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宠儿 托妮·莫里森 22700 字 2024-02-19

开头只是一个小女孩的过家家,然而随着她欲望的改变,游戏也变了样。又安静又幽僻,如果不是刺鼻的香水气味先吸引、继而又熏晕了那些兔子,那里也是完全隐秘的。它先是一间游戏室(那儿的寂静比别处更柔和),然后是个避难所(为了躲开哥哥们的恐惧),再过不久,那个地方本身成了目的地。在那间凉亭里,与受伤的世界的伤害彻底隔绝,丹芙的想象造出了它自己的饥饿和它自己的食物,她迫切地需要它们,因为她被孤独苦苦纠缠。苦苦纠缠。在生机勃勃的绿墙的遮蔽和保护下,她感到成熟、清醒,而拯救就如同愿望一样唾手可得。

保罗·D搬进来和妈妈同住了;在此之前很久的一个秋天,有一次,她正待在黄杨丛中间,突然,风和皮肤上的香水一齐使她感到冰冷。她穿上衣服,弯下身出去,再站起来时,已经下雪了:薄薄的雪花漫天飞舞,真像她妈妈说起她在独木舟里降生时描绘的那幅图画,丹芙就是因那个叉腿站在船上的白人姑娘而得名的。

丹芙战栗着走近房子,像往常一样把它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座建筑。一个哭泣、叹息、颤抖,时常发作的人。她的步履和凝视都分外谨慎,样子好像一个孩子在接近一个神经过敏、游手好闲的亲戚(寄人篱下却又自尊自大)。黑夜的胸甲遮住了所有窗户,只剩下一扇。它昏暗的光来自贝比·萨格斯的房间。丹芙望进去,看见她妈妈正在跪着祈祷。这很寻常。然而不寻常的是(甚至对于一个一直在鬼魂活动频繁的房子里居住的女孩来说),有一条白裙子跪在她妈妈身旁,一只袖子拥着妈妈的腰。正是这只裙袖的温柔拥抱,使丹芙想起她出生的细节—想起了拥抱,还有她现在正立身其中的薄薄的、飘舞的雪花,它们就像寻常花朵结下的果实。那条裙子和她妈妈在一起,好像两个友好的成年女子——一个(裙子)扶着另一个。还有她降生的传奇,实际上是个奇迹,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样,是那次友爱的见证。

轻而易举地,就从窗口所见的情景开始,她走进了躺在她眼前小路上的那个讲了又讲的故事。一百二十四号只有一扇门,如果你在后面想进去,就必须一直绕到房子的正面,走过贮藏室,走过冷藏室、厕所、棚屋,一直绕到门廊。同样地,为了进入故事中她最喜爱的那部分,她也必须从头开始:听密林里的鸟鸣,听脚下草叶树叶的窸窣;看她妈妈匆匆赶路,直走进不像有人家的丘陵地带。塞丝是怎样用两只本该停下的脚走路的啊。它们肿得太厉害了,她甚至看不见足弓,也摸不到脚踝。她的腿杆插在一团装饰着五个指甲的扇形的肉里。但是她不能也不愿停下来,因为她一旦停住,小羚羊就用角撞她,用蹄子不耐烦地踢她的子宫壁。她若是老老实实走路,它就好像在吃草,安安静静的——所以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还在用两只本该停下的脚不停地走。早该停下了,停在水壶旁边;停在搅乳机旁边;停在澡盆和熨衣板旁边。她裙子上的奶水又黏又酸,招来了每一样小飞虫,从蚊子到蚂蚱,什么都有。等她赶到山脚时,她已经好久没有挥开它们了。她脑袋里的铿锵声开始时还好像远处教堂的钟鸣,到这时简直成了一顶箍在耳边轰隆作响的帽盔。她陷了下去,只好低头看看,才能知道是掉在了坑里,还是自己跪下了。除了她的乳头和肚子里的小羚羊,再没有活的东西了。终于,她平躺下来——想必是平躺着,因为野葱叶子刮到了她的太阳穴和面颊。塞丝后来告诉丹芙,尽管她对她儿女的母亲的性命那样牵挂,她还是有过这个念头:“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迈一步了。”即使那个想法出现过,也不过是一闪念,然后她就等着小羚羊来抗议;到底为什么想到羚羊,塞丝自己也搞不明白,因为她可从来没见过一只。她猜想,肯定是在来“甜蜜之家”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想象出的一个说法。关于她出生的地方(也许是卡罗来纳?抑或是路易斯安那?)她只记得歌和舞。甚至不记得她自己的妈妈;还是一个看小孩的八岁孩子指给她的呢——从水田里弯腰干活的许多条脊背中指出来。塞丝耐心地等着这条特别的脊背到达田垄的尽头,站起身来。她看到的是一顶不同于其他草帽的布帽子,这在那个女人们都低声讲话、都叫做太太的世界里已经够个别的了。

“塞——丝哎。”

“太太。”

“看住宝宝。”

“是,太太。”

“塞——丝哎。”

“太太。”

“弄点儿柴火过来。”

“是,太太。”

噢,可是当他们唱起歌。噢,可是当她们跳起舞。有时他们跳的是羚羊舞。男人们和太太们一齐跳,太太中有一个肯定是她自己的太太。他们变换姿势装成别的什么,别的不戴锁链、有所要求的什么,它们的脚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脉搏。就像她肚子里的这一个。

“我相信这孩子的太太将会在俄亥俄河血腥的岸上、在野葱中间一命呜呼。”那就是她当时的想法和后来告诉丹芙的话。她的原话。说实在的,若是不用再多走一步了,那倒也算不上太糟糕;可是想到她自己撒手死去,而小羚羊却活在她没有生命的躯体里——一个小时?一天?一天一夜?——她悲痛得呻吟起来,使不到十码外的小道上一个赶路的人停下了脚步,站住不动。塞丝一直没有听到有人走路,却突然间听到了站住的声音,然后闻到了头发的味道。她一听见那个说着“谁在那儿?”的声音,就知道她将要被一个白人小子发现了。就是说,他也有着生了青苔的牙齿,有着好胃口。就是说,当她追寻着她的三个孩子,而其中一个还渴望着她身上的奶水的时候;就是说,在她的丈夫失踪不久;就是说,在她的奶水被抢走、后背被捣了个稀烂、孩子们变成孤儿之后,在俄亥俄河附近的一座松岭上,她将不得好死。不。

她告诉丹芙,有个鬼东西从地底下冒了出来,钻进她的身体——似乎要把她冻结,但仍能让她动弹,就如同在里面留了一具颚骨。“好像我整个就是一副冷冷的颚骨,在那里咬牙切齿。”她说道。突然间她渴望他的眼睛,想把它们咬碎;然后再去啃他的脸。

“我饿坏了,”她告诉丹芙,“想到他的眼睛,我要多饿有多饿。我等不及了。”

于是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拖着自己,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挪向那个说着“谁在那儿?”的白人小子的声音。

“‘来看看吧,’我心想,‘你的末日到了。’果然,那双脚过来了,所以我都想好了,我就从脚开始替天行道,我要把他的脚吃掉。现在说起来好笑,可那是真的。我可不光是准备好了要这样做。我简直是如饥似渴。跟一条蛇似的。咬牙切齿,如饥似渴。

“那根本就不是个白人小子。是个姑娘。是你能见到的最破衣烂衫的穷鬼。她说:‘看哪。一个黑鬼。可了不得了。’”

下面就是故事中丹芙最喜爱的部分:

她的名字叫爱弥,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需要大吃大喝一顿了。胳膊像麻秆儿,头发够四五个脑袋用的。目光迟缓。她看什么都慢吞吞的。话说得太多,真不明白她同时怎么还能喘气。还有那两根麻秆儿胳膊,结果证明,铁打的一般结实。

“你是我见过的模样最吓人的东西。你在那儿干什么哪?”

躺在草里,像她刚才自封的那条蛇那样,塞丝张开嘴,可射出的不是毒牙和芯子,而是实话。

“逃跑。”塞丝告诉她。这是她一整天说的第一个词,因为她舌头发软而含混不清。

“那就是你逃跑用的脚吗?哎呀我的老天。”她蹲下来,盯着塞丝的脚,“你身上带什么东西了吗,姑娘,有吃的吗?”

“没有。”塞丝试着换成坐姿,但没成功。

“我都要饿死了,”那姑娘慢慢转着眼睛,察看周围的植物,“还以为会有越橘呢。看着像有似的。所以我才爬上来的。没打算碰上什么黑鬼女人。就算有,也让鸟儿给吃了。你爱吃越橘吗?”

“我就要生了,小姐。”

爱弥看着她。“这么说你没有胃口喽?我可得吃点东西。”

她用手指梳着头发,又一次仔细地察看四周的景物。她发现周围没什么能吃的,就站起来要走;塞丝想到自己一个人被搁在草丛里,嘴里又没长毒牙,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这是往哪儿去呀,小姐?”

她转过身,用骤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塞丝。“波士顿。去找天鹅绒。那里有家商店叫威尔逊。我见过照片,他们那儿有最漂亮的天鹅绒。他们不相信我能找到,可是我能。”

塞丝点点头,换了个胳膊肘支撑身体。“你的太太知道你出去找天鹅绒吗?”

那姑娘把头发从脸上甩开。“我妈妈早先给这儿的人干活,好挣足过路费。可是后来她生了我,马上就死了,于是,他们说我就得给他们干活还债。我都干了,可现在我想给自己弄点天鹅绒。”

她们谁都没有正眼看对方,起码没有直盯着眼睛。但是她们自然而然地闲聊起来,也没有个特定的话题——当然,有一个躺在地上。

“波士顿,”塞丝道,“那儿远吗?”

“噢——远着呢。一百英里。可能还要多。”

“附近应该也有天鹅绒。”

“跟波士顿的没法比。波士顿的最好。我要是穿上该有多美呀。你摸过吗?”

“没有,小姐。我从来没摸过天鹅绒。”塞丝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声音,还是因为波士顿和天鹅绒,反正白人姑娘说话的时候,婴儿睡着了,一下没撞,一下没踢,所以她猜想自己时来运转了。

“以前见过吗?”她问塞丝,“我敢说你从来没见过。”

“就算见过我也不认识。什么样的,天鹅绒?”

爱弥的目光拖过塞丝的脸,好像她绝不会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透露这么机密的信息似的。

“他们叫你什么?”她问道。

即便离开“甜蜜之家”再远,也没有必要向见到的第一个人说出真名实姓。“露,”塞丝说,“他们叫我露。”

“这么说吧,露,天鹅绒就像初生的世界。干净,新鲜,而且光滑极了。我见过的天鹅绒是棕色的,可在波士顿什么颜色的都有。胭脂。就是红的意思,可你在说天鹅绒的时候得说‘胭脂’。”她抬头望望天,然后,好像已经为与波士顿无关的事情浪费太多的时间了,她抬起脚,道:“我得走了。”

她在树丛中择径而行,又回头向塞丝喊道:“你想怎么办,就躺在那儿下崽吗?”

“我起不来了。”塞丝说。

“什么?”她站住了,转身去听。

“我说我起不来了。”

爱弥举起胳膊横在鼻梁上面,慢慢走回塞丝躺着的地方。“那边有间房子。”她说。

“房子?”

“嗯——我路过的。不是一般的住人的房子。算个披屋(一种单坡屋顶的小房子。)吧。”

“有多远?”

“有区别吗?你若是在这儿过夜,蛇会来咬你的。”

“它爱来就来吧。我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走路了;上帝可怜我,小姐,我根本爬不动。”

“你当然行,露。来吧。”爱弥说道,然后甩了甩够五个脑袋用的头发,朝小道走去。

于是塞丝爬着,爱弥在旁边走;如果她想歇会儿,爱弥也停下来,再说一点波士顿、天鹅绒和好吃的东西。她的声音好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说呀说呀说个不停,那只小羚羊就一直安静地吃草。在塞丝痛苦地爬向棚屋的整个过程中,它一下都没动。

她们到达的时候,塞丝已经体无完肤,只有包头发的布没被碰坏。她血淋淋的膝盖以下根本没有知觉;她的乳房成了两个插满缝衣针的软垫。是那充满天鹅绒、波士顿和好吃的东西的声音一直激励着她,使她觉得,她到底并不只是那个六个月婴儿弥留之际的爬行的墓地。

披屋里满是树叶,爱弥把它们堆成一堆,让塞丝躺上去;然后她找来几块石头,又铺上些树叶给塞丝垫脚,一边说道:“我知道有一个女人,让人把肿得不像样的两只脚给截掉了。”她装成锯东西的样子,用手掌在塞丝的脚踝上比画:“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以前身量挺好的。胳膊什么的,都挺好看。你想不到,是吧?那是他们把我关进地窖之前。那回我在比佛河上钓鱼来着。比佛河里的鲇鱼像鸡肉一样好吃。我正在那儿钓鱼呢,一个黑鬼从我身边漂了过去。我不喜欢淹死的人,你呢?你的脚让我又想起了他。全都肿起来了。”

然后她来了个绝活儿:提起塞丝的腿脚按摩,疼得她哭出了咸涩的眼泪。“现在该疼了,”爱弥说,“所有死的东西活过来时都会疼的。”

永恒的真理,丹芙想道。也许用袖子绕着妈妈腰身的白裙子是痛苦的。倘若如此,这可能意味着那小鬼魂有计划。她打开门,这时塞丝正要离开起居室。

“我看见一条白裙子搂着你。”丹芙说。

“白的?也许是我的睡裙。给我形容一下。”

“有个高领。一大堆扣子从背上扣下来。”

“扣子。那么说,不是我的睡裙。我的衣裳都不带扣子。”

“贝比奶奶有吗?”

塞丝摇摇头。“她扣不上扣子。连鞋带都系不上。还有什么?”

“后面有个鼓包。在屁股上。”

“裙撑?有个裙撑?”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有点掐腰吗?就在后腰下边?”

“呃,对。”

“一个阔太太的裙子。绸子的?”

“好像是棉布的。”

“可能是莱尔线。白棉莱尔线。你说它搂着我?怎么回事?”

“像你。它看上去就像是你。你祷告时就跪在你旁边。它的胳膊绕着你的腰。”

“啊,我的天。”

“你为什么祷告,太太?”

“不为什么。我已经不再祷告了。我只是说话。”

“那你说什么呢?”

“你不会懂的,宝贝。”

“不,我懂。”

“我在说时间。对于我来说,时间太难以信任了。有些东西去了,一去不回头。有些东西却偏偏留下来。我曾经觉得那是我重现的记忆。你听着。有些东西你会忘记。有些东西你永远也忘不了。可是不然。地点,地点始终存在。如果一座房子烧毁,它就没了,但是那个地点——它的模样——会留下来,不仅留在我重现的记忆里,而且就存在于这世界上。我的记忆是幅画,漂浮在我的脑海之外。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不去想它,即使我死了,关于我的所做、所知、所见的那幅画还存在。还在它原来发生的地点。”

“别人看得见吗?”丹芙问。

“噢,是的。噢,是的是的是的。哪天你走在路上,你会听到、看到一些事情。清楚极了。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一幅想象的画。可是不然。那是你撞进了别人的重现的记忆。我来这儿之前待过的地方,那个地点是真的。它永远不会消失。哪怕整个农庄——它的一草一木——都死光,那幅画依然存在;更要命的是,如果你去了那里—你从来没去过——如果你去了那里,站在它存在过的地方,它还会重来一遍;它会为你在那里出现,等着你。所以,丹芙,你永远不能去那儿。永远不能。因为虽然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结束了——它还将永远在那里等着你。那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把我的孩子们全都弄出来。千方百计。”

丹芙抠着指甲。“要是它还在那儿等着,那就是说什么都不会死。”

塞丝直盯着丹芙的脸。“什么都不会死。”她说。

“你从来没有原原本本给我讲过一遍。只讲过他们拿鞭子抽你,你就逃跑了,怀着身孕。怀着我。”

“除了‘学校老师’没什么好讲的。他是个小个子。很矮。总戴着硬领,在田里也不例外。是个学校老师,她说。她丈夫的妹夫念过书,而且在加纳先生去世后愿意来经营‘甜蜜之家’,这让她感觉良好。本来农庄里的男人们能管好它,尽管保罗·F被卖掉了。但是正像黑尔说的,她不愿意做农庄上唯一的白人,又是个女人。所以‘学校老师’同意来的时候她很满意。他带了两个小子来。不是儿子就是侄子。我不清楚。他们叫他叔叔。举止讲究,仨人都是。轻声说话,痰吐在手绢里。在好多方面都很绅士。你知道,是那种知道耶稣小名,可出于礼貌,就是当着他的面也绝不叫出来的人。一个挺不错的农庄主,黑尔说。没有加纳先生那么壮实,可是够聪明的。他喜欢我做的墨水。那是她的制法,但他更喜欢我搅拌的;这对他很重要,因为晚上他要坐下来写他的书。是本关于我们的书,可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我们只想到,他问我们问题是出于习惯。他由带着笔记本到处走、记下我们说的话入手。我一直觉得是那些问题把西克索给毁了。永远地毁了。”

她打住了。

丹芙知道妈妈讲完了——至少目前如此。塞丝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下嘴唇慢慢抿上来盖住上嘴唇;然后是鼻孔里的一声叹息,就像一点烛火的熄灭——标志着她的讲述到此为止。

“嗯,我想那个娃娃有计划。”丹芙说。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可是那件搂着你的裙子肯定有问题。”

“也许吧,”塞丝道,“也许它真的有计划。”

无论她们曾经如何,或者本该如何,保罗·D都不可挽回地扰乱了她们的生活。他用一张桌子和雄性的怒吼,使一百二十四号失去了在当地享有恶名的资格。丹芙早已学会了将黑人们压在她们身上的谴责引以为荣;他们把闹鬼者想当然地说成一个不知餍足的恶鬼,她也感到满意。他们谁都不知道闹鬼的真正乐趣,不是怀疑,而是洞悉事物背后有事物的乐趣。她的哥哥们知道,可他们给吓着了;贝比奶奶知道,可她因此悲伤起来。谁都不会品味鬼魂相伴的安全感。甚至塞丝也不喜欢。她只不过是逆来顺受——权当面对天气的突然变化。

可是现在它走了。在榛色男人的那阵吼叫的狂风中飞走了。丹芙的世界骤然萧索,只剩下林中一间七英尺高的祖母绿密室。她的妈妈有秘密——她不愿讲的事情,讲了一半的事情。瞧,丹芙也有。而且她的是香甜的——好像铃兰花香水一般香甜。

保罗·D到来之前,塞丝很少去想那条白裙子,他来了以后,她又想起了丹芙的解释:计划。与保罗·D初夜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塞丝刚想到这个词可能意味着什么就笑了。那是她整整十八年没再享受过的奢侈,而且这辈子也只有那么一次。在那之前、之后,她的全部努力都用于尽快挨过痛苦,而不是逃避痛苦。她作出的一整套计划—逃离“甜蜜之家”——如此彻底地失败了,所以她再也不会舍命另作图谋了。

然而那个早晨,她在保罗·D身边醒来,女儿几年前用过的那个词又闯进了她的脑海;她想起丹芙看见的那个跪在她身边的东西,也想起了被他拥在火炉前的时候牢牢抓住她的那种信任和记忆的诱惑。到底可不可以呢?可不可以去感觉?可不可以去依赖点什么呢?

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她想不清楚,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跪在她常去说话和思考的起居室里,塞丝豁然开朗,明白了为什么贝比·萨格斯那样迫切地渴求色彩。屋里没有任何颜色,只有被子上的两块橙色补丁,使得颜色的匮乏更为怵目惊心。房间的墙壁是石板色的,地板是土黄色的,木头碗柜就是它本来的颜色,窗帘是白色的,而主要角色,铁床上铺的被子,是由蓝色的哔叽碎块和黑色、棕色、灰色的呢绒碎块拼成的——节俭与朴素所能允许的所有晦暗和柔和的色调。在这素净的背景上,两块橙色的补丁显得野性十足——好像伤口里的勃勃生气。

塞丝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两只深绿色的袖子,心想,房子里的颜色少得多么可怜,而她并未像贝比那样惦念它们,又是多么不可思议。故意的,她暗道,肯定是故意的,因为她女儿墓石上的粉红颗粒是她记得的最后一样颜色。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像母鸡一样色盲了。每天清晨她负责做水果排、土豆和蔬菜,厨子做汤、肉和其他所有。她却没有任何印象,告诉自己她记住过一只嫩苹果或者一个黄南瓜。每个黎明她都看到曙光,却从未辨认或留心过它的色彩。这不大对头。仿佛有一天她看见了红色的婴儿的血,另一天看见了粉红色的墓石的颗粒,色彩就到此为止了。

时时刻刻有强烈的感情占据着一百二十四号,也许她对任何一种丧失都无动于衷了。有一个时期,她每天早晚都要眺望田野,找自己的儿子。她站在敞开的窗前,不理会苍蝇,头偏向左肩,眼睛却往右搜寻他们。路上的云影,一个老妇,一只没拴绳子、啃食荆棘的迷途山羊——每一个乍看上去都像霍华德——不,像巴格勒。渐渐地她不再找了,他们十三岁的脸完全模糊成儿时的模样,只在她的睡梦中出现。她的梦在一百二十四号外面随心所欲地漫游。她有时在美丽的树上看见他们,他们的小腿在叶子中间隐约可见。有时他们嘻嘻哈哈地沿着铁轨奔跑,显然是笑得太响了才听不见她的叫声,所以他们从不回头。等她醒来,房子又扑面而至:苏打饼干碎末曾经在旁边排成一行的那扇门;她的小女儿喜欢爬的白楼梯;过去贝比·萨格斯补鞋的那个角落——现在冷藏室里还有一堆鞋呢;炉子上烫伤了丹芙手指的那个位置。当然,还有房子本身的怨毒。再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人了,直到保罗·D到来,打乱这个地方,腾出空间,撵走它,把它赶到别处,然后他自己占据了腾出来的空间。

因此,保罗·D到来的第二天早晨,她跪在起居室里,被那标志着一百二十四号实为颜色匮乏的不毛之地的两方橙色搞得心烦意乱。

这都怪他。在他陪伴下,情感纷纷浮出水面。一切都恢复了本来面目:单调看着单调了;热的热起来。窗户里忽然有了风景。还有,你想不到吧,他还是个爱唱歌的男人呢。

<i>一点米,一点豆,</i>

<i>就是不给肉。</i>

<i>干重活,累断腿,</i>

<i>面包没油水。</i>

现在他起床了,一边修理前一天打坏的东西,一边唱着歌。他在监狱农场和后来战争期间学的那几首老歌。根本不像他们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唱的,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热望铸成了每一个音符。

他从佐治亚学来的歌是平头钉子,教人敲呀敲的只管敲。

<i>我的头枕在铁道上,</i>

<i>火车来碾平我的思想。</i>

<i>我要是变成石灰人,</i>

<i>肯定抽瞎我的队长。</i>

<i>五分钱钢镚,</i>

<i>一毛钱银角,</i>

<i>砸石头就是砸时光。</i>

但是太不合时宜了,这些歌。对于他正在从事的那点家务活&mdash;&mdash;重安桌子腿、装修玻璃窗&mdash;&mdash;来说,它们太响亮、太有劲了。

他已唱不出过去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树下唱的《水上暴风雨》了,所以他满足于&ldquo;,,&rdquo;,想起一句就加进去一句,那一遍又一遍出现的总是:&ldquo;光着脚丫,春黄菊,脱我的鞋,脱我的帽。&rdquo;

改词很吸引人(还我的鞋,还我的帽),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和一个女人&mdash;&mdash;任何女人&mdash;&mdash;在一起住太久,三个月里不能超过两个月。离开特拉华之后,他在一个地方大概只能逗留这么长时间。再以前是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在那里,他睡在地下,只在砸石头时才爬到阳光里。只有准备好随时走掉,才能使他相信,他不必再带着锁链睡觉、拉屎、吃饭和抡大锤了。

然而这不是一个寻常房子里的寻常女人。他刚一走过红光就知道,比起一百二十四号,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过是童山秃岭。逃离阿尔弗雷德后,他封闭了相当一部分头脑,只使用帮他走路、吃饭、睡觉和唱歌的那部分。只要能做这几件事&mdash;&mdash;再加进一点工作和一点性&mdash;&mdash;他就别无所求,否则他就会耽溺于黑尔的面孔和西克索的大笑。就会忆起在地下囚笼里的颤抖。即使在采石场的阳光下当牛做马他也不胜感激,因为一旦手握大锤他就不再哆嗦了。那牢笼起了&ldquo;甜蜜之家&rdquo;都没起到的作用,起了驴一般劳动、狗一般生活都没起到的作用:把他逼疯,使他不至于自己疯掉。

后来他去了俄亥俄,去了辛辛那提,直到站在黑尔&middot;萨格斯的母亲的房子前,他仍然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自己没见过、没感受过。然而,甚至现在,当他重新安装被自己砸坏的窗框时,他也还是说不清见到黑尔的妻子时那种由衷的惊喜&mdash;&mdash;她还活着,没戴头巾,赤着脚、手拿鞋袜从房子的拐角处走来。他头脑中关闭的部分像上了油的锁一样打开了。

&ldquo;我想在附近找个差事。你说呢?&rdquo;

&ldquo;没多少可干的。主要是河。还有猪。&rdquo;

&ldquo;嗯,我从来没干过水上的活儿,可是所有跟我一样沉的东西我都搬得动,猪也不在话下。&rdquo;

&ldquo;这儿的白人比肯塔基的强,可你还是得将就点。&rdquo;

&ldquo;问题不是我将不将就,是在哪儿将就。你是说在这儿还行?&rdquo;

&ldquo;比还行要好。&rdquo;

&ldquo;你那闺女,丹芙。我看她的脑袋瓜有点特别。&rdquo;

&ldquo;你干吗这么说?&rdquo;

&ldquo;她老像在等什么似的。她在盼着什么,可那不是我。&rdquo;

&ldquo;我不知道那能是什么。&rdquo;

&ldquo;唉,不管是什么,她认为我挺碍事的。&rdquo;

&ldquo;别为她操心了。她是个乖孩子。从小就是。&rdquo;

&ldquo;是这样吗?&rdquo;

&ldquo;哎。她就是不会出事。你看哪。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去了,死去了。她就没事。我的丹芙就没事。就是在我怀着她的时候,我明显地不行了&mdash;&mdash;就是说她也不行了&mdash;&mdash;可她从山里拉来一个白人姑娘。你再也想不到的帮助。后来&lsquo;学校老师&rsquo;找到了我们,带着法律和枪追到这儿来&mdash;&mdash;&rdquo;

&ldquo;&lsquo;学校老师&rsquo;找着你了?&rdquo;

&ldquo;费了会儿工夫,但他还是找着了。终于找着了。&rdquo;

&ldquo;可他没把你带回去?&rdquo;

&ldquo;噢,没有。我可不回去。我才不管是谁找着了谁。哪种生活都行,就是那种不行。我进了监狱。丹芙还是个娃娃,所以跟我一起进去了。那儿的耗子什么都咬,就是不咬她。&rdquo;

保罗&middot;D扭过身去。他倒想多知道一些,可是说起监狱,他又回到了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

&ldquo;我需要一些钉子。附近谁能借给我,还是我该进城一趟?&rdquo;

&ldquo;不如进城吧。你可能还需要点别的东西。&rdquo;

一夜过去,他们已经像夫妻一样谈话了。他们跳过了爱情和誓言而直接到了:&ldquo;你是说在这儿将就还行?&rdquo;

在塞丝看来,未来就是将过去留在绝境。她为自己和丹芙认定的&ldquo;更好的生活&rdquo;绝对不能是那另一种。

保罗&middot;D从&ldquo;那另一种&rdquo;来到她的床上,这也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是与他共享未来,还是因此拒绝他,这想法开始撩拨她的心。至于丹芙,塞丝有责任让她远离仍在那里等着她的过去,这是唯一至关重要的。

既愉快又为难,塞丝回避着起居室和丹芙的斜眼。正如她所料,既然生活就是这样&mdash;&mdash;这个做法也根本不灵。丹芙进行了顽强的干涉,并在第三天老实不客气地问保罗&middot;D他还要在这儿混多久。

这句话伤得他在饭桌上失了手。咖啡杯砸在地上,沿着倾斜的地板滚向前门。

&ldquo;混?&rdquo;保罗&middot;D对他闯的那摊祸连看都没看。

&ldquo;丹芙!你中了什么邪?&rdquo;塞丝看着女儿,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尴尬。

保罗&middot;D搔了搔下巴上的胡子。&ldquo;也许我该走了。&rdquo;

&ldquo;不行!&rdquo;塞丝被自己说话的音量吓了一跳。

&ldquo;他知道他自己需要什么。&rdquo;丹芙说。

&ldquo;可你不知道,&rdquo;塞丝对她说,&ldquo;你肯定也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么。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一个字。&rdquo;

&ldquo;我只不过问了问&mdash;&mdash;&rdquo;

&ldquo;住嘴!你走吧。到别处待着去。&rdquo;

丹芙端起盘子离开饭桌,可临走时又往她端走的那一堆上添了一块鸡后背和几片面包。保罗&middot;D弯下腰,用他的蓝手帕去擦洒掉的咖啡。

&ldquo;我来吧。&rdquo;塞丝跳起身走向炉子。炉子后面搭着好几块抹布,不同程度地晾干了。她默默地擦了地板,拾回杯子,然后又倒了一杯,小心地放到他面前。保罗&middot;D碰了碰杯沿,但什么也没说&mdash;&mdash;好像连声&ldquo;谢谢&rdquo;都是难尽的义务,咖啡更是件接受不起的礼物。

塞丝坐回她的椅子,寂静持续着。最后她意识到,必须由她来打破僵局。

&ldquo;我可不是那样教她的。&rdquo;

保罗&middot;D敲了一下杯沿。

&ldquo;我真对她的做法感到吃惊,跟你觉得受的伤害差不多。&rdquo;

保罗&middot;D看着塞丝。&ldquo;她的问题有历史吗?&rdquo;

&ldquo;历史?你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是说,她是不是对我以前的每个人都要问,或者想要问那个?&rdquo;

塞丝攥起两只拳头,把它们藏在屁股后面。&ldquo;你跟她一样差劲。&rdquo;

&ldquo;得啦,塞丝。&rdquo;

&ldquo;噢,我要说,我要说!&rdquo;

&ldquo;你知道我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知道,而且不高兴。&rdquo;

&ldquo;耶稣啊。&rdquo;他嘟囔道。

&ldquo;谁?&rdquo;塞丝又开始提高音量。

&ldquo;耶稣!我说的是耶稣!我只不过坐下来吃顿晚饭,就给骂了两回。一回是因为在这儿待着,一回是因为问问一开始为什么挨骂!&rdquo;

&ldquo;她没骂。&rdquo;

&ldquo;没骂?听着可像。&rdquo;

&ldquo;听我说。我替她道歉。我真的&mdash;&mdash;&rdquo;

&ldquo;你做不到。你不能替别人道歉。得让她来说。&rdquo;

&ldquo;那么我会让她说的。&rdquo;塞丝叹了口气。

&ldquo;我想知道的是,她问的问题你脑子里也有吗?&rdquo;

&ldquo;噢,不是。不是,保罗&middot;D。噢,不是。&rdquo;

&ldquo;这么说她有一套想法,而你有另一套喽?要是你能把她脑子里的什么玩意儿都叫做想法的话。&rdquo;

&ldquo;原谅我,可是我听不得一丁点儿她的坏话。我会惩罚她的。你甭管她。&rdquo;

危险,保罗&middot;D想,太危险了。一个做过奴隶的女人,这样强烈地去爱什么都危险,尤其当她爱的是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办法,他知道,是只爱一点点;对于一切,都只爱一点点,这样,当他们折断它的脊梁,或者将它胡乱塞进收尸袋的时候,那么,也许你还会有一点爱留给下一个。&ldquo;为什么?&rdquo;他问她,&ldquo;为什么你觉得你得替她承担?替她道歉?她已经成熟了。&rdquo;

&ldquo;我可不管她怎么样了。成熟对一个母亲来说啥都不算。孩子就是孩子。他们会变大、变老,可是变成熟?那是什么意思?在我心里那什么也不算。&rdquo;

&ldquo;成熟意味着她必须对她的行为负责。你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你死了以后怎么办?&rdquo;

&ldquo;不怎么办!我活着的时候保护她,我不活的时候还保护她。&rdquo;

&ldquo;噢得啦,我没词了,&rdquo;他说,&ldquo;我投降。&rdquo;

&ldquo;就是那么回事,保罗&middot;D。我没有更好的解释,可就是那么回事。假如我非选择不可&mdash;&mdash;唉,连选择都没有。&rdquo;

&ldquo;就是这个意思,完全正确。我不是要求你去选择,谁也不会这样要求你。我以为&mdash;&mdash;我是说,我以为你能&mdash;&mdash;给我一席之地。&rdquo;

&ldquo;她也在问我。&rdquo;

&ldquo;你逃不过去。你得对她讲。告诉她这不是放弃她选择别人的问题&mdash;&mdash;是同她一道为别人腾点地方。你得讲出来。要是你这样讲也这样打算,那么你也该明白你不能堵住我的嘴。做得到的话,我绝不可能伤害她或者照顾不好她,可是如果她做事丢人现眼,我不能让人跟我说住嘴。你愿意我待在这儿,就别堵住我的嘴。&rdquo;

&ldquo;也许我应该顺其自然。&rdquo;她说。

&ldquo;那是什么样?&rdquo;

&ldquo;我们挺合得来。&rdquo;

&ldquo;内心呢?&rdquo;

&ldquo;我不进入内心。&rdquo;

&ldquo;塞丝,有我在这儿陪着你,陪着丹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跳就跳吧,我会接着你的,姑娘。我会在你摔倒之前就接住你。你在心里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会握住你的脚脖子。保证你能再走出来。我不是为了能有个地方待才这么说的。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我说了,我是个过路客,可是我已经朝这个方向走了七年了。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北边的州,南边的州,东边的,西边的;没有名字的地方我也去过,在哪儿都不久留。可是我到了这儿,坐在门廊上等着你,这时我才知道,我不是奔这个地方来的,是奔你。我们能创造一种生活,姑娘。一种生活。&rdquo;

&ldquo;我不知道。我不知道。&rdquo;

&ldquo;交给我吧。看看会怎么样。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别答应。先看看会怎么样。好吗?&rdquo;

&ldquo;好吧。&rdquo;

&ldquo;你愿意交给我来干吗?&rdquo;

&ldquo;嗯&mdash;&mdash;一部分。&rdquo;

&ldquo;一部分?&rdquo;他笑了,&ldquo;好极了。先给你一部分。城里有个狂欢节。星期四,明天,是黑人专场。我有两块钱。我、你,还有丹芙,咱们去把它花个一个子儿不剩。你说怎么样?&rdquo;

她的回答是&ldquo;不&rdquo;。至少一开始是这么说的(她要是请一天假老板会怎么说?),可是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一直在想,她的眼睛是多么爱看他的脸呀。

星期四,蟋蟀鼓噪着,剥去了蓝色的天空。上午十一点是白热的。天气这么热,塞丝的穿着特别不舒服,可这是她十八年来头一回外出社交,她觉得有必要穿上她唯一的一条好裙子,尽管它沉得要命;还要戴上一顶帽子。当然要戴帽子。她不想在遇见琼斯女士或艾拉时还包着头,像是去上班。这条纯羊毛收针的裙子是贝比&middot;萨格斯的一件圣诞礼物,那个热爱她的白女人鲍德温小姐送的。丹芙和保罗&middot;D谁也没觉得这种场合需要特别的衣着,所以在大热天里还好受些。丹芙的软帽总是碰着垫肩;保罗&middot;D敞开马甲,没穿外套,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他们并没有彼此拉着手,可是他们的影子却拉着。塞丝朝左看了看,他们三个是手拉着手滑过灰尘的。也许他是对的。一种生活。她看着他们携手的影子,为自己这身去教堂的打扮而难为情。前前后后的人会认为她是在摆架子,是让大家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因为她住在一栋两层楼房里;让大家知道自己更不屈不挠,因为她既能做又能经受他们认为她不能做也不能经受的事情。她很高兴丹芙拒绝了打扮一番的要求&mdash;&mdash;哪怕重新编一下辫子。然而丹芙不愿付出任何努力,给这次出行增加一点愉快气氛。她同意去了&mdash;&mdash;闷闷不乐地&mdash;&mdash;但她的态度是&ldquo;去呗,试试哄我高兴起来&rdquo;。高兴的是保罗&middot;D。他向二十英尺之内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拿天气以及天气对他的影响开玩笑,向乌鸦们呱呱回嘴大叫,并且头一个去嗅凋萎的玫瑰花。自始至终,不论他们在干什么&mdash;&mdash;无论是丹芙在擦额头上的汗、停下来系鞋带,还是保罗&middot;D在踢石子、伸手去捏一个妈妈肩上的娃娃的脸蛋&mdash;&mdash;从他们脚下向左投射的三个人影都一直拉着手。除了塞丝,没有人注意到,而她一旦认定了那是个好兆头,便停下来看了又看。一种生活。也许吧。

贮木场围栏的上上下下有玫瑰在衰败。十二年前种下它们的那个锯木工&mdash;&mdash;也许是为了让他的工作场所显得友好,为了消除以锯树为生的罪恶感&mdash;对它们的繁荣感到震惊;它们如此迅速地爬满了栅栏,把贮木场同旁边开阔的田野隔开;田野上,无家可归的人在那里过夜,孩子们在那里跑来跑去,一年一度,杂耍艺人在那里搭起帐篷。玫瑰愈临近死亡,气味便愈发浓烈,所有参加狂欢节的人都把节日同腐败玫瑰的臭气联系起来。这气味让他们有点头晕,而且异常干渴,却丝毫没有熄灭大路上络绎不绝的黑人们的热情。有的走在路肩的青草上,其余的则躲闪着路中央那些扬起灰尘、吱吱扭扭的大车。所有人都像保罗&middot;D一样情绪高涨,连濒死玫瑰的气味(保罗&middot;D使之引人注目)都不能抑制。他们挤进栏索入口的时候,像灯一样被点着了,都激动得屏住了呼吸,因为就要无拘无束地观看白人了:变魔术的、当小丑的、无头的或是双头的、二十英尺高或是二十英寸高的、一吨重的、全部文身的、吃玻璃的、吞火的、吐出打结的绸带的、筑金字塔的、耍蛇的,还有练把式的。

这一切都写在广告上,识字的念出来,不识字的就在一旁听着;尽管事实上都是些胡说八道,他们的兴致依然丝毫不减。招徕生意的骂着他们和他们的孩子(&ldquo;小黑鬼免费!&rdquo;),然而他马甲上的食物和裤子上的窟窿使得那些叫骂显得无伤大雅。无论如何,为了他们也许再不会得到的乐趣,这个代价太小了。如果是为了观看白人们大出自己的洋相,两分钱加上一次侮辱花得值。所以,虽然这次狂欢节连平庸都够不上(那就是为什么一个&ldquo;黑星期四&rdquo;得到认可),它还是给了四百名黑人观众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刺激。

&ldquo;一吨女士&rdquo;向他们吐唾沫,可她的大块头降低了实际效果,于是她小眼睛里无能的卑劣让他们过足了瘾。&ldquo;天方夜谭舞女&rdquo;把通常十五分钟的表演减到三分钟&mdash;&mdash;这让孩子们不胜感激,因为他们等不及她下面的那个&ldquo;阿布蛇魔术师&rdquo;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