
亲雄在幼儿园一碰见小朋友们明朗的笑颜,就不由缩起身子,满心忧郁。过去培养起来的奉天大街上的记忆日益淡薄,而安奉线遭受袭击的恐怖却消失不掉。死去的人涨红了脸躺在地上,依然瞪着眼睛。瞧,那是多么可怕的眼神啊!
来到东京,第一眼看到繁华的街景,并未激起孩子的任何好奇心。祖父哮喘发作,死去,母亲悲惨的呜咽,趁着守灵的夜晚,叔母同一个素不相识的绅士在二楼的阳台上接吻,这一系列惨淡的事件,远远带着未知的危险的色彩,向孩子秘密的需求谄媚。对于众多的孩子来说,一部分受到未来生存的憧憬所支配,然而对于受到独特的母亲的做派影响所培养起来的亲雄来说,这一部分也许受到死的支配。
今晚母亲的关怀是一种不祥的关怀,他亲身感受到这一点,嘴边始终挂着健朗的微笑。他尊重母亲的不幸。他朦胧感到自己不可能具有这种不幸,因此才萌发这样的尊敬。
孩子天生的本领,就是使自己在父亲面前也能装作一个可爱的孩子。父亲爱他,其实他是憎恨父亲的。这是一种剧烈的富于幻想的憎恶。他在梦中和父亲你追我赶,不是亲雄被杀,就是父亲被杀。而且奇妙的是,父亲被他杀死之后,他不是为父亲哭喊,而是为悲叹父亲之死而伤心的母亲哭喊,他在哭声中醒来了。
庭院的虫鸣已经衰微,胡枝子的白花看上去像幽灵一般。亲雄天一黑就不愿到院子里去。花丛沙沙作响,他握着汤匙,睁着病态的清澄的眼睛,“啊”地惊叫了一声,汤汁顺着汤匙流到袖口上。
“胆小鬼!那是小狗,小狗到院子里玩耍呢。”
阿胜用布巾给他揩了揩袖口,然而,亲雄看到的是更可怕的东西。他惊叫时,母亲的眼睛在他眼睛正对面,几乎同时充满恐怖地瞪着他,白眼珠十分明显。刹那之间,那眼睛和亲雄的眼睛合二为一了。不用说,这些都没有被阿胜觉察。
青苔上传来狗的足音和喘息。
“快追!胜婆,快!”
阿胜故意逗弄地慢腾腾站立起来,亲雄额头爆出了青筋。
“快,胜婆!”
“哎,汪汪。”——阿胜背对母子,站在廊缘上摆开一副舞剑的勇敢姿势,挥动着手臂。“走,走,到一边去。”
亲雄翻着眼皮望望母亲,她从敏感的儿子身上移开视线低下了头,面颊上印着睫毛的阴影。一股拥塞心头的悲伤袭击着亲雄。电灯光冷冷地映照在亮晶晶的盘子上,他“哗啦”一声丢下手里的汤匙,从坐垫一下子翻倒在榻榻米上,尽情地嚎哭起来。亲雄一边哭,一边感到灯泡的光辉立即从泪水的雾气中消失了轮廓。
“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啦?”
“我想哭,就让我哭吧!”
繁子和阿胜像望着倒在路旁的陌生人,眼瞅着在榻榻米上拼命挣扎的亲雄的小小躯体。阿胜把手伸到亲雄背后,想把他抱起来。亲雄扭转着身子反抗,更加嚎啕大哭起来。
“看来一时安静不下来,随他去吧,”母亲露出惨白的表情,“他太任性了。”
“根本不是任性。”
孩子哭喊着,不是因为任性而哭喊。亲雄知道,对于这一点——自己哭喊的感情上的起因——母亲心中一清二楚。
“究竟因为什么呢?是在撒娇吗?唉,真奇怪。”
“不像是撒娇。”
繁子显现出一副祈祷的面容。这一瞬间,她多么希望有一种力量将她置于死地。她的嘴唇在颤栗,——她本来很繁忙。
“困了吧?胜婆,快帮我抱过来,今天我陪他睡。”
阿胜惊讶地盯着女主人的脸。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亲雄哭累了,满脸泪水,紧闭着眼睛。接着,又很老实地将脖颈靠在阿胜的手掌上。论年龄,他的身子显得太轻了。阿胜抱着他正要走出屋子,这时电灯熄灭了。
“哦,又停电啦。”
“不碍的,胜婆,”——繁子满心快活,体态轻盈地首先站起来,“我去拿蜡烛来,你先这样抱着。”
——繁子手里护着蜡烛登上楼梯,一团巨大的阴影罩在阿胜怀中的亲雄脸上,摇曳不定。
“哇,真像探险队!”
“听话啊,胜婆快要跌倒啦。”
阿胜跌跌撞撞,像扔包袱一般,将寿雄的小身子往床上一掼。繁子把手烛放在圆桌边上,这张圆桌亲雄玩“鲁滨孙漂流记”游戏时,时常用来做无人岛。
“胜婆,我哄孩子睡了之后就下楼去,姑爷回来之前你先去休息好了。”
——房内的烛影近旁只剩下两个人了。她给亲雄换上了睡衣。
打从母亲眼里出现那种残酷而恐怖的眼神之后,亲雄对母亲非同寻常的关怀害怕起来。他对母亲不幸的尊敬,不仅是甜蜜的尊敬的心情,而又进一步转向期望投身于那种不幸之中的强烈的悲剧的冲动,他的恐惧正来源于此。他比母亲更加希望做一个不幸的人。母亲不祥的慈爱实在值得他变成这样的人。他想努力将那种明朗的微笑,再度唤回到自己的唇边。
母亲蓦然迈出步子,一脚绊在电气机车上。
“妈妈,危险!”
“把玩具扔在这里怎么行呢?我想找本书念给你听呢。”
“不要书,到这里来。”
繁子坐在地毯上,拉住背对着她躺下的孩子的手。
“我就这样陪着你,快睡吧。”
“怎么啦?妈妈的手在哆嗦来着。”
“没有,没有哆嗦啊。”
“哎,妈妈。”——作为男孩有点儿嫌长的酷似母亲的一双睫毛,在烛光里看起来很厚重。
“您好像很忙碌,今晚上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繁子不由一怔,这孩子是否把一切都看穿了?
“不,爸爸找菊池先生商量重要的事情,我等着他带回好消息来呢。”
“是吗。”——亲雄仰着身子,闭上眼睛。他在嘴里轻轻打着舌鼓,鼻孔里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就像小孩子看到大人睡着了担心会死去,使劲将他摇醒一样,繁子带有神经质的不住抖动的手指,突然抓住亲雄的两只膀子,将他摇醒。亲雄睁开眼睛。
就在他眼前,早先看到母亲那双可怖的裸露的眼眸,正死死凝视着他。蜡烛阴森的影子,将母亲映照成一个陌生的女子。撩拨着他的面颊的是那女子的鬓发。
“小亲,妈妈今晚上就要死了,将被带到一个地方,再也见不到你啦。”——繁子疯狂地同孩子脸儿磕着脸儿,像男子汉一般粗声粗气地说道:
“可怜可怜妈妈吧,一辈子都不要忘记妈妈。”
“我不,”——男孩子果断地回答,“我跟妈妈一道去,我不愿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是一个人,还有爸爸呢。”
“我很讨厌爸爸,要是同爸爸两个人在一起……”——他一把搂住母亲的脖颈,“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母亲哭了,她的脸抵着坐在床上的孩子的膝盖,显得很沉重。他对这个重量很自豪。亲雄静静地把繁子的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随后又松开来。他的心情无比甜蜜。
“我……”——他涨红了脸,“要是那样,还不如死了心中更畅快。”
繁子在年纪幼小的儿子的启示下,想到自己有义务必须从深陷进去的甘美心境中猛醒过来。这是义务。时间紧迫。事情到这种地步,她心灰意冷,她决不能跟孩子两个安乐地死去。这样一想,泪就干了。
不过,这种觉醒一方面又逼使她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可怖的思虑之中。留下亲雄,不就等于为寿雄留下又一个爱的慰藉吗?他将从儿子身上找回最后的爱的巢穴、爱的遁路。她不能在他的怀抱中留下亲雄而去!否则,复仇就无法做到十全十美。然而,她已经不能将亲雄带走了。因为,她是个刑事犯罪者。假如她亲手杀死这个孩子,就能给寿雄造成无限浩大的痛苦,复仇也就变得毫无瑕疵了。
远方的狗吠打破沉寂,这种阴森的地狱的恋歌在广阔的夜空中回荡。
“是狗?”
“是……”
繁子站起来打开窗户上的铁板。下边的草丛里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一只狗走过,接着又有一只狗走过。据说,这个时节,成群结队的野狗随处乱跑,还咬死了婴儿。
亲雄对于忽然变得态度冷淡并起身走开的母亲,感到很不理解。蜡烛的光焰映着她魔鬼般的身影,忽而转向墙那边,又忽而转向墙这边。莫非今夜恶魔幻化成母亲了吗?他被童话中的情节攫住了。他哪里知道,这种幻想比他想象的还要灵。
——这当儿,正是死亡向恒子和圭辅一刻刻逼近的时候。寿雄或许会首先跑回来报告他们父女二人的死讯吧?(而且将为可怖的怀疑弄得晕头转向。)等他跑回来之后,一切都晚了。在这一刹那之前,一切都必须毫无保留地作好准备并加以完成。
“小亲呀。”——这种过度温柔的呼唤,几乎使得亲雄颤抖起来。既然不是对恋人的呼唤,又为何如此甘甜?
“什么?”
“要是妈妈死了,你也跟着死,是吗?”
“我不想死。”——他立即哭丧着脸。他已经不再是几分钟之前的他了。亲雄坐在床上缩了缩身子。“什么死,我才不愿意呢。”
“你刚才不是说死是很畅快的吗?”
“不,我才不死呢,妈妈和我都想活下去。”
“要是能那样,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问题啦,”——繁子在嘴的深处咬得牙齿咯咯响,“因为不可能,所以妈妈才如此痛苦的啊。妈妈只想使你幸福,还是死吧,妈妈也马上跟着你死。”
亲雄微微张着嘴,紧锁眉头,两手将睡衣领子拉到自己幼小而柔软的脸蛋儿旁边,呆然不动,浑身颤栗。
“好了,还是死吧。妈妈立即跟着你去死。只是在未看到你爸爸盯着你死后的面孔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之前,妈妈无论如何还不能死。一旦看到了,我必定追你而去。啊?你只管放心,妈妈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
“不……不……啊,救命啊!啊,好可怕!有人吗?快来人啊!”
母亲的手掌捂住了正在喊叫的孩子的小嘴,另一只手迅速探入睡衣领子,伸向亲雄的咽喉,摸到了那像贝壳一般娇小的喉结。
九
寿雄摁响了门铃。家中寂悄无声,一片黑暗。寿雄等待开门,忍耐了少许时间,然后又使劲敲打拉门。
横井刚打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硬闯进来,他想这肯定是强盗,便一声不吭地蹲在三合土地面上。
“是横井吧?在干什么?”
“哦,是姑爷?不巧停电了……”
“夫人在家吗?”
“嗯,在家。我去端灯来。”
“不用灯,夫人在楼上还是在下边?”
“在楼上哄亲少爷睡觉呢……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因为太着急,一只鞋子没有脱掉,“你和阿胜暂时不要到楼上来,我和夫人有话说,知道吗?”
微弱的灯光照射着门口,似乎是从楼上来的。寿雄和横井的身影在脚边晃动。寿雄迅即登上楼梯,迎头遇到一个俯视着他的陌生的女子。她披头散发,衣饰凌乱,他立即明白了,那是繁子,她似乎正用手护着蜡烛从楼上下来。烛光将她叉腿而立的带着胁迫的影子,扩展到楼梯上方的天棚上。
“这不是繁子吗?”
寿雄拼命地奔跑着登上楼梯。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不肯转向丈夫。
“出了大事啦!听到吗?”寿雄摇晃着她的膀子,“菊池先生和恒子小姐都在我眼前死去啦!不是一般的死,那种死真是惨不忍睹。是明显的中毒,是那瓶洋酒毒死了父女二人。你怎么无动于衷?到底怎么啦?——繁子,不得了啦!从家中带去的半瓶洋酒被人投了毒。”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般天真?这不是吵吵嚷嚷、悲悲切切的问题。这不就是犯人和可怜的被害者的问题吗?”
寿雄耷拉着脑袋,倾听繁子沉着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突然,他悲痛地低声吼叫起来。
“啊,原来是你干的?是你投的毒?”
“嗯,是我。我一心只想看到你这张悲伤的面孔。”
“恶魔!——你不是女人,你是长着人脸的母狮子!我怎么把个害人精当作媳妇啊!你害死无辜、善良的人们,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是地上的万恶之源!我恨你,恨你!啊,哪怕呼喊千百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也恨你!但我和你不同,‘恨你’只说一次,就能解我一生之恨,获得心灵的满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寿雄已经失去喊叫的力气,呆然伫立,一种更加凄惨的念头掠过他的脑际!
“我是来看亲雄的,给我手烛!”
——繁子背倚漆黑走廊的墙壁,满怀激动,欢欣鼓舞。她活着,就是为了等来这样的一瞬间。
亲雄的卧室一直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开始静寂、随后逐渐强烈起来的号啕大哭。——她还在等待。
寿雄双手捂脸,脚步踉跄地走出来,看上去简直像个老人。他走到繁子跟前,颤巍巍倒在地板上,半天不动。繁子感到丈夫的手抱住了她的腿。
“求求你,快把我杀了吧。我已经没有力气杀死自己啦。”
“我就是要叫你受煎熬!这才是我的目的,用不着叫你死。”
筋疲力尽的男人最后将含有最惨痛侮辱的反语投向女人,进行了报复。
“繁子,尽管如此,我心中最爱的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繁子尽管待在黑暗里,依然露出百合般美丽的牙齿微笑了,可以听到她那爽朗的声音。
“我心里很清楚,一次也没有怀疑过。”
<hr/><ol><li>[12]即“九一八”事变。​</li><li>[13]今辽宁省本溪市本溪火车站。​</li><li>[14]Johnny Walker,苏格兰威士忌品牌。​</li><li>[15]佐藤红绿(1874-1949),日本作家,俳句诗人。​</li><li>[16]日本茶道流派之一,千家流茶道的本家。​</li><li>[17]立春后二百一十天,即九月一日,台风袭来的日子。​</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