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我这一辈子所干过的坏事,永远也不能被抹掉。十诫中的每一诫,我都触犯过。”
得了,每一诫?
“是的,在我年轻的时候。从某种意义而言,是的,每一诫。”
偷窃?伪证?妒忌?
“是的。”
通奸?
“嗯 —— 嗯。”
谋杀?
“虽然我没有真的扣动扳机,但是我参与了很多凶杀案件。在一条生命被剥夺之前,我有机会站出来阻止,但是我没有。所以我参与了凶杀。”
他避开我的目光。
“贩毒是个很凶残的行当,狗咬狗,弱肉强食。在我过的那些日子里,很多人被杀。每天都有人丧命。”
“我恨过去的我。虽然我被关进监狱是因为一宗我没有犯下的罪,但我出狱后犯下的罪行足以把我重新送进监狱。我很懦弱。我也很凶残。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样了,但过去的我就是那样的。”
他叹了口气,“那就是过去的我。”
他把下巴垂到了胸口。我听到他鼻子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该下地狱的,”他低声说。“我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情,上帝是不会忘记的。上帝是正义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告诉我的会众们,不要把我放在圣坛上。我教导大家不要种下苦果,期盼收获美食。我自己就种下了那么多苦果……”
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恐怕收也收不完。”
我不明白,我说。如果你觉得你会受到惩罚……
“为什么还要服侍上帝?”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但我还能怎么做呢?这就像每个人都离他而去的时候,耶稣问他的门徒,‘你们也会离去吗?’彼得回答说,‘主,我们能去哪里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离开了上帝我们能去哪里?他是无所不在的。”
但是,亨利,你在这里做的所有善事……
“不,”亨利摇着头说。“进入天堂的道路不是靠积德行善而铺就的。如果我们每行一善都要以此作为上天堂的依据,那么我们就失去了那个资格。我在这里每一天所做的,我的余生在这里所做的,都是在说,‘上帝啊,不管你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永生,请让我对你有所回报。我知道这么做不能抵消罪恶。但是请让我在离去前,用我的生命成就一些事情吧……”
他长长地,吃力地吐了口长气。
“然后,主啊,我就任你处置了。”
夜已深,寒冷依旧。亨利的过去似乎充满了房间的角落。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我站起来,拉上外套的拉链。道了晚安之后,我踏着雪离去。
******
我曾认为自己什么都懂。我是个“聪明人”,我“善于解决问题”,因为如此,我获得的成就越多,我就自视越高,嘲笑一切看起来愚蠢或者简单的事情,甚至是宗教。
但那个晚上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既不优秀,也不聪明,我只是比较幸运。我应该为自认为洞明世事而感到羞愧,因为就算你感觉懂得所有的事情,你还是会感觉无所归依。有那么多的人活在痛苦之中——不管他们多么聪明,多么有成就——他们哭泣,他们呼喊,他们受伤。但他们没有向下看,而是向上看,那也正是我应该看的地方。因为当世界安静下来,你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的时候,每个人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关怀,爱,以及一颗安宁的心。
或许他的前半生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糟糕,或许他在后半生里做的不错。但是那个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怀疑过亨利·科温顿的前半生会影响到他的未来。圣经上说,“不要评判。”但是上帝是有权那样做的,而亨利的每一天都活在这道训诫中。那就足够了。
<h3>一月</h3>
天堂
一月来了,日历又该换新的了,二〇〇八年伊始。在这一年里,美国换了新的总统,经济震荡,民众信心大跌,成千上百万人丢失了工作,没有了家。风雨欲来。
这期间,“大先生”所做的就是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默默沉思。在历经了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他不会为了任何头条新闻而一惊一乍。他远离外面的世界,转而聆听内心的世界。他祈祷。他和上帝交谈。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他倍加珍惜日常生活:祈祷,燕麦早餐,含饴弄孙,和蒂拉坐车外出,打电话给老教友们。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又去拜访他。我的父母计划稍后过来接我,然后和我一起吃午饭。午饭之后我要飞回底特律。
两周之前的那个星期天的晚上,教会为“大先生”组织了一次特别的聚会,纪念他从业六十周年。那次聚会像是一场庆功会。
“让我告诉你,”他边说边摇头,似乎是仍然无法相信,“好些多年没有见面的人都来了,我看着他们像离散多年的朋友那样互相拥抱、亲吻——我哭了。我哭了。看到我们一起创造出来的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我的老教会?那个安息日早晨人们聚会的小地方,那个各种节日里,孩子们从车子里跳出来,蹦蹦跳跳跑去上教会学校的小地方?不可思议?这样说好像太过崇高了。但是“大先生”合拢双掌,几乎像祈祷一样小声低语道:“米奇,难道你没有看到吗?我们创造了一个社区,”看着他衰老的脸庞,松垮的肩膀,我想到他六十年来不知疲倦地投身于教育,聆听,努力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是的,相对于目前世界的走向,他所创造的,也许“不可思议”确实是个贴切的描述。
“他们互相拥抱,”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远处,“对我来说,那就是天堂的一部分了。”
******
我和“大先生”之间的对话无可避免地会涉及死后这一话题。无论你怎么定义——天堂,天界,往生,涅槃——死后的世界对每一种宗教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随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越来越少,“大先生”对于他所说的Olam Habah,也就是来世的思考也就越来越多。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身体的姿势,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在探索这个主题,就像站在山顶的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山后是什么风景一样。
我得知,“大先生”买下的墓地,离他的纽约出生地不远,那里还埋葬着他的父母。他的女儿,蕾娜,也埋葬在那里。等到了那一天,三代人将重新相见,至少是在土里。如果他的信仰是真的,那么他们也将在别的什么地方相逢。
你觉得你会再看到蕾娜吗?我问。
“是的,我相信。”
但她离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
“在上面,”他小声说,“时间不是一个问题。”
******
“大先生”曾经做过一次布道,讲述一个男子看到了天堂和地狱的景象。在地狱里,人们坐在宴会桌旁,桌上摆满了美馔佳肴。但是他们的胳膊都被铐住,只能前伸,无法弯曲。
“这太糟糕了,”那个人说,“让我看看天堂吧。”
他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一个宴会桌,同样的美馔佳肴。桌边的人也同样的手被铐住。
不同的是,那些人在互相喂对方吃东西。
******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大先生”。天堂是不是那样的呢?
“怎么说呢?我相信会有天堂的。那就足够了。”
他用一只手指划过下巴。“但我承认……隐隐地,想到死亡,我有点激动,因为这个长期以来困扰我的问题终于要有答案了。
不要再谈了。
“什么?”
关于死亡。
“为什么?这个话题让你不舒服吗?”
好吧,我是说,没有人愿意谈及死亡这个词。
我一定听起来像个孩子。
“听着,米奇……”他的声音变轻了。他将手臂交叉摆在胸前。他穿着一件外套,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那颜色和他的蓝裤子完全不搭调。“我知道我的过世会让一些人非常难过。我知道我的家里人,还有我爱着的人们——比如说你,我希望——这些人会想念我。”
我会的。我无法告诉他我会有多么想他。
“天上的父啊,”他唱了起来,“我是个快乐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做了不少事情。我甚至让这个米奇……”
他伸出老迈而修长的手指,指着我。
“但是这个人,你看,他还在提问。所以,上帝啊,请让他再多活几年。这样的话,我们重聚的时候,我们会有很多可以谈的。”
他顽皮地笑了。
“怎么样?”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他回答。
他调皮地在镜片后眨着眼睛。
你真的认为我们以后会有再见的一天吗?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好吧,我回答,有些勉强。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未必能够到你能够到达的地方。
“米奇,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你是为上帝工作的人。
他慈祥地看着我。
“你也是为上帝工作的人,”他柔声说,“每个人都是。”
******
门铃响了,打破了当时的气氛。我听到我父母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和萨拉说话。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告诉“大先生”几星期后的“超级碗”比赛——“呵呵,超级碗!”他应和道,我觉得挺滑稽的,因为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有看过一场超级碗比赛。不一会儿,我的妈妈和爸爸走进房间,在他们寒暄问候的时候,我拉上了行李包。现在对于“大先生”来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件挺困难的事,所以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一直坐着。
生活挺滑稽的,总是在不停地重复。此刻的情景和四十多年前的情形没有太大的区别,星期天的早晨,我父母到宗教学校来接我,爸爸开车,我们一起去饭店吃饭。唯一的不同是,当时的我就想着快快离开“大先生”,而现在的我,却不愿意离开。
“去吃饭?”他问。
是的,我回答。
“好。一家人。就应该这个样子。”
我和他拥抱了一下。他的前臂紧紧环绕着我的脖子,比我想象的要更紧实。
他突然唱起了一首歌。
“好好过……时间不多啦……”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唱得有多么对。
<h3>教堂</h3>
“你应该来这里看看发生的事情。”
电话里听起来,亨利很激动。我从车里走出来,注意到街上停着的车子要比以往多,而且有不少人正从教堂的边门进进出出——包括一些以前我没有见过的人。一些是黑人,一些是白人。他们都比通常来这里的教友要穿得好。
我走进教堂,亨利看到了我。他张大嘴巴微笑,张开手臂欢迎我。
“我可得热烈欢迎你,”他说。
我感觉到他巨大、裸露的胳膊拥抱住了我。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他只穿了一件T恤。
供热恢复了。
“这儿就跟迈阿密海滩差不多,”他快乐地嚷嚷道。
显然,报纸的文章让煤气公司感到难堪,决定恢复供气,并且和教堂达成了一个协议,允许教堂慢慢还清债务。那些进进出出的新面孔,也是在读了亨利的教堂的故事之后,被感动了,主动上门来帮助准备和分发食物。我注意到餐桌旁座无虚席,全是无家可归者,有男有女,很多人都把外套给脱了。没有了鼓风机发出的巨大噪声,你可以听到令人愉快的交谈声。
“挺壮观的吧,是不是?”亨利问我。“上帝是仁慈的。”
我走下楼梯,到了体育馆那一层。我看到我在文章中提及的那个丢失了脚趾头的男子。在我的文章里,我提及他的妻子和女儿八年前离开了他,她们的离去使他的境况更加糟糕。显然,有人看到了报上的照片,认出了他,代为联系到了他妻子和女儿。
“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们了,”那个男子说。
谁?你妻子吗?
“还有我的小女孩。”
马上?
“是呀。都有八年了,伙计。”
他抽了一下鼻子。我感觉他有什么话要说。
“谢谢你,”他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就走开了。
这一句“谢谢你”让我所感受到的,比任何其他的感谢词都要多得多。
******
正准备要离去的时候,我看到拄着拐杖的卡斯。
“米奇先生,”他抑扬顿挫地招呼我。
现在这里可暖和多了啊,我说。
“是的,先生。”他说。“我们这里的人们现在可开心啦。”
我看到男男女女们排起了长队。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在领食物,或许是领取第二份,但我又注意到队伍的顶端有一张桌子,一些志愿者们正在那里分发衣物。
一个大块头男人套上了一件过冬外套,然后冲着亨利嚷嚷道:“嗨,牧师,有没有特特特大号的啊?”
亨利呵呵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问。
“那些都是捐献来的衣物,”亨利说。
我注意到有好几大堆衣服。
数量可真不少啊,我说。
亨利看着卡斯。“他还没有参观过?”
下一刻,大块头牧师亨利和一条腿的卡斯长老就命令我尾随他们一起去一个房间,一边走,我一边感慨自己怎么老是跟在虔诚的宗教信徒的屁股后面。
卡斯找出钥匙。亨利推开了一扇门。
“看看,”他说。
教堂里堆满了一包又一包的衣服,夹克衫,鞋子,外套,还有玩具。从头到尾,每一排座位上都堆满了。
我咽了一大口口水。亨利是对的。在那一刻,使用什么样的称号是无所谓的。上帝是仁慈的。
<h3>“大先生”二〇〇〇年所作的一篇布道辞</h3>
“亲爱的朋友们,我快要死了。
“不要感到悲伤。我从一九一七年七月六日,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踏上了奔赴死亡的旅途。正如赞美诗中所唱的,“人生在世,有生即有死。”
“现在,让我来给你们讲讲一个关于死亡的笑话。有个牧师去访问一个乡村教堂,布道开始的时候他用了一个非常引人注意的开头:
“每个在这个教区的人都会死的!
“牧师四下看看。他注意到最前排坐着的男子,听了他的话咧开嘴大笑。
“‘你为什么笑呢?’他问。
“‘我不属于这个教区,’这个男子回答道,‘我不过是周末来这里看望我妹妹。’”
<h3>二月</h3>
道别
车子在超市门口停下。这是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地上还有积雪,“大先生”看着窗外。蒂拉停好车,熄灭引擎,问他是否下来一起去商店走一走。
“我有点累了,”他说。“我就在这里等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肯定是一个先兆。“大先生”非常喜欢逛超市——如果他放弃了去超市,说明事情有些不对劲。
“好吧,”她回答。她在买牛奶、面包和西梅汁的时候,“大先生”一个人坐着,在积雪的停车场,听着印度宗教音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独处时光。
回到家以后。他看上去精神很不好,而且感觉疼。家人打了电话,然后把他送到医院。那里的护士问了他一些简单的问题——姓名、住址——他都一一回答。他记不住确切的日期,但知道这一天是总统选举日。他还开玩笑说如果他支持的候选人仅以一票之差落选的话,“那我要杀了自己。”
******
他被留院观察。他的家人赶来探望。第二天晚上,他最小的女儿吉拉尔在房间里陪护他。当时她已经订好了去以色列的机票,正在犹豫是走还是留。
“我想我还是先别走,”她说。
“走,”他说。“你不在,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的眼睛有点耷拉下来。吉拉尔赶紧招呼护士过来。她问护士是不是可以早点服药,这样可以让他早点入睡。
“吉……”“大先生”嘟囔道。
她抓住他的手。
“记住那些回忆。”
“好的,”吉拉尔回答。她哭了。“我肯定哪里都不去。”
“你要去,”他说,“你在那里还是可以回忆的。”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父亲和女儿。最终,吉拉尔站起来,依依不舍地吻了他,祝他晚安。护士给了他药片。在护士走出去的时候,他在她身后小声嘱咐道:
“拜托……如果你关上灯,能不能隔一会儿来看看我,别忘了我还在这里?”
那个护士笑了。
“当然。我们怎么会忘记拉比歌唱家呢。”
******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后没有多久,“大先生”被护士叫醒。护士用海绵给他擦身。时候还早,四周很安静。护士温柔地给他擦着身,刚醒来的他轻轻地哼着,唱歌给护士听。
突然,他的头一歪,他的音乐永远地停止了。
那是个夏天,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我问他为什么会想成为一个拉比。
他掰了掰手指头。
“第一,我喜欢和人打交道。
“第二,我处事温和。
“第三,我耐心。
“第四,我爱做老师。
“第五,我对于我的信仰很坚定。
“第六,这让我传承历史。
“第七——也是最后一点——这个职业能让我按我们的传统所教导的那样去活:活得好,做得好,受保佑。”
这些理由里怎么没有上帝。
他微笑了。
“上帝是排在第一之前的那个理由。”
<h3>悼词</h3>
座位都坐满了。教堂里挤满了人。人们压低了声音互相打招呼,满含着泪水互相拥抱。大家都避免去看讲坛。大多数的追思会上,人们看着前方,但目视前方的时候很少会看到死者生前的座位。他过去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过去站在那个讲桌后。
“大先生”在那次大中风之后又弥留了几天,留下足够的时间给他的妻子,儿女,孙辈,以及赶来向他道别的人们。我也这样做了,抚摸着他浓密的白发,把我的脸贴着他的脸,向他保证他不会有第二次死亡,他是不会被忘记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在我和他重新联系上的那八年里,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哭了。
但是我的第一次哭泣,他却看不到了。
我回到家,等着电话。我没有马上开始写悼词。我觉得在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做这件事情是不对的。我已经存了好多录音带,笔记,照片和记录便签;我也有他的布道讲稿和报纸剪报;我还有那本阿拉伯语的课本和其中夹着的家庭合影。
等到了那个电话之后,我开始写。我搜集到的那些资料,我一眼都没有看。
******
此刻,我摸了摸放在口袋里,折叠起来的那些打印讲稿。那是他对我提出的最后的要求。在他提出这个要求之后,我以为那是一件大约会用两到三周的时间来完成的事情,现在,八年过去了。我快要五十岁了。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老了不少。我努力回想八年前这一切开始时的情形。
你能给我作悼词吗?
感觉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低声祈祷之后,他的追思会开始了,这是这个教会六十年来第一次阿尔伯特·刘易斯不能主持或参与的活动。几分钟后,几轮祈祷之后,“大先生”生前鼎力提拔的现任拉比,斯蒂芬·林德曼,怀着爱,用优美的词藻赞美了他的前任。他用了一个令人唏嘘的词语:“啊,逝者如斯。”
然后,教堂里安静了下来。轮到我上场了。
我走上盖着地毯的台阶,走过他的灵柩。那里躺着的人,在他的信仰,美丽的信仰的殿堂里让我成长。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想我可能得停顿一下才能调匀呼吸。
我站在了他过去站过的地方。
我向前靠了靠身子。
下面就是我的发言。
亲爱的拉比:
好吧,你成功了。你终于让我们在一个不是宗教节日的日子里,聚集在了这里。
我想,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但是此刻站在这里,我多么愿意时光倒流。你还是站在台上,我还是坐在台下。这里是属于你的。我们总是企盼你在这里出现,来引领我们,启发我们,唱歌给我们听,出问题考我们,告诉我们犹太律法的知识,告诉我们现在学到了哪一页。
在宇宙天地的构成中,我们在地上,上帝在天上,而你呢,你在中间。在上帝太高远难以接近的时候,我们先来找你。就好像在老板的办公室外先和他的秘书套近乎一样。
但是现在,我们去哪里找你呢?
八年之前,在我的一次演讲之后,你找到我,你说你想要我帮个忙。这个忙是这样的:我能在你的追悼会上讲话吗?你的这个要求让我措手不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帮这个忙。
但既然你提出了,我知道有两点:第一我不能说不,第二我需要对你有更多的了解,不单是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更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所以我们开始交往。在你的办公室,在你的家里,这里一个小时,那里两个小时。
一周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一年。八年之后的今天,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这是不是聪明的拉比你故意给我设下的一个圈套,让我不知不觉中上了个成人犹太教育班。在我们的会谈中,你欢笑哭泣;我们争论探讨了大大小小的话题。我还认识到,除了教袍,你会穿黑色的袜子穿凉鞋——那看起来可实在不怎么搭——百慕大短裤,格子衬衫和羽绒背心。我还发现你热衷于收藏信件,文章,蜡笔画,过期的《圣堂闲话》杂志。有些人喜欢收藏汽车和衣服。但对于你来说,最值得收藏的是好的思想。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和你是不同的,我不是为上帝工作的人。你打断我说,“你也是为上帝工作的人。”你还告诉我,等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自然该知道说些什么。
你走了,这一天来了。
这个讲坛感觉像沙漠一样荒芜。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要讲的是你的一些基本情况,任何像样的悼词都该包括这些内容的。你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出生在纽约,你的家庭非常贫穷,你的父亲曾坐了火车去阿拉斯加找出路——但无论在哪里他都一直恪守犹太的饮食戒律。你的曾祖父和岳父都是拉比——虽然你的家族史上出了很多拉比,你却想成为一个历史教师。你热爱教书。你上了犹太学校参加拉比培训,但失败过一次。一个著名的犹太学者对你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你也一直对我们中的很多人说:“再试试。”
你再试了一次。感谢上帝,你成功了。
你毕业的时候,最热门的事情是到西部去,到加利福尼亚去。那里的人富有,那里有很多新建的犹太教堂。但是,你却选择了离开新泽西两小时车程的这里,来到了这个教区最边远的一站,从一幢改建的民居里开始布道。你选择这样做是因为像杰米·斯特华特在《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中扮演的角色所说的那样,你觉得不应该远离家人。而且就像电影中的那个角色一样,你一辈子就待在了这个地方。你缔造了这个教会。有些人说,你是把这个教会的职责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在你的关爱下,这个教会从改建的民居中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兴旺的教会。而且,我们的教会从地理位置而言,夹在了两所基督堂中间,更加不容易了。但你总是能够与他们和平相处。街对面天主堂的一个牧师曾经辱骂过我们教会的一个教友,你要求他道歉。他那样做了以后,你接受了。作为一个姿态,你等那些天主教小学的孩子们下课之后,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故意和那个牧师手握着手,肩并肩地在院子里散步聊天,为了向孩子们证明,不同的宗教之间确实可以和平相处。
你就是那样来引领我们的,使我们有自信,使我们的会员越来越多。你建造了我们的学校,你创建了这个神圣的社区,直到人多到无法容纳。你带着我们去游行,去郊游。你家访。无数的家访。
你是一位人民的拉比,从来不高高在上,人们都想听你的布道,仿佛错过了你的布道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我知道你很不喜欢看到在布道结束后,人们吵吵嚷嚷离开的情形。但是“大先生”,请你想象一下,有很多教会里布道还没有开始,这一幕就已经发生了。
在做了六十年的拉比之后,你终于退休了。但你没有像其他很多人一样,移居佛罗里达,你只是坐到了教堂的后排座位上。这是一个谦卑的举动,但是在我们心里,你的地位是不能变的,就像心灵不能落后于身体那样。
这里就是你的家,拉比。你在椽上,在地板上,在墙头,在灯光里。你在走廊里响起的回声中。我们听得到你。我仍旧听得到你。
我怎么能——我们怎么能——让你离开呢?你已经融入了我们的生命中,从出生到死亡。你给我们教育,你主持我们的婚礼,你宽慰我们。我们的人生大事总是离不开你,我们的婚礼,我们的葬礼。悲剧发生的时候,你给我们勇气。当我们向上帝嚎哭的时候,你点燃我们心中信仰的小火苗,提醒我们,如同一个智者曾经说过的那样,只有破碎的心才是完整的心。
看看这里曾经破碎过的心。看看教会里的这些面孔。我的一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拉比。你的一生,就只服侍了这么一个教会。不和我们自己的一部分道别,我们如何和你道别?
现在,我们去哪里找你呢?
还记得吗,先生,你告诉过我你童年生活在纽约布朗克斯区的故事。那是一个拥挤的、人和人之间非常亲近的社区。有一次你推了一辆货车,指望会有苹果掉下来。一个邻居从五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冲着你喊,“阿尔伯特,不可以。”从此以后,上帝似乎是在每一个楼梯口,摇着手指头看着你。
好吧,对我们而言,你就是那个摇指头的人,从窗口里伸来。阻止我们做不好的事情,那也就是你所行之善。我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搬走了,有了新的地址,新的工作,适应了新的气候,但是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们的拉比还是那个人。打开窗,我们仍旧看得到你的脸,听得到你的声音,在风中。
但是现在,我们去哪里找你呢?
在我们最近的几次交谈中,你经常谈到死亡,谈到死亡之后会是什么。你会仰起头,唱道:“天上的主啊,如果你要带我走,请带我走吧,可别让我受太大的痛苦。”
顺便说一下,大先生,关于唱歌。沃特·惠特曼唱《带电的肉体》,比莉·贺莉唱爵士。你唱……随便什么都行。你大概连电话号码本也能唱出来。我打电话给你问候你,你是这么唱的:“白发苍苍的老拉比,已经比不得过去……”
对此我嘲笑过你,但我其实很喜欢你这样。我想我们都非常喜欢,所以一点也不奇怪,上个星期你会为给你洗澡的护士唱歌,但那致命的一次发作终于把你从我们身边带走了。我愿意这么想,上帝一定是非常喜欢他的一个子民那么开心——开心到能够在医院里唱歌——所以他选择了那一个时刻,在你哼歌哼到一半的时候,把你给带走了。
所以现在你一定是和上帝在一起。关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你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在你死后,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我们说话,告诉我们你已经成功而安全地抵达了目的地。就算是死了,你也希望能够再布一次道。
但你也知道,因为那个令人发狂,但又是巨大而无可抗拒的原因,你今天不能再对我们讲话了。因为如果你能够的话,我们就不需要信仰这个东西了。而信仰正是你的一切。你就是你所讲过的那个犹太寓言中的推销员,每天都拜访客户,敲着门,面带微笑推销你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一位客户再也无法忍受你的执著,朝你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而你呢,拿出一块手帕,擦掉口水,面露微笑,说,“肯定是下雨了吧。”
今天这里也有许多手帕,大先生,但不是因为下雨。那是因为我们许多人不忍心你离去。我们中的很多人想要向你道歉,因为我们以自身的行动一直在对你说,“走开”,因为我们一直对着我们的信仰吐口水。
我不想赞美你。我害怕。我想一个教友不应该赞美他的精神领袖。但我意识到上千的教友会在今天赞美你,在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在餐桌上。悼词不过是记忆的汇总,但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因为我们不能忘记你,因为我们每天会怀念你。想象一下,没有你的世界就如同一个上帝越缩越小的世界,然而,上帝是不会缩小的,我相信。
我不得不相信你已经融合在上帝的荣光里,你的心灵就像是一个恩惠,你是天空中的一颗星辰,我们心中的一股暖流。我们相信你和你的祖辈们,和你的女儿同在,和你的过去同在,复归于平静。
愿上帝保佑你,或许他会唱歌给你听,你会唱歌给他听。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找你呢,大先生?
我们会朝着你努力的方向——善良而甜蜜的上帝的人——你一路引领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我们朝天堂的方向看。
<h3>……那些被留下的</h3>
空虚是不可触摸的,但是“大先生”死后,我发誓我可以触摸到它,特别是在周日,也就是过去乘火车从纽约回来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把那段时间用在了拜访一个离家更近的地方和人,那就是亨利牧师和特姆博大街上的教堂。我与亨利教堂里的很多人都混熟了,我也喜欢听他讲道。尽管我自己感觉比以前对自己的信仰更为坚定坦然,亨利还是开玩笑地把我称作“此教会第一名正式的犹太教成员”。我又到“流浪者之夜”去了几次,发表了更多关于他们的报道。人们感动了。有些人寄来了钱——五元,十元。有个人沿着密歇根高速公路开了一小时的车来到这里,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似乎是要哽咽的样子,然后递过来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随后就离开了。
亨利去银行开了个账户,专用于教堂的修缮。很多义工跑来帮助分发食物。有一个星期天,一个规模很大的郊区教堂,北山基督教教会,邀请亨利去那里讲道。我跟着他一起去了。他穿上了黑色的长袍,别上了无线话筒。他的讲稿投影在两个巨大的屏幕上,随着他讲话的速度而一起移动。灯光效果好极了,屋顶又坚固又干燥,声音效果堪比音乐厅——讲坛上居然还有一台巨大的钢琴——听众几乎全是中产阶级白人。但亨利不愧是亨利,到那里没过多久,他就四处转悠开了,和会众交谈,鼓励他们充分发挥他们的长处,就像耶稣在那些故事里所做的那样。他欢迎他们到底特律他的教堂去,在那里发挥他们的特长。“如果你在寻找上帝对生命创造的奇迹,”他说,“你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的讲道结束后,全体听众起立为他鼓掌。亨利往后退了几步,谦逊地低头向观众表示感谢。
我想到了他在市区那破败的教堂。我觉得从某种意义而言,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天花板上都有一个洞,那就是眼泪流下来,坏事情像西北风那样挂过来的时候的一个洞。我们感到很脆弱;我们为下一次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感到担忧。
但是那天看到亨利的表现,所有的陌生人都在为他鼓掌,我相信,就像“大先生”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样,如果能有一点信仰,我们就能改变很多事情,世界也会因此而改变,因为在某些时刻,你不得不相信上帝的存在。
******
所以,尽管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天还是很冷,雪还堆积在教堂屋顶那块蓝色的遮雨布上,但是一旦春暖花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总会来的——我们会把那个洞修补好。一天,我告诉亨利。我们会修补好那个洞。那些慷慨良善的心,会帮助我们,我们一定能够筹得足够的资金,换上新的屋顶。我们会这样做的,因为需要这样做。我们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是对的事情。
我们会这样做的,因为教会的一个教友生了一个早产儿,她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几磅重,医生说她很难养活——但她的父母不断向上帝祈祷,她挺了过来,现在,她活蹦乱跳,笑起来的模样能够让饼干从饼干桶里跳出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待在教堂里。她在那些无家可归者就餐的桌子旁蹦来跳去,让大人们摸她的头逗她玩。她可能没有太多的玩具,她也没有很多课后活动要参加,但很肯定的是,她有一群爱她的人,一个充满了爱的居所——和一个家庭。
她的父亲就是一条腿的卡斯,她的母亲从前是个瘾君子,叫玛琳。他们在兄弟守护会教堂结的婚。亨利·科温顿是主持婚礼的牧师。
一年后,他们的宝贝小女儿出生了。现在,她已经能够到处走了,好像每天在上帝的私人游乐场里玩。
她的名字,很贴切,叫“奇迹”。
人类的心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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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大先生”要我为他致悼词。我疑惑这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好。实际上,他在我做完悼词后几分钟还给了我一个惊喜。
就在主持人开始最后的祷告词的时候,“大先生”的孙子,容,在讲坛上的一个录音机里装上了一盘磁带。过去那个经常传递出阿尔伯特·刘易斯的声音的麦克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亲爱的朋友们,这是你们已经过世了的拉比在讲话……”
他为他的葬礼录制了一盘录音带。除了蒂拉,就是他的购物陪同和护工,谁都不知道这盘录音带的存在。他过世后,蒂拉将录音带交给了他的家人。录音带不长,但在这里面,“大先生”回答了他的一生最常被问及的两个问题。
一个问题是他是否相信上帝。他回答是的。
另一个问题是死后是否会有另外一个世界。在这点上,他说:“我在这里的回答,同样是肯定的。会有一些东西的。但是朋友们,我很抱歉。现在我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我无法告诉你们。”
整个教堂里的人都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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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忘记那些关于上帝的文件。几个月之后,我一个人去他的办公室把那些资料给取了出来。我从架子上拿下来。我拿着这些文件夹的时候,身体颤抖了,或许是因为八年来,我一直看着这些文件夹上贴着的“上帝”的字样,时间久了,还真恍惚觉得那里能够吹出仙气来。
我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我感到了痛楚。我多么希望“大先生”能够和我在一起。我拉开了文件夹。
他就在那里。
因为,在那些文件里,有上百篇文章、剪报、布道笔记,都是关于上帝的,上面还留着他划的线,手写的箭头。这终于让我意识到,我和“大先生”和亨利在一起所花的时间,所有的意义都在于:不是结论,而是探索、学习、到达信仰的彼岸。你不能把上帝装在一个盒子里,但你可以搜集故事,传统,智慧,一定时间以后,你就不需要再把这些东西放在手边,因为上帝已经离你很近了。
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宗教人士?你是不是离他远远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不要再逃走了。或许就坐下聊一分钟。喝一杯水,吃一盘小点心。你或许会发现有很多美丽的事情可以学习,它既不会咬你,也不会让你变得软弱,它只能证明你我的内心都有灵性的火光,而那火焰或许能够拯救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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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教堂。“大先生”是这样结束他的录音讲话的:“请彼此相爱,经常交谈,不要让小事情磨损友谊……”
然后他唱起了一个简单的旋律,翻译过来后的意思是:
“再见了朋友,再见了朋友
再见,再见
我们会再次相见,再次相见,再见了”
全体会众,再一次,加入了他的歌声中。
你可以说这是他的整个生涯中所引领的最响亮的祈祷。
我一直知道,在结尾,他一定会安排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