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汉塞尔和格莱特(《格林童话》中的两个人物,这一段讲的是童话中的一段情节。)站在树林里,看到面前空地上的房子时,他们后脖颈上的头发一定颤抖起来了。他们的膝盖也一定发了软,不过,光是饿得发昏这一条理由,就会推动他们俩走向前去。跟前没人警告他们或拽住他们不让他们去;他们的父母受了惩罚,心情悲痛,远在天边。于是这两个孩子就使劲儿朝那房子跑去。房子里住着一个老得早该死了的老妇人,他们也顾不上头皮发麻、两膝发软了。一个成年人也可能被饥饿驱使而动员起周身的能量,如果他相信他就要填饱空肚子的话,心跳腿软这类现象就会消失了。而如果吸引他的不是姜饼或软糖,而是黄金,就尤其如此了。
奶娃隐蔽在浓密的胡桃树枝叶下,直接朝那所巨大的、形将倾圮的住宅走去。他知道那儿曾一度住过一个老妇人,可现在目光所及,阒无生机。他不顾(忘记了)树木世界的盎然生气:常春藤的枝蔓丫丫杈杈,可能把他的胳膊一直埋到臂肘。植物的生命蔓延着、滋生着、匍匐着,从来没有闭上眼睛。生命在地下隐藏着,在地面奔跑着,但又如此悄然不动,使人觉察不到它就附在枝藤上。出生、生存和死亡,全在叶子的背后隐蔽地发生着。从奶娃站立的地方望去,那所房子似乎已经被一种飞速蔓延的疾病吞噬,其病痛隐而不见,游移不停。
在他身后一英里处是一条碎石子路,有一两辆汽车发出的让人听了踏实的声音——其中一辆是库柏牧师的小汽车,开车的是他十三岁的侄子。
奶娃事先告诉他,中午,在中午回来。他本来可以说二十分钟就返回的。现在呢,他一个人待在这里,被城里人叫作是喧嚣的寂静所袭击,他真希望他原来说的是五分钟。但是即使这个男孩本来没有零活可干,把车开到丹维尔办上这么一件“正经事”,还要待上一阵子干等,也是够蠢的了。
他当初不该编造那么一个煞有介事的故事来掩盖他寻找洞穴的真正目的;别人反倒会向他问这问那的。再说,假话应该说得简简单单,就像真理那样。多余的细节就多余了。但是他刚一从豪华的飞机中下来,就立刻从匹兹堡乘上汽车,经过长途跋涉,已经疲惫不堪,唯恐自己编的假话缺乏说服力,结果反倒越描越黑了。
乘机飞行振奋了他,使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和不会受到伤害的感觉。坐在这样一只由复杂的金属机件制成的闪闪发光的巨鸟之中,高高飞翔于云彩之上,沉重的机体显得如此轻巧灵敏,飞快的速度却让人感到静止不动(用飞行员的话说,“巡航”),简直不可能让奶娃相信自己犯过或会犯错误。他脑子里只有一点遗憾——吉他没有在身边。吉他肯定会喜欢这一切的:空中景色、机上食品,还有飞行小姐。可是奶娃愿意独自旅行,而不受任何人的干扰。这一次,他就是想单枪匹马地去走一走。在空中飞行,远离了现实生活,他感到自由自在,可是在地面上,当他临行前跟吉他谈话时,别人的一切梦魇的巨翼在他脸上扑闪,完全攫住了他。莉娜的愤慨,科林西安丝那蓬松未梳的头发,再配上她那松弛的嘴唇,露丝越来越严密的监视,他父亲的贪得无厌,哈格尔空虚的目光——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他活该承受这一切,不过他知道他是靠别人养活的,应该赶紧离开。他在对父亲说明之前,先把这决定告诉了吉他。
“我爹认为东西仍然在山洞里。”
“可能的。”吉他啜着茶水说。
“无论如何,弄弄清楚还是值得的。起码我们可以从此死心了。”
“我是再同意不过了。”
“所以我打算去找金子。”
“你一个人去?”
奶娃叹了口气,“是啊,就我自己去。我得离开这地方。我是说,我真得到什么地方去走一走了。”
吉他放下了杯子,两手交叉着捂在嘴前,“要是咱们俩一起去,是不是更容易些?万一你遇到困难呢?”
“也许会容易些,可是在林子里转悠,两人比一个人更引人注意。如果我把东西弄到手,我就把它背回来,照我们讲好的对半分。要是我弄不到,嗯,反正我要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你父亲对你独自出门怎么说的?”
“我还没跟他说。到目前为止,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奶娃站起身来,走向朝外面游廊开着的窗户跟前,“倒霉。”
吉他仔细地观察着他。“怎么啦?”他问道,“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你这副样子完全不像个要踏上光明旅途的人。”
奶娃转过身来,坐在窗台上。“我们希望旅途是光明的,可是没有人因为我需要而把这场赌打到底。”
“人人都需要。”
“不过不像我这么迫切。”
吉他微微一笑说:“看来就像你现在已经手痒难耐了。比过去更急了。”
“是啊,嗯,一切都不如以前,也许,一切跟原来一样。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我再也不想当我家老头子的办公室助手了。而要是我待在这里不走,我就得接着干下去。除非我自己有了钱。我只能离开那个家,在我走的时候也不想欠谁什么。我那个家简直要把我逼疯了。我爹想让我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还恨我母亲。我母亲想让我和她往一处想,她也恨我父亲。科林西安丝不跟我说话;莉娜想让我走开。而哈格尔想把我拴到她床上,要不就想让我死。人人都对我有所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从别处弄不到的东西。他们以为我有。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是说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吉他伸展了一下两腿。“他们想要你的命,伙计。”
“我的命?”
“不是你的命是什么?”
“不。哈格尔想要我的命。而我们家……他们想要——”
“我不是指那个。我不是说他们要你死;他们要你这个活跳跳的生命。”
“你把我弄糊涂了。”奶娃说。
“瞧,我们的情况就是如此。所有的人都想要一个黑人的命。所有的人。白种男人想让我们死,要不就老老实实——其实那和死也没什么两样。白种女人也是一样。她们要求我们,这你也知道,‘随和’、有人性,而没有‘种族觉悟’。要我们除去在床上之外,应该俯首帖耳。她们喜欢床上的小小一块原始民族的缠腰布。但是,离开了床笫,她们就要求我们成为一个个单独的人。你对她们说:‘可是你们用私刑处死了我爸爸。’她们回答你:‘是啊,不过你比那些施私刑的人强多了,就忘掉那一切吧。’而黑种女人则需要你整个一个人。她们管这叫作爱情,叫作理解。‘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她们无非是说:除去我之外,对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也别爱。她们说:‘要负责任。’可她们的意思是:别离开我到别处去。你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她们就要拴紧你的结绳。你要是告诉她们你要去海底,其实也就是去看一看,她们就会把你的氧气瓶藏起来。或者,你甚至不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就算买一把号,跟她说你想吹吹号,哦,她们喜欢这种乐声,但是要等到你在邮局找个八小时的工作之后。即使你这样做了,即使你顽固地、巧妙地做了,你终于攀到了珠穆朗玛峰顶,或是真的吹号吹得不错,真的不错,那也还是不够。你吹号吹得肺都要破了,她们还想听你用最后一丝气力说你怎么爱她们。她们要你全神贯注。你要冒点险,她们就会说你对她们不真心,你不爱她们。她们连你用自己的生命冒点险都不愿意,伙计,只是用你自己的生命,除非你在她们死后再去冒险。你甚至不能死在她们前面。要是一个人连选择如何而死的自由都没有,那他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
“没人能选择为什么而死。”
“可是你能,如果你不能,你也能拼命一试。”
“你这话太挖苦了。你要真那么想,你干吗要去玩弄那种数字游戏?总要保持种族比例永远不变?每次我一问到你这样做的目的,你就跟我大谈热爱黑人。现在你却说——”
“这事确实和爱有关。除去爱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我要爱我批判的东西吗?”
“是啊,可是除去肤色,我说不出白种女人和黑种女人从我们身上要得到的有什么不同。你说她们都想要我们的生命,我们活跳跳的生命。可是,如果一个黑种女人被强奸和杀害了,为什么‘七日’要强奸和杀死一个白种女人呢?干吗要为黑种女人分忧呢?”
吉他歪着头,斜睨着奶娃。他的鼻翼微微一张。“因为她是我的。”
“是啊,就是。”奶娃并不想在声音里隐瞒他的不信任心理,“就是说,所有的人都想杀掉我们,只有黑种男人除外,对不?”
“对。”
“那么,为什么我父亲,一个长得挺黑的黑人,在我出生之前就要杀死我呢?”
“也许他以为你是小女孩;我不过是这么猜。可我不必对你说,你父亲是个非常怪的黑人。他要摘我们种的桃子,而我们却对此无能为力。他的思想、行为像一个白人。事实上,我很高兴你揭了他的老底。也许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他父亲辛辛苦苦地积攒起来的一切都让臭白人抢去之后,在他亲眼看见父亲让他们一枪打死之后,他怎么能一直卑躬屈膝地过日子?他怎么能如此爱他们?还有派拉特,她更差劲。她也亲眼看见了那一切,可是她却,第一,为了某种发疯的惩罚自己的目的,回去把一个臭白人的尸骨弄回来;第二,却把那家伙的金子留在原地。你说,这不是甘当奴隶又是什么?她穿上‘杰米玛’牌鞋子因为她觉得挺合适。”
“听着,吉他。首先,我父亲不在乎一个白种男人是活着还是吞了碱汁。他只想把他们的东西弄到手。而派拉特是有点发疯,不过,她只想把咱们俩从警察局放出来。要不是她机灵,咱们这两头蠢驴现在还在那铁门后边凉快哪。”
“那也只有我一条蠢驴命该如此。你是不会的。她想弄出去的是你,不是我。”
“别这么说,那有点不公平了。”
“不。我早已把公平也给放弃了。”
“可是对派拉特呢?何必呢?她对我们俩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可还是把咱们保出来了。为了咱们俩,她弯腰低头,装模作样。你看到她的面孔了。你长这么大,看过像她那样的面部表情吗?”
“有一次,就有过一次。”吉他说。他又想起了当那个白人递给他母亲四张十元美金时她那一副笑脸。眼中流露出来的不只是感激之情。还有别的。不是爱,而是一种爱的愿望。她丈夫让电锯劈成了两半,就这样被胡乱塞进了棺材。吉他听工人说,两半尸体根本就没有拼接在一起,而是把切口朝下,带皮的一面朝上,并排放在棺材里。两半尸体面对面,一边一只眼,互相看着。一只鼻孔可以吸进另一只鼻孔呼出的气。右颊对着左颊。右臂肘放在左臂肘之上。吉他那时还是个孩子,他担心到了末日审判那一天,父亲被唤醒之时,睁开眼见到的第一样东西,不会是上帝庄严神圣的头部,甚至也不是那彩虹,而是他自己的另一只眼。
即使如此,他母亲还要对那人满脸堆笑,表示出爱的愿望,而那人恰恰对他父亲给永远一切两开负有责任。让他厌恶的,不是工头老婆的装神弄鬼,那是后来的事了,而是当时的事实:锯厂老板只字不提人身保险,只给了他母亲四十块钱,“帮你和孩子们渡过难关”。她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钱,在葬礼当天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根大大的薄荷棒糖。吉他的两个妹妹和怀抱中的小弟弟舔着那骨白与血红两色的棒糖,可吉他做不到。他手里拿着棒糖,由它化了。他就这样整整一天拿着棒糖,不管是在墓地上,在葬礼晚餐时,还是在那个不眠之夜。别人以为他是小气鬼,拿他开玩笑。可是他既吃不下去也不想扔掉,最后,在屋子外面的厕所里,他让棒糖掉进了土粪坑。
“有一次,”他说,“就有过一次。”那阵恶心重又掠过心头。“危险就在这里,”他说,“挺大的危险。不要上那些肯尼迪的当。我来告诉你实情:我希望你爹说得对,东西还在山洞里。我真心希望你不要三心二意,一定要把它弄回来。”
“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思就是我感到紧张。真的紧张。我要吃点面包。”
“如果你处于困境,我可以给你——”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有活儿要干,伙计。而就在最近。”吉他眯起眼看了看奶娃,“就在最近,我们有一个人给赶到街上了,至于让哪个房东,我不必说出来。他的工资给扣发了,因为那房东说他欠了两月租金。那个房东需要这两个月的房租来修补墙上的一处十二英寸见方的洞,就像一条鱼需要两个裤兜一样。现在我们得照顾他,给他找个地方住,还要付清所谓欠租,还要——”
“这事怪我。听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别。什么也甭告诉我。你不是房东,你也没赶他出来。你也许提供了一支枪,可你并没扣扳机。我不怪你。”
“干吗不?你谈我父亲、我姑妈,要是我让你说下去,你还会谈到我姐姐。你为什么要信任我呢?”
“小家伙,我希望我从来不必问我自己那个问题。”
那次沉闷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总算还不错。谈话中两人都没真的动气,也没说什么绝情的话。奶娃走的时候,吉他照例伸出了手掌,让奶娃拍了一下。也许是太累了吧,两人的手掌相碰是毫无力气的。
在匹兹堡机场,他发现丹维尔在东北方向二百四十英里处,而且除去“灰狗”长途汽车之外,不通任何公共车辆。这样一来,他只好放弃了刚刚飞行时享受到的种种舒适,很不情愿地叫了一辆出租车从机场到车站。距离“灰狗”开车还有两个小时,他只好在那里消磨时间。等到他踏上汽车,已经让那两小时的百无聊赖的翻阅画报和在车站附近大街上闲逛弄得精疲力尽。汽车开出匹兹堡后十五分钟,他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经时近黄昏,还差一小时就要到丹维尔了。他父亲曾经如痴如醉地描述过这一地区的旖旎风光,但在奶娃眼里,这里无非是一片青翠,正处于印第安夏季(这是晚秋的一种晴暖宜人的气候。),不过尽管远在南方,反倒要比他家住的城市凉爽一些。他心想,起伏的山峦或许可以显现出温差。有这么几分钟,他一心去欣赏车窗外闪过的景色,后来,城市人认为大自然都是千篇一律的那种厌倦感攫住了他。有些地方树木丛生,有些地方却光秃一片;有些田野庄稼葱绿,有些田野却荒芜未耕;而远山也无非总是那副样子。这时他注意起路标:一个个城镇的名称,有的在前方二十二英里,有的在东面十七英里,有的在东北方向五英里。还有其他种种名称:交叉路口的、县份的、十字路口的、桥梁的、车站的、隧道的、山脉的、河流的、小溪的、码头的、公园的,还有风景名胜的。他心中想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行动目标,可以肯定地说,对达德伯利岬感兴趣的人早已知道它的确切方位了。
在他的箱子里,有两瓶“荡妇”牌苏格兰威士忌,还有两件衬衣和一些内衣裤。他相信那只大皮箱在归途中会装上些真正的货色。这时候,他后悔不该把箱子放进了车底部的行李厢,要不然就可以马上喝一杯了。他看了看母亲送给他的那块“浪琴”手表,还要再过二十分钟才能停站。他向后靠到椅背上,想再睡一觉。由于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平淡无奇的乡村景色,他的两只眼睛感到酸痛了。
他万没想到,丹维尔汽车站是个十一号公路上的餐室,站柜台的在那儿出售车票、汉堡包、咖啡、奶酪、花生黄油饼干、香烟、糖果和冷盘。站里没有个人衣物存放箱,没有行李房,也没有出租汽车,这时他意识到也不会有洗脸间和厕所了。
他突然感到十分好笑。他下一步该干什么呢?难道他能够放下提箱去问人:我父亲五十八年前住过的那个农庄附近的山洞在什么地方?他举目无亲,除去一位老太太的名字之外,他不知道任何人姓甚名谁,而且就连这位老太太姓什么他也不清楚,何况她已不在人世。在这个小小的村镇上,他身上的三件套哔叽西装、浅蓝色多扣衬衫和黑色条纹领带,还有那双“富乐坤”皮鞋已经吸引来了不少目光,他担心唤起更多对他本人的关注,便问那店员他能不能把他的箱子存在那儿。那男人打量着皮箱,似乎脑子里在打着主意。
“我会付钱的。”奶娃说。
“留在这儿吧。我给你放到放酒的板条箱里边。”那人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拿?”
“今天晚上。”他说。
“好的。刚好她在这儿。”
奶娃离开了这个兼作餐室的汽车站,手里只拿了一个装了刮脸用具的小包。他走出车站,来到宾夕法尼亚州丹维尔城的街道上。他当然早已在密歇根州看到过许多类似的地方,但以往他在这种地方只是给汽车加加油而已。街上有三家商店,都已经关门下班了。时间不过才五点一刻,总共只有十来个人在便道上行走。其中有一个是黑人。这个人身材高大,岁数已经不小,戴了一顶尖顶的便帽,衣领的式样已经过时了。奶娃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赶上去问道:“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忙。”他说话时脸上堆起了笑容。
那人转过脸来,但是没有回答。奶娃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后来那人终于点了点头,开口说:“尽力而为吧。”他说起话来,轻快而有节奏,跟那个站柜台的白种人差不多。
“我在找……瑟丝,一位叫瑟丝的女士。我是说,我要找的不是她,是她的房子。你知道她原来住在什么地方吗?我从外地来。我刚刚才下汽车。我有些事情需要在这地方办一办,是有关保险规定的,我要在她那儿查一笔财产。”
那人听他叙述着,显然不打算岔开他的话头,于是奶娃得以结结巴巴地说完:“你能帮我点忙吗?”
“库柏牧师会知道的。”那人说。
“我在哪儿能找到他呢?”奶娃感到谈话中已经少了点什么。
“石头巷。沿着这条街走到邮局。在邮局那儿拐弯,就是温莎街,再过去下一条街就是石头巷。他就在那儿住。”
“那儿是不是有座教堂?”奶娃估摸着,牧师总该住在教堂的隔壁。
“不,不。教堂那儿没有牧师住的地方。库柏牧师住在石头巷。我记得是一栋黄色的房子。”
“谢谢,”奶娃说,“太谢谢啦。”
“没什么,没什么,”那人说,“祝你晚安,再见。”说着话,他就走开了。
奶娃想了一下是不是该先回去取提箱,但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按照那人告诉他的路线往前走去。一面国旗指示出邮局,那是紧邻一家杂货铺的建筑物,兼作西部联合公司办公楼。他在拐角处向左转,可是到处都看不到街道牌子。没有街名牌,他怎么能找到温莎街或石头巷呢?他走过一道又一道住宅街区,正要往回走到杂货铺,在电话号码簿上寻找“非洲基督教卫理公会”条目时,忽然看见一栋黄白色的住宅。他心想也许就是这地方了。他走上台阶,决心注意举止。一个窃贼应该礼貌周到,引起对方好感。
“晚上好。请问库柏牧师是住在这儿吗?”
门洞里站着一个女人,“是的,他住这儿。你请进好吗?我去叫他。”
“谢谢您。”奶娃走进一个小客厅,恭候着。
一个矮矮胖胖的人走了出来,手指摸着眼镜。“先生,您想见我吗?”他的目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奶娃的衣着,可是声音里丝毫没露出多余的好奇。
“是的。唔……您身体好吧?”
“好的。好的。您呢?”
“挺不错。”奶娃感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尴尬。以前,他从来没设法取悦过一个陌生人,也从来没有求助于一个陌生人,并且也不记得对任何人问过身体好不好。他想我还是一股脑都说出来算了。“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帮助,先生。我叫麦肯·戴德。我父亲就是附近——”
“戴德?麦肯·戴德,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奶娃为这姓名抱歉地一笑,“我父亲——”
“嗯,先等会儿。”库柏牧师摘掉了眼镜,“嗯,先等会儿!埃斯特!”他的两眼没离开客人,声音却朝身后叫着,“埃斯特,快来!”然后又冲着奶娃说:“我认识你们家的人!”
奶娃微笑着,放松了一下肩膀。来到一个人地两生的地方,居然找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认识你的亲友,这当然让人喜出望外。他长这么大,总是听到人们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住在这儿,可是我的亲属……“或者:“她那副样子就像没有亲人似的。”或者:“你们家还有人住在那儿吗?”可是他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骨肉相连。他记得就在圣诞节前,弗雷迪坐在“桑内”店中说道:“我们家没有一个人肯收留我。”奶娃直瞪着库柏牧师和他的妻子。“真的?”
“坐在这儿吧,孩子。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麦肯·戴德的儿子。哦,是的,我不是说我同他交情多深。你父亲比我大四五岁,他们不大经常进城,可是这附近的人都记得老人,老麦肯·戴德,你爷爷。我爹和他是好朋友。我爹是个铁匠。我是唯一得到牧师称号的人。说来一言难尽啊。”库柏牧师苦笑了一下,揉着自己的膝盖,“哦,天哪,我把什么都忘了。你大概饿了。埃斯特,弄点东西来给他吃饱吧。”
“哦,不。不必了,谢谢您,先生。还是来点喝的吧。我是说,要是您喝酒的话,那就来一点。”
“当然,当然。抱歉的是,可没有城里那些名堂的饮料,不过——埃斯特!”她正朝厨房走去。“拿俩杯子来,从碗橱里把那瓶威士忌取出来。这是麦肯·戴德的儿子,他累了,想喝一点。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难道你爹还记得我?”
“他可能记得,可我是在街上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怎么往这儿来找你的。”
“你跟他打听我来着?”库柏牧师想把全部事实打听清楚。他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整个故事的轮廓:这个小伙子怎么打算先来家找他,怎么在路上打听他……
埃斯特从厨房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可口可乐盘子,上面有两只杯子,还有一个大大的蛋黄酱罐子,里边装的像是水。库柏牧师把酒倒进两只杯子,既不用冰,也不兑水——完全是纯黑麦威士忌,奶娃一咽,把喉咙呛得火辣辣的。
“没有。我没跟他打听你的名字。我问他是不是知道一位叫瑟丝的老太太过去住在这里什么地方。”
“瑟丝?是的。天哪,老瑟丝。”
“他让我来跟你谈谈。”
库柏牧师笑容满面地又倒了些威士忌,“这儿的人谁都认识我,我也认识所有的人。”
“嗯,我知道我父亲和她在一起待过一阵子,那是在他们……当他们……在他父亲死后。”
“他们那地方不错。相当不错。现在归一个白人了。因为他们想要的就是那块地方。所以他们才枪杀了他。那事激怒了这里的许多人,可以说是全体居民。把那伙人吓坏了。你爹不是有个妹妹叫派拉特吗?”
“是的,先生。是派拉特。”
“还活着吧,是吗?”
“哦,当然。活得挺好的。”
“是吗?一个漂亮的女孩,真的挺漂亮的。我爹就是给她做耳环的人。所以我们知道他们兄妹还活着。老麦肯·戴德被害之后,没人知道他们俩是死是活。后来,过了几个星期,瑟丝来到我爹的铁匠铺,就在现在这个邮局的正对面——当时我爹的铺子就在那儿。她进到铺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铜盒,里边装着叠好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派拉特的名字。瑟丝什么话也没跟爹讲,只是让他把那铜盒做成一只耳环。她从她干活的那家人家偷了一只胸针。我爹从里边取出金针,焊到了铜盒上。这样我们才知道他们还活着而且由瑟丝照顾着。跟着瑟丝,他们不会有问题的。她给巴特拉家干活——你知道,那是一家有钱的白人——在那年头她还是个挺不错的接生婆。她给所有的人接生,包括我在内。”
可能是由于威士忌的酒力,每当他喝这酒的时候,总感到别人温文尔雅,这个故事他以前不知听过多少遍了,每次总是半心半意的,今天听这人再次讲起这个故事,他却备觉兴奋。也可能是由于身处当年故事的发生地,连故事本身似乎也真实了许多。过去在宝贝街听派拉特讲山洞、树林和耳环的故事,或是在非医生街从汽车噪音中听他父亲讲烧野火鸡的故事,总感到像是听天方夜谭,似乎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或另一个时代,甚至是编造出来的。可是在这里,在牧师家中,坐在竖式钢琴旁边的藤椅中,喝着从蛋黄酱罐子中倒出来的家酿威士忌,这故事就真实可信了。他刚刚在不知不觉之中走过了当年给派拉特做耳环的地方,而她那只耳环早在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做那只耳环使这里的黑人得知,被害者的孩子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而这间屋子,就是做耳环的那人的儿子的起居室。
“有人抓住那伙下手的人——杀害他的人吗?”
库柏牧师扬了扬眉毛。“抓?”他问道,脸上满是不解的表情。后来他又笑了,“不必抓他们。他们根本没跑到别处去。”
“我是说审问过他们了吗?他们是不是被捕了?”
“因为什么而被捕呢?因为杀掉了一个黑鬼吗?你刚才说你从哪儿来的?”
“你是说没人采取任何行动?甚至没人想把干坏事的人找出来吗?”
“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就是瑟丝为其干活的同一家人——巴特拉那家人。”
“可是还是没人采取行动吗?”奶娃对他自己的怒气也感到莫名其妙。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并没有感到愤慨,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大动肝火了呢?
“不是没事可做。白人不屑一干,黑人不敢去干。那会儿不像现在有警察。现在我们有一位县司法官来审理这类事情,那时候可没有。那会儿只有一位地区法官一年来巡视上一两趟。再说,干那件事的那家人地产足有半个县。麦肯的土地碍他们的事。大家只是庆幸孩子们得免一死。”
“你说瑟丝为其干活的那家人就是杀他的凶手。她知道真情吗?”
“她当然知道。”
“而她居然还把他们藏在那家?”
“不是公开的。她藏起了他们。”
“反正,他们是待在同一座房子里喽,对吧?”
“对。我得说,那是最保险的地方了。要是他们进城,就会有人看到他们。可是没人会想到去搜查那地方。”
“爹——我父亲也知道真情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可能瑟丝会告诉他一些。在谋杀之后,我始终没见到他。我们谁也没见到他。”
“他们现在在哪儿?就是巴特拉一家。他们还住在此地吗?”
“现在死了。全家人都死光了。最后一个是个女孩,叫伊丽莎白,十来年前死的。巴伦像块石头,早就完蛋了。恶有恶报,孩子。上帝行事是神奇的,只要你能活下来,就活下来好了,准能看到总是恶有恶报,他们偷人、杀人,绝不会有善果。丝毫不会的。”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有善果。事实是他们加害别人。”
库柏牧师耸了耸肩,“你们那地方的白人有什么不同吗?”
“不,我想不是的……不过,有时候,你可以干上一场。”
“什么?”看样子牧师真的感兴趣了。
除去用吉他的话,奶娃无言作答,于是他干脆不吱声了。
“看见这块东西了吗?”牧师转过头来,给奶娃看他耳后长的核桃大的一个疙瘩。“我们有些人到费城,去参加停战日的游行。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我们是受到邀请而且获得批准的,可是那儿的人们,白人,不喜欢我们去。他们就大吵大闹。你知道,朝我们扔石头,还骂我们。他们根本不管你穿着军装。反正,来了一伙骑警——我们以为是来平息他们的。结果却把我们冲倒了。踩在了他们的马蹄下。我这个疙瘩就是让马蹄子踢的。这算个什么道理呢?”
“我的上帝啊。”
“你这次来不是想算账的吧,是吗?”牧师朝前探着身子问道。
“不。我只是打这路过。想顺路在这儿看看。我想看看农庄……”
“要是有什么账要算的话,瑟丝照管过。”
“她都干过些什么呢?”
“哈!她什么没干过呢?”
“遗憾的是我没有早一点到这里来。我倒是挺愿意跟她见一见的。她死的时候大概有一百岁了吧?”
“还多。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过一百岁了。”
“那个农庄不远吧?”奶娃稍稍显出一点兴致。
“不算太远。”
“既然我已来到此地,我倒想看看那块土地。爹老是讲这农庄。”
“就在巴特拉的房子背后,大约十五英里之外。我可以领你去。我那辆老破车正在铺子里修理,不过昨天就该修好了。我去问一问。”
奶娃足足等了四天那辆车才修好。这四天,他就在库柏牧师家中做客,并接待镇上那些记得他父亲或祖父,以及只是听说过他们的老人。他们都从不同角度重复了那个故事,也都谈到了“林肯天堂”是多么美好。老人们坐在厨房里,用昏花的泪眼望着奶娃,满怀敬畏与爱戴的心情谈论着他的祖父。奶娃也跟着思念起祖父来。父亲的话语这时又回荡在耳际:“我就在父亲身边种地,就在他身边。”当时奶娃以为,这不过是父亲在吹嘘他自己的少年老成,现在他才懂得另有深意。就是说,他爱父亲,和他亲密无间,父亲也爱他,信任他,觉得他有资格“在身边”干活。他还说过:“当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时,我几乎发狂了。”
当库柏牧师描述着“做点什么事”的愿望时,奶娃表现出来的感情倒是一片真心。这些老人记得两代麦肯·戴德都是不寻常的人。他们记得派拉特是个整天在林子里疯跑的漂亮的小丫头,“谁都没办法给她穿上鞋子”。只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祖母:“长得挺好看,可是有点像白种女人。也许是印第安人。黑黑的头发和往上斜的眼睛。在生女儿时死了,这你知道。”老人们谈得越多,奶娃对农庄了解越多——那是全县唯一种桃子的农庄,种出的桃子真像佐治亚州的品种一样,还有那狩猎之后开的盛宴,还有冬天杀的猪,以及活计,那种经营一座农庄让人累断腰背的种种活计——他也就越感到他的生活中缺少了些什么。他们还谈到挖水井、设陷坑、伐树木,春天气候恶劣时用火烤果园,还有驯马、驯犬等等。干这些事的人中,总有他父亲,第二代麦肯·戴德,他们的同龄伙伴。他像一头公牛那样壮,能够光脚骑光背马,这些老人都承认,他跑步、耕地、打枪、挖土、骑马,都比他们强。他从大家谈论的这个男孩身上,一点看不出就是如今那个严厉、贪婪、毫无怜悯之心的男人,但是他喜欢大家描述的那个男孩,也喜欢那男孩的父亲,他那四坡屋顶的谷仓,他的桃树,还有星期天一大早在那两英亩鱼池边的钓鱼会餐。
他们谈呀谈的,把奶娃当成了触发他们记忆的引爆装置。美好的岁月,艰苦的时光,沧海桑田的变化,一如既往的事物——而在这一切奥妙的不可捉摸的顶峰,就是那高大威严的麦肯·戴德,而他的死,在奶娃看来,也就是他们大家走下坡路的起点,尽管他们当时还只是孩子。麦肯·戴德是他们心目中向往的农庄主人、聪明的引水灌田专家、种桃树的能手、杀猪的巧手、烤野火鸡的师傅,还是个能在转瞬之间把四十英亩土地犁平,还能边干边像天使般歌唱的英雄。他来自何方,无人知晓,只见他痴呆呆的憔悴不堪,简直像个囚犯,手中一无所有,身上只有一纸自由人证书和一本《圣经》,旁边走着一位漂亮的黑发妻子。第一年,他租种了十英亩土地,第二年又多租了十英亩。十六年之后,他就有了全门图尔县最好的农庄之一。一座农庄就可以像一把油漆刷一般把人们的生活涂抹得五颜六色,并且像神启般对他们训谕。“你们看到了吗?”农庄对他们说,“看到了吗?看到了你们能干出什么来吗?别管你们大字不识,别管你们生为奴隶,别管你们失去了姓名,别管你们的爹爹已经死去,什么也别管。这儿,瞧瞧这儿,只要一个人肯动脑筋、花力气,就能干出这一切。别再哭鼻子了,”那农庄这么讲,“不要东瞅西看,挑三拣四了。抓住有利条件,如果抓不住有利条件,就抓住不利条件。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国度里,就在这里的乡间。没有旁的地方了。我们在石头上安家落户,看到了吧!我们家没人饿肚皮,没人哭鼻子。既然我能落脚谋生,成家立业,你也一样!抓住它。抓住这片土地!得到它,握紧它,我的兄弟们,利用它,我的兄弟们,摇撼它,挤轧它,翻转它,扭曲它,揍它,踢它,亲它,抽它,踩它,挖它,耕它,播它,收它,租它,买它,卖它,占有它,建设它,扩展它,把它传给你的子子孙孙——你们都听清楚了吗?把它世世代代传下去!”
可是他们朝他头顶开枪,吃上了他的美味的佐治亚桃子。甚至还在孩童时代,这些人就开始一蹶不振,而且至今仍奄奄待毙。在那几个晚上的谈话中,他们看着奶娃,有了一种渴望。他说的某些话会重新点燃希望之梦并制止他们正在走向的死亡。正因如此,奶娃才开始讲他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熟知的那个孩子,那个神奇的麦肯·戴德的儿子。他有点夸夸其谈了,可他们却一个个如梦初醒,雀跃起来。他父亲拥有多少房产(他们咧嘴笑了);每两年要换一辆小汽车(他们开怀大笑了);当他告诉他们,他父亲怎么打算买进艾利·拉卡瓦纳(这样说好听一些),他们高兴得喧闹成一片。这就是他!那个老麦肯·戴德的儿子,不错!他们想把一切都打听清楚,而奶娃觉得他自己像个会计似的滔滔不绝地如数家珍,描述着一桩桩交易,租金的全部收入,银行存款,还有他父亲正在盯着的一个新的生财之道——股票市场。
突然,正当奶娃津津乐道之时,他想到了要得到那笔黄金。他恨不得马上动身前去把金子拿到手。一直跑到藏金的所在,把一粒粒金子毫无遗漏地攥到手里,就从巴特拉家人的鼻子尖底下;这帮蠢货,居然以为他们只要杀掉一个男人,就可以让他断子绝孙。他在周围人们崇敬的目光中感到自己光辉夺目,而且变得不可一世了。
“你爹爹和谁结了婚?”
“那城里一个最富有的黑人医生的女儿。”
“这就是他!这就是麦肯·戴德!”
“把你们几个孩子都送去上大学了?”
“我的俩姐姐上了大学。我就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在他身边工作。”
“哈!把你留在家里好赚钱!麦肯·戴德总在打算赚钱的!”
“他开的是什么牌子的汽车?”
“别克225。”
“我的老天,225!哪一年的产品?”
“今年的!”
“这就是他!这就是麦肯·戴德!他还要买进艾利·拉卡瓦纳!只要他想办的事,他一定会办到!我的天。我敢打赌,他会让那帮白人愁死的。谁也不会拽倒他的!弄不倒麦肯·戴德!在这个世界上不行!再来一个世界也不行!啊哈!太棒了!艾利·拉卡瓦纳!”
等了四天之后,库柏牧师却去不成了。他当牧师的收入不足养家,还要到货场去打零工,这一天刚好通知他上早班。他的侄子(因为他们只有这么一个侄子,也就取名叫“侄子”了),受命开车送奶娃去农庄——这是他们能去的就近的一个地方。“侄子”只有十三岁,勉强能从方向盘上面朝前看。
“他有驾驶执照吗?”奶娃问库柏太太。
“还没有。”她答道,但当她看到他惊愕的表情时,就解释说,农村的孩子都早早地就开车了——出于需要。
奶娃和“侄子”吃过早点就立刻出发了。路上耽搁了大半个小时,因为道路弯弯曲曲,只有两条行车道,而他们在一辆小货车后边足足磨蹭了二十分钟,超不过去车。“侄子”很少讲话。他似乎只对奶娃的衣着感兴趣,抓住每个机会回过头来打量一番。奶娃决定送他一件衬衫,就让他回来时在汽车站停一下,把他存在那儿的提箱取出来。
最后,“侄子”在一处房无一间的岔路口放慢了车速,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你想让我开一会儿吗?”
“不是的,先生。这就到了。”
“到了哪儿了?什么地方?”
“就在那背后。”他指着一片树丛,“沿着路直通过去就是巴特拉的地方,农庄就在他家背后。您得自己走了。车子开不过去。”
事情果然如此;奶娃一走过去就发现,在那条落了两茬草和树叶的石子路上,他简直迈不开步。他刚才让“侄子”等着他,满心以为他能迅速地踏遍这块地方,回到这个停车的地点。可是那孩子说,他还有零碎活计要干,宁可在奶娃指定的时间回来。
“一小时吧。”奶娃说。
“一个小时,我才刚刚回到城里。”侄子说。
“库柏牧师说让你给我开车。他可没让你把我撂在这儿不管。”
“要是我不干活,我妈会抽我的。”
奶娃心中感到恼火了,但是他不愿让这孩子认为他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因此只好同意让他——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笨重而设计过分的手表——在中午时分回来。当时是上午九点钟。
他的帽子在走过第一棵老胡桃树的树枝时就碰掉了,于是他只好拿在手里。他的没有卷边的裤子由于在湿树叶上走了一英里的路程而颜色发暗了。周围死一般的沉静反倒在他耳际引起一阵阵轰鸣。他感到身上不舒服,内心有点焦躁不安,但头脑中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金子,而且越来越大,还有头天晚上和他一同喝酒的那些老人的面孔也是一样。就这样,他走上了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住宅周围的铺满沙砾和树叶的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