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四个人抬着一个瘫痪病人来见耶稣。因为人多,他们无法把他抬到耶稣面前。于是在耶稣所在之处的屋顶上拆开一个洞。
马可福音2:3-4
<h3>冬至</h3>
周日的早晨,雪下得很密。我拉开教堂巨大的前门,走进前厅。教堂里寒冷彻骨——而且空无一人。屋顶上的那个大洞还在。我可以听到风吹动蓝色遮雨布的声音。隐隐传来管风琴的声音,但是看不到一个人。
“嘘。”
我转过身,又看到了那个额头高高、身材瘦削的男子,他指了指大厅边的一个门。我走过去,推开门,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怎么回事。
门后面的地方像是个临时的小教堂,只有两小排坐椅那么宽,一边的“一堵墙”是用块小木板隔出来的,木板上用订书机订着塑料薄膜。头顶上也是塑料薄膜,矮矮的,有点像孩子们在阁楼里搭出来的城堡。
显然,因为没有暖气抵御严寒,他们想出的办法就是在教堂里用塑料布搭一个帐篷出来。教堂的信众们挤在有限的座位上。因为空间小就不显得那么寒冷了,不过人们还是得穿户外的厚外套。这里就是亨利·科温顿牧师举行周日礼拜的地方了。大讲坛变成了小讲桌,身背后高耸的管风琴换成了一幅用图钉订在墙上的黑白色旗帜。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椅,坐下,亨利正在这样说:“上帝,我们感谢你。你是给人带来希望的上帝……我们感谢你,赞美你……以耶稣之名,阿门。”
我四下看了看。屋顶上有个大洞,暖气被人掐了,人只能待在塑料帐篷里,这个教堂还能支撑多久呢。
******
亨利那一天布道的主题是改过自新。他一开场就先感慨,要改掉一个陋习是多么难——特别是在吸毒这件事情上。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用低沉的嗓音说,“我知道,你们发誓说,‘我再也不这么干了……下一次等我有钱了,我要做这个,做那个。’然后你回到家,向爱人保证说,‘我错了,但是我会改的’……”
“阿门!”
“但是等你有了一点钱,那些誓言——统统被扔到九霄云外。”
“是……啊!”
“你过得很糟糕,不想再那样下去了,又累又糟糕……”
“又累又糟糕!”
“你不得不向上帝承认,那东西要比你强大——比那些戒毒中心也要强大——比教堂里的牧师也更强大……我需要你,上帝……我需要你,耶稣……”
他开始拍手。
“但你得像史摩基·罗宾逊[37]那样坚强。”
他开始唱歌,唱了两句“我是你的俘虏”[38]的歌词。
然后重新开始讲道。
“或许你揣着钱去超市,买了些吃的。然后碰到什么人,你的意志又软弱了……花了七十元钱买的食物,二十元的价格卖了出去换成……”
“十五元!”
“是的,先生们……十五元……没有错,如果你被那种要吸一口的感觉搞得要发狂的话……我告诉你们,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知道那种陷在里头的感觉。”
“阿门!”
“但我们必须要和它作斗争。而且自己戒毒还不够,如果我们周围有其他人在努力,我们也必须对他们有信心……”
“接着讲,牧师!”
“《使徒行传》中讲到保罗在转变信仰之后,人们不信任他,因为他以前迫害过教徒,后来却变得满口称赞。‘这是同一个人吗?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人们无法看清你,因为他们心目中的你还是过去的你。我在做牧师的过程中碰到的最大问题就是他们总是以皈依上帝之前的我们来评判我们……”
“是的,没错!”
“保罗也有同样的问题……他们看着他……他们无法相信他是耶稣派来的人,因为他们用他的过去来评判他……”
“是的,没错!”
“他们只看他的过去。如果我们也以自己的过去来审视自己,那么我们就是没有看到上帝的作为。上帝的作为!我们就是没有看到我们生活中发生的点点滴滴的改变……”
“赶快告诉我们啊。”
“如果别人夸我干得不错,我的反应是,‘我正在努力。’但是有些知道我的过去的人——每次回纽约都能碰到那些人——每次他们听到我成了这里的牧师,突然之间,他们的反应就变成了‘伙计,我知道你拿了钱。我知道你一定是拿了钱。我知道你的。’”
他停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低了。
“不,我说。你知道的是过去的我。你可能认识那个人,但你不认识我正在努力变成的那个人。”
******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我感到一阵尴尬。我对于亨利的看法,和他描述的那些人,非常相似。我猜想,他在纽约的时候,一定是笑着告诉别人:“是啊,我正在努力开拓新的天地。”
但实际上呢,他在一个塑料帐篷里布道。
“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了!”他对他的信众们说。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牧师的布道好像是对着你的耳朵,对你一个人说的。当那样的情形发生的时候,通常那是因为你自己的关系,和布道者无关。
<h3>十二月</h3>
善与恶
经过了那么多年和疾病的顽强斗争,我相信“大先生”或许能打败任何病魔;只是,当它们一起袭来时,他没有了胜算。
这一次发病使他无法站立,神智不清,言语含混。但那其实不是中风,而是因为数症并治、共同用药而造成的不良结果。在各种医生的各种诊断之下,他所服用的用来控制中风的药物狄兰汀过量了,导致中毒,使他丧失了知觉。
简单地说,“大先生”成了过量药物的受害者。
在经历了非常糟糕的几个月之后,这个问题终于被发现。医生调整了用药的剂量,之后没几天,他的意识就恢复了。
吉拉尔和萨拉先后给我打了电话,向我通报了这个情况。
“真是奇迹……”她们说,“真是太好了……”
她们的声音是如此欢欣鼓舞,就好像夏天突然降临后花园,给万物带来蓬勃生机。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她们用这样的语调讲话了。我赶紧从东海岸飞过去。走进“大先生”家,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用笔墨来形容当时的感觉,我读过那些故事,说处于昏迷中的人,在数年之后突然醒转过来,提出要吃巧克力蛋糕,一旁的家人们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眼前的情形。或许,我的心情和他们的类似。
我所看到的是:他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他穿着那种带很多口袋的马甲。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兴奋地眯起眼睛,尽管眼角皱纹密布,但那眼睛仍旧散发着光芒。他吟唱着和我打招呼:“哈……罗,陌生人……”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看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
在我们都坐安稳之后,我问他,那是什么感觉?
“像一场雾。又像一个黑洞,”他说。“我似乎是在里面,又不在里面。”
你是不是觉得那是……你知道……
“生命的终结?”
是啊。
“有时候。”
那些时候你想的是什么呢?
“主要想的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他们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但我又感觉到无能为力。”
你把我,我们,都吓坏了,我说。
“我对此很抱歉。”
别,别那么说,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说。
“米奇,我问过自己为什么事情会这样,”他用手摩擦着下巴说,“为什么……这么说吧,这一次我又逃脱了。毕竟,只要再多那么……”
几毫克?
“是的。我就完蛋了。”
你是不是很生气?
他耸耸肩。“这么说吧,发生这样的事情,当然不高兴,但我还是相信那些医生们尽了自己的力。”
我无法相信他能够如此宽容。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绝大多数人肯定已经去找律师了。但我猜想“大先生”肯定觉得他能够再多活一些日子,不是为了打官司的。
“或许我还能给予这个世界多一点点东西,”他说。
或者是获得?
“只有给予,才能获得,”他说。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
不要以为“大先生”说的是陈词滥调。我知道他完全出自真心。能够给予别人帮助是他最开心的事。但同时,我觉得那可能也和他的职业有关。因为宗教的关系,他得像林肯所说的那样,致力于找出“存在于我们内心中的那个善良天使”。
另一方面,拿破仑曾经说过,“宗教不过是让穷人不去谋害富人的东西”,那意思是说,没有了对神的敬畏——或者说是因为有地狱的存在——我们很多人可能为所欲为。
只要看看报上的那些大标题就可以证实这个想法。最近几个月的重大新闻事件包括,恐怖分子在印度炸了火车,破产的安然公司的前高管们被判刑,门诺教派的一所学校内发生了一个卡车司机射杀五名女生的事件,加州一个生活在游艇上的议员因收受上百万贿赂而入狱。
那一天,我问拉比,你觉得我们人类的本性是邪恶的吗?
“不,”他回答,“我相信人性中有善。”
那真的有一个善良天使驻守在我们心中吗?
“内心深处,是的。”
那为什么我们人类会做出那么多坏事?
他叹了口气。“因为上帝给予了我们——有时候我会觉得给得太多了——自由意志。自由选择的意志。我相信上帝给予了我们造就一个美丽世界所需要的一切,只要我们做出聪明的选择。但我们的选择可能很糟糕。我们可能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人能够在善与恶之间转换吗?
“大先生”慢慢点点头。“两种方向的转变都是可能的。”
******
关于人类的本性是一个讨论了几个世纪的问题。如果一个小孩子被隔绝在社会、媒体和各种社交环境之外,这个小孩会长成一个善良、心态开放的人吗?还是会变成一个凶残、嗜血、只为自己的生存而考虑的人?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答案。我们不是由狼抚养长大的。但很清楚的一点是,我们被各种各样互相冲突的欲望所支配。基督教相信撒旦用罪恶来引诱我们。印度教则认为罪恶是对生命平衡的一个挑战。犹太教认为趋恶和向善是人类所面临的两股相冲突的力量;最初,罪恶的力量可能如同蛛网般脆弱,但是如果允许其生长,它则有可能变得如同缆绳一般粗壮。
“大先生”有次讲道的时候谈到,同样一件事情,在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下,可能是善的,也可能是恶的。语言可以用来祝福,也可以用来诅咒。钱可以用来拯救,也可以用来毁灭。科学知识可以用来治病救人,也可以用来屠戮无辜。就连大自然的力量,也可能是建设性的,或是破坏性的:火可以用来取暖,也可以用来焚烧;水可以滋养,也可以淹没生命。
“但是在创世记的故事中,我们从没有读到过‘坏’这个字。上帝没有创造过‘坏’的事情。”
所以上帝让我们来决定?
“上帝让我们来决定,”他回答。“现在,我相信上帝有时候会握紧了拳头说,‘哦,不要那样做,那样做你会有麻烦的。’但你可能会问,那为什么上帝不出来阻止?为什么他不消除那些负面的力量,让正面的力量变得更强大?
“因为,从一开始,上帝就说,‘我把这个世界交到你们的手里。如果我来统治一切,那就不是你们的世界。’所以上帝创造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是有神性的,我想上帝每天看着我们,怀着爱在为我们祈祷,祈祷我们用那个叫做自由意志的东西,做出正确的决定。”
你真的觉得上帝也祈祷?我问。
“我觉得祈祷和上帝是交织在一起的,”他回答。
******
我注视着他,他讲话,分析,谈笑的本领让我钦佩。几个星期前,我们还搓着手,流着泪,为他担忧。他的女儿说这是一个奇迹。或许是的吧。而我呢,还因为他身体状况的好转而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我还不需要马上就写出他的悼词来。
我们听到门外有汽车喇叭的声音,出租车来了。
他总结说:“好吧,这就是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站起来,拥抱了他一下,比以往要更紧些。
不要再吓我们了,好不好?
“哈哈,那你得跟我的老板谈谈,”他大笑,竖起拇指,朝天指了指。
<h3>卡斯的故事</h3>
我近来的故事。我喜欢这个讲法。这比我一生的故事更讲得通,因为每个人在出生和死亡之间,有太多的故事可以讲。孩提时的故事,成年时的故事。找寻生活的道路,安定下来,陷入爱河,成为父母,因信仰而接受考验,意识到生命有限——少数幸运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还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大先生”做到了。
有些人亦是如此。
我不是指亨利——虽然他有很多个人生故事可以讲。
我这里说的是亨利身边忠实的教堂长老,那个一条腿的卡斯。在数次提醒和敦促之后,我们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在教堂的塑料棚里坐下。“米奇先生,我一定要和你说说我的事……”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听下来,安东尼·卡斯特罗(“卡斯”)确实有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人生故事:他来自一个大家族,曾经是个明星运动员,后来参军,退役,回到家,变成了一个毒贩。
“但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我真正要给你讲的故事是……”
接下来就是他讲的他近来的故事。
******
“十八年前——那时候我的两条腿都还在——我在一个叫“甜心”的酒吧里被人在肚子上戳了一刀。那里是我贩毒的据点。两个家伙走进来,一个从后面抓住我,另一个抢走了我身上的毒品,然后给了我一刀。我被送到医院,差点死掉。我流了很多血。起初医生说我能够活过当晚就不错了。但出院后,我又干起了老行当。
“没过多久,我因贩毒而被送进监狱。三年。在那里我皈依了伊斯兰教,因为穆斯林都很干净,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有一个叫乌萨的人教我怎么祈祷,就是一天五次,跪在祈祷垫上,念‘感谢安拉’。
“但这个家伙,乌萨,在所有这些仪式结束之后,他会小声念:‘以耶稣之名,阿门。’一天,我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听着,伙计,我在这里是个伊斯兰教徒,但在外面,我家里人都是基督徒。我不知道死了之后到底是安拉,还是基督说了算。我只是想能进天堂,你明白吗?我不会永远都不回家的,卡斯。你知道吗,但我也有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就这样,离开监狱的时候,我还是稀里糊涂的。我对上帝敬而远之,又开始贩毒——各种各样的毒品。后来,我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我回到小时候住过的杰佛理[39]。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房子马上要被拆掉。我踢开一个房间的门,睡在里面。
“那是我承认自己成为流浪汉的第一个晚上。”
******
我点点头,听卡斯往下讲,但仍旧不清楚他到底要讲什么。他戴着一顶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耳朵,他的眼镜和灰色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艺术家的气质,貌似一个上了年纪的爵士乐手,不过,他身上破旧的棕色外套和截肢会让人马上打破那样的幻想。他的牙齿也没有剩下几颗了,稀疏地伫立在牙床上,像黄色的小篱笆柱子。
看起来他是非要讲完他的故事。我搓着手,一边给自己取暖一边说,“接着说,卡斯。”我一张口,嘴边就冒出一圈圈白烟。当时就是这么冷。
“好的。米奇先生。我真正要说的是:因为贩毒,我好几次差点死掉。一次,我晚上回去,一进门就有人用一把枪猛砸我的脑袋,在我的脑袋上砸出个大窟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然后他们就让我躺在那里等死,他们把我的裤子拉下来,把我的口袋掏了一个空。”
卡斯凑上前来,把帽子摘掉。他的头上有一个三英寸长的疤。
“看到了吗?”
他把帽子又拉上。
“那时候,每一天晚上,要么是吸了毒昏昏沉沉的,要么就是喝醉了,要么就是走投无路地想该去哪里睡觉。我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搞点小钱。我替一家酒吧倒垃圾。讨饭。当然,还有就是偷啰。有曲棍球和棒球比赛的时候,溜进赛场,偷一面橘红色的旗子,指挥开车的人‘就停这里’,如果你穿戴得还过得去,人家就会上当。拿过他们停车的钱,然后开溜,再去买毒品。”
我摇摇头。我去过那么多场曲棍球和棒球比赛,估计我也很有可能递过停车费给卡斯。
“几乎有五年的时间,我就这么着在街上流浪,”他说。“五年。在各种被废弃的地方睡觉。有一个雨夜,因为我实在无处可去,我睡在了一个公共汽车站,几乎活活被冻死。那时候我很瘦,因为总是饿极了,我的前胸和后背几乎就是贴着的。
“我一共只有两条裤子,都穿在身上。我有三件衬衫,我也都穿在身上。我还有一件灰色的外套,那是我的枕头和被子。我穿一双匡威的运动鞋,上面全是洞洞。我在鞋子里撒了很多苏打粉,这样脚味不至于太臭。”
“你从哪里搞到的苏打粉呢?”
“啊呀,你不知道吗——我们都吸可卡因。大家都需要用苏打粉来混着一起烧。大家都有苏打粉!”
我低下头,感觉自己很愚蠢。
“后来,我听说有个纽约来的家伙,科温顿。他开着辆老爷车,在这里兜圈子转悠。他是教会派来的,所以我们叫他‘破烂大先生’。”
“破烂”什么?我问。
“大先生。”
******
卡斯调整了下坐姿,眯缝起眼睛,好像刚才所讲的都是序言,这才刚刚要进入正题。
“大先生每天来,车上放着吃的——在后备箱里。蔬菜,牛奶,果汁,肉。饿了的人都可以分到一些。有一次他把车停下来,四五十个人排起了队。
“他什么回报都不要。他所做的,就是最后说一句:‘记住,耶稣是爱你的。’对于我们这些流浪汉,这话可不怎么中听。你知道,听了那么多耶稣爱你的话,可到了晚上,还不得照旧躺在被人废弃的楼房里。
“一段时间以后,大先生能够定期从慈善机构获得一些食品援助,他就在家边上的一片空地上发放这些食品。我们有几个人,就在那片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烧烤架,烘烤食品。有些人大老远地赶过来。他们会带上一个碗,或是一个调羹,如果他们有的话——我看到有人只有塑料袋子,他们就用手当作调羹,从塑料袋子里捞东西吃。
“牧师就会在他屋子外边给大家讲道。向上帝感恩。”
等等。屋子外边?就在他屋子边上?
“是啊,就是这样啊。很快,我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家伙。看到他来,我们会说,‘破烂大先生来了。快把毒品给藏起来。把酒给藏起来。’他给我们一点钱让我们帮着他卸货——火鸡啊,面包啊,果汁啊。我和另外一个家伙一搭一档,暗中为我们自己搞点吃的,一份留给教堂,两份留给我们自己。我们把一部分食品扔到边上的树丛里,过后再去取出来。
“后来,牧师跟我说,‘卡斯,你有足够吃的了吧?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他知道我们的勾当。
“我很羞愧。”
******
“有天晚上,我刚刚吸完毒,人晕晕乎乎的,我听到牧师喊我名字。我不好意思出去见他。因为吸毒的关系,我的眼睛肯定瞪得像铜铃。他问我第二天是不是愿意帮他去院子里除草。我说,当然,没问题。他给了我十块钱,说明天见。他走了之后,我其实非常想回到我的阁楼,再弄点毒品,过把瘾。但我又不想把他给的钱花在毒品上。所以我跑到街对面,买了点午餐肉和饼干——总之不把钱花在毒品上就好了。
“那个晚上,那个和我待在一起的家伙,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水槽下的水管给偷了,他是要把这些水管当做废铜卖掉。他开溜后,管道里的水开始往外冒。我醒过来的时候,地上都是水。我几乎给大水冲走。
“我仅有的那些衣服都浸湿了。我去找牧师,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干活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然后我说我恨那个偷水管的家伙。他回答说,‘卡斯,别担心。有时候有人比你的遭遇还要惨。’
“然后他让我去教堂。他说,‘到楼上,我们有好几包衣服,你挑合适的穿。’就这样我又有了些衣服——米奇,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我终于穿上了干净的内衣。干净的袜子。一件衬衫。换好衣服,我又回到他那里,他问我,‘卡斯,那你现在准备住哪里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睡的地方现在全是水。’他走回屋子,和他老婆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对我说,‘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呢?’
“我惊呆了。我是说,我给这人干过一点小活,我还偷过他的食品。而现在,他居然让我住他家里?
“他又问,‘你要考虑一下吗?’我的回答是‘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啊’。”
******
亨利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些事,我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告诉你,”卡斯说。“那天晚上我就住到了他家。我在那里住了将近一年。一年呐。他让我睡在大房间的沙发上。他们睡在楼上。他们有小孩。我自己对自己说,这个人并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他还是信任我。”
他摇了摇头,眼睛望着远处。
“他的仁慈拯救了我的生命。”
我们俩坐在那里,有一刻谁都没有说话,四周安静,而且寒冷。我居然耐着性子听完了兄弟守护会的一个长老讲述他的人生故事。
但,我仍然不知道他的动机。
******
这时候卡斯又开口了,他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看牧师的。你来这里很多次了。或许他不是你心目中牧师应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真的相信,就是因为这个人,上帝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如果我死了,耶稣会站在那道分界线上等我,上帝会说,‘我认识你。’我想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科温顿牧师身上。”
但是亨利这辈子做了不少坏事,我说。
“我知道,”卡斯回答,“我也做了很多坏事。但是上帝不会把你和其他的人来做比较。上帝比较的是你自己。
“或许你生活的环境让你从小就可以学好,就算你做了些小坏事,也其实并不那么坏。但那是因为上帝把你安排在了那样的环境里,让你可以学好。如果你学坏了——那是你让上帝失望了。
“还有一些人,从小就在不好的环境中,周围都是些坏事情,就像我们。如果我们最终变好了,上帝肯定很开心。”
说到这里,他露出笑容,那些不整齐的牙齿从嘴唇缝里露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那么想要告诉我他的故事。
故事的重点根本不是他自己。
你真的叫亨利“大先生”?我问。
“是的,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我回答。
有什么是宽容不能够成就的吗?
<b>维杜拉(印度教哲人)</b>
<h3>致歉</h3>
离圣诞节还有几个星期,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大先生”家门口。几星期前,医生在他的胸腔里装了一个心脏起搏器,尽管手术的过程颇为顺利,但现在回过头去看,这无疑标志着他迈入了人生最后的里程。就像漏气的皮球,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不过他已经活过了九十岁的生日——他还跟子女开玩笑说,九十岁之前,他是当家的,九十岁之后,孩子们想干什么都随他们了。
或许活到那样一个年龄就已经足够了。他几乎不再吃什么东西——一片面包或者一个水果就算是一顿——如果他沿着家门口的车道走一两个来回,那就是大运动了。他的印度护工朋友,蒂拉,还会开车带他去教堂。人们会把他从车上抱到轮椅上坐好,在教堂里,他会和参加课后圣经学习班的小孩子们打招呼。在超市里,他推着推车,把它当作助步器,攥牢了掌握平衡。他和其他购物的人们打招呼,聊天。和其他经历过大萧条的人相似,他总是从“对折”的架子上买面包和蛋糕。如果蒂拉表示不赞同,他会说,“不是我缺钱需要买减价的东西——那是我买东西的唯一方式!”
他是个快乐的人,是上帝的杰作。看着他一天天倒下,令人心碎。
******
在他的书房,我帮着他搬盒子。他努力拿起一些书递给我,说不能带着这些书一起走让他很伤心。我看着他从一堆书到另一堆书,看着,记住,拿起又放下。
如果一个人要为了上天堂而准备行李,恐怕就是这样的:抚摸每一样东西,但一样都不拿。
******
你还有什么需要宽恕的人吗?我问他。
“我都已经宽恕他们了,”他回答。
每一个人?
“是的。”
他们宽恕你了吗?
“我希望。我请求过了。”
他望着远处。
“你知道。我们有一个传统。参加葬礼的时候,你要站在棺材边,请求过世的人原谅你所做过的一切。”
他扮了个鬼脸。
“要我说,我可不想等得那么久。”
******
我还记得“大先生”所做过的最公开的道歉。那是他作为教会资深拉比在犹太新年里最后一次布道。
他可以用这个场合来总结他的成就。但他却用这个机会要求教会的信众们原谅他。他为了没有能够拯救更多的婚姻而道歉,为了没有能够更多地探访那些卧床在家的人而道歉,为了没有能够更多地缓解失去了孩子的父母的伤痛而道歉,为了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帮助那些经济上有困难的寡妇和家庭而道歉。他还向那些年轻人道歉,为了没能花足够的时间去教导他们。他为了自己不能够参加很多机构组织的午餐讨论会而道歉。他甚至为了自己没能每天学习而道歉,因为疾病和各种邀约偷走了宝贵的时间。
“为了所有这些,宽容的上帝啊,请原谅我,宽恕我……”他最后如此总结陈词。
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的、大规模讲道。
“宽恕我”是最后三个字。
******
而现在,“大先生”要求我也不要再等了。
“米奇,抱着怨恨和怒气没有任何好处。”
他握起一个拳头。“那会让你内心没有安宁。比起让你愤怒的事情,你的怨恨本身会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那就随它去吗?我问。
“最好就是根本不产生怨恨,”他说。“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发现了一个什么样的事实吗?如果我和人家意见不合,人家来找我,我总是先告诉他们,‘这事情我已经想过了。从某种角度而言,你是对的。’
“其实,并不是每一次我都真的那么想。只是这么说,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解决。这样的开场,会让别人放松。这样彼此就有商量的余地了。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火药味十足的情况,那么我就先,怎么说来着……?”
先把导火索给拆了?
“对。拆了导火索。那就是我们需要做的。特别是在处理家庭纠纷的时候。”
“你知道吗,在我们的传统中,我们请求每个人的原谅——包括泛泛之交。但是对于那些我们最亲密的人——妻子,孩子,父母——我们经常怀着怨气,但又无所作为。不要等待,米奇。那样的等待真的是不值得。”
他接着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子埋葬了他的妻子。在墓地,他站在“大先生”边上,满脸泪水。
“我爱她,”他小声说。
“大先生”点点头。
“我是说……我真的是爱她的。”
泪水从那男子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我……有一次……我差点就要告诉她了。”
“大先生”看着我,满脸悲伤。
“没有说出口的话,比什么都更让人耿耿于怀。”
******
后来,就在那一天,我要求“大先生”原谅我所说过的,所做过的,可能伤害到他的事情。他微笑着回答我说,一方面他想不起来有任何那样的事情发生过,就算有,他觉得“所有这样的事情都已经被化解了”。
好吧,我很高兴我们俩之间不存在任何芥蒂了,我开玩笑地说。
“我们扯平了。”
发生的时间很重要。
“没错。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先知们要求我们在临死前一天悔罪。”
但是你怎么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呢?我问。
他扬起眉毛。
“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也要赐给你们一个新心,将新灵放在你们里面;
又从你们的肉体中除掉石心,赐给你们肉心。
以西结书 36:26
<h3>正视现实</h3>
这周就要过圣诞节了,在底特律,屋子前竖着的“出售”的牌子,似乎比节庆的彩灯还多。人们购物的热情也不高涨。小孩子们听大人警告,对今年的圣诞礼物别有太多的期望。这个时代的大萧条的序幕正慢慢拉开,我们已经感觉到了。你可以从人们的脸上看到这一点。
特姆博大街上,亨利牧师的教堂笼罩在黑暗之中——因为他们无法负担建筑物外墙立面照明的花销——除非你拉开那扇边门走进去,否则根本无法知道这栋建筑物里面还有人。我在教堂的那些时间里,从没有见过里面有光线充足的时候。因为线路老化的原因,教堂里总是很昏暗。
******
和卡斯交谈的那个夜晚让我意识到,认识亨利的另外一个方式是:和他教会里的人交谈。
教会信众里仅有的几个白人之一,一个叫丹的男子告诉我,年前,他是一个酒鬼,一个流浪汉。在那些日子里,他通常睡在底特律贝拉岛[40]上的一个手球场里过夜。每天,他给自己灌下五分之一加仑的烈酒,外加一打啤酒,然后昏睡过去,然后醒过来,然后再喝。一个寒冷的夜晚,他来到亨利的教堂,但门已经关了。坐在车上正要离开的亨利看到了他,叫住他,问他是否在寻找过夜的地方。
“他对我一无所知,”丹告诉我,“我搞不好是‘开膛手杰克’[41]呢。”但是,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丹在教堂里找到了安身之处,而且没有再酗酒。
另一个信徒,是个女子,叫雪莉。她个子不高,但浑身充满干劲。她回忆说在某些周五的晚上和周六的下午,亨利会叫上二三十个孩子睡在他不大的家里。他把这个群体称作为“和平小使者”。他教他们如何煮东西,和他们玩游戏。最重要的是,他给他们安全感。亨利的行为感动了雪莉,使她成为一名教会的长老。
一个叫弗雷迪的男子向我展示了他在教会三楼的一个寝室,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他说这个房间是亨利给他的,之前他睡在街上。一个叫卢安的女子特意告诉我亨利为人主持葬礼和婚礼的时候,从来不收钱。“上帝会给我们报酬的,”他总是这样说。
还有一个叫玛琳的女子,她长得挺漂亮,有一对忧郁的杏眼。她告诉我一个因为吸毒而引发的,充满暴力的悲惨故事。她吸毒的同居男友某天把她和两岁的儿子从床上拉起来,揍了她,把母子两个推下一段台阶。她和儿子落在一块旧木板上,木板上一个突起的钉子在她儿子的额头上拉出一条大口子。他不让母子两个上医院,软禁他们,也不管他们还在流血。
两天之后,他终于离开一会儿。玛琳抱起儿子就逃了出来——除了随身的衣服,两个人一无所有。在警察局,一位警官给亨利打了个电话,并让玛琳在电话里和亨利交谈了一会儿。得到了亨利的关心和抚慰的玛琳,让警察带她去亨利的教堂,尽管她从没有见过他。亨利给了玛琳和她儿子热腾腾的食物和一个睡觉的地方——从这以后,她就经常来他的教堂。
基督教会和犹太教会通常是如何吸引来更多的信众的呢?有些开办学校。有些组织团体活动。有些举办单身青年之夜、系列讲座、嘉年华和外出自驾游。每年的年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在兄弟守护会,没有年费,没有自驾游,没有单身青年之夜。那些新增的成员加入其中的唯一的,也是最古老的方式是:在绝境中对上帝的需要。
******
但是,这些都无法帮助亨利解决教堂取暖和运营费用的问题。人们还是都挤在一个塑料棚里做礼拜。那些接待无家可归者的夜晚,教堂里还是充满了鼓风机的噪音,那些流浪汉还是得穿着厚厚的外套睡觉。冬天还只是刚刚开始,教堂门口的雪已经堆积了起来。
我通常避免在交给报社的稿件中涉及宗教内容,但这一次,我感觉有必要告诉《底特律自由论坛报》的读者们这些情况。我采访了一些流浪汉,其中包括一个曾经战绩卓著的垒球运动员。一个严寒的晚上,他在一辆废弃的车子上过了一夜之后,十个脚趾都被冻得坏死。
发走了这篇稿子之后,我仍然感觉还有事情没有做好。
******
所以,某个晚上,就在圣诞节前,我去了亨利家。亨利住的地方离教堂只有一个街区之隔。16年前他移居底特律的时候,向银行借贷了3万美元买下了这个地方。现如今这个房子的价值可能连3万美元都不值。
房子的砖墙已经很旧了,前门松松垮垮的。房子旁有一片空地,他曾在那里为街区里的流浪汉提供食品,现在那片空地上都是冰雪和泥浆。他们用来储藏食物的篷房还在,上面盖着网罩,防止鸟儿来偷食。
亨利坐在前厅的一个小沙发上——就是卡斯睡了一整年的地方。他感冒了,一直在咳嗽。他的家很整洁,但很破落。墙皮在脱落,厨房的屋顶有一块已经塌掉了。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忧郁。或许是因为节日的关系。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不少他孩子的照片,但显然,今年他们是得不到什么圣诞节礼物了。
在他贩毒的那些日子里,如果他需要一台电视机的话,他的买家会用电视机来换一小点毒品。首饰?名牌服饰?他根本不需要离开家门就可以获得这一切。
我问他,在加入教会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经济状况会得到改善?
“没有,”他说,“我打一开始就是想为穷人服务的。”
哦,这样啊,但你也不一定要仿效他们的生活方式啊,我打趣道。
他看了看他破败的家,深深吸了口气。
“我在我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低垂下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