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柏油娃娃 托妮·莫里森 4627 字 2024-02-18

“因为我爱他。”

瓦莱里安摇着头,又问了她第三次:“他为什么爱你?”

“他知道我爱他,”她说,“我只是忍不住那样做。”

瓦莱里安大喊起来,声嘶力竭:“他为什么爱你?”

玛格丽特闭上了她那双男孩般的蓝眼睛:“我不知道。”

这时泪水涌了出来。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不像他预想和渴望的那样是一股血流;而更像是黄昏的闪光,是眼睛里的一点变得越来越亮的水银。而这仅仅是开始,他清楚还会有更多的随之而来。现在,这一明亮的烧灼已经让他满足了。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揍我吧,”她轻声说,“揍我吧,瓦莱里安。”

他一想到揍她,想到要与她肌肤接触,颤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全身都在退缩。“不,”他说,“不。”

“求你了,求你了。”

“不。”

“你非揍不可。求你了,你非揍不可。”

现在他看得见她脸上的那些线条了,那些被化妆术高明地遮掩了的线条。这一条、那一条的线,发际线和其他的相比明显不同。她看着更真实了。不像一块瓦莱里安牌糖果,而像是公共汽车上的一个人,已经成形,有着血肉之躯和丰满的生命,而那条生命不是你的,你也无法接近。

“明天,”他说,“也许明天吧。”

每天她都要求他,每天他都回答:“明天,也许明天吧。”但他从来没动手,而她也很难想出某种能缓解彼此痛苦的方式。

新年的第一天,玛格丽特推开厨房的门。昂丁像往常一样待在里面,玛格丽特揪过的发辫如今安静地盘在她的头顶。玛格丽特在做了那个该做的梦后,在穿过一道道门站到橡木桌边时,觉得周身干净,毫无重负。昂丁在打盹,头靠在一把椅子的背上,脚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听到了门扇合页的吱呀声,当即醒来,警觉地站起身。

“别,别。坐下,昂丁。”

昂丁把脚伸进软拖鞋,依旧站着。“我能给你弄些什么吗?”她问这话是出于习惯,也出于一种让这个女人满足便可以把她赶离厨房的需要。

“不,不,谢谢你。”玛格丽特坐了下来,似乎没有受昂丁在听到谢绝后所保持的痛苦的沉默的干扰。她的目光经过那黑女人的侧面,落到百叶窗上一处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我知道你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你是知道的。”

昂丁坐了下来,没有回答。

“你爱我儿子,对吧?”比起询问这话更像是肯定。

“我爱一切需要爱的小东西。”昂丁说。

“我觉得我该感谢你,因为你什么也没说,可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说了反倒要好些。和目睹你所作所为的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是很可怕的。不过我觉得我能理解。你想让我恨你?所以这些年来你始终什么都没说。你想让我恨你。”

“没有,我没那么想过。你……你在我心里算不上什么。”

“噢,那倒是,而你恨着我就觉得痛快,是吗?我可能是个卑鄙的白人太太,你可能是个好心肠的有色女人。这么一来是不是能让你好过些?”

昂丁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样,我来这儿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昂丁叹息一声:“我也对不起你。”

“我们本来可以成朋友的,昂丁。就像最初那样,那时我常到你的厨房来,吃你做的东西,我们还笑个不停。是吧,昂丁?我们是不是总笑?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得对。”

“可你想恨我,所以你就闭口不说。”

“没有人可以告诉。这是女人的事。我不能告诉你丈夫,也不能告诉我丈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不对我喊,制止我,做些这种事呢?你明明知道,却一个字也不说。”

“我猜,我当时以为你会让我们走。如果我告诉西德尼,他就会告诉斯特利特先生,然后我们就会丢了工作——一份好工作。现在我也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说实话。但我一旦开始把它存在心里—它也就成了我的秘密。有时候我想,要是你们都让我走,周围也就没人可以帮你们消气了。我可不想把他留在这儿,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该制止我。”

“你该自己制止自己。”

“我是制止了。我之后确实制止了,但你本来能立刻制止我的,昂丁。”

昂丁用她双手的掌根捂住眼皮。她移开手掌时,眼睛是红的。她喘了一口粗气,看起来很苍老。“那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吗?制止你?”

“不。那不是你的工作,昂丁。但我希望那是你的职责。我希望你因为喜欢我,能帮助我。我当时只有十九岁。你那时三十几?三十五?”

昂丁歪了下头,从侧面看着她的东家。她慢慢地扬了下眉毛,然后眯起了眼。好像她是第一次看见玛格丽特。她在惊讶中前前后后地晃着头。“不,”她说,“我没有三十五岁。我二十三。一个女孩。就跟你一样。”

玛格丽特把前额抵在一只手掌中。她那一头落日色的头发的根部是棕色的。她那样托着头待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得原谅我做了这种事,昂丁。你一定得原谅我。”

“你原谅自己就行了。别要求更多了。”

“你知道吗,昂丁?你知道吗?我想做一个棒透了、棒透了的老太太。”玛格丽特从她极少用到的声带某处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昂丁?咱们来做棒透了的老太太吧。你和我。”

“呃。”昂丁说,不过她露出了一点笑容。

“我们俩现在都没有孩子了,昂丁。而且都牢牢地陷在这儿了。我们应该做朋友。还不算晚。”

昂丁看着窗外,没有吱声。

“是不是太晚了,昂丁?”

“差一点,”她说,“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在人生的某一点上,世界之美已经足够。你不需要把那种极致的美拍下来,画下来,甚至不需要记住。它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保存其记录,你也不需要与他人分享或对他人诉说。当这种事发生时——这种放弃——你放弃是因为你能。世界总会在那里——当你睡觉时,它会在那里;当你醒来时,它还会在那里。所以你能够睡觉,而且有个醒来的理由。一株枯萎的绣球花和开花时一样精巧而可爱。黯淡的天空和阳光同样诱人,没有开花结果的金橘树并非不完美,它们本就如此。所以可以打开花房的窗户,让外界的天气进入。门闩可以不插,细布门帘可以摘掉,因为兵蚁也很美,何况不管做什么,它们总是世界的一部分。

瓦莱里安开始回到他的花房。不像先前去得那么早,现在他要等到早餐的雨之后。他依旧对玛格丽特说:“明天,也许明天吧。”但那里的一切他都没动手改变。没有栽种,没有剪枝,也没有移植。听凭那些花木生长或死去。曾经的骑士岛上的一切又开始占据这里。

他在他的花房中反省着自己的无知,为此深感内疚,因为他和一个一见之下便让他俯首称臣的女人共同生活,却对她毫无了解;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了,说话了,但对他同样毫不了解。这其中有些糟糕透顶的东西,无知的罪孽中有些东西令人反感,让他无法动弹。他原先不了解,是因为他压根就没试图去了解。他只满足于他所了解的。去探求更多的事情不光麻烦,而且可怕。如同一个无底的水桶。如果你知道如何行走,无底其实无关紧要。玛格丽特清楚无底是什么样的——她注视过,跳进去过,又挣扎而出——显然比他强悍。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啊。而对此一无所知更可怕。他能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他不知情,邮差和他擦肩而过。或许这才是他始终未收到一直期待的消息的原因:他的无知使他不配得知消息。国王们出于本能总会杀掉信使,他们是对的。一个真正的信使,一个称职的送信人,会被他所传递的信息腐蚀。如果他品格高尚,就该接受那种腐蚀。瓦莱里安没收到过任何消息,但在等候这么久之后,在等候接收、了解和传达其内容之后,他在不知不觉中编造出了那个消息。编造出了他所等待的信息。他根据这条想象出来的消息,使自己全心关注世界的结构及其居民。但他当年选择不去弄清他儿子从水池下传递出的真实信息到底是什么。而他所能说的一切便是,他不知情。因此,他因不知情而罪孽深重。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自愿不知情的人更令人厌恶呢?没有了。一个无知的人在上帝面前就是一桩罪孽。没有人味,因此也就不足道。没有谁可以不汲取他那一类人的罪孽、不吸进他的无辜的臭气而存活于世,哪怕那会使成排的曼陀罗凋零,让它们从藤蔓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