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 (依据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写作)(1 / 2)

殉教 三岛由纪夫 15491 字 2024-02-19

一九四六年十月某日早晨,川崎家面对后院的一间房子里,有两个人最先吃早饭。川崎家一直死守着老一套家规,自打战争一结束,又加上今年夏天主人去世,这些曾为维护家规作出贡献的当事人,又亲手逐渐打碎了这些家规,提前吃早饭就是一个例子。面对面坐着吃饭的这两位“当事人”,就是长着一张老酒铺招牌一般脸孔的乳母阿胜和管家横井。想当年,主人家属未用餐之前,下人们是绝不可以提前吃早饭的。如今,这两位老人抢在头里坐在横井六铺席的房间里吃饭,一是因为他俩都上了岁数,格外醒得早,不仅肚子不能照老规矩办,而且年纪大的人需要吃热饭;二是两个老人需要做伴儿一起吃饭。这两条是他们添加在家庭宪法附录之中的。每天早晨,阿胜一睁开眼,就把女佣美代喊起来做饭。战时囤积在仓房里的四五袋子黑市米,依然继续在遭虫蛀。

在别人眼里,这两位老人就像一对老夫妻,其实他们只是清净无垢的恋人关系。主人死后,孤苦劳作一生的两个老人更加亲密了。稍显年轻些的横井,如今老是觉得阿胜同主人发生过关系。

“昨天我去了大井的白龙师傅家,”乳母依然是一副过去的口气,都这把年纪了,说出话来声音反而显得更加娇滴滴的,“白龙师傅说了,这个家族气数还没有尽,不过总会有到头的时候。”

“是啊,白龙师傅家我也是常来常往,”——老管家有个习惯,说起话来讲究抑扬顿挫,就像密谈似的,“这可是个很老的话题喽。满洲事变一结束,老爷插手满洲,据说那可是最艰苦的日子呀。老爷一时无法从满洲事业中抽出手来原因就在于此。小姐本来是到满洲看看风景的,没想到在那里成了家,住到了奉天。弄成那副样子再回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我才不相信占卜那一套呢。”——话虽这么说,那位目前他们应该称为“姑爷”的男子,竟然有着一股魔力,能把东京的小姐弄到遥远的奉天去。除了死去的妻子,横井再没有同别的女人交往过的经验,鉴于此,他只能认为是受了灾星的引诱。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那号人,那人对待下人的态度同老主人完全不同,他有时带些土产送给下人们,显得亲密无间,不断给予鼓励,使人在生活之中不知不觉解开了心里的各种疑惧。照横井的观念,主人对下人不表现出亲切,这才是对下人的最大尊重,所以他觉得,一旦受到主人的亲切对待,反而是对自己的侮辱。

“可是在我看来,如今的姑爷倒是个堂堂男子汉呢。”

“我讨厌那金牙。”

横井愤愤地说。

“不就三颗吗?”

她倒知道得很清楚。也难怪,家什疏散时,阿胜都一一在场,这个女人甚至各间屋子每个抽屉装了几块手帕,她都能闭着眼睛全部数出来。

——铺满阴凉地的后院也次第浮现出光亮。秋日纯正的阳光透过一排排杉树,在地面上映出一条条阴影。放眼庭院,两位细心的老人也许从条条树影中回忆起数月之前,老主人下葬那天,那里曾经张挂着的黑白间隔的吊帐吧。

“那个人要是不在了,该有多好。”

横井似乎想检验一下自己飘摇不定的敌意,对新主人时不时用唾弃的语调称呼。比起横井,阿胜的敌意更具有细密而优柔的层次,敌意更富于动物性的生气。

“小姐(繁子结婚后,阿胜依然顽固地这样称呼她)苦楚的根源全在这位姑爷,这一点连美代都知道。这几天出外旅行,到现在还没回来。

“再说,小姐一旦离开姑爷,很难生活下去啊,真是可怜!夜里睡不着觉,眼睛布满血丝,因为是已故老母亲留下的神经质症,看来也只能自己苛待自己的身体啦。”

——这时,美代来报告说,繁子的独生子亲雄醒了。幼小的亲雄睡在远离母亲的楼上卧室里,近来养成个习惯,因为急等着上幼儿园,起床前一觉醒来,总是从床上伸出手,独自将刚能够到的窗户上的挡板推开。

“他打开窗户在唱歌呢。”——美代扫着后院,用百舌鸟一般高亢的东北腔,向面对面坐在六铺席房间里的两个老人报告说。

“他想念妈妈,总是睡不安稳。从小就这样神经过敏,可不是什么好事。”

“怪可怜的,我这就过去吧。”

阿胜站起身子,横井问她:

“今天是什么客人?”

阿胜将手指伸进织着“如源”二字的缎子筒形腰袋里,一边很爽快地捋着一边回答:

“就一个人。艾格乌斯少校三点钟之前赶来参加茶会。少校的夫人昨晚打来电话,说她患感冒不能来。这边呢?看样子姑爷也不大可能赶回来。只有两个人的茶会,是够冷清的。”

亲雄由横井领着去了幼儿园,繁子这才醒来。九点了,挡雨窗的隙缝里流进来树脂般晶亮的光线。

最近几天来,丈夫寿雄所谓“因公出差”没有回来,但繁子每个夜晚都要为他铺好床才能睡着觉。哪怕是空寂而冰冷的床铺,身边不望着它就无法合眼。如此说来,一张空荡的床铺,对她来说也是很温存的。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不再发出令人嫉妒的鼾声,任她为所欲为,直到闭上眼睛。一种原因是因为繁子身子发烧,不管睡哪张床都无法一觉到天亮。她不断更换枕头和床铺等待睡意。可是,谁也不能睡两张床。繁子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杂乱无章像坟墓一样冰冷而空漠的“另一张床”,这使她感到很头疼。

她从不快的预感中醒来。早晨是可怖的,这是病人熬过暗夜迎来的早晨。繁子从残酷的不祥的梦境中醒来,感到嘴里充满血腥味儿。莫非噩梦中流血的印象还残留在嘴里?不是的。每当月经来潮那天,繁子常常从这种感觉中醒来,那天一整天里吃什么都带着血腥味儿。

——自打看到大撤退时令人心酸的情景以来,繁子变得神经过敏,尽管自己房间里不摆任何红色的东西,梦中的流血照样很无情。自从在奉天迎接停战到回归国内,这期间不寻常的景况执拗地反复出现于梦中。她十九岁到满洲旅行,待在父亲公司所在地奉天期间,与陪同她的公司职员朋友的寿雄堕入爱河。繁子这种急剧的初恋,犹如大陆地方卷起的一股疾风,一时被沙尘迷住眼睛,失去了方向。现在想想,寿雄确乎是个堪称“闪电战”这一诨号的老手,他精于此道,暗施手腕,就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不必执刀,即可让你初尝痛苦的滋味。对于外科医生的信赖,来自不必长久忍受痛苦,单凭想象的力量就能将病症切除尽净。哥哥的干扰,反而促使繁子盲目地结了婚。亲雄诞生,过了三年战争结束——于是,噩梦大致就在八月十五日后充满神秘宁静的奉天街道开始了。

八月末,苏军进来了。当时身为父亲公司职员的哥哥原是中尉,有人告发他隶属于特务机关,哥哥立即被带往某地。第二年,也就是今年春天,寿雄夫妇抱着亲雄乘安奉线踏上撤退的旅程。这列火车遭到土匪的袭击,地点是宫原站附近。乘客们无路可逃,便跑进荒野那些积水的洼地。那些池沼中生长着芦苇般高高的茂草,水面到处漂浮着一米多厚的草丛,只要沉入水里就能藏身。但是大多数乘客喜欢群集一处,如果都奔向同一个地方,就会溅起水花,所以寿雄毅然改换方向,朝着不适合隐身的草丛的一角跑去。他怀里抱着儿子,身子浸在水中。亲雄的小脸蛋儿微微颤栗着,没有一点孩子般的红晕,惊恐地睁大着病态的双眼,受洗的教徒一般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下半身泡在水里。

“不用害怕。没有什么可怕的,不准哭。”

母亲一边啜泣,一边稍稍斜睨着眼睛,死死盯着很可能为一家三口招来杀身之祸的亲雄那张微微开启的小嘴儿。做母亲的将手掌贴在孩子的小脸上,只要他哭喊一声,就用手掌按住他的嘴,将他闷死。

长久的沉默。清脆的枪声打破了这种沉默,接连又响了好几发。池沼依然一片静谧。抑或仅仅把头露出水面的几个伤亡人员,没有来得及喊叫就沉到水底去了。只见不到五十米远的一处草丛荡起宽阔的水浪,那里的水面一片艳红。那是经雨淋湿的红砖头的颜色!——当时,池沼遥远的周围,出现两三个狙击手,未等下面的枪声响起,远处飘来类似笑声的尖锐的悲鸣。就这样,一场打野鸭子的比赛这才正式呼天抢地地开始。

袭击结束了,繁子在清晨开出的列车车厢一隅坐下来,当她遥望着背后那片发生惨剧的闪光的沼泽地时,一时晕过去了。等她重新清醒过来,太阳已经热烘烘地照耀着车内,耳畔一直响着亲雄抽抽噎噎的哭声。她注视着亲雄的嘴巴,正打算粗暴地用手掌捂住,寿雄制止了她。

——繁子睁开眼来,按响了电铃,她想润一润沾满血一般黏糊糊唾液的嘴巴,正巧阿胜跪在门口,繁子叫她拿水来。随即又暂时将头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任凭早晨残酷的阳光在眼皮内翻卷。

繁子瘫软地坐在被窝里,紧闭双目,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阿胜用以同情作盾牌的好奇的目光望着繁子的姿态,伸出手很麻利地一一打开挡雨板。两块挡雨板碰到一起,发出健康而干爽的响声。广阔的榻榻米走廊上,洒满丰沛而清冽的秋日的阳光。

“今天星期几?”

阿胜对突然投过来的目光一时惶惑起来,“今天嘛……”她装出正经的样子回答:

“星期几来着?大概是星期二吧?”

繁子本想用这类无聊的对话开始这一天的生活,她的企图被阿胜意味深长的回答打破了,既然如此,她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阿胜来上一招。

“怎么连星期几都不记得啦?”

“可不,一旦上了年纪……”——她开玩笑地说,让人感到话里有话。

“怎么这样回答!连你都想耍弄我……你们也都合计好了?”

这样一来,繁子理所当然应该到来的呜咽终于开始了。阿胜本来很放心地俯视着她,这时又重新振作起被伤害的那点儿可怜的喜悦之情。她曾经抱过少女时代的这位不幸的女主人。往昔那种仅存于主婢之间甘美的情爱鼓舞和激励着阿胜。

“您都说到哪儿去了?小姐。我们大家一致巴望小姐幸福啊。谁要是耍弄小姐,我决不饶她!”

繁子微笑了,泪光中露出湿润而晶亮的牙齿。

“我要报仇!”

“当然可以。”

“我要杀人!”

“当然可以。”

阿胜的赞同本属巧于应付,犹如一个收购赃物的商人,对罪犯抱有那种亲切而缺乏定见的意味。

除了亲戚之外,能自由出入于这座庭院的首先当推菊池圭辅。不是“能”,而是这样“做”了。这位相信自己受到人人喜爱的朝气蓬勃、举止潇洒的中年绅士,也一心想从那些自己不喜欢——例如繁子——的人的身上获取一些好感。其标志就是他能在这座庭院里出出进进。当然,谁也不好硬阻止他。

上午九点,吃早餐时繁子几乎未动过筷子,她站在西式房间的凸窗前整理水盘的插花。一个人影打停在门口的车子上下来,正要从窗边穿过庭院,一眼注意到了繁子。

“哎呀,早上好!”

他仰起头望着她,脱下帽子,一头波浪形的青春秀发,在秋阳里闪耀着光辉。

“今晚你能来吗?一起来吧。”

“寿雄能不能赶回来,还不知道呢。”

“昨天给他打了电报,不要紧,今晚来得及。不过,我是特来问你的,晚上究竟来不来。”

“啊,快请上来吧。”

——圭辅长期处于繁子父亲的精神上的儿子的地位,实业界认为这两个人是不可分离的伙伴关系。但是,圭辅是个不懂义理人情的人,他所保有的爱情(即使对于自己的女儿也一样),是极尽安乐死式的爱情。因为那位有哮喘病的川崎源藏老人,出于对大豆、铁矿石和满洲猪的眷恋,盲目地出手经营大陆商业,又在战争失败后的最后时机里,死守着信誉不良的一大笔“满铁”的股票不放,最后鸡飞蛋打。圭辅认为,对于这样的人还是任其自我灭亡为好,这就是他的爱情。但是,他为讨好留下来的繁子,遂将大撤退中死去老丈人、去就未定的她的丈夫加以录用,让他进入自己正在筹备中的新公司。而且,寿雄很中圭辅的意。这位深深体验过满洲狂暴的朔风的青年,精力旺盛,似乎带有些无政府的味道。他置身于战后人世杂驳的东京,觉得来到了一块神奇的地方。

——这几个星期以来,作为一个父亲,他为女儿恒子的恋爱问题伤透了脑筋,终于在昨天和十年来共享鱼水之欢的女人,一起到热海作了短期的旅行。昨天一早在银座米仓理了发,凉爽的头发仍在耳后蓄积着艳丽的回味。所以,他一看到眼前的繁子那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只想早一点逃离。他强忍住哈欠,就像一个心怀叵测的人,小狗一般天真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圭辅对于失去母亲的独生女的情爱,和那些出于嫉妒而拼命折腾自己的人迥然不同。女儿能勇敢地独来独往,对他来说端的有趣。二十四岁——和繁子相差一岁——未婚,战时入伍的学生中,同恒子抱头哭别的男人出奇地多,这对圭辅来说也很有趣。他看到女儿对自己撒谎也不脸红,简直使他高兴得要死。他的享乐型的利己主义是很彻底的,对女儿他是个“好父亲”,对职员他是个“好经理”,对朋友他是个“好伙伴”,对全社会的人,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这对他来说非常满足,只要确信人人都爱自己,爱情的问题就已全部售罄,再去爱别人就成为多余。他对十年来不即不离的女儿的情爱,对于新职员寿雄的厚意,最终都是对于把他看作“好人”这一观点的感谢,而决不会超出这种观点。可以说,他对繁子莫名其妙的厌恶,也许出自相反的缘由。

他正在筹建的公司是专门上映美国电影的演出公司,是获得大阪S商店系统出资的一家大企业。公司办公室设在战火中幸免于难的自家住宅中,暂时腾出自己的书斋和亡妻的卧室以及一间客厅,不过还是担心有被接收的可能。起初作为秘书录用的寿雄,奉天时代曾在“日满”电影公司干过,这种经历对实际工作很起作用。例如在地方城市设立剧场,向县厅申请营业许可证,这些繁杂的事务都交由他办理。寿雄东奔西走,出色完成了任务。但是,他和圭辅家属共居同一屋檐下的办公室里,又有奉天时代“闪电战”的诨号,按理说,寿雄也不会老老实实待着啥事不干的。

由于手腕儿过于高明,结果他只得到了女人——这个越背越重的包袱。要想同时得到金钱和地位,则需要更加巧妙的笨拙。说起繁子,他也仅仅得到了繁子。

恒子爱打篮球,这项运动使她浑身不长一点儿赘肉,有着针鱼般修长的身子和结实而又白嫩的肌肤。一天,寿雄送走客人从后门回来,偶尔看到恒子在自家球场同朋友一起打网球,他瞥见了她那短裤下面的大腿。她的球打飞了,正要到对面草丛中捡回来。寿雄一边瞟着草丛里闪动的白嫩的双腿,一边对恒子的朋友说道。

“鞋带松开啦。”

“哦,真的。”

那位略显肥胖、看来性格温柔的姑娘,随即将球拍夹在胳肢窝里,蹲下身子。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误以为从后门突然进来的寿雄是恒子的男友。“不好意思,”那姑娘行过礼又分别看看回来的恒子的脸和寿雄的脸,“很想喝点儿冷水,到哪儿去拿呢?”

“我去端来吧。”

寿雄间不容发,连忙去取水。

他端着杯子回来时,两个女子似乎早已谈论起这位“满洲归来的人”了。恒子的朋友忍住笑,带着认真的表情接过杯子,肥硕而可爱的手心儿不停揉搓着手帕。他把喝剩下的水递给恒子,恒子没有喝。

寿雄代替她同恒子一起打网球,恒子似乎提不起劲来,只是义务性地跑动着,然而,打过来的球很有力度,使他甚感惊讶。已经摸透她父亲圭辅的脾气的寿雄,征得圭辅的允许,将这两个尚未踏进过舞厅大门的女子带到舞厅来。不过,恒子依然很少开口。但在暝暝暮色中送她到门口,她却微微噘起小嘴,弄不清是恨是媚,表现一副倔强的神情。

“今天一整天,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她讽刺地说。这是得知繁子和他之间最初的交往经过的人嘴里说出的风凉话。寿雄故作惊奇,回应道:

“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吗?那太遗憾啦。”

“您好不正经!我讨厌不正经的人。我真想奉劝繁子小姐一声呢。”

“还是由我劝她好了。”

寿雄有些迷醉了。两人握手告别,恒子手上的凉意,在他手心里似乎留下清冽的刺疼。

——最近几周以来,圭辅所苦恼的所谓恒子的恋爱问题,正是她和寿雄经过这番交往而形成的关系。唯独这一次,使得圭辅目瞪口呆,他切实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乐趣。圭辅认为,世上的父母在这种场合,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是愚蠢的。

“我说你呀,”他用一副天生的亲密的语调对寿雄说道,“这次制定的宪法,列有重婚罪这一条!”

“真是对不起。”

寿雄的眼里闪耀着对圭辅不可动摇的信赖的光辉,这正讨得了圭辅的欢心。圭辅属于那种时时提醒自己并不天真,而又格外具有人们特有的天真的人。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失去这位和他很投合的下级——彻头彻尾把他看作“好人”的心腹。不仅如此,他还想进一步被看作“好人”呢。

“如果你真心实意要追恒子,”圭辅不动声色地说,“那就干脆同繁子小姐分手,怎么样?”

寿雄突然觉察到这并非用讽刺口吻说出的话,实际上,他在这位未来的“老丈人”的面前,时常提起他对繁子很感头疼,事实上已经不是夫妻之类的话。繁子凶暴的嫉妒,犹如母狮子的利爪,从在奉天的第一年起,就弄得他痛苦不堪。

圭辅介入恒子的恋爱问题的起因,和恒子过去所经历的全然不同。这回她是堂堂正正向父亲求援的。一天晚上,就寝前父女两个听罢WVTR广播,想听的节目全部结束,关上开关,恒子急不可待地问父亲,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家的夫人。

“嘿嘿,”这位父亲即便谈起男女之间的事也从不胆怯,“要说喜欢嘛,从广义上说不知有多少人呢,但严格地说只有两个人,这两位夫人你也都认识。”

“我可是第一次啊。”

恒子有些神经质地笑了。她的话也可以理解成头一回听父亲说起这件事。圭辅更加显现出困倦的神色。

“爸爸不是有意瞒你,过去你没问过,我也就没说。”

“不是,我是说我自己。”

“哎,你搞同性恋啦?”

“哪里呀!”

她让父亲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喝了起来。

“少喝点。”

恒子爱撒娇,只要父亲一喝酒,她也跟着喝个没完。圭辅这样阻止她,也是这位父亲的口头禅。

“不过,那个人可是滴酒不沾呀!”

“那个人,指谁呀?”

她带着一副不太认真的表情,没有回答父亲的问话:

“能待在满洲,真是少见啊。”

“你是说繁子?”

“真讨厌,爸爸。”

——圭辅大致弄明白了。女儿说出这些来,如果自己表现很惊奇,那是有失体面的。一切都应装作早已知晓的神色。当然,这种态度只能对一切事情预先加以谅解。

“寿雄君好是好,不过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那个人正要和繁子小姐分手呢,孩子我可以领养。”

“真是胡闹。倒是挺有意思啊。”

当夜他们谈到很晚,圭辅也认为这次说的都是真心话。根据恒子和寿雄编织出来的无情而又自私的结论,这回由于菊池家将被接收,为支付财产税迟早要脱手的川崎家的住宅,先要由圭辅从寿雄手中买过来,圭辅和恒子一旦住进去,寿雄就申请离婚,再由疼爱亲生女儿的他将孩子领养回去。这样一来,变得一身轻的繁子可以另寻再婚的对象,最好寄居到父亲的故乡去。圭辅本想说:“这一切能否顺利进行,首先要看寿雄君是否像你所说的那样厌弃繁子。”但话到嘴边又打住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考虑,都不应由圭辅提出来,他只要感到有趣就行了。从现实上说,不管恒子他们的恋爱如何进行,最要紧的莫过于将川崎家的住宅弄到手。圭辅到底是圭辅,他虽然作如是想,但还是一直藏在心里,连连几周来都是心情郁闷地过日子,轮番将恒子和寿雄叫来,听取他们真正的意图。两个人的说法固然有道理,但繁子这个无助的不幸的女子究竟会干些什么,圭辅和他们两人一样麻木不觉。

“真正的爱情是强大的。”这位大正时代受过教育、颇有几分伤感的自由主义者,发出早已过时的感慨,“祝贺你们纯洁无瑕的爱情的日子早一天到来。没有爱情而过着结婚生活,这是最不道德的。我和世上大多数做父亲的想法稍有不同,你们的问题由你们自己解决,我很佩服寿雄君的勇气和能力。”

寿雄深感惊讶,但恒子听惯了父亲如此风格的演说。圭辅清楚知道,寿雄的爱情里含有几成对未来的设想,但是没有设想的爱情是最不可信赖的,所以他对这一点反而感到很放心。摆在眼前的房产问题,因为寿雄已经逼使繁子订下法律条款,剩下的只等说服繁子同意了。今晚将她邀来,四个人一起吃顿饭,围着家中的餐桌,说说笑笑就把这个问题端出来解决掉。所以,今晚一定要请繁子出席。

圭辅一走进客厅,就来到刚才经繁子整理过的菊花旁边。

“这是你插的吗?真漂亮!表面上似乎漫不经心,但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浑然一体。”

其实,圭辅根本缺乏这番风流。他那看起来似乎具有西洋式风流的人生观,是在打字机的响声、悦耳地撕去支票的声音、无数的名片以及精于折算的借据对照表中所涵养成功的。他用小狗一般天真的眼神观察繁子,这个女子确实美丽!只可惜,她对美的自信已经被一个男人彻底拔除了!可以说这个女人的美,已经变成一种无所凭依、缺乏外延的美了。她那青黑的眼圈儿,明显地在哭诉自己满心的苦恼!不知不觉,繁子养成了一种令人不快的习惯,她总是翻着白眼儿看待别人。

“这可是相隔七年后看到的日本菊花啊。”

“可不……说得也是。”——圭辅漫应着,繁子的不幸使他感到害怕。面对他人的不幸,他也仿佛受到了传染。他欠起半个身子说道:

“今晚请务必赏光。”

“好吧,到时我带点儿酒去。我陪您到酒库里走走,看挑些什么为好。怎么样?”

川崎源藏是有名的洋酒搜集专家,除了至亲好友以外,从不对外公开。这就为传闻更增添一层神秘的色彩。

“好,那太感谢啦。这座酒库的酒早在空袭前就倒腾光了,因为预先知道这一点,总会取出些来另外珍藏的。”圭辅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对了。恭敬不如从命,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得开新瓶的宴会,上回我来拜访时享用的尊尼获加就很好。还剩下一半吧?”

“嗯,还放在原处,家里谁也没有动一下。”

“啊,那太好啦!就请带上那瓶吧。”

这种索然无味的对话使得圭辅超过了应该回去的时间。

汽车喇叭声和一连串的怒骂使得他们两个大吃一惊。就像上完一堂毫无生气的课的小学生,圭辅立即跑到窗外观望。只见一群孩子翻动着黑乎乎的双脚向门口奔逃。司机从停车处的车厢里探出身子,抓住一个孩子脏污的胳膊,那孩子一边挣扎一边笑,司机也是一边笑一边望着主人。

“怎么啦?”

听司机说,那些孩子趁着司机打盹的工夫,调皮地按响了喇叭,他逮住其中一个领头的。

“带到这里来。”

远远看去,正在笑着的孩子脸色一下子呆住了。

繁子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圭辅连忙眼含微笑,走过来拿一块饼干,接着又回到窗边。

“瞧,”他指着站在一旁的繁子,“这位阿姨奖励你们,表扬你们帮我叫醒了司机叔叔。”

他灵机一动,也派给繁子一个角色。圭辅小心翼翼,免得弄脏新衣服的袖子,从窗台尽量伸展着胳膊,将饼干丢到孩子手中。然而,那孩子一时领会不了大人们的潇洒,他只是呆呆仰望着这位满面春风的中年绅士。繁子为这一瞬间的悲悯暗自伤感起来。

终于,这位孩子王又浮现出成年人一般的微笑,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当场一点点咬起饼干来了,抑或他认为只有这样才是合乎道理的做法。“恶作剧还讨了便宜”、“也分给叔叔一半吧”,司机也从旁逗引他。这时,躲进前院树林里偷看的孩子们,三三两两来到窗户下边,个个都脏兮兮的。他们慢慢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可怖的僵硬的表情,往昔孩子那种自然流露的羞涩的微笑,再也看不到了。他们沉默不语,猫一般赤脚走过石子儿路面。

他们脸上的那种莫名的悲戚,对于圭辅来说,他既弄不明白,也丝毫感觉不到。眼下的他,对这些谈不上喜欢的脏污的一群客人,只要博得他们的好感就行了。他立即大踏步去端来盛着饼干的果盘。

“来,伸出手,一人一块。好脏的手啊!是脚是手,都看不清楚啦。洗干净再看,也许就是脚啦,”他对站在一旁的繁子送去一个可爱的笑容,“好了,没有啦,对这位阿姨道声谢谢,阿姨把好吃的点心都送给你们啦。”

孩子们走了,圭辅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大凡孩子嘛,总是很可爱的。”

撒谎,他肯定想说:“看,我这个人也有十分可爱之处呢。”结果一时说走了嘴。

——这个小小的口误不料激怒了繁子。如果这话所指的孩子们是繁子的孩子,还不至于使她如此生气。这种场合,圭辅那种厚颜无耻、令人扫兴的善举,针对同她毫无关系的人群,为此,一瞬间这位男子就把自己毫无戒备的姿态,展现在她面前。这样一来,繁子就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圭辅对她带有无言的广泛的轻蔑,于是原形毕露。而且,圭辅意外地听到她反复说着怨恚的话语。

“我可不认为他们可爱,即使回到国内也还是不得不看到这些孩子,真叫人扫兴。本来我以为回到国内之后,能真正看到理想中的孩子们的啊!”

圭辅赶紧设法退避。

“这都因为战争影响太大的缘故。不过,孩子们总是对喜欢他们的人表露真正的童心,这倒是很奇妙的事。”

这句话更加激怒了繁子。

“什么童心?是乞丐根性。浅薄的成年人,都痛痛快快地把孩子变成了乞丐。”

“你说的这个,也许有些道理,不过……”

“成年人不管走到哪里,只喜欢看到有人拍手喝彩。孩子对此心领神会,为了讨好成年人,个个都学会了拍手喝彩。不是吗?”

“——这个……”圭辅一时恍惚了,“真爱钻牛角尖儿啊!”

隔了老大一会儿,他才觉得繁子的话触到了自己的痛处,就像负伤者过了一阵子才感到疼痛一样。

圭辅的一颗好心反而成了驴肝肺,他被感伤的悲戚彻底摧垮了。但他并不放松琢磨报复的手段。

“我们进行了一场争论,我输啦——我认输!”

他的目光带着令人同情的悲戚,这样一来,繁子无疑也会心软下来,从而觉得对不起他。在那之前,还是静待时机,攻其不备更加有效。——谁知,繁子却继续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圭辅不由忘记了平时的耐心。

“我说繁子小姐,一碰见你我就成了轻薄的人。不过,作为家庭成员,我自以为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父亲。就拿女儿的恋爱来说,世上一般的父亲所不能允许的事我都能原谅。因为我对女儿绝对信赖。例如……”——圭辅在椅子上有点坐不住了,“例如,这次寿雄君和女儿的出差地点是同一个地方,作为父亲,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既不责备女儿,也不责备你的丈夫。”——他瞥了一眼繁子的脸色,似乎想检验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对自己的女儿抱有绝对的信赖。”

“为什么他们出差的地点……”她本想说些讽刺他的话,无奈声音打颤,不成其讽刺了,“您怎么知道您的女儿同我丈夫出差的地点一样?作这种想象不觉得难为情吗?”

“因为我亲眼看到恒子吩咐女佣向寿雄君的旅馆发电报。”

“我不相信!”

“——不过,什么都不信那不是爱。怀疑丈夫的不忠其结果就等于怀疑自己的爱。然而,在这个世上,只相信爱也仅仅是梦中的故事。如果做到互敬互爱那自当别论,假若有一方没有尝到爱……”

繁子静静垂着头,看上去就像睡着了的人。——于是奇怪的是,圭辅心中泛起一股冲动,他如今很想向这位自己任意伤害过的女人乞求怜悯。

“我的心并非一生下来就这般冷酷无情,”——说着说着,这位孤独的男人眼里溢满泪水,“以往,我的心曾感受到的怜悯,不止一次陷我于危境。”

繁子站起身,两只手严严实实捂在脸上,走出了屋子。门又关上了,满含着阴郁的长长的啜泣声渐去渐远。

圭辅走到窗前,用莹润而清亮的嗓音高声喊叫司机的名字。

“我该回去啦!”

——接着,他站在午前窗外照射进来的明丽的阳光下,用指甲弹去沾在西服衣袖上的小线头儿,那线头儿伴着金光闪闪的眩晕,暂时像微细的小虫飞舞起来。

临近中午,里边大门的门铃连响了三声。阿胜正在阅读佐藤红绿的《侠艳录》。

<blockquote>

安江大吃一惊,连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凄凄惶惶地说道:“你要干什么呀?”

“放开我!弓彦这小子,看我把他宰了扔掉!”

“又发脾气了,来,稍等一下再说。”安江极力抓住他不放……

</blockquote>

阿胜读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感到厌倦,这时只得抛下这段最有趣的文字,好容易站起身来,接着又泛起踌躇。往昔,说到阿胜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无论是在草坪上举行游园会,或是平常临时有十人以上的来宾用餐,她都要一边忙着指挥厨子、女侍和女佣干活儿,一边记挂着汤汁不要凉了,冰激凌不要化了等杂事。就连那些跟着跑来跑去的人,心中也有一种“看我现在忙的”那种优越感。有时气喘吁吁地在走廊上碰见了,就说句笑话,或到厨房里模仿一下客人的怪模样,哈哈乐上一阵子,或者趁着高兴再敲碎一只珍贵的小盘子。华丽的夜宴上,阿胜一直在一种梦游病般的气氛中忙忙碌碌。无论是那时的阿胜,还是如今变成家庭琐事的同情者、听到铃响也要百般动脑筋的阿胜,都只是同一个阿胜。也就是说,宴会也好,家庭矛盾也好,对于她来说都一样。不管哪件事,她都凭着爱管闲事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惹人腻烦的认真态度加以对待。

二道门的门铃和大门的不一样,总带着一种柔和而惆怅的音色。要是连响三下,那就是寿雄。近来,繁子要阿胜整日待在家里,所以,她把送亲雄去幼儿园的五个小时轻松的差事让给了横井,阿胜连横井看大门的任务也揽过来了。因此,寿雄归来时,她应立即跑去开门,本不该有丝毫犹豫的,然而有时她又直犯嘀咕,例如:自己十一点半就吃完了午饭,繁子的午饭可以借口她“心情不佳”而不予准备,但是主人突然归来,他的午饭将如何安排?还有,菊池圭辅来访,繁子哭成了个泪人儿,寿雄忽然来到她面前,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呢?这些都使她忐忑不安。

由于迟迟不开门,寿雄便从旁边的窗棂向家中窥探。老女佣看到明朗而茂密的庭树前面,他那快活微笑着的肩膀和闪亮的金牙。

“啊,辛苦啦!”

阿胜将要打开门还没有打开的当儿,寿雄忙不迭送来一声亲切的招呼。

“您回来啦?”

“啊,辛苦啦,家务事很累吧?”

阿胜是繁子的人,听到如此亲切的问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立即抢过他手里的皮包。

“不用了,我还不到需要你帮我拎皮包的年龄。——阿亲挺健康吧?去幼儿园啦?啊,跟横井在一起,”他一路唠唠叨叨地说着,登上了楼梯,“肚子差点儿饿死啦,胳膊抬不起来了。火车里很挤,连一根烟都不能抽,从S市一直站着呢——饭好了,立即告诉我,我在书斋里。”

——吃过饭,阿胜退去,寿雄听到繁子沿着回廊向这里走来。不管爱还是不爱,妻子这样出现使他有些受不了。本该憎恨自己的妻子,如今却像应召的艺伎一般出现了。他盯着廊檐边摊开的报纸,始终没有抬头。

“回来得很突然呀。”

“哦,接到经理的电报。”

两人就像交肩而过的女子,互相用眼睛窥探着对方。

寿雄因为圭辅有要紧事找他,便直接去了办公室,圭辅不在,他又追到外国电影发行有限公司,当时,圭辅告诉他繁子和自己之间发生争吵的事,但他没有提及女儿和寿雄之间的事情。所以,寿雄今天看到繁子精心的化妆自然感到妩媚动人,他哪里知道这化妆其实是一种诅咒。

繁子的眼睛张起一面令人忧虑的大网,时刻准备着,不分粗细地紧紧抓住刚刚同女人分别的男人特有的优越的倦怠、火焰般的心扉和一副热烈的情怀。但是,他的火车之旅繁杂的疲劳无疑将削弱这些纤细的印象。

说起寿雄,他在光凭热情不起作用的时候,往往显得惊人的笨拙。繁子越来越冷淡,他的笨拙也愈演愈烈,繁子反而觉得这个焦头烂额的他更可爱。这是一场充满矛盾的悲剧的爱。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当她觉察他的爱已经冷却,但还想将这种冷却的爱情继续糊弄下去的时候,她无疑就会扫兴地弃他而去。然而,面对伴随冷却的爱而产生的万般困难,他又不能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加以处理,他的这种意外的笨拙,反而在女性心中催生一种别样的爱情,于是又使别离越发困难起来。这种事也是常有的。繁子也与此例庶几相似。而且,这种超乎常理的爱的羁绊,将昭示着愈来愈大的伤害,甚至走向悲惨的死亡!

“刚才菊池先生来过了。”

“我见到他了,他因为你的事,心情很不快活。听说你的话伤害了他的感情,是吗?要是这样就糟啦。”

——繁子心想,要是圭辅连这些都告诉了寿雄,那么圭辅作为父亲将自己女儿的艳闻在她恋人的妻子面前加以暗示的错误,她也不得不加以挑明。因此,寿雄的一番话,要么是强行遮丑;要么是暗布防线,二者必居其一。

“有什么糟的?”

“要对菊池先生好一些才行。”

“未来的老丈人吧?”

“瞧你说的!”

繁子用阴郁而俊美的眼睛望着丈夫,她打破了执意不在这位可憎的丈夫面前流泪的自戒。他那令人一眼看穿的故作姿态的笨拙,或许通过那种悲剧之爱引出了她无尽的泪水。

“菊池先生对我的侮辱,使得不管多么刚强的女人也会失掉站起来的勇气。他当着我的面,说到你和恒子相亲相爱,一起旅行,他的话只是为了伤害我的心。你说,大丈夫总是仗剑在外,战斗不止。看来,这真是一场出色的战斗啊!我想,比起生一次孩子,不如进行三场战斗更好。”

寿雄丝毫不为所动。一个他所不爱的女人的眼泪,缺乏使他感动的力量。自己和恒子的关系意外地由圭辅之口告诉了繁子,使他感到双肩卸掉重负的轻松。作为丈夫,他没有理所当然地给以否定。他没想到,这种不置可否的彻底的怠慢,对于女人来说,反而被误解为一种心安理得的默认。

“我不知道菊池社长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要你同他不要伤了和气,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是为了这个家。你知道的,菊池先生的宅邸将被接收,而且,为了缴纳财产税,这里的房子也要连同地皮一起变卖,届时没有任何买主肯比菊池先生出更高的价钱了。”

“这是我的房子,决不卖给菊池先生。卖掉房子,我们就不得不搬出去,尽管如此,要是卖给别人,我们一起搬走;如果卖给菊池先生,眼下再明白不过的是,我一个人独自像乞丐一般被赶走,而你却留在这个家中。”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繁子……”

“不,我不卖!……啊!”——她轻轻仰起身子,紧盯着寿雄的脸,“看你的脸色,我明白了,你已经卖掉了……一点儿都不跟我商量……这可是父亲留下的宅子啊!”

嫉妒具有穿透力。寿雄招架不住了,他从前也曾经历过这可怕的一瞬。

——她不愧为壮年时代曾被称作“财界新太阳”的川崎源藏的女儿。这位太阳的爱女,具有从细微缝隙里透过的一丝柔软的光明和能将草木晒蔫的强烈的热量。尤其是那狮子般的瞳孔中喷出的火焰,使得繁子的眼睛更加可怖。寿雄看到这阴森的一瞬间,是在停战后的奉天。除了繁子本人以外,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

除去匆匆结婚的几个月,那时是他们最为和睦相处的日子。败战后的奉天对他们来说,情投意合、肌肤相温的气息以及艰险的求生欲望互为表里,纵然寿雄有天大本事,也无暇转移目标。战争一结束就开始靠变卖家财过日子,夫妻俩在奉天相当于银座的一家华人经营的洋货店里做临时工,在繁子充满爱的关照下,他们生活得十分富裕。小两口儿一天劳累归来,回到家中,繁子坐在夜间火炉旁换衣服,她那从内衣裸露出来的光亮而浑圆的酥肩上,总是留下她的丈夫一排青春的齿痕。

一天早晨,寿雄在繁子的邀约下顺路探望从未去过的繁子哥哥的住宅,只见门口围着一堆人,一位白俄出身的女佣站在门边,正在声嘶力竭地用日语讲着一件惊人的事。听她说繁子的哥哥是特务机关领导下的陆军中尉,他的秘密身份暴露了,今早已被苏军抓走。战争一结束,有关的军事机密文件一概被焚毁,这件事明显是有知情的日本人告发。当时流行告密,日本人互相戒备,人心惶惶。

听到那些人可怖的谈论,繁子一时也和他们一样面带忧愁。他在哥哥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儿,东西全被带走了,一张纸片儿也没留下。

但是,当她沿着布满积雪的石阶走向大街的时候,寿雄觉察到一直低着头的繁子,嘴角边似乎挂着满意的微笑。

“有什么可喜的事吗?”

她抬起头,果然是一副娴静的笑容。不过寿雄感到,她的眼睛里闪耀着阴暗的光芒。

“你有什么心事吧?”

“告密者是我。”

“你?——”寿雄大喊起来。可他一点也不怀疑,对于这件骇人听闻的事实,他只能坚信无疑,否则他无法解释由繁子的眼神中所感受到的颤栗。他就像大白天亲眼看到车祸的人,相信一切事实。“——是啊……你完全可能。”

“哥哥反正不会回来了,今明两天,哥哥将被带到一个无人的空地,附近的人们会听到一声枪响,他们将误以为是打靶练习呢。我们再也见不到那双深陷的金鱼眼啦!今天晚上,咱们两个摆酒庆功,下班后从小摊子上买点儿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