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晚(2 / 2)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谎话——客户啊,会议啊,——但这些谎言,像堵墙一样倒塌了。

“怎么了?”我问。

“你妈妈。哦,上帝啊,鸡仔。你在哪里?我们……”

“什么?什么?”

她哭了,泣不成声。

“快告诉我,”我说,“怎么了?”

“心脏病。玛丽亚发现的。”

“什……么?”

“你妈妈……她死了。”

*

我希望你永远没机会听别人这样对你说。你妈妈,她死了。这些话和其他的言语不同。这些话太过沉重,让人的耳朵无法承受。这些话属于某种奇怪、沉重而有力的语言,像个伤人的球,不停锤打你的脑袋,直到在你的脑壳上砸出一个洞,正好可以让这些词儿嵌进去。这时候,人就感觉被割裂了开来。

“在哪里?”

“在家。”

“哪里,我是说,什么时候?”

突然间,细节变得无比重要。好像通过这些细节,可以抓住些什么东西,通过细节让自己进入这桩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中去。“她是怎么……”

“鸡仔,”凯瑟琳轻轻说,“你先回家,好不好?”

我租了一辆车,连夜往家赶。我带着震惊和恐惧,带着罪恶感,一路回家。我在太阳快要升起前赶到了椒谷镇。我把车子停在院子前。熄灭引擎的时候,天空一片灰紫色。我的汽车里充满了啤酒的味道。我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从我面前升起。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通知爸爸,告诉他妈妈的死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了。

我确实没有再见他。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双亲,一个让我蒙羞,另一个让我茫茫不知其所终。

<h3>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访问</h3>

妈妈和我走在一个我从没有到过的小镇上。小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拐角处照例有个加油站,对面是家小小的便利店。街道两旁的电线杆和树杆有着差不多的纸板箱的颜色,大多数树上的叶子都已经落尽了。

我们在一幢两层楼的公寓楼门口停下。那是一栋浅黄色的砖房。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问。

妈妈看看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

“你应该多吃点晚饭的,”她说。

我转了转眼睛。“怎么了嘛,妈妈?”

“没什么啦。知道你已经吃饱了会让我比较安心。就这个意思。你得学会照顾自己,查理。”

在她脸上,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关切。在那一刻,我意识到,看妈妈的时候,你能看到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爱。

“我真希望我们以前也能这样。妈妈,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在我死以前?”

我的声音变得有些怯懦:“是啊。”

“我一直在啊。”

“我知道。”

“你很忙。”

听到“忙”这个字,我打了个寒颤。现在听起来,一切借口都是那么空洞。我看到她的脸上现出了无奈的表情。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两个都在想:如果一切能够重新来过的话,事情将有多么大的不同。

“查理,”她问,“我是个好母亲吗?”

我张开嘴要回答,但一道刺眼的闪光让她突然消失在我面前。我感到脸上呼呼发烫,好像太阳直射在上面。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洪亮的声音:

<b>“查尔斯·贝奈特。张开眼睛!”</b>

我使劲眨了眨眼。突然间,我落在了妈妈后面,我们俩中间隔着好几条街,好像她一直往前走,而我停了下来。我又眨了下眼,她离得更远了。我几乎要看不见她了。我想要往前跑,我的手指拼命指向前方,我的肩膀好像要从胳膊肘里掉出来了。每一样东西都在旋转。我感觉自己要叫她的名字,但发出的只是气声,在喉咙口打转。这让我精疲力竭。

但突然,她又和我在一起了,抓着我的手,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又滑到了原来的状态。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

她带着我到了那幢浅黄色的砖房前,下一个瞬间,我们就已经在房子里了。公寓的天花板矮矮的,里面家具放得满当当的。卧室很小,墙纸是绿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葡萄园的风景画。床头挂着一个十字架。卧室一角有一面大镜子,镜子下是一个香槟木色的梳妆台。镜子前坐着一个留深色长发的妇人。她穿着一件粉紫色的睡袍。

她看起来有七十来岁,长而窄的鼻子,颧骨高高的,皮肤是健康的橄榄色,但已经松弛下来了。她心不在焉,慢慢梳着头发,垂下眼帘看着梳妆台的桌面。

妈妈走到她身后。两个人没有打招呼。妈妈伸出双手,两个人的手交汇在一起,一只手拿着梳子,另一只手顺着梳子的方向抚平头发。

那个妇人抬头看了一下,好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她的眼睛迷惘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我想她看见了妈妈。

谁都没有说话。

“妈妈,”我忍不住轻声问,“她是谁?”

妈妈转过身,她的手还留在那个妇人的头发上。

“她是你爸爸的妻子。”

<h3>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时候</h3>

牧师用眼睛示意我拿起铲子。我应该铲起一点土,洒在妈妈的棺材上。棺材已经有一半落进了穴位里。牧师解释说,妈妈在看到犹太人的葬礼后,希望在自己的葬礼上,也有亲人这样做。妈妈觉得这个仪式能够让生者接受亲人的肉体已经死亡的事实,能够帮助生者从精神上去怀念死者,我几乎可以听到爸爸在一旁说:“宝儿,我敢打赌你又在胡思乱想,随口胡诌了。”

我拿起铲子,像孩子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杆长枪一样,不知所措。我看了看妹妹吕贝塔。她蒙着黑色的面纱,身体明显在颤抖。我看了看妻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泪水一串串从脸上滑落,她的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只有玛丽亚看着我。她的眼睛似乎在对我说:“爸爸,别去动它。还给他们。”

打棒球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得出手里的棒球棍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拿着铲子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那把铲子不是属于我的。拿起那把铲子的不应该是一个对妈妈撒谎的儿子。拿起那把铲子的不应该是一个在最后的对话中,冲着妈妈发火的儿子。拿起那把铲子的,更不应该是一个为了满足疏离已久的父亲的异想天开,而从母亲身边溜走的儿子。更糟糕的是,这个儿子是从母亲的生日聚会上逃走的,因为那个儿子觉得“还是不在的好,免得惹什么人不开心”。

那个拿起铲子的儿子,在那个周末,应该和他的家人在一起,和他的老婆睡在妈妈家的客房里,早晨起来和家人一起吃个早中饭。在妈妈倒下的时候,那个儿子应该在现场。那个儿子有可能救妈妈一命。

但那个儿子开溜了。

这个儿子咽了下口水,按照牧师的意思做了:他铲起土,洒到棺材上。泥土落下,散落开来,泥土中掺杂着的小石块落在棺材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尽管这是妈妈的主意,但我好像还是听到妈妈责备的声音:“噢,查理。你怎么可以这样?”

<h3>真相大白她是你爸爸的老婆。</h3>

让我怎么解释这句话呢?我做不到。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妈妈的鬼魂告诉我的,当我站在那间奇怪的、墙上挂着葡萄园风景画的公寓里。

“她是你爸爸的老婆。他们是打仗的时候认识的。你爸爸被派到了意大利。他告诉过你,对不对?”

对,爸爸提起过很多次。意大利,1944年底。亚平宁山脉。坡奥山谷。博洛尼亚省。

“她是那边一个村庄里的人。家里很穷。他是个士兵。你知道这种事情的。你爸爸,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很……英勇?”

妈妈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双手正在帮那个妇人梳头发。

“查理,你觉得她漂亮吗?我一直觉得她很美。现在,她还是很美。你觉得呢?”

我有些晕眩。“你是什么意思,他的老婆?你才是他的老婆。”

她慢慢点点头。

“是,我曾经是。”

“他怎么可以有两个老婆呢。”

“是啊,你是对的,”她轻声说,“人不可以有两个老婆。”

*

那个妇人吸了吸鼻子。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充满了倦意。她完全没有理会我,但妈妈说话的时候,她好像在倾听。

“我想你爸爸在打仗的时候,对将来感到害怕,他吃不准战争会持续多长时间。很多人战死在那里。可能她给了他一个安全的保障。可能他以为他再也回不了家了。谁知道呢?他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你爸爸,他总是说,‘制订一个计划,制定一个计划’。”

“我不明白,”我回答,“爸爸不是写了那封信给你吗?”

“是的。”

“他求婚了。你答应了。”

她叹了口气。“当意识到战争就要结束了,我猜他需要调整他的计划——也就是回到他的老计划,娶我。危险消失以后,情况也随之改变,查理,所以……”她一边说,一边从那个妇人的肩膀上捋起她的头发,“他就抛弃了她。”

她停顿了一下。

“你爸爸擅长于此。”

我摇着头说:“但是,为什么你……”

“他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查理。他什么人都没有说。但好多年后,他又找到了她。或者是她找到了他。最后,他把她弄到了美国。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他还买了第二栋房子。在克林斯伍德。就是他开了第二家店的地方,还记得吗?”

那个妇人把梳子放下。妈妈也松开握着她的手,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下巴下面。

“你爸爸一直要我做的,就是她做的那种意大利通心面,”她吸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至今让我想起来就难过。”

*

接着,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她是怎么发现这件事情的。她是怎么开始怀疑他的:家里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克林斯伍德的宾馆账单,他撒谎说他每次都付现金,这让她起了疑心。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她安排好照顾我们的保姆后,六神无主地开车前往克林斯伍德。她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地开,直到看到爸爸的别克车停在一幢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房子的停车道上。顿时,她泪如泉涌。

“我浑身发抖,查理。每迈出一步,都得费很大的力气。我悄悄走到一扇窗下,往里张望。他们在吃晚饭。你爸爸的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背心,就像他和我们在一起那样。他慢慢吃着面前的食物,不紧不慢,很放松,就像他一直住在那里一样,他还把盘子递给那个女人,还有……”

她停住了。

“你肯定你想知道全部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点了点头。

“他们的儿子。”

“什么……?”

“他看起来比你大几岁。”

“一个……儿子?”

我的声音因震惊而显得格外尖利。

“我很抱歉,查理。”

我脑袋发晕,人好像在往下掉。就算已经隔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和你讲起这事,我仍旧很难把这些话说出来。我的爸爸,那个要求我站在他一边,要求我完全忠诚于他的爸爸,他有另外一个儿子?

“他打棒球吗?”我的声音很轻。

妈妈无助地望着我。

“查理,”她几乎要哭了,“我真的不知道。”

*

穿着浴袍的夫人打开一个小抽屉,从中取出一些文件,快速翻阅起来。她真的就是我妈妈说的那个人吗?她看上去确实像意大利人。她的年龄也符合。我试着去想爸爸和她在一起的样子。我试着把他们想成一对夫妻。我对这个女人的存在,对这个家的存在毫不知情,但我还是可以感到老爸在里面的踪迹。

“那晚我开车回到家里,查理,”妈妈说,“我坐在上街沿上。我等着。我都不想让他把车再开回到我们的车道上。他是午夜以后回来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透过车窗玻璃看到的他脸上的表情,当时他的车头灯正照在我身上。我想,那一刻,他明白他的事情被戳穿了。

“我坐到他的汽车里。我让他把所有的玻璃窗都摇上。我不想任何人听到我们的谈话。然后我就发作了。我的发作让他无法再说任何谎话。他最后彻底坦白了她是谁,他们是在哪里相遇的,他是如何计划的。我的头在犯晕。我的胃难受得利害。我几乎无法坐直。查理,你知道,对婚姻人们总是寄予很大的希望,谁会想到自己这样被人给取代了呢?”

她转过身,目光停留在墙上那幅葡萄园的画。

“这个事情对我真正的打击,几个月后才慢慢显现出来。在汽车上,我有的只是愤怒。愤怒,伤心。他赌咒说他对不起我。他发誓说他也不知道那个儿子的存在,但他知道以后,他觉得他需要担负起他的责任。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的事情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就算是我冲着他大喊大叫,你爸爸也总是有一套说辞的。

“但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事情结束了。你明白吗?我可以为了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而原谅他。但是,他背叛了你和你的妹妹。”

她转过身对着我。

“你有一个家,查理。不管是好是坏,你只有一个家。你不能替换你的家。你不能对你的家人说谎。你不可能在两个家之间周旋,更换。”

“坚守一个家才让家成为家。”

她叹了口气。

“所以,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我试图想象那个可怕的时刻是什么样的。在车上,午夜之后,所有的车窗都摇上了——从车窗外看,两个身影在无声地尖叫。我试图想象我们一家在这幢房子里睡着的时候,另一个家在另一幢房子里睡着,两幢房子的衣橱里都挂着爸爸的衣服。

我试着去想象,椒谷海滩镇的漂亮女人宝儿,在那个夜晚,发现往日美好的生活一下子在眼前烟消云散。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个“妈妈为我挺身而出”的事迹表上,这一个必须要排在最前面。

“妈妈,”我鼓足勇气,轻声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叫他走。永远不要回来了。”

现在,我知道了,在那个妈妈把玉米麦片捏碎的早晨的前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我希望能够重新来过。很多时刻,最好重新发生。但如果只有一件事情可以选择,那么我会希望替我女儿玛丽亚,而不是我自己选择。我希望改变那个下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那个周日的午后,她走进房间去找她奶奶,结果发现她倒在了卧室的地板上。她想要把她摇醒。她尖叫起来。她冲出房间,又冲回来,想要找人救奶奶,但又不敢把奶奶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她不过是个孩子。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发现自己难以面对玛丽亚和凯瑟琳。我想那就是为什么我开始酗酒。我想那就是我为什么会堕落到另一种生活中去。因为在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不配再和以前一样生活了。所以,我逃跑。就这点而言,我想我和我父亲有着令人悲哀的相似之处。两个星期后,在安静的卧室里,我向凯瑟琳坦白了那个周末我到底在干吗:我没有去出差,我在匹兹堡的球场里打球,而妈妈则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等死。凯瑟琳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

妈妈走到那间小卧室唯一的窗口处,把窗帘拉开。

“天黑了,”她说。

在我们后面,在镜子里,那个意大利女人低着头,还在翻看那些文件。

“妈妈?”我问,“你恨她吗?”

她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恨她?她和我想要的其实一样。她也没有得到。他们的婚姻后来也破裂了。你爸爸后来也离开了她。我说过,你爸爸擅长于此。”

她抱起手臂,好像有点冷的样子。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用手捂住脸,开始小声哭泣。

“查理,知道吗,秘密,秘密能把人给撕扯碎了。”

我们三个呆呆地在那里静默了一会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妈妈转向我。

“你现在该走了,”她说。

“走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去哪里?为什么?”

“但是查理……”她拉起我的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为什么你要寻死?”

我的身体在颤抖。有那么一秒钟,我似乎无法呼吸。

“你知道……?”

她给了我一个悲哀的笑容。

“我是你的妈妈。”

我的身体几乎要抽搐起来。我喘息起来。“妈……你不知道我的事情……我把事情搞糟了。我酗酒。我一事无成。我家都没有了……”

“不,查理……”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支撑不住了……凯瑟琳走了,妈妈。我把她赶走的……玛丽亚,她都不认得我了……她结婚了……我都没有去参加婚礼……我是个局外人了……所有我爱过的,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的胸脯一起一伏。“还有你……那最后一天……我根本不应该离开你的……我不应该对你撒谎的……”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倒在了地上,无法自控地抽泣了起来。在哭泣中,我好像要把自己给掏空了。整个房间都缩成了一团热量凝聚在我双眼之后。我不知道我哭了有多久。当我能够重新说出话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我想要丢掉它们重新来过的,妈妈……我的愤怒,我的负罪感。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到了死……”

我抬起眼睛。第一次,我承认了事实。

“我放弃了,”我小声说。

“不要放弃,”妈妈小声回答我。

我埋着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再感到羞耻。我的头埋在了妈妈的臂膀里,她的手抱着我的脖子。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虽然只是一小会儿。我很难用语言向你描述我从中所得到的安慰。我只能说,现在我说起这事,还是希望能够回到那一刻。

“你死的时候,我没在你身旁,”最后,我轻声说。

“你有事情要做。”

“我撒谎了。这是我撒过的最糟糕的谎……我不是去工作的。我是去打球的……一场愚蠢的比赛……我是那么想要讨好……”

“你爸爸。”

她轻轻点点头。

我意识到妈妈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房间的另一边,那个意大利女人把浴袍的带子拉拉紧。房间里,我们三个人的组合,是多么奇怪。在人生的某一阶段,我们都希望得到同一个男人的爱。我似乎还能够听到爸爸问我的声音,他逼我做出一个选择:妈妈的好宝贝,还是爸爸的乖儿子,查理?你想成为哪一个?

“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我轻声道。

妈妈摇了摇头。

“一个孩子不应该面对那样的选择。”

*

此时,那个意大利女人站了起来。她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她把手放在桌子边,把两样东西推在了一处。我妈妈示意我向前走几步,好看清她刚才看的是什么。

一个是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毕业帽的青年男子。我想那应该是她的儿子。

另一件东西,是我的棒球卡。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好像透过镜子看到了我们。镜子里是我们三个人,框起来像个奇怪的家庭。就在那个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刻,我肯定她看见了我。

“Perdonare[7],”那个妇人喃喃地说。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h3>故事讲完了</h3>

你有没有试过把你人生最初的记忆分离出来?我最初的记忆是我三岁的时候。那时是夏天。附近公园有一个嘉年华活动。公园里有气球和棉花糖。有一群刚刚参加完拔河比赛的男人,在饮水机前排起了长队。

我肯定是渴了,因为妈妈两只手托在我的胳肢窝下,把我举起来,走到队伍前面。我记得她就这么插进了队伍里,挤进那些流着汗、光着上身的男人堆里。我还记得她用手肘挤开压到我胸前的一个男人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她对着我耳朵轻声说:“喝水吧,查理。”我俯身向前,脚晃在半空中,哗啦啦喝下几口水,那些男人就等着我们。现在,我还能记起她把胳膊环绕着我的感觉。我还能看到水汩汩地从龙头里涌出来。这就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她和我,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此时,和妈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就要结束了,同样的事情好像又发生了。我感觉我的身体摔坏了。我几乎不能够动弹。但她的手臂环绕着我,我再一次感觉她抱起了我,空气划过我的脸庞。我看到的只是黑暗,好像我们在一个长长的黑幕布后飞行。突然间,黑幕布拉开了,我的眼前出现了星星。成千上百的星星。她放下我,让我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把我受伤的灵魂还给这个世界。

“妈妈……”我的喉咙干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那个女人?……她说了什么?”

她轻轻把我的肩膀先放到地上。“原谅。”

“原谅她?……还是爸爸?”

我的头接触到了泥土。我感觉到血顺着我的太阳穴往下流。

“原谅自己,”她说。

我的身体像是被锁住了。我动不了我的胳膊和腿。我在滑向另一个世界。还有多少时间剩下给我?

“是的,”我喘着粗气说。

她困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是的,你是个好母亲。”

她用手遮住嘴,试图掩饰她的笑容,但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活着,”她说。

“不,等等……”

“我爱你,查理。”

她挥手向我作别。我哭了。

“我要失去你了……”

她的脸在我上方漂浮起来。

“你是不会失去自己的母亲的,查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然后,一道强光让她踪影皆无。

<b>“查尔斯·贝奈特。你能听见我吗?”</b>

我的四肢一阵刺痛。

<b>“现在,我们要把你搬到车上了。”</b>

我想要抓住她,把她拉回来。

<b>“你能听到我们吗,查尔斯?”</b>

“我和我妈妈,”我含糊不清地说。

我感到前额被人轻轻吻了一口。

“我妈妈和我,”她纠正我说。

就这样,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

我使劲眨了眨眼。我看到了天空,星星,然后星星开始坠落。它们越掉越近,越来越大,又圆又亮,好像是一个个棒球。我下意识地张开手掌,好像自己戴着棒球手套可以接住它们。

<b>“等等,注意他的手!”</b>

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b>“查尔斯?”</b>

更温柔了。

“查尔斯?……嗨,这样就对了,伙计。醒醒吧……<b>对了,好样的!</b>”

他朝另外两个警察挥了挥手电筒。他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年轻的警察。

<h3>鸡仔最后的感想</h3>

就像你刚刚坐下来的时候我告诉你的那样,我并不指望你相信我。在此以前,我还从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事,但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听我讲。我等着这样一个机会。我很高兴这个机会来了,我也讲完了我的故事。

我经历过的许多事情都已经忘了,但和妈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的每一刻,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看到的人,她说的那些话。很多只是寻常的话语,寻常的时刻,但就像她说的,在寻常的时刻里你可以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你可以觉得我是疯了,整个事情都是我的臆想。但在我的内心最深处,我相信这一切:我的妈妈,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边缘,给了我一天的时间。我是如此渴望有这样一天。现在,她所告诉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既然是我妈妈说的,我相信。

“什么是回声?”她曾经这样问我。

在声源停止发射以后,声波的继续运动。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听到回声?

当其他声音被吸收、四周安静的情况下。

安静的时候,当我静下心来,我还可以听到她的回声。

回想我当初试图轻生,我甚感羞愧。生命是那么珍贵的东西。我的生活中居然没有人能够把我从绝望中拯救出来,那是个错误。人需要和人亲近。人需要打开心扉,让别人靠近你的心灵。

至于那件事情发生后的两年来,我到底又经历了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治疗。就这么说吧,现在我感觉自己很幸运。我还活着。在那次事故中,我没有让别人送命。从那次事故以后,我彻底戒了酒,再也没有喝醉过——戒酒本身是个很痛苦的过程。

对于那个夜晚,我想了很多。我相信是我妈妈救了我一命。我也相信,父母,如果他们是爱你的,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你的安全,这也就意味着有时候你并不知道他们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子女可能待父母不好,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父母为他们付出了多少。

每桩事情后面都是有故事的。墙上的那幅画是怎么挂上去的。你脸上的那个疤痕是怎么来的。有的故事简单明了,有的则让人心碎,难以接受。但一个人所有的故事之后,都还藏着一个妈妈的故事,因为妈妈的故事,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所以,我讲的就是我妈妈的故事。

也是我的故事。

对于那些我们爱的人,我想补上那些欠他们的情。

<h3>结局</h3>

查尔斯(鸡仔)·贝奈特上个月死了,在他企图自杀五年之后,距我们相遇的那个周六,则过去了三年。

他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少数几个家庭成员参加——包括他的前妻——以及他在椒谷海滩镇的几个童年玩伴,就是和他一起爬上水塔把自己的名字用油漆喷在塔身上的那群人。他当棒球运动员时的朋友一个都没有出现。海盗队只是寄来了一张悼念卡。

他的父亲也来了,站在教堂的后排。他很瘦,肩膀有些驼,头发已经全白了,而且稀稀拉拉的。他穿着件棕色外套,戴着太阳眼镜。仪式结束后,他飞快地离开。

鸡仔的死因是突发的中风,脑部血管堵塞导致突然死亡。医生们推测说那次车祸对他的头部血管造成了伤害,进而导致这次突发的中风。但中风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无法肯定。他死的时候才五十八岁。人人都说他走得太早了。

他“故事”里的那些细节是否真实?为了把他的讲述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按着所有的线索追查了一遍。那一年的那个晚上,那条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确实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小汽车撞上一辆行驶中的大货车的车头,汽车被撞出高速路护栏,撞倒了路旁的广告牌。汽车司机从车子里飞了出去,落在公路边的草地上。

椒谷海滩镇确实有一个叫做罗斯·坦普敦的寡妇。她住在雷拉街,她的死亡时间稍晚于那起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镇上也确实有个塞尔玛·布莱德烈小姐,她也是在事故发生后不久死亡的。当地的报纸刊登了她的讣告,说她是个“退休的勤杂工”。

当地的婚姻登记所在一九六二年签发过一张结婚证书——也就是贝奈特夫妇离婚后一年——当事双方为雷奥纳多·贝奈特和吉娜·图斯奇,证书认可他们先前在意大利签署的婚姻约定有效。还有在克林斯伍德高中六十年代学生的登记录上,有雷奥·图斯奇的名字,那应该是他们的儿子。除此之外,没有能够找到关于他的其他资料。

至于宝琳(宝儿)·贝奈特?她七十九岁那年死于心脏病,鸡仔对她的描述完全符合她生前的点点滴滴。她幽默而热情,具备为人之母所特有的智慧,她家里人都这么说。她工作过的美发厅至今还挂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大耳环。

鸡仔贝奈特的最后几年,过得还不错。他把他妈妈在椒谷海滩镇的房子给卖了,卖房子得来的钱他都给了女儿。后来,他搬进了女儿家附近的一所公寓,和女儿改善了关系,每个星期六早上他们会一起去面包店吃早餐,就着咖啡和甜甜圈,谈论一周以来发生的事情。他没有能够和前妻重修旧好,但两个人恢复了联系,常常通话。

他没有再去做销售员,但直到临死之前,他一直在当地的公园和体育场管理办公室做兼职。他常常参与组织棒球比赛,对于这样的比赛,他有一条严格的规定:每个孩子都有参与的机会。

在中风发生前的一个星期,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告诉周围的人:“要记着现在的我,而不是以前的我。”

他被埋在了他母亲身边。

既然这个故事里有一个鬼魂的存在,或许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鬼故事。但谁家没有鬼故事呢?只有分享那些我们已经失去的人的故事,我们才能避免真正地失去他们。

尽管鸡仔已经不在人世,但他的故事仍旧在别人之间流传。我就是故事的流传者之一。我觉得他没疯。我认为他确实和他死去的母亲度过了一天。用一天的时间,和你所爱的人共同度过,一天就能改变一切。

我懂。我也有这样的一天——在那个小小的棒球场边的观众席上——用一天的时间去听,去爱,去道歉,去原谅。还有,去决定。数年后,现在我怀中所抱着的这个小宝贝的名字叫查理,和他的外公一样。

我婚后的名字是玛丽亚·朗。

出嫁前,我的名字叫玛丽亚·贝奈特。

鸡仔贝奈特是我的父亲。

既然是爸爸说的,我相信。

Acknowledgments

<h3>致谢</h3>

本书作者愿在此对莱斯礼·威尔斯和威尔·施瓦布的编辑工作致谢;对鲍勃·米勒的耐心和信心致谢;对爱伦·阿切,简·柯明斯,凯特·威宁特,克莉丝汀·莱格索,萨莉安·麦克卡汀,莎拉·西佛和玛哈·卡里所给予的不懈支持致谢;对费尔·罗斯的美妙插画致谢;对米兰姆·温格和戴维·洛特的敏锐眼光致谢。此外,我还要向依旧活跃在一线的克利·亚历山大致谢;向无数次用鸡肉晚餐来为我鼓劲的戴维·布莱克致谢;还要特别感谢杰妮,在清晨聆听这个故事,朗诵这个故事,并成为第一个因这个故事而微笑的人。

这是一个有关家庭的故事,所以,我当然还要感谢我的家庭——向那些在我之前,在我之后,以及现在围绕着我的家庭成员致谢。

怀一腔热爱,谨以此书献给“木乃伊”之母——萝达·阿尔博姆。

<hr/>

[1] 主人公的本名为Charles,通常的昵称应该是Chuck,但这个Chuck和Chick正好发音相近,再加上根据后文,主人公小时候喜欢跑来跑去,像个“鸡仔”的样子,所以得此外号。

[2] 棒球世界系列赛: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ajor League Baseball)有球队30支,分为国家联盟和美国联盟。世界系列赛(World Series)指的是美国联盟和国家联盟的联盟冠军之间进行七场四胜的总决战,冠军便加冕为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最终冠军。

[3] 英语语法中,人称代词有主格和宾格之分。此处对话中,鸡仔把主格和宾格的使用方法给混淆了。

[4] 大力水手:美国著名卡通人物。

[5]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著名爵士歌手

[6] 索要糖果:西方万圣节的一个传统,孩子们天黑以后到邻居家索要糖果,如果不给,孩子们就可以玩恶作剧。

[7] 意大利语,意为“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