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柏油娃娃 托妮·莫里森 10968 字 2024-02-18

“这是一个镇?”吉丁叫嚷着,“看着也就是一个街区。城里的一个街区。比如皇后区里的一个。”

“小声点,”他说话时搂紧了她的腰,“这不仅是个镇,还是县城。我们管它叫城市。”

“这就是埃罗?”

“不。这是庞西。埃罗是个小镇。我们还有十四英里要走。”

这时她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租一辆车开到佛罗里达来。坐飞机是到不了埃罗的。他们得先到塔拉哈西或者宾萨科拉,然后乘汽车或火车到庞西,随后再开车到埃罗,因为那里不通长途汽车,至于出租车嘛——唉,他觉得怕是没有人肯载他们去那里。依他之见,开车去不成问题。她的行李中装进了他所有的一切。当他们走下长途汽车,她看到被儿子叫做车站的地方前面有八九个黑人在闲逛。儿子和其中一个至少谈了五分钟。他们又在售糖机旁边等了半小时,才有一个叫卡尔的黑人开来了一辆四门的普利茅斯轿车。

那黑人开车把他们送到埃罗,一路上都在直接地问这问那。儿子说,他是一个叫士兵的人在军队时的战友——他们是在从布鲁顿到盖因斯维尔的路上结识的。他说,他想顺路去看望一下老士兵。卡尔说他听说过士兵,可是从来没见过他。他从来没见过大领口的开司米毛衣,也没见过“查克瑞尔”牌皮靴,还不知道他们能够把牛仔裤做得这么紧身,除非是孩子,要是他们谁穿这样瘦的裤子,可没法好好干活了。因此他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后视镜。在阿拉巴马州的布鲁顿,没人穿这种衣服,而且他怀疑在蒙特戈梅里也没人穿。

他按照儿子的指点,在一栋房子前面让他们下了车,吉丁心想,既然儿子付了那人钱,而且下了车,大概这就是埃罗。

“那九十家房子呢?我只看见了四栋。”吉丁边向四下打量,边问道。

“就在这儿。”

“哪儿?”

“向四下扩展。在埃罗,人们不挤在一起住。来吧,丫头。”他拿起行李箱,像新郎似的满脸笑容,领她走上台阶。一扇有门框的门朝外开向仍是三月的上午。他们站在一道纱门前,透过门能看到一个男人背对他们坐在桌边。儿子既没敲门也没挪步,只一味看着那人的后脑勺。那人慢慢地转过脸,盯着他们看。随后便从桌边站起身来。儿子打开纱门进去,吉丁紧随其后。他没有走到那人跟前,只是站定了,面带微笑。那人既不说也不笑,只是看着他们。随后他举起双手,握成拳头,开始蹦跳,如同孩子跳绳般跺着地板。儿子无声地笑着。一个女人跑了进来,但那男人还在跳,还在跺地板。那女人带着点困惑笑看着儿子和吉丁。那男人越跳越高,越跳越快。儿子则一直看着,笑着。那男人还在跳绳,但不像儿子那样笑个不停。最后,直跳得把一盏灯震到桌边,把一扇窗子也震倒在地,震得孩子们都从门洞向里窥视,那男人随着他疯狂的脚步的节拍,用劲力气高叫着,儿子!儿子!儿子!就这样直叫到儿子抱住他的头抵住自己的胸口。“是我,士兵。是我。”

士兵挣脱出去,直盯着他的面孔,然后跑向后窗。“哇呼!哇呼!”他叫着,然后返回来,绕着房间迈了四步正步。两个男人来到前门,看向屋里走正步的人,随后又看着来客。

“士兵的老乡。”那女人说。

“士兵的老乡。”孩子们说。

“万能的上帝,是儿子。”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悄声说。接着就不说话了。儿子和士兵互相拍打着头、手和肩。

“谁给你买的这么瘦的鞋?”

“你的头发跑哪儿去了,黑小子?”

他问她肯不肯和士兵的妻子艾琳待在士兵家里,他好去看他父亲。吉丁不同意。她和艾琳已经聊了十分钟,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可儿子还是催着她,说他已经有八年没见过老人了,他不想这么久才重新见面就带着一个他父亲不认识的人进家门。她能理解吗?她说理解,边说边走出屋,来到士兵院子里的含羞草边。其实她一点都不理解,就像她听不懂儿子同士兵、德雷克和艾琳以及路过的人谈话时所用的语言一样;就像她不明白(或不接受)男人们把她排除在外,让她和艾琳与孩子们为伍,而自己则聚在门廊上,互相打过招呼后仍不理睬她一样;她也不明白他在听到一个姓布朗,叫萨拉、萨莉或萨迪的女人——她从他们提到名字的发音猜出那是个女人——去世的消息时何以会既惊骇又喜悦。但她还是同意了。天哪。埃罗。

他把她留在那儿,独自走向他出生的房子。砖砌的黄色前脸看着很小巧。同他和齐安涅同居的沙塔菲尔德的棚屋——就是他开车穿过的那栋房子——相比,这里曾显得又大又坚实。但它其实还没有昂丁的厨房大。门没有锁,但家中没人。厨房里炖着一锅辣味浓汤,他知道老人没有走远,也不会在外面待太久。他的父亲富兰克林·G. 格林从七岁起就被人叫老人,直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那小孩就叫老人的儿子,到第二个孩子出生,头一个孩子就简称为儿子。他们全家人都曾经住在这里。霍拉斯住在盖因斯维尔,弗兰克死在朝鲜,他妹妹弗朗西恩在杰克逊维尔的一家精神病院,小妹妹波基·格林仍然住在埃罗,但靠着径赛奖学金去了佛罗里达农工大学读书,这些都是士兵说的。他们这一大家子以前都住在这座房子里——和他妈妈一起。

没过几分钟,老人就爬上了前廊的台阶。儿子站在房子中间等候着。门开了,老人看着儿子,手中的洋葱掉在了地上。

“嘿,老人,你好吗?”

“上帝啊,你回来了。”

他们没有握手拥抱。他们不知道怎么做。他们在屋里追着洋葱,互相问候了近况,后来老人才说:“过来,让我给你弄点吃的。虽说这儿没什么东西,也不像我刚才以为的那么少。”

“我在士兵家吃过了。”

“你到那儿去了?”

“我想在进门之前先打听一下你的消息。”儿子说。

“噢,我还没死,儿子。我还没死。”他笑着说。

“我看得出你还没有。”

“那些汇款真管用。”

“你都收到了?”

“噢,是啊。每一笔。不过我只用了其中一些。”

“一些?那全是给你的。你干吗不全用了?”

“我不能那么做。我不想引人怀疑。我实在没办法时才会兑一些出来。”

“不会吧,老人,别跟我说你还有剩。”

“都在那儿。”他冲两间卧室中的一间点了下头,“小猪在上学,你知道的。我得帮她一把。”

他们走进那间卧室,老人从床下取出一个白猫头鹰牌香烟盒,打开盖子。里面有用橡皮筋捆着的薄薄的一沓信封;用回形针夹在一起的一些邮局汇款单,还有几张十元和二十元的钞票。

“这都是给你的,老人。给你过日子的。”

“是啊。是啊。可你知道,我不想每月都跑那么远去邮局取钱。说不定会招人议论,又惹出别的事,引出官司来。所以我只是偶尔取一点。不声不响地,你知道。”

“老人,你真是个发了疯的老头子。”

“你去过沙塔菲尔德了吗?”

“没有。直接到这儿来的。”

“唉,你知道吗,萨莉·布朗不久以前死在这儿了。”

“他们告诉我了。”

“让她安息吧。”

“但愿如此。”

“她每天晚上睡觉都带着一支滑膛枪。”

“哦。”

“每天夜里。唉,如今她已经被烧成灰了,她和她那讨厌的女儿……”

“别这么说,老人。”

“是啊,你说得对。不该惹恼死者。可是你知道,我怕萨莉胜过法律。”

“我也是。”

“法律不管死了的黑女孩,可是萨莉·布朗,她每天夜里带着那支滑膛枪睡觉,就是在等你。我走过她身边时,直起鸡皮疙瘩。她就住在教堂附近,整天哀叹。每天晚祷时都会一下子拦住我。我没办法坐在那儿听她数落你。你想得出吗?每逢礼拜天就祷告,可每天夜里都要拿着一支滑膛枪。”

“那男孩呢?”

“从这儿走了,他家里人也都走了。”

“他的眉毛又长出来了吗?”

“一直没有。我猜他家里人琢磨,他那副模样没法在这一带躲着。萨莉也在找他呢。”

“我没看到他的脸。我只看到了他的屁眼。”

“我打赌,那地方也没眉毛。”

“我该用刮胡刀片给他装点眉毛的。”说罢他们同声大笑,儿子告诉他这八年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差不多一小时过去了。快到四点时,儿子说:“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你带了个女人?”

“是的。”

“她在哪儿?”

“在士兵家里。她能住这儿吗?”

“你们结婚了?”

“没有,老人。”

“那最好还是带她到你罗莎姑妈家去吧。”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

“我也没办法。你是要走的。我可还得住在这儿。”

“算啦,老人。”

“啊哈。去看看你罗莎姑妈吧。你要是不去见她,她会气疯的。”

“《圣经》上没说两个未婚的人不能睡在同一个屋顶下。”儿子哈哈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圣经》?”

“我本来可以撒谎说我们结婚了。”

“可你没撒谎。你说了实话,所以就该按实话来住。”

“噢,狗屎。”

“这就对了。狗屎。我家白天一整天都欢迎她。把她带回来,我好见见她。”

“她很不寻常,老人。”

“我也不寻常,儿子。我也不寻常。”

“好吧。好吧,我去接她,把她带来。你做点什么吃的,然后我带她去罗莎姑妈家。这样你看合适吧?”

“挺合适的。”

儿子起身要走,他父亲跟他走到门口。儿子说:“一会儿就回来。”老人说:“等一会儿。我问你点事行吗?”

“当然。问吧。”

“你怎么不在信封里放个便条之类的呢?我一直盼着有张字条。”

儿子一时答不出来了。所有那些汇款单办得多么匆忙啊。在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打发一个女人去买和寄汇票的。他总是尽量多寄,但有时从一个城市寄出五次,有时六个月从哪儿都没寄。他以前一直来去匆匆的。

“我觉得我是不想让人读到我的信,知道我在哪儿……”但是这样的借口太蹩脚,没法说下去了。“你是因为这才保留那些空信封的吗?”

“是啊。那上边有你写的字,你知道的。那些字总是你写的吧。‘富兰克林·格林’。你的字写得挺不赖呢。挺好看的。就像你妈妈的。”

“再见,老人。”

“到罗莎那儿去一下。告诉她你来了。”

吉丁蹲在路中间,下午的太阳晒着她的后背。孩子们都很乐意摆出姿势,一些年轻些的女人也愿意。只有老人拒绝盯着她的照相机露出笑脸,仿佛镜头盖一打开,他们就会看见地狱。男人们因为她裤子臀部的裤缝在阳光下如此分明而大开眼界。咔嗒,咔嗒。在设法和艾琳以及来看儿子带来的北方姑娘的邻居女人们聊天聊到快发疯的时候,吉丁才想起她的照相机。她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我去过一次巴尔的摩”,或者“我表妹住在纽约”。她们并没问她们真想知道的事:她在哪儿认识的儿子,她的皮靴值多少钱。吉丁满面春风,喝了几杯水,竭力像昂丁那样和她们拉家常。但她们崇拜的目光和不善言谈让她觉得儿子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她在想起她的相机时已经不耐烦了。此刻她倒是兴致勃勃地给大家拍起照片来。士兵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太棒了,”她说,“绝了。现在过来一点。”咔嗒,咔嗒。“你说你叫什么来着?好的,贝阿特丽丝,你能靠着那棵树吗?”咔嗒,咔嗒。“往这边一点。太棒了。别动。别—动。天啊。”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儿子并不是故意一把夺过照相机的。他只是想让她停止。遮住臀部的裤缝和阳光,停止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他这么做的时候,起初她还困惑不解地看着他,后来渐渐开始生起气来。“你这是怎么了?”

这样不好。抓过照相机,然后还得告诉她有关过夜的安排——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带她到老人家里,晚饭后去了罗莎家。德雷克和士兵开车接他们去庞西一个路口处叫“夜动”的地方,那儿有乐队演奏,烤肉三明治,还能在既非闪光也非频闪的四只蓝灯照耀下无限制地跳下去。他们俩甚至还抓紧时间在汽车里亲热了一下——吉丁觉得没人知道,他却清楚人人都知道。汽车后座让她情绪高涨,但啤酒和劣质威士忌使她十分困倦,因此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把她留在了罗莎家。她睡得死死的,足有三小时,睁开眼却没有了他,而且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卧室里几乎要窒息。她光着身子坐了起来——因为她从来不穿睡衣,然后双手抱着肩膀。卧室里有一道门通往起居室,还有一道通向后院。她打开了通向后院的门,向外望去,屋外是她从未见过的一团漆黑。比起骑士岛还要黑得多,黑得多。而且很吵闹,那是来自植物和田野间的生命的。若是她想吹吹风,外面可一点都没有。她想,不可能有这么黑的地方。或许她站在那儿的时间长一些,会有从什么地方来的光让她看到影子,或是什么东西的轮廓,一丛灌木,一棵树,天地间的一条线,或者更深沉的黑暗,可以显示出这栋房子的终点和空地的起点。她想起了那次儿子要她闭上眼睛时她所见到的黑暗,他让她在其中想象出一颗星。她想,那是通向那里的唯一的道路,因为在天空方向的世界,在该有天空的地方是没有星星的。她猜混沌天上该是一片混沌。不然的话,至少该有月亮。植物的喧嚣是听不见的,然而非常强烈。她完全可能置身于一个洞穴、一座坟墓或是大地的子宫中,由于植物生命的运动而窒息,却看不见它们。她什么也看不见,也记不起天亮时看见了什么。身后的动静让她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来。罗莎站在通向起居室的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有什么事吗?我听到你在走动。”

吉丁关上后门。从另一道门射进来的光线很微弱,却足以在她的胴体上聚光。罗莎盯着吉丁的躯体,稍微低了下头,又抬了起来。她的目光徐徐掠过,移动的样子就像那些正在生长着的植物,吉丁虽然看不到,却能听到它们喧嚣的存在。

“你干吗不告诉我你没有睡衣呢。我有些可以让你穿的。”罗莎说。

“我……我忘了,”吉丁说,“我忘记带了。”

“我给你拿一件吧。”

罗莎回来时,吉丁已经上了床。罗莎递给她一件有背带的女式长衬衣,虽然揉皱了,闻起来却很干净。

“你没事吧,姑娘?”

“噢,我很好。我只是觉得太热,想透透气。”吉丁回答道。

“这里本来是个门廊。我把它改成了一间屋子,这儿确实闷热。我没打算买窗子。”

“你能让后门敞着吗?”吉丁问。

“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些树里可能钻出各种东西。我有个旧的小电扇,我给你拿来。”

“不用,不用。别麻烦了。”

“你确定?”

“确定。”

“它破破烂烂的,但能搅动周围的空气。”

“没事。”

“好吧,我把这道门敞开。”罗莎用一把板条靠背的木椅顶住那扇门。

“很抱歉,”她说,“那件衣服不够长,只能将就着罩住你。”

“谢谢。”吉丁说,但那件衣服并没有罩住她。她穿着那件长衬衫,用被单盖着她的裸体,后来罗莎来和她一起躺着。没有哪个男人让她感到这么赤身裸体,这么一丝不挂。暗送秋波的人,情人,医生,画家——谁都没让她觉得暴露。还不仅是暴露。是下流。

天哪。埃罗。

他们要在星期天离开。她一定能够熬过一个星期天,之后,她就会和儿子牵着手回到火车上,再登上飞机,在达美航空公司的毯子下与彼此嬉戏——他们不动声色的脸和别的乘客没什么两样,他们的手却在目标明确地摸索着。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十点半,罗莎的指尖正点着她的肩头。

“儿子到了,”她说,“你们会和我一起吃饭,对吧?”

吉丁起身,飞快地穿好衣服。他坐在桌边,模样比起在骑士岛第一次理发后更英俊,比肩上搭着外衣站在钢琴边、她在他脸上看出热带草原时更英俊,比在海边摸她的脚、比在希尔顿酒店打开房间门迎接她时都更英俊。她想坐在他膝头,但德雷克和士兵也在桌边,因此她只是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他抬头冲她笑笑,吻了她的另一只手。德雷克和士兵看来洗了澡,显得容光焕发。他们用和她一样的倾慕眼光看着儿子,而且毫无竞争之意。他们坐好后对他和他珍视的女人的在场表示十分高兴。他们满怀友爱地看着他,而看她的目光就好像据他们所知,她是他赢得或是偷来甚至可能是买来的一辆凯迪拉克。

“你们要结婚了吗?”士兵问道。那时儿子和德雷克开车带罗莎去教堂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我想是吧,”吉丁回答道,“我们还没谈过呢。”

“他挺棒的。你应该抓牢他。”

她笑了:“是吗?”

“没错。你要是不抓牢,就会被别人抢走的。他以前结过婚,你知道。”

“我知道。”

“他绝不该娶那个女人。那个齐安涅。我们人人都这么跟他说,可是他还是娶了,结果落得个伤心难过。”

“她长得漂亮吗?”吉丁问道。她没想问的,可是答案似乎对她无比重要。

“不。我不会说她漂亮。当然不算难看,可绝对说不上漂亮。”

“不过,他一定是爱过她的。”

“可能是这么回事吧。”士兵的语气听来有点怀疑。“不,”他说,“她不漂亮,可你得承认她很强。她的床上功夫在佛罗里达是数一数二的,绝对是。”他转过脸看着吉丁,好像在说,快打败她!

感觉不好。一点都不好。儿子在路上因为照相机让她下不来台;罗莎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荡妇;而此时士兵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争风吃醋的处女。她没有回答,所以他说了下去。

“你结过婚吗?”

“没有。”她说,直盯着他的脸,心想,如果他说出“像你这样好看的女人应该能够……”她就扇他的嘴。但他只是说了句“太糟了”,而这种说法似乎还没有绝对到让她打他耳光的地步。

“有孩子吗?”

“你问得太多了,”她说,“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事,就问儿子好了。”

士兵听后一笑,还摇了摇头:“儿子不谈他的女人们,也不让别人谈她们。”

“我对此感到高兴。”她说。

“我不。那让他变成了傻瓜。他会分不清一个好女人和一条蛇,而且也不会让别人指出差别在哪儿。”

“他能分清一个好男人和一条蛇吗?”

“噢,当然。儿子会看人。只是一遇到女人就糊涂了。对大多数别的事,他都能用心去想。但一遇到女人,他就只用下面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些人用他们的嘴想。”

“是啊。我猜你是对的。”士兵微微一笑,“但总比根本不想要好。”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他。

他放声大笑:“你很特别,是吧?”

“对,我是。”

“是啊。”他用手指捋过他头发变稀的地方,“特别就不说了,还很有趣。”

“相信好了。”她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些咖啡。

士兵端详着她的双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谁是控制的一方?”

“控制什么?”

“事情。你们俩之间的事。谁在控制?”

“没人。我们在一起。谁也不控制谁。”她说。

“好啊,”他说,“真好。儿子,他不喜欢被控制。你知道,这让他看起来有点野。”

“我们没有那种关系。我也不喜欢受控制。”

“可你喜欢掌握控制权,是吧?”

“对他不是。”

“好。好。”

“齐安涅掌握了控制权吗?”她坐下来,往咖啡里吹着气。

“齐安涅?不。她什么也没控制。起码在白天没有。可是老天在上,在夜里她肯定是。”他哈哈大笑。后来,看到她没有和他一起笑,他冷静了下来,问道:“你们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吉丁压抑住一次微笑。他输了,想让她出城。“我们今天就走。”

“今天?你们今天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