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了,操你妈的。”
“看见我怎么了?”
“拿走了金子。”
“在哪儿?”
“在丹维尔。”
“你看见我在丹维尔拿着金子了?”
“我看见你在丹维尔拿着金子了。”
“你简直是在开玩笑。我拿金子做什么了?”
“装起来运走了。”
“装起来运走了?”
“对。何必耍花招呢,伙计?你只是贪心吗,像你的老头子那样?还是什么别的?”吉他的目光停在奶娃手中的最后一块黄油饼干上。他皱了皱眉,开始用嘴呼吸了。
“吉他,我根本没装运金子。本来就没有金子可装运的。你不可能看见我这么干的。”
“我看见你了,小家伙。我就在车站。”
“什么他妈的车站?”
“丹维尔的货运站。”
奶娃这下想起来了,他当时去找库柏牧师,到处都找遍了。后来走进车站库房看看他走没走,就在那儿帮一个人把一个大板条箱搬到过磅的平台上。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哦,放屁。吉他,那不是金子。我不过是在帮那人抬起一个板条箱。他要我帮他。帮他抬起一个大板条箱。我给他帮了忙,然后就走了。”
吉他又看了一眼饼干,接着又收回目光望着奶娃的眼睛。他脸上毫无变化。奶娃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蹩脚。虽说是事实,可听起来像撒谎。而且这个谎撒得软弱无力。他也知道,自己长这么大,吉他还从没见过他给谁伸手帮过忙,尤其是对陌生人;他还知道,他们甚至还讨论过这事,那是由奶娃在梦中没有去援救他母亲引起来的。吉他当时曾责骂他自私自利和冷漠无情;还说他没正经,缺乏伙伴的感情——什么感情都没有。可是如今他却站在那儿说他心甘情愿地、主动自发地去帮助一个上了年纪的白人抬一个又大又沉的板条箱。然而这却是真的,是真的。他要来证明这一点。
“吉他,我为什么在这地方?要是我把金子装运回家了,我何必这身打扮到这里来?难道我会把一箱子金子存到什么地方,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在这乡下到处闲逛吗?我会吗?我那么干为的是他妈的什么?我到这里又有何求?”
“也许你把金子运到这儿来了,你这个装假的蠢货。”
“你他妈的在瞎扯些什么?”
“我看见了!我亲眼瞅见了!你听见没有?我开车到那儿,跟你到那儿,因为我有个有趣的感觉,你搬得很快。我没什么把握,但有这种感觉。如果我的感觉错了,我打算帮你忙。可是我没错。我是那天下午进入丹维尔的。我刚好开车路过货运仓库时,看到你穿着那身哔叽西装在里边待着。我停下车,跟你走进车站。我进去时你正在装运。把箱子交给那个人。等你走后,我又返回去问那臭白人是不是我的朋友”——他说到这个词时含含糊糊的——“运了一个板条箱到密歇根。那人说没有。只有一个板条箱要装,他说。只有一个板条箱。当我问他要运到哪儿去时,他只能记得是弗吉尼亚。”吉他笑了。“你搭的公共汽车不是开往密歇根的,是开往弗吉尼亚的。现在不是在这里了嘛。”
奶娃感到受到了鞭笞。无可奈何,只好听其发展了。
“板条箱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我没看。”
“我会寄一箱金子到弗吉尼亚吗——金子,伙计?”
“你会的。你已经这样干了。”
“这是不是你要杀死我的原因呢?”
“是的。”
“因为我偷了你的东西?”
“因为你偷了我们的东西!你坏了我们的事!”
“你错了。还死不认错。”
“‘死’的是你。”
奶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饼干。饼干的样子很蠢,他眼看着就要把它扔了,但又变了主意。“这么说我的日子到了?”
“你的日子是到了,不过要由我决定。相信我的话吧:我要追你到天涯海角。你名叫麦肯,但你还没有死。”
“你来给我解释解释。当你看到我在车站里拿着板条箱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躲在一边?你为什么不干脆迎头朝我走来?事情本来可以当场解决的嘛。”
“你听我说。我有这么一种非常非常有趣的感觉。”
“就是我想把你排挤掉?”
“把我们排挤掉。对啦。”
“而且你认为我已经这么干了?”
“对。”
“后来到了树林里你就火了?”
“对。”
“现在你打算等着金子运到。”
“对。”
“等我取出来。”
“你不可能取出来了。”
“行行好。等运到这里,先拆开检查一下看看箱子里是不是金子。”
“先干这个?”
“要不最后干也行。不过要检查完你再把它一路拉回家去。”
“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
“还有一件事。你为什么要留那个口信?为什么你要在杂货店给我留个口信来警告我呢?”
“你是我的朋友。这是我对朋友尽的一点起码的力。”
“我的伙计。我想要谢谢你。”
“不必客气了,小家伙。”
奶娃钻到甜美的床上,在她怀里睡了一夜。那是一夜温柔的梦乡,梦中全是飞行,全是高高地翱翔于地面之上。不过梦中飞翔并不是展开两臂像飞机翅膀那样,也不像外星人那样炮弹似的水平飞行,而是一种飘浮的游弋,就像一个人躺在长沙发中看报纸那样姿势放松。有一段时间他飞到了昏暗的海面上,但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绝不会掉下去。天上只有他一个人,但有人在为他鼓掌叫好,一边看着他飞,一边欢呼。他看不清那人是谁。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就去看车子修好没有,可他摆脱不掉那梦境,而且也不想摆脱。在所罗门的店铺里,他看见奥玛尔和所罗门正在把一袋豆荚倒进一个大篮子里,但他仍然有梦中飞行给他带来的那种轻盈和力量。
“给你的车子找了一根皮带,”奥玛尔说,“不是新的,不过还合适。”
“嘿,那太好啦。谢谢你,奥玛尔。”
“你马上就从我们这儿走吗?”
“是啊,我得回去了。”
“你见到勃德家那女人了吗?”
“见到了。”
“她给你帮上忙了吗?”奥玛尔一边在裤子上擦掉手上沾的豆荚的绒毛,一边问。
“没有。没什么帮助。”
“嗯,金·沃尔卡说他今天早晨下来把皮带给你的车子装上。等你开到公路上,最好还是把车子好好检查一下。”
“我是这么打算的。”
“甜美给你吃早点了吗?”所罗门问道。
“她想来着,可我想早点过来看看车子。”
“喝杯咖啡怎么样?后面有满满一壶呢。”
“不啦,谢谢。我想在附近转一转等他来修车。”
时间才刚刚早晨六点半,可是镇上已经像正午一样热闹起来了。南方的生活和工作都从清早就开始,为的是利用早凉的时间。人们已经吃过早饭,妇女们早已洗好衣服晾在灌木丛上;再过几天,等到邻近镇上的学校开了学,在这个钟点孩子们就要跑跑颠颠地穿过大路和田野去上学了。如今他们还逍遥自在,有的干些零活,有的逗猫,有的撒着面包屑喂小鸡,还有的在玩着那没完没了的游戏。奶娃听到他们的歌声,就过去。他们身后是一株高大的雪松。当他靠到雪松上瞅着他们的时候,他们那甜蜜的歌声又一次使他回忆起自己孩提时代的空白。圆圈中间的那个男孩(似乎总是个男孩)闭着眼睛,张开胳膊转着圈,一个指头伸出来指点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随着那首歌结束的一声喊,他停住脚步,伸出的指头正对准一个奶娃看不见的小孩。后来他们都跪到了地上,跟着他就吃惊地听他们唱起了一首他总听人唱来唱去的歌。就是派拉特总唱的那首古老的布鲁斯歌曲(布鲁斯歌曲是美国南方的一种黑人民歌,歌词反复,曲调忧伤。):“哦,售糖人不要把我丢在这里。”不过这些孩子唱的是:“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奶娃想起了派拉特,脸上泛起了微笑。如今离她有千里之遥,思乡之情在他心头油然而起,他想派拉特,想她的家,想他一意孤行要离开的亲人。母亲那安详的、扭曲的、带有歉意的笑容。她在厨房中那副孤立无援的无可奈何的模样。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大好年华却是那么孤凄,除去成就了他的生命的那段时间之外,她的生活始终无人过问。在她向他倾诉时,他并没有怎么入心,但如今看来,她被丈夫抛在一边是深受袭扰和伤害的,这完全同他会受到的袭扰和伤害分毫不爽。要是有谁可以迫使他那样生活,对他讲:“你可以在女人堆里走路和生活,甚至可以在她们身上发泄情欲,但是此后二十年中不得再有性生活。”他会作何感想呢?他将如何才好呢?他还会一如既往吗?而假如他结了婚,可他的妻子却一连十五年拒绝和他同床,又怎么办?他母亲熬过了那么多年靠的是喂养她的儿子,靠的是偶尔去一次墓地。要是她丈夫始终爱恋她,她又会成什么样子呢?
还有他父亲。现在已经是个上年纪的老人了,他获得了财产,又利用别人去获得更多的财产。作为第一代麦肯·戴德的儿子,他对父亲的生和死尽忠尽孝,方式就是爱父亲之所爱:财产,实实在在的财产,充充实实的日子。他喜欢他的财产多多益善。占有,发达,获得——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未来,他的现在和奶娃所知道的他的全部历史。为了赚钱,他把生活歪曲了,折弯了,而这就是他对父亲之死的损失的量度。
奶娃瞅着瞅着那群孩子,心里感到不安起来。憎恨父母、憎恨姐姐们,现在看来实在愚蠢。而那层羞耻的表皮曾在他偷过派拉特回家之后在浴水中搓掉了,现在却又厚又紧地像胎膜一样附着在他身上了。他怎么能够破门而入闯进那所房子呢——那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处没有舒服的用品却令人舒服的地方。房间里没有躺靠着养神的椅子,没有坐垫,也没有枕头。没有电灯开关,没有一拧龙头就哗哗流个不停的清澈的自来水。没有餐巾,没有桌布。没有刻着凹槽的盘子,没有印着花样的杯子,在炉灶眼里没有那一圈蓝幽幽的火苗。可是那里有宁静、有活力、有歌声,还有此时此刻他自己的想念。
他的思绪又转到哈格尔身上,转到他最后是怎么对待她的态度之上。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请她坐下来同她谈一谈呢?认真地、诚挚地谈一谈。在她最后一次试图杀死他时,他对她讲的是多么丑恶的事情啊?天啊,她当时的目光看起来是多么茫然啊。他从来没有怕过她,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她会成功地杀死他,也从来没相信过她当真想杀死他。在她下手时,她的武器,她完全难以定罪的狡猾和机智,足以驱散任何恐惧。哦,她或许可以偶然地伤害他,但他完全可以用任何办法制止她。不过他不想那样做。他曾经利用过她——她的热恋,她的疯狂——而最甚者,他曾经利用过她那躲躲闪闪的刻毒的报复。这使他成为血库一带的一个明星,一个大出风头的人物;这向男人和其他女人宣告,他是一个糟糕的花花公子,有本事让一个女人精神失常,毁掉她,而这并非因为她恨他或是因为他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而只是因为他占有过她,并且因为失去了他那高贵的抚爱才变得发狂。他的猪肚子,莉娜就是这么叫那玩意儿的。甚至那最后一次他也利用了她。把她急匆匆的到来和要杀害他的软绵绵的企图作为用他的意志对抗她的意志的一次练习——一项对全世界的最后通牒。“死吧,哈格尔,死吧。”不是这个巫女死,就是我完蛋。而她呆呆地僵立在那地方,就像是一架木偶,被木偶师提着线固定在那里,而他自己却走开去忙活别的事情了。
<i>哦,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i>
孩子们又开始转圈子玩了。奶娃揉了揉后脖颈。他突然感到疲劳,尽管早晨才刚刚开始。他离开原来倚着的雪松,蹲下身去。
<i>吉是所罗门的独子</i>
<i>来卜巴耶勒,来……</i>
这镇上所有的人都姓所罗门,他厌倦地想道。所罗门杂货店,路德·所罗门(并无亲属关系),“所罗门跳台”,而眼前,这群孩子又唱起了“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而不是“售糖人”。连这镇的名字听起来都像所罗门:沙理玛,而所罗门先生和别人一概读作“沙利蒙”。
奶娃的头皮刺痛起来。“吉是所罗门的独子”?会不会是“吉克是所罗门的独子”呢?吉克。他竖起耳朵听着孩子们唱歌。那可是他正在寻找的亲人。一个男人叫吉克,他妻子叫兴,都住在沙理玛。
他坐直身子等着孩子们重新开始那段歌词。“来卜巴耶勒,来卜巴哔”,他们唱的是这几个音,可是除去一个“来”字听不出意思。下面一句——“黑种女士摔倒在地”——倒是清楚得很。还有一行听不明白的词,接下来则是“把她的尸骨撒满遍地”。唱到这里,站在中间的那个小孩开始转圈,随着不同的、更快的节奏原地打转:“所罗门和雷娜,比拉利、沙鲁特……”
又是所罗门,还有雷娜?也许是莱娜?这第二个名字怎么听起来熟得很呢?所罗门和莱娜。小树林。狩猎。“所罗门跳台”和“莱娜峡谷”,就是前天夜里他们猎狸猫时去过或经过的地方。那个峡谷就是他听到有像女人哭泣的声音的地方,当时加尔文告诉他那声音来自莱娜峡谷,说有一种回声,当地老乡说是“一个叫作莱娜的女人”在哭。赶上风向对头,你就能听到她。
可是其余的歌词又是什么呢,“比拉利……沙鲁特……雅鲁巴……“?如果所罗门和莱娜是人名字,这几个音可能也是。那段歌词结尾的一行又挺明白。“二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叫吉克!”就是在喊出“吉克”(显然,他也就是“所罗门的独子”)的时候,中间那小孩停止了转圈。这时奶娃明白了,要是中间那孩子举着的手指谁也没对上,他们就从头来一遍。要是他刚好对准了另一个小孩,他们也就在这时候跪在地上唱派拉特的那支歌。
奶娃掏出了钱夹,从里边取出了他的飞机票的本子,可是他没有铅笔,钢笔也在西装口袋里,没法写了。他只好仔细听,用心记了。他合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这时孩子们则高高兴兴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有节奏、有韵律的游戏,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下奶娃就记住了他们所唱的全部歌词。
<i>吉克是所罗门的独子</i>
<i>来卜巴耶勒,来卜巴哔</i>
<i>扶摇直上,飞抵太阳</i>
<i>来坎喀耶勒,来坎喀哔</i>
<i>把婴儿留在一个白人的家里
</i>
<i>来卜巴耶勒,来卜巴哔</i>
<i>海迪把他带到一个红种人的家里</i>
<i>来坎喀耶勒,来坎喀哔</i>
<i>黑种女士摔倒在地</i>
<i>来卜巴耶勒,来卜巴哔</i>
<i>把她的尸骨撒满遍地</i>
<i>来坎喀耶勒,来坎喀哔</i>
<i>所罗门和莱娜、比拉利、沙鲁特</i>
<i>还有雅鲁巴、麦地那、穆罕默特。</i>
<i>奈斯塔、卡利纳、沙拉卡在一块,</i>
<i>二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叫吉克!</i>
<i>哦,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i>
<i>棉花球铃会把我窒息</i>
<i>哦,所罗门不要把我丢下</i>
<i>巴克拉的胳膊会把我扼起</i>
<i>所罗门飞了,所罗门走了</i>
<i>所罗门穿过天空,所罗门回了老家。</i>
当他听到那句“海迪把他带到一个红种人的家里”时,几乎要喊出来了。海迪是苏珊·勃德的祖母,因此也就是兴的母亲。而“红种人的家里”应该是说勃德一家是印第安人。没错!兴是印第安人或有印第安人血统,而她的姓名是兴·勃德,或者更可能是“唱·鸟”。不——兴莹·勃德(原文为Singing Bird。),正在唱歌的鸟!那才是她原来的姓名——兴莹·勃德。而她的兄弟克洛威尔·勃德,可能是克洛·勃德,或者仅仅是克洛(原文为Crow,意为“乌鸦”。)。他们把他们的名字和英文的音混在一起了。这下奶娃从歌词中已经弄明白四个名字了:所罗门、吉克、莱娜和海迪,另外还隐约地暗示海迪是印第安人。这一切似乎把吉克和兴在沙理玛这地方连到一起了,这和瑟丝说的完全一致。他一点没弄错。这些孩子唱的是他自己祖先的故事!他一边尽量把歌词串出意思来一边自言自语地笑了。
吉克的父亲是所罗门。是不是吉克“扶摇直上,飞抵太阳”呢?是不是吉克“把婴儿留在一个白人家里”呢?不对。如果“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那一行是对的,所罗门应该是走的那个人,“飞走”的那个人——意思是死了或跑掉了——不是吉克。可能是那个婴儿或者说是吉克本人,在求他留下别走。可是那个摔倒在地的“黑种女士”又是谁呢?为什么她把她的尸骨撒满遍地呢?听起来像是她一阵痉挛。是不是因为有人把她的婴儿先是带到一个白人家里,然后又带到一个印第安人的家里呢?莱娜呢?莱娜是所罗门的女儿吗?可能她非婚生育,而她父亲——不对。她哭的是所罗门,不是婴儿。“所罗门不要丢下我。”他一定是她的情人。
奶娃给搞糊涂了,可是他就像一个孩子面对着圣诞树周围一盒盒的礼物一样那么激动。在那堆盒子里反正有一个是给他的。
然而其中还漏掉许多环节。苏珊·勃德,他自忖——她除去对他讲的之外还知道许多。再就是,他还得去把表取回来呢。
他跑进所罗门杂货店,对着橱窗的厚玻璃板瞥了一下自己。他在咧开嘴笑呢。他的眼睛在闪光。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这么迫切和幸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