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2 / 2)

“大先生”轻拍了几下手。

“你说得都够得上做个小小的演讲了。”

你不是让我反证么。

“嗯。”

他侧过身子靠近我。“好了,轮到我了。听着,如果你的意思是说科学终将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这一点我是不同意的。无论他们把人的起源追溯到哪里,蝌蚪大小的物体也罢,原子也罢,总归还有他们无法解释的地方,研究到最后还是有那个最终的起源的问题。

“而另一方面,无论他们如何延长生命,干涉基因,克隆这个,克隆那个,活到一百五十岁——到了某一点,生命终将结束。那然后呢?生命结束了之后呢?”

我耸耸肩。

“你明白了吗?”

他向后靠了靠,露出微笑。

“当生命终结的时候,上帝就来了。”

******

有许多伟人都试图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但往往他们得出的是相反的结论。曾就信仰写下了大量文章的C·S·路易斯[27],起初在“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上挣扎了很久,后来他声称自己是“全英国最沮丧的皈依者”。伟大的科学家路易斯·巴斯德[28]曾试图通过事实和研究来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但最终,人类的精妙结构让他推翻了先前的论点。

近年来出版了不少图书,宣称上帝是傻瓜的理论,是魔幻主义的东西,是软弱心灵的万灵药。我觉得“大先生”一定会讨厌那样的书,但是他没有。他觉得通往信仰的道路不是笔直的,容易的,甚至不是可以通过逻辑判断而达到的。对于任何经过思考的辩驳,他都是尊重的,尽管他未必同意。

从我的角度而言,我一直很好奇那些高调宣称不相信上帝的作者和名人。他们发出这样的论调,通常是自己身体健康、广受欢迎、拥有大批观众的时候。我想的是,在他们将要面临死亡,远离人世喧嚣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想呢?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了舞台,世界不再是他们的世界。如果突然之间,在他们弥留之际,在恐惧之中,或者在向前看的那一刻,他们憬然顿悟,会不会改变对上帝的看法。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无从知道。

******

“大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个信仰上帝的人,这非常明显,但我也知道对于上帝允许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大先生”也不是样样称心、件件满意的。很多年前,他失去过一个女儿。他差不多因此而崩溃。他经常去医院拜访教友,看到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人只能无助地躺在病床上常常让他涕泪横流。

他会看着天,这样问:“为什么有这么多痛苦?把他们带走吧?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我曾问过“大先生”一个关于信仰最常见的问题:为什么坏事情会发生在好人身上?关于这个问题,通过无数方式,有无数种答案:在书本上,在传道的时候,在网站上,在含泪的拥抱中。上帝想要他和她在一起……他献身于他热爱的事业……她是份礼物……这是一个考验……

我记得有位家族老友,他的儿子患上了一种非常痛苦的疾病。自此以后,只要有任何宗教仪式——哪怕是场婚礼——我都可以看到他逃离现场,躲到走廊里,拒绝听仪式中的宗教致辞。他是这样说的:“我再也无法忍受那些说辞了。”他丢失了信仰。

我问“大先生”,为什么坏事情会发生在好人身上。他没有用任何一种前人说过的答案。他只是说:“没有人知道。”他能这么说,让我很钦佩。但是当我问这会不会动摇他的信仰,他的答案很坚定。

“我不能动摇,”他说。

当然可以啊,你只要不相信有那么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帝就好了。

“做一个无神论者?”他说。

是的。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的祈祷没有实现了?”

对。

他打量着我,叹了口气。

“我曾经有个医生,他是个无神论者。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的事情?”

没有。

“这个医生,他很喜欢向我提问,质疑我的信仰。他还曾经存心把我看病的时间预约在周六,这样我就不得不打电话给前台小姐,解释我因为信仰的原因,不能在周六看病。”

好家伙,我说。

“反正,有一天,我在报上读到他哥哥死了。我就打了个电话去表示慰问。”

他那样对你你还打电话给他?

“大先生”回答:“干我们这行的,可不兴打击报复。”

我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去了他家,他接待了我。我看得出他很沮丧。我告诉他我为此而难过。他板着个脸,对我说:‘我妒忌你。’”

“你为什么要妒忌我?”我问。

“因为如果你失去了你爱的人,你可以诅咒上帝。你可以朝他嚷嚷。你可以责怪他。你可以问为什么。我不相信上帝。我是个医生!而且我帮不了我的哥哥!”

“他几乎要哭了出来。‘我能责怪谁呢?’他不停地问我。‘又没有上帝。我只能怪自己。’”

“大先生”的脸绷紧了,好像很痛苦。

他轻轻地说:“那是,那是非常痛苦的自我折磨。”

比没有应愿的祈祷还要糟糕?

“那当然。知道有一个上帝在听你的祈祷,就算他说不,也比没有任何人聆听要强得多。”

<h3>亨利的故事</h3>

他快要三十岁了,是个罪犯、瘾君子、向上帝撒谎的人。他有一个妻子,但这并不能让他改邪归正。他有一个女儿。这也不能让他改邪归正。他的钱都没了,体面衣服也都不见了,头发乱糟糟的。所有这些都没有让他回头。

一个周六的晚上,他的毒瘾又发作了,他和另外两个人开着车去皇后区一个地方找他唯一想得起的一个既有钱又有货的主——那是他以前为之工作过的一个毒贩。

他敲他们的门。有人来应答。

他拔出一把手枪。

“你想要干什么?”他们不相信他居然有这个胆量。

“难道你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回答。

其实那把枪连撞针都没有。但还好那些毒贩们没有看出来。亨利挥舞着枪嚷道:“拿来。”毒贩交出了钱、首饰和毒品。

他和他的那些朋友开车逃跑,他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朋友,自己留下毒品。那是他身体需要的东西。那也是他唯一想要的东西。

那天深夜,他吸过毒,喝过酒,开始感到害怕。亨利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被他抢的人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他们肯定会寻求报复。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抓起一把猎枪,走到屋子前,躲藏在一排垃圾筒之后。他的妻子又奇怪,又害怕。

她哭着喊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把灯给关掉,”他叫喊道。

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廊处探看究竟。

“回屋里去!”

他等待着。他在颤抖。冥冥之中,他觉得被他逃掉的那些麻烦,会在今天晚上把他抓住。会有一辆车开过来,他会死在枪林弹雨中。

所以,最后一次,他向上帝祈祷。

“你会拯救我吗,耶稣?”他低声呼唤道,“如果我发誓把自己都交给你,今天晚上你会救我吗?”他哭了。他的呼吸非常沉重。犯下了那么多罪行之后,如果他还被允许可以祈祷,那么这次祈祷也是他最真诚的祈祷了。“耶稣啊,请听我的祈祷,请你……”

他从小就不是个好孩子。

一个少年犯。

一个坏人。

这样的灵魂,还能得救吗?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够接受的暴君便是我内心寂静的声音。

莫罕达斯·甘地

<h3>八月</h3>

为何有战争?

夏天过得很快。伊拉克战争一直占据着报纸的头版,再有就是关于阿拉巴马州一个法庭要在门口竖一块十诫碑所引发的争议。除了拜访,我开始给“大先生”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那么乐观。

“是底特律在呼叫吗?”有时候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或者是“拉比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比起我自己接电话的方式,这让我挺羞愧的(敷衍了事的一声“你好?”,好像我并不乐意问这个问题一样)。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没听他说:“等会儿再讲,我会给你电话的。”这也让我很是感慨,为那么多人服务的拉比,当真能够为每一个人都留出时间。

八月末,我去拜访的时候,来开门并领我走进书房的是他的妻子萨拉。萨拉是个慈祥、健谈的老妇人。她和“大先生”一起生活已经有六十年了。我走进书房的时候,“大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尽管天很热,他还穿着一件长袖衬衫。他细软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我注意到他没有站起来迎接我,只是伸出手臂和我拥抱了一下。

你还好吗?我问。

他张开手臂。

“让我这么说吧。我没有昨天那么好,但……是……我会比明……天……好……”

哦,你和你的歌都会,我说。

“呵呵,我唱了一首歌,你跟着一起哼……”他笑了起来。

我坐下。

******

他的桌子上有一张摊开的报纸。“大先生”很关注时事。我问他,他认为伊拉克战争还会持续多久,他摇摇头。

你经历了许多战争吧,我说。

“是的。”

这些战争有意义吗?

“没有。”

我们一致认为目前的这场战争特别麻烦。自杀式袭击。暗藏的炸弹,我指出,这和过去的战争不同,过去是这边坦克开过去,那边坦克开过来。

“大先生”提醒我说:“但是,米奇,就算在这个新恐怖主义时代,你仍旧能够看到人性良善的一面。几年前我去以色列看望女儿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当时我坐在一个阳台上。我听到了爆炸声。转过身,我看到一个商业区的方向升起了烟雾。那是一次非常糟糕的,他们称之为什么来着……”

爆炸袭击?汽车爆炸袭击?

对了,就是这。我赶紧从公寓出来,赶到那里。我到的时候,有一辆车在我前面停下来。一个年轻的小伙跳下车。他穿着一件黄色的马甲,所以我就跟着他。

“到了爆炸现场,我看到了那辆被引爆的车。有个妇女显然是在去洗衣店送衣服的路上。她是遇难者之一。”

他哽咽了一下:“就在那里,在那条街上,那条……街上……人们在捡她被炸开的身体。任何东西。一只手。一只手指。”

他垂下眼帘。

“他们都戴着手套,走动的时候都非常小心,这儿是一条腿,那里是一些皮肤,甚至是血,也被他们收集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是在遵循宗教法则,肉身应该被完整埋葬。他们是把生置于了死之上,尽管面对着这样的……暴行……因为生命是上帝给我们的,我们怎么能够把上帝所赐予我们的生命礼物就这样丢弃在街头呢?”

我听说过这个名为ZAKA的团体的故事。他们都是些穿着黄色马甲的志愿者,他们赋予自己的使命是确保死者也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常常,他们比医护人员还要早赶到事故现场。

“看到这一幕,我哭了,”“大先生”说。“我哭了。他们所拥有的仁慈。信仰。捡拾亡者的尸块。这就是我们人类。这就是美丽的信仰。”

我们静静地坐着,不再说话。

为什么人类要互相残杀呢?我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他举起两手的食指,碰了碰嘴唇。然后他推动坐椅,慢慢把自己移到一堆书前面。

“等我找一样东西出来……”

******

阿尔伯特·刘易斯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出生的。二战时,他是个神学院的学生。他的教会里有很多退役士兵和犹太大屠杀的幸存者。有些人的手腕上至今还留着集中营刺青的编号。

过去那些年,他还目睹了年轻的教徒去参加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他的女婿和孙子孙女都在以色列军队服过役。所以他从来没有远离过战争。也没有能够远离战争所能带来的后果。

1967年,以阿战争结束后,他去过一次以色列。他和一群人一起去了北部边境,参观过一些被废弃的房子。在那些被毁的房子里,他在尘土中发现了一本阿拉伯语的教科书。书本面朝下掉在地上,封面已经不见了。

他把教科书带回了家。

现在,他拿出书放在膝头。这就是他刚才想找的东西。一本有近四十年历史的教科书。

他把书递给我,“看,你翻翻看。”

书的边都翻卷了起来,装订都要松掉了。破破烂烂的封底上,用彩色的蜡笔画着一个小女孩,一只猫和一只兔子。这本书显然是个小孩子用的,整本书都是用阿拉伯语写成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个呢?我问。

“因为我想提醒自己记住那里发生的事情。那些房子都空了。人都搬走了。

“我觉得自己一定得保存点什么东西。”

******

大多数宗教都反对战争,但因为宗教而引发的战争恐怕要比为了其他原因而发起的战争多得多。基督徒杀过犹太人,犹太人杀过穆斯林,穆斯林杀过印度教徒,印度教徒杀过佛教徒,天主教教徒杀过新教教徒,东正教教徒杀过所谓的异教徒。这个单子你也可以倒过来说,岔开去说,反正都是对的。战争从来没有结束,只是暂停。

我问拉比,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对战争和暴行的看法可有所改变。

“你还记得所多玛和娥摩拉[29]的故事吗?”他问。

是的,这个我还记得。

“那你记得亚伯拉罕是怎么做的吗?他觉到那都是些坏人。他知道他们满腹怨毒不满,心地险恶。但他怎么办呢?他跟上帝争辩,说不应该毁灭那些城池。他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五十个好人,你能放过他们吗?然后他又把数字改成四十,三十。他知道他们中间没有那么多好人。所以他一直和上帝讨价还价,直到把数字定成了十个,才算达成了协议。”

但人数还是不够,我说。

“是的,人数还是不够,”“大先生”接着说,“但你意识到吗?亚伯拉罕的潜意识是正确的。我们首先必须反对战争,反对暴力和毁坏,因为那不是生活的正常方式。”

但那么多人借上帝的名义发动了战争。

“米奇,”“大先生”说,“上帝并不希望这样的杀戮继续。”

那为什么战争还在继续呢?

他挑高了眉毛。

“因为那是人类的选择。”

******

当然,他是对的。你几乎可以感受到战争的号角是如何被吹响的。被鼓吹的是报复。被嘲笑的是宽容。多少年来,我总是听到人们说我们这边是对的。而在另一个国家,和我同龄的人则受到了相反的教育。

“大先生”说:“我给你看这本书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打开书。”

我打开书。

“往下翻。”

我一页页往下翻,里面掉出三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来。照片的颜色泛黄,而且上面沾满了尘土。

一张照片上是一个黑头发的阿拉伯老年妇女,形象庄重。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比较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蓄着胡子的阿拉伯男子。最后一张照片上是并排的两个小孩子,看起来像是哥哥和妹妹。

他们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大先生”的声音变得很温和。

他伸出手,我把那张小孩的照片递给他。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看着这两个孩子,母亲,她的儿子。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把书扔掉的原因。我觉得我得以某种方式让他们活着。”

“我想或许某一天,有什么人看到了这几张照片说认得这家人,然后把照片送还给生还者。但我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把照片递还给我。

等等,我说。我不是太明白,从你的宗教立场而言,这些人都是敌人。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怒。

“敌人,屁个敌人,”他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h3>“大先生”一九七五年的一篇布道辞</h3>

“有一个人到农场去找工作。他把一封推荐信递给新雇主。信很简单。信上只有一句话:‘他在暴风雨中睡觉。’

“农场主急需人手,所以没有多加询问就雇佣了这个人。

“几个星期过去了,有一天晚上,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突然向这个山谷袭来。

“被暴雨和狂风吵醒的农场主急忙从床上跳下来。他去找新雇来的帮手,却发现他还在呼呼大睡。

“于是他独自一人冲到了牲口棚。他惊奇地发现,动物都关得好好的,并且还有很多饲料备着。

“他又冲到了田间。一堆堆麦子都用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牢牢站立在风雨之中。

“他又冲到粮仓。门锁得牢牢的,谷子都是干的。

“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那封信。(他在暴风雨中睡觉。)

“我的朋友们,如果对于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我们都尽心照顾,如果我们善待我们爱的人,遵从我们的信仰行事,那么我们的生活就不会有诸多遗恨。我们的话语始终诚恳,我们的拥抱始终紧密。我们永远也不会沉浸在类似‘我本来可以,我应该可以’的恼怒之中。我们能够在暴风雨中睡觉。

“而且等时候到了,我们就能从容说再见。”

<h3>亨利的故事</h3>

亨利·科温顿一夜无眠。

他没有死。

不知道为什么,遭他抢劫的那些毒品贩子一直没有来找他;那些从他家门口开过的汽车里也没有人朝他开枪。他躲在垃圾筒后,抓着猎枪,一遍一遍地问:

“耶稣,你会救我吗?”

人类可悲的传统就在于当其他方法都不管用之后才转而向上帝求助。他不过是又一个例子罢了。他以前也这样祈祷过,只不过在对付完一场灾祸之后,旋即把上帝抛在脑后,转而迎来另一场灾祸。

但是这次,太阳升起的时候,亨利·科温顿把手枪藏到了床铺下,在妻子和孩子身边躺下。

这是一个复活节周日的早晨。

亨利回想着他的生活。他偷盗,撒谎,用枪指着别人的脸威胁别人。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毒品上,他曾经不堪到只剩下了一小撮白粉,却没有可以用来做引信的东西,于是他跑到大街上找,找到一个香烟屁股。那个香烟屁股可能被很多人踩过,也可能有狗在上面撒过尿。但他不管。他把烟屁股放进嘴里。毒瘾就是一切。

此刻,在这个复活节的早晨,他突然觉得他生活中需要其他一些东西。这很难解释。连他的妻子也不明白。那天早上有个熟人过来,还给他带来了一点海洛因。亨利的眼睛留恋地看着那些白粉。他的身体充满了渴望。但如果他拿下,这东西会要了他的命。他知道。他很肯定。他已经在黑暗中,在垃圾筒后,向上帝保证皈依。现在,几个小时之后,第一个考验就出现了。

他让那个人滚开。

然后亨利走进浴室,跪了下来,开始祈祷。祈祷完毕,他喝下了一罐奈奎尔。[30]

第二天,他又喝了一瓶。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他再喝了一瓶——那是为了麻痹自己,自我戒毒。三天里,他无法吞咽下任何食物,无法离开床半步。

三天。

三天后,他睁开眼睛。

<h3>九月</h3>

快乐

“大先生”睁开眼睛。

他在医院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尽管他通常不和我谈论自己的病情,我还是得知最近几个月以来,他无法站直。他在上街沿上滑倒过,跌破了额头。他还在屋子里滑了一跤,撞伤了脖子和脸颊。这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跌倒了,肋骨撞在了桌子上。这可能是由于短暂的昏厥引起的,也可能是小中风的症状,头晕,没有方向感。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好兆头。

我觉得情况可能会更糟。医院。通往死亡的大门。我打电话询问我是否可以探访。善解人意的萨拉答应了我的要求。

在医院门口我打起了精神。去医院探访病人所能看到的一贯景象让我心神不宁。消毒水的味道。电视机的嗡嗡声。低垂的帘子。其他病床间或传来的呻吟。我去过太多医院,拜访过太多病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件事情了。现在,它又冒了出来。

你会为我致悼词吗?

我走进“大先生”的房间。

“啊,一位远方的来客……”他从床上抬起头,面露微笑。

我不再去想悼词的事情。

******

我们拥抱了一下——准确地说,我拥抱了他的肩膀,他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医院访谈。他的病号服略微有些松开了,我瞥到他赤裸的胸膛,软而松弛,有些银色的毛发。我感到羞愧,赶紧把脸转向一旁。

一个护士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问:“今天感觉如何?”

“大先生”唱道:“我今天,我今天过得……”

她笑了。“他总是在唱歌。这个人啊。”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我说。

“大先生”总是能够保持良好的心情,这让我很是佩服。对着护士唱歌。和医生们打趣逗笑。一天之前,在医院大堂里坐在轮椅上等候的时候,一个医院的工作人员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祝福。他就把双手放在那个人的头上,为他祈福。

他拒绝自怨自艾。实际上,越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越是不想让他周围的人因此而心情沮丧。

我们坐在房间里的时候,电视上正好在播一种抗抑郁药物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了一些表情抑郁的人,或独自坐在长椅上,或看着窗外。

“我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电视上的声音说。

然后,在出现过药片和一些数据统计的图像之后,那些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时候他们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大先生”和我默默看着电视。广告结束之后,他问:“你觉得这些药片有作用吗?”

不像广告里播的那样,我回答。

他表示同意。“是的,不会像广告里播的那样。”

******

将快乐藏在一枚药片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百忧解,帕罗西汀,赞安诺,每年这些抗抑郁药品花在推广上的费用就高达上百万。更有上百万的钱花在购买这些药品上。你甚至不需要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心灵创伤;只要“抑郁”了,“焦虑”了,你都可以使用这些药片,就好像悲伤是一种可以像感冒那样被治愈的疾病。

我知道抑郁症确实是一种疾病,在很多情况下需要药物治疗。我也知道抑郁这个词被滥用了。我们常常说的“抑郁”其实是不满足,是因为我们为自己设定了过高的目标,或是希望不劳而获,我知道很多人为了体重、秃顶、升职的事情而不开心,或者是因为无法找到完美的伴侣,尽管他们自己的行为并不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伴侣的样子。对这些人而言,不开心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事情。如果服药能够解决问题,那么就服药。

但是药片并不能改变问题的核心所在。想要得到你得不到的东西。在镜子里寻找自我价值。工作接着工作,在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仍旧没有满足之前,又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我了解这一切。因为我经历过这一切。曾经有一个阶段,除了必要的睡眠时间以外,我总是在工作。我获得了一个又一个成就,我赚了不少钱,我收获了很多荣誉。但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空虚,就像往一只漏气的轮胎里打气。

我和老教授莫里谈话的那段时间,让我从疯狂的工作中停顿下来。看着他慢慢死去,见证了在他生命的尽头,对他而言什么是重要的事情之后,我减少了工作。我放慢了节奏。

但我仍旧用自己的双手来掌控生命的轮盘。我不相信命运,也没有投入信仰的怀抱。对于那些将自己的日常事物交给神,说“如果上帝希望它发生,它就会发生”的人,我避之不及。我觉得这样的投降很傻。我觉得我自己知道得更多。但私底下,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似乎要比我快乐。

所以我注意到,虽然“大先生”吞下了各种各样的药片,但是他从来没有为了获得心灵的平静而服药。他热爱微笑。他避免发怒。他从来没有被“为什么我在这里”这样的问题所困扰。他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说:是为了给予别人,为了弘扬上帝之道,为了享受和荣耀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他的晨祷是这样开始的:“谢谢你,主,感谢你将灵魂还给了我。”

如果你是以那样的方式开始新一天的生活的,那么每一天都是奖赏。

******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他说:“好的。”

怎样才能使人快乐?

“这个……”他转动着眼睛,四下看看病房。“在这里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是很妥当。”

嗯,你说的没错。

“不过,从另一方来讲……”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另一方面来讲,在这栋楼里,我们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有的人会好起来,有的人不能。所以这里可能是确定这个词真正含义的好地方。”

你是说“快乐”这个词的含义?

“没有错。社会惯例告诉我们,如果要快乐,我们必须要得到——新的这个,新的那个,更大的房子,更好的工作。这个概念是错的。我为很多这样的人提供过心理指导,他们拥有所有这些东西,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他们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东西而不快乐。

“这些人拥有这一切,但他们的婚姻却一次次失败了。家无宁日,充满了争斗和吵闹。得到了更多,并不意味着你就不想要更多。如果你一直想要得到更多——更富有,更美丽,更出名——你会忽略更重要的事情。我可以以我的经验告诉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永远不会拥有快乐。”

那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而闻闻玫瑰的香味?

他呵呵笑了。“反正玫瑰的味道比这个地方的味道要好闻。”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然后可能是母亲发出的哄孩子的声音。“大先生”显然也听到了。

“哦,这孩子让我想到了我们的先知说过的话。当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的手是紧握着的,对不对?就像这样?”

他握起了一个拳头。

“为什么?因为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想要抓住所有的东西,好像是要说,‘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的。’

“但是老年人死去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呢?他的手是松开的。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学到了这一课。”

什么课?我问。

他放开拳头,伸直手指。

“我们什么也带不走。”

******

我们两个都看着他的手。手在微微颤抖。

“真糟,你看到了吗?”他说。

是的。

“我没法让它不动。”

他垂下手,放在胸口。我听到走廊上有一辆车被推过的声音。他的话是那么睿智,且充满了激情。有一个瞬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就这样吧,”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真不愿意看到他躺在病床上。我希望他能够回家,在那个乱糟糟的书桌前,穿着上下不搭的衣服。我挤出一丝笑容。

那么,我们找到了快乐的秘诀了吗?

“我想是的,”他说。

那你准备告诉我吗?

“是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知足。”

就这个?

“心怀感激。”

就这个?

“感激你所拥有的。感激你所得到的爱。感激上帝所赐予你的东西。”

就这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个。”

<h3>夏末</h3>

那天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接到“大先生”的小女儿吉拉尔的电话。她和我差不多年龄。我上学的时候就认识她了。我们间或有些交往。她很风趣,为人热情,很有主意,而且深深爱着她的父亲。

“那么,他有没有跟你说?”她问我,语调颇为沉重。

什么?

“肿瘤?”

什么?

“在他的肺里。”

癌症?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瞪着电话。

他一个字也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