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拘留的原因。是因为带着一口袋石子和人骨开车才被拘留的。人的骨头。如果你是个还有一半头脑的警察,那就是一个线索,说明曾有一个人是和这骨头连在一块儿的。”
“当然是曾经有过。可不是今天夜里。不可能是昨天有个人和这副骨头长在一起。要有一段时间,尸体才会变成骷髅。他们懂得这道理。你甭跟我说他们怀疑的不是吉他。看得出那个黄眼睛的黑鬼像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他们让我们把车靠边停下来时,是看不见他的眼睛的。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是紧贴着擦过,要我们出来。你说说,这要干吗呢?他们让我们停车干吗?我们车速不快。就这么往前开着。”奶娃去掏香烟。一想起趴在汽车上,两腿分开,双手放在引擎盖上,由警察用指头摸着他两腿、后背、臀部、两臂,他的气又上来了,“他们干吗要拦下没有超速的汽车?”
“他们想让谁停就让谁停。他们看到你们是黑人,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是在找杀了一个男孩的黑人。”
“谁说是黑人杀的?”
“报纸说的。”
“报纸总那么说。每当……”
“那又有什么不同?如果是你一个人而且告诉了他们你的名字,他们绝不会把你关在里边,也不会搜查汽车,也不会打开口袋。他们认识我。你看到了,我去了以后他们是怎样表现的。”
“在你到的时候,他们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两样……”
“什么?”
“只是在你把那个笨蛋领到屋角并且打开你的钱包时,他们的表现才不一样了。”
“你最好谢天谢地我带上了钱包。”
“我是感谢的。老天知道我是感谢的。”
“要不是因为城南的那个黑鬼,事情就会这么办妥了。要不是因为他,他们不会把派拉特叫到那儿去的。”麦肯揉着膝盖。想到靠了派拉特才把他儿子放出监狱,他便感到羞耻,“穿得破破烂烂的造卖私酒的坏女人。”
“她还是坏女人?”奶娃开始暗笑了。疲乏以及紧张过后的慢慢放松使他有点头晕,“你认为她偷了藏金。整整这么些年……整整这么些年,你就以此来跟她过不去。”他现在笑出了声,“她怎么可能肩负足有一百磅沉的口袋,偷偷摸摸地溜出一个山洞,在五十年里走遍全国而竟然一点没花掉,就是为了把它像他妈的一口袋洋葱似的吊在屋顶上。”奶娃摆正了头,笑声充满了厨房。麦肯一语不发。“五十年……你想那金子一直想了五十年!哦,屎蛋。这是发霉的屎蛋……“他笑得淌出了眼泪,“发疯。你们所有的人。就是那种露骨的、彻底的发疯。我早该知道了。整个事情就是一场发疯;每个细节都是发疯——整个想法。”
“什么是更发疯的呢?这么长时间,她身边拖着一口袋金子,还是一个死男人的骨头?嗯?是哪一样?”麦肯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要是她能拖一样,也就能拖另一样。她才是那帮警察该扣留的人。当你告诉他们这骨头属于她,她一进门,他们就该把她锁起来。”
奶娃用袖子抹掉眼泪,“凭什么锁她?在她讲完那段故事之后吗?”他又放声大笑起来,“她走进那里,就像路易丝·比弗斯和巴特夫莱·麦昆(路易丝·比弗斯(1902-1962)和巴特夫莱·麦昆(1911-1995)均为美国黑人女演员。)变成一个人出场了。‘是,长官,老爷。是,长官,老爷……’”
“她没说那个。”
“差不多。她连声音都变了。”
“我跟你说过她是一条蛇。她会在刹那间蜕掉皮的。”
“她连外表也不一样了。她看着矮了,又矮又可怜。”
“她装成那样就因为想把东西要回去。她想让他们同意她把骨头取回去。”
“她可怜的丈夫的骨骸,她没钱埋葬。派拉特原来在什么地方有个丈夫吧?”
“教皇有丈夫吗?”
“嘿,她把骨骸要回来了。他们还给了她。”
“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完全知道。”
“是的,她知道。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我是说她来到那儿……你知道……事先有准备。她进门时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警察把她找来带到警察局时,准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唔唔。他们不会那么干的。”
“那样的话,她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派拉特知道什么?”
奶娃摇了摇头,“只有鬼影才晓得。”他仍然兴致勃勃,可是早些时候,当他和吉他戴着手铐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的时候,脖子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白种男人的骨头。”麦肯说道。他站起身,打着哈欠。天空开始泛亮。“黑鬼婆娘带着白种男人的骨头到处流浪。”他又打了个哈欠,“我永远理解不了那女人。我已经七十二岁,我到死也理解不了她的一件事。”麦肯走向厨房门,把门打开,然后转过身来对奶娃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如果她拿了那白人的骨头而留下金子,那么,金子准还在那儿。”在他儿子能够提出异议之前,他把门关上走了。
奶娃想,好吧,金子会在那儿坏掉的。要是有人只提一下“金子”这个词,我就得拔出他的牙。他就在厨房里这么坐着,想再喝点咖啡,可是太累了,不想去冲。过不了多会儿,他母亲就会下楼来的;他和麦肯回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可麦肯把她轰回楼上去了。奶娃又抽出一支香烟,看着窗外的曙光,那显得水池上的灯光黯淡下去。太阳生机勃勃,预示着热天气。天越亮,他越觉得孤寂凄凉。没有麦肯在旁边,他独自一人回忆了一遍夜里发生的事情——他记得每个细枝末节,可不敢肯定这些细节当真发生过。也许是他编出来的吧。派拉特当时真矮了。当她在监狱的接待室那儿站着时,还没警官的肩膀高——而警官的头不过到奶娃的下巴颏。派拉特可是和他一般高的。当她跟警察嘀咕,证明奶娃和吉他的假话,说他们拽下口袋,为的是同一位老太太开玩笑,她不得不抬头看看他。她一边两手打颤,一边叙说着:直到警官把她叫醒,她才知道口袋不见了;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携带她丈夫的骨骸逃跑;她丈夫十五年前在密西西比被人用私刑处死;那些人不准她把丈夫放下来,于是她离开了那个城镇,等她回去,尸体已经自己从绳子上掉了下来,她把骨头凑到一起,打算埋了,可是“管埋葬的人”要五十块钱一口棺材,而木匠用松木板打成一副匣子也得要十二块五,可她根本没有十二块五毛钱,因此她就把所罗门先生(她总叫他所罗门先生,因为他是个挺神气的黑种男人)剩下的骨头,装进一只口袋,带在身边。“《圣经》说,主聚合在一起的,人不可使其分开——《马太福音》二十一章二节。(派拉特在此处错引,该句出自《马太福音》十九章六节或《马可福音》十章九节。)我们是合法嫁娶,夫妻快活忠诚,长官。”她祈求着。甚至她的眼睛,那对大大的、昏睡的老眼,也变小了。她接着说:“于是我想,最好还是让他在我身边,等我一死,别人就能把他和我放到一个墓穴中。到上帝的最后审判日,我们可以一起升天,手拉着手。”
奶娃惊诧不已。他原以为派拉特对《圣经》的知识无非是从里边挑名字,可她居然引证《圣经》的词句和章节。更有甚者,她当时看着奶娃、吉他和麦肯就像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事实上,当问到她是否认识他们时,她直截了当地说:“不认识这个人,这个。”看着她哥哥。“可我敢说我注意到在我们居民区附近有这家伙。”说到这里,她指着吉他,而吉他坐在那儿简直像一尊石像,两眼如死人一般。后来,麦肯驱车送他们一块儿回家——派拉特坐在前面,吉他和奶娃坐在后边——吉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气愤像从皮肤渗透出来的热量,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的热气都显得清新爽快了。
变化又出现了。派拉特重新变高了。她那包着破烂丝绸的脑袋的顶部几乎碰到了车子顶篷,跟这三个男人一样。她的嗓音也恢复了。别人都不吱声,而她也只对着麦肯一人讲话。她用一种谈话的语调,就像一个人继续讲被打断的故事,跟哥哥讲了与她对警察说的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在那洞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当我第二天早晨向外看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害怕我会碰上你,可是连你的影子都没有。大概过了三年或者再多些,我又回到了那里。那是在冬天。到处是雪,我几乎找不到路了。我先去找瑟丝,然后才去找山洞。我可以跟你说,那可是段艰苦的跋涉,而我当时年轻脆弱。雪把每条路都封死了。你可能早就认为而不仅是猜想,我会为那些小口袋回去的。第一眼看到那些口袋时,我并没有多在意,我肯定地说三年之后我也没想到它们。我去那儿是因为爸爸让我去。他不断来看我,去了又来。告诉我该干些什么。起初他只告诉我要唱歌,唱下去。‘唱,’他总是小声说,‘唱,唱。’后来,丽巴出生不久,他来了,明明白白地说:‘你不能就这样飞走了而丢下一具尸体不管。’他告诉我。一个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你不能飞走而扔下它不管。于是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当我们干那件事时他就在那儿。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要了一个人的命,你就欠了一条命。你要对这条命负责。你不能杀了人而不管不顾。他还在那儿,而他现在是你们的了。所以我得为了那尸体回去。我真找到了山洞。他就在那儿。一定有狼或什么的拖过那尸体,因为已经在洞口那儿了,躺着,几乎是坐着,靠在我们睡过觉的那块石头上。我把他放在我的口袋里,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放。他身上还有些布,可他的骨头是干净和干燥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带着它。爸爸让我带的,你知道,他说得对。你不能杀掉一条命,就一走了之。命就是命。宝贵着哪。你杀死的人是你的。他们不管怎么着也要和你在一起,在你脑子里。所以,比较好的办法,更好的办法,是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照这样,反倒解放了你的头脑。”
奶娃想,操你妈的头脑,操完算了。他从桌旁站起身。在去找吉他之前,他要先睡一会儿。
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时,记起了派拉特跨出“别克”车门时的背影——背着口袋,腰一点都不弯。他还记得她从车边走开去的时候,吉他怎样瞪大眼睛望着她。麦肯把吉他带到地方让他下车,奶娃对他说“以后见”,他既没回答,也没扭头。
奶娃在中午时分醒来。有人进过他的房间,还在他床脚边的地面上放了一台小风扇。他听着电扇的呼呼声有好长时间,然后才起床,进洗漱间给澡盆放满水。他躺在温水中,还是不断出汗,天气太热,他也太累了,根本不想往身上打肥皂。他不时地向脸上撩着水,把两天没刮的胡子弄湿。他担心他可能在刮脸时会划破下巴。澡盆太小,他伸不开身体,躺在里边很不舒服。他还记得他当年简直可以在里边游泳。现在他往下瞅着自己的两条腿。左腿看着就跟右腿一样长。他的目光顺着身体看上来。警察用手碰过的地方还留有印痕——用手一碰,肌肉仍会抖动,就跟马侧肋落上苍蝇时会打颤一样。还不仅如此。这好像是他皮肤上耻辱的印记。那是被强迫手脚伸展着站立,被人用指头戳着,又给戴上手铐的耻辱;那是偷过一具尸骨的耻辱,更像一个小孩子在万圣节夜笨拙愚蠢的胡闹,而不像成年人获得成功的壮举;那是要求救于父亲和姑妈两人才得以释放的耻辱。还有更令人难堪的耻辱是眼看他父亲在警察面前卑躬屈膝,满脸堆起“大家彼此心照”的媚笑。而最甚的莫过于他注视和聆听派拉特那一席话时感到的耻辱,这不仅由于她那番杰米玛大婶式的表演,而且在于她为了他而心甘情愿和得心应手的装模作样,为了他这个刚刚从她住房里偷走了自以为是遗产的侄子。事情与他以为她原先也是“偷”来的无关。她从谁手里“偷”呢?从一个死人那里吗?从也是偷盗者的他父亲的手里吗?过去还是现在?反正他偷了,而且,他曾经策划过——起码他对自己承认他曾经策划过——要是他在行窃时她进到房间,他就给她一下子,把她打倒。他准备打倒在地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她为他煮过有生以来最可口的鸡蛋,她指给他看天,让他认识天上的蔚蓝色,那简直和他母亲的缎带一样,从那以后每当他抬头看天,都感到天空近在咫尺,一览无遗,亲切熟悉,就像他居住的房间,他归属的所在。她给他讲故事,唱民歌,吃香蕉和玉米面包,还在那年第一个冷天,给他喝热栗子粥。要是他母亲的话属实,这个黑种老妇人——虽然年近七十,但皮肤润滑、动作敏捷,还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在只有靠魔法才能办到的时候,把他送到了这个世界上来。正是这个他要打昏的老妇人,拖着脚步走进警察局并且给警察们演了一个小节目:毫无保留地公开了自己的秘密来满足他们的得意,他们的怜悯,他们的轻蔑,他们的嘲弄,他们的怀疑,他们的卑鄙,他们的奇想,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权力,他们的气愤,他们的厌倦——只要对她和奶娃有用。
奶娃在水里摆动着两腿。他又想到吉他曾经怎样看着派拉特——目光中含着憎恨。他无权那样看她。突然,奶娃明白了他从来没能问吉他的问题的答案。吉他能够杀人,会去杀人,而且可能已经杀过人了。“七日”其实只是这种能力的结果,而不是起源。不。他没有任何理由那样看她,奶娃一边心里想,一边在澡盆里撑起上身,匆忙地搓起肥皂。
他一走到室外,九月份的热空气马上向他扑来,把浴后的清爽一扫而光。麦肯把“别克”车开走了——老迈的年龄迫使他减少了步行——于是奶娃便徒步到吉他的住所去。当他走到街角时,他看到一辆外观熟悉的灰色“奥尔兹莫比尔”停在一栋房子跟前,他从车子后窗上的锯齿状裂口,认出这辆车。车里坐着几个人,外面还站着两个:吉他和“铁道”托米。奶娃放慢了脚步。托米正在说着什么,吉他不断地点着头。接着两个人握了握手,那种握手的方式,奶娃以前从来没见过:先是托米用双手握住吉他的右手,然后吉他又用双手握住托米的右手。托米进了汽车,吉他飞快地绕过房子,来到通向他房间的侧梯跟前。那辆“奥尔兹莫比尔”——奶娃推测它是一九五三或一九五四年的型号——拐了一个小弯,掉过头向他开来。车子从身边驶过时,里面坐的人都眼睛朝前看着。开车的是波特,“铁道”托米坐在另一边,中间是“纽约州”;坐在后排的是“医院”托米和一个叫尼罗的男人,第三个人奶娃不认识。
这肯定就是他们了,他心里想。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六个人里包括波特,再加上吉他。这就是“七日”。还有那辆车,就是那辆车有时把科林西安丝送到家门附近。奶娃起初以为是他姐姐偶尔下班搭便车回家。后来,由于她从不谈及此事,而且最近似乎显得体态丰满、性情安详了,他就猜出来她在偷偷摸摸地与某个男人约会。他觉得这事好笑又美妙,不过也有点伤心。现在他可知道了,跟她约会的人就坐在这辆车里,属于“七日”这个组织。多蠢的女人,他想,偏偏挑了这样一个人。她太傻了,太傻了,天啊!
他不再朝吉他住处去了,他打算以后再见他。
奶娃喝醉酒的时候,别人在他眼里就显得更懂礼、更谦让,举止更端庄。在他带着酒意时,酒精并没有改变他一丝一毫,却对他见到的人有强烈的影响。他们的样子比平时好多了,从不高声谈话,当他们因为他往厨房的水池里小便,对他推推搡搡,甚至把他摔出家庭晚会时,或者当他在公共汽车站的条凳上打盹被人掏了腰包时,他们都是毕恭毕敬,可亲可爱的。
他就这样醉醺醺、昏沉沉地过了两天一夜,要不是由于同叫作莉娜的玛格达琳进行了一次清醒的谈话,这种局面至少还要再延长上一天。自从他上九年级以来,他跟这个姐姐从来没有连续不断地说上四句话。
一天清晨他回到家里,她已经在楼梯顶上守候着他了。她身穿一件人造丝的晨衣,没有戴眼镜,给奶娃一种不真实但很和气的感觉,就像不久之前掏了他腰包的那个男人一样。
“到这儿来。我想给你看点东西。你能进来待一会儿吗?”她轻轻地对他说。
“过会儿不行吗?”他也很和气;他对自己声调里的礼貌颇为满意,他实在是太乏了。
“不行,”她说,“不行。你得现在就看。就今天,就看一下。”
“莉娜,我实在是垮了……”他和蔼地讲起道理。
“连一分钟也用不了,这事挺重要的。”
他叹了一口气,跟着她穿过楼厅到了她的卧室。她走到窗户跟前指着说:“从这儿往下看。”
奶娃迈着自己觉得挺神气的缓慢步子走向窗口,扒开窗帘,目光随着她的手指望去。他只能看到宅旁的一片绿草地。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是他担心在晨曦中可能会漏掉什么。
“什么呀?”
“那棵小枫树。就在那儿。”她指着一棵大约有四英尺高的小小的枫树,“现在叶子本来应该开始变红了。九月份已经几乎过去了。可是还没有变;叶子绿绿的就枯萎了,落下来了。”
他转过脸来对她微笑着说:“你刚才说是件重要事。”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烦躁,他对自己的心平气和很满意。
“这事是重要,是挺重要的。”她的声音很轻柔,眼睛还在盯着那棵树。
“那就快说吧。我要马上去上班了。”
“我知道。不过你还可以为我耽搁一分钟,对吧?”
“可不是用来看一棵死树,那犯不上。”
“树还没死,可是快了。今年叶子不会变色了。”
“莉娜,你喝多了吗?”
“别跟我开玩笑。”她说,口气有点硬了。
“可你明明在开玩笑,对不?”
“你根本不注意听我说话。”
“我注意着哪。我站在这里听你告诉我今日的新闻——一棵小树就要死了。”
“你不记得这棵树了,是不是?”
“记得这棵树?”
“你往这棵树上撒过尿。”
“我,什么?”
“你往这棵树上撒过尿。”
“莉娜,也许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
“还往我身上撒过尿。”
“哦……莉娜,我长这么大确实干过一些事情,连我也觉得不怎么样。但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从来没往你身上撒过尿。”
“那是一年的夏天,就是爹刚买了‘柏加’汽车那年。我们一起去兜风,你要上厕所。想起来了吧?”
奶娃摇头说:“不,我想不起来了。”
“当时是我领你去的。我们是在野地里,没厕所可去。于是他们就让我领你去。妈妈本想去的,可是爹不让她去。他自己当然也不肯去。科林西安丝翘起鼻子,干脆不干,所以只有我去了。我也穿着高跟鞋,也是个女孩子,可是他们让我去。你跟我只好滑下路边的小坡。那地方挺僻静。我解开你的裤子就转身走开,这样你就可以一个人在那儿撒尿了。草地上到处长着紫罗兰和野生的长寿花。我采了一些花,还从一棵树上拽了些嫩枝。回家以后,我就把它们都种在那儿了。”她冲窗外点点下颏,“在地上挖个坑,插进去就是了。你知道,我一向喜欢花草。是我带头做绒花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科林西安丝,是我。我喜欢干这个。可以让我保持心情平静。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让收容所里的人们编篮子、织不值钱的毯子。让他们干活,他们才能安分守己。要是没活儿干,他们就可能会发现那些真正不对头的东西,并且会……干出什么事情,一些可怕的事情。你往我身上撒尿之后,我本想杀死你。有一两次我还下过手,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办法,把肥皂涂到你浴缸里之类。不过你没滑倒,没跌断骨头,也没从楼梯上滚下去,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她出声笑了一笑,“可是后来我注意到,我栽到地上的花,你往上撒了尿,结果就都死了。不过那小树枝倒没事,活了,就长成了这棵枫树。所以我不再为这事大惊小怪了——我指的是你撒尿这件事——因为树还在长。可是如今却活不了了,麦肯。”
奶娃用右手的无名指揉了揉眼角。他困极了。“是啊,你会说那是讨厌透了的小便,对吧?你想让我再往这树上撒一泡?”
叫作莉娜的玛格达琳从睡袍的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给了奶娃一个嘴巴。奶娃挺了一挺,朝她比画了一下。她不管这些,照旧说道:“我可以拿我的名字玛格达琳担保,你就是我要迈过的界线。我原以为因为那棵树活着就没事了。可是我忘了有各种各样往人身上撒尿的方法。”
“你给我听着。”奶娃这时酒已醒了,尽量一字一顿地说着,“我准备给你的雪利酒留点余地——但也有一定限度。把你的手收起来吧,别再碰我。你说的这些往人身上撒尿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你长这么大,一向对我们大家这样干。”
“你疯了。我什么时候打搅过这屋里的随便哪个人?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人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我手里没拿着棍子;我过我的日子,也让别人过别人的日子,你是清楚这一点的。”
“我知道你向爹讲过科林西安丝,说她同一个男人约会,悄悄地,还——”
“我不得不那样做。我希望她能找到个朋友,可我认识那个人。我跟他在一块儿混过。我觉得他不——”奶娃收住了话头,他无法进一步解释有关“七日”的问题,还有他所怀疑的事情。
“哦?”她的语气里颇有讽刺意味,“你脑子里还有别的适合她的朋友吗?”
“没有。”
“没有?可你又认为他住城南区,所以配不上她?跟你交朋友可以,但跟她交朋友不行,对不?”
“莉娜……”
“对于谁配得上谁,你都知道些什么?而你又从什么时候起操心起科林西安丝的痛痒?你一向嘲笑我们:科林西安丝,妈妈,我,你指使我们,要我们给你干这干那,还要说长道短。什么我们怎么给你做饭啦,我们怎么收拾你的房间啦。可是如今,你突然关心起科林西安丝的生活幸福,把她同你不赞成的男人拆开。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赞成或反对某一个人或某件事?早在你的肺还没长成之前的十三年,我就已经在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了。科林西安丝呢?也要比你大十二岁。你对我们姐妹二人毫无了解,你就知道我们做绒玫瑰花。你小时候不会吐唾沫,科林西安丝就把你的口水从下巴上抹掉,现在你倒懂得什么人配她最合适了。我们的少女时代全花在你身上了,就跟一枚五分硬币一样。你睡着了,我们得保持安静;你饿了,我们得做饭;你要玩,我们得哄你;等你长大,懂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双色‘福特’车不同时,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为你戛然而止了。你还是不肯洗内衣,不肯铺床叠被,不肯拔掉澡盆里的堵塞,或是把你的脏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直到今天,你也从来没问过我们俩,我们是不是累了,伤心了,或是想要一杯咖啡。你真是油瓶子倒了都不肯扶,你连一道比小学四年级数学题更难的事情都没解决过。你有什么权利来决定我们的生活?”
“莉娜,冷静点。我不想听了。”
“我要告诉你你这种特权思想从哪儿来的。就是从你腿裆里吊着的猪肚子那儿来的。好吧,听我跟你讲一件事情,小不点儿兄弟:你会比那玩意儿需要更多的。我不知道你从哪儿能得到,也不知道谁会给你,可是记住我的话,你会比那玩意儿需要更多的。爹已经不让她出屋,让她辞掉了工作,还收回房子不让那男人住了,并且扣了他的工资,而这一切全因为你。你跟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没上大学,就是因为他,因为我怕他可能会对妈妈干出什么事来。你以为由于你那次揍了他,我们就相信你在保护妈妈,站在她一边了。那是假话。你其实是在接班,让我们知道你有权教训她,教训我们所有的人,该干些什么。”
她突然住口不讲了,奶娃能够听到她呼吸的声音。等她重新开始时,声调整个变了:那种坚硬冷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飘动、轻拂的音乐。“在你出生之前,我们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他有一次带我们去冰窖,开的是他那辆‘哈德森’牌小汽车。我们都打扮得齐齐整整,站在那些汗流浃背的黑人跟前,我们从手帕里嘬着冰水,稍微往前弯着点腰,怕冰水滴到衣裙上。那儿也有别的孩子,他们光着脚,光着膀子,脏得很。可我们却站在汽车跟前,离他们远远的,穿着白白的长袜,扎着缎带,戴着手套。而当爹和那些工人谈话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看我们,看汽车。看了汽车,又看我们。你懂吗,他把我们带到那儿,就为的让别人能看到我们,羡慕我们,羡慕他。后来,有一个小男孩朝我们走过来,还把他的手放到科林西安丝的头发上。她把她那块冰给了他,我们谁也没注意到,他这时正冲我们跑来。他一把把冰块从她手里打到地上,把我们姐妹俩推进了汽车。他先拿我们显摆,然后又让我们现眼。我们整个生活就是这种样子:他让我们在奢华淫靡的大都市像贞女似的招摇过市,然后再在这种地方像对妓女那样羞辱我们。如今他再次把冰块从科林西安丝的手中打掉了。而这全怪你。”叫作莉娜的玛格达琳说着说着哭起来了,“这全怪你。你是个坏透了的、可怜的、愚蠢的、自私的、可恨的男人。我希望你那小小的猪肚子能对你站在那儿有点好处,希望你能小心爱护那玩意儿,因为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了。但是我想通知你一声。”她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她的眼睛在镜片后边大了一倍,显得又苍白又冷酷,“我不再做玫瑰花了,而你也在这房子里撒过最后一次尿了。”
奶娃一声没吭。
“现在,”她小声说,“滚出我的房间吧。”
奶娃转过身,穿过房间。他想,这个劝告倒不错,干吗不接受呢?他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