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有的人跟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人谈起话来就像对一个十岁的小孩训话一样,这就叫讲演。”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说?”

“说嘛。讲吧。不过,不要对我用那种可笑的腔调。就像你是教师,而我是个拖鼻涕的小家伙。”

“这就成问题了,奶娃。你对我讲话的语气比对我讲的内容还感兴趣。我只是想说,我们不必事事一致。你和我是不一样的,还有——”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些臭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我会感兴趣,而你却不见得。”

“你怎么知道我不见得感兴趣?”

“我了解你。我一直很了解你。你有你一帮子高贵的朋友,你们在光荣岛上聚餐,花得起一半脑筋去想一桩交际。你可以搞个红头发的娘儿们,也可以搞个城南的娘儿们,而不去谈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我不信这一套。咱俩一块儿这么些年,你搪塞我,就因为我住的地方?”

“不在于你住在哪儿——而在于你在什么地方混。你什么地方也没住。既不住在非医生街,也不住在城南。”

“你抱怨我——”

“我什么事都不抱怨你。”

“凡是我去的地方都欢迎你。我曾经拉你去光荣——”

“去他妈的光荣岛吧!听见没有?要想让我去那个黑人的天堂只有一条路:带上一箱甘油炸药和一盒火柴。”

“你本来喜欢去那儿的。”

“我从来不喜欢去那儿。我是跟你去过,可我从来不喜欢,从来没喜欢过。”

“有海滨别墅的黑人怎么了?你想要什么呢,吉他?凡是不以扫地和摘棉为业的黑人,你都看不惯。这地方可不是阿拉巴马州的蒙特哥马里。”

吉他看着奶娃,先是一股气恼,后来开始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奶娃。你长这么大,这是你说的最正确的话了。这地方当然不是蒙特哥马里,不在阿拉巴马州。告诉我,要是这地方成了第二个蒙特哥马里,你打算怎么办?”

“买一张飞机票。”

“就是这么回事。关于你自己,现在你总算懂了一点你原来一直不懂的事:你是谁,你算什么人。”

“对了。我是一个拒绝在阿拉巴马州蒙特哥马里居住的人。”

“不对。应该说,你是一个无法在那地方居住的人。只要事情一难办,你就没主意了。你不是一个认真的人,奶娃。”

“认真无非是受得了苦的意思。我可对认真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的老头子是认真的。我的俩姐姐也是认真的。而且,再也没人比我母亲更认真的了。她可真够认真的,让自己就这么耗光了。有一天我在后院里看着她。院子里冰冷冰冷的,可她说,她得在十二月十五日以前从地底下把球茎挖出来。所以她就跪在地上挖着坑。”

“怎么回事?我没听明白。”

“她想把花卉的球茎挖出来,拿到屋里。可根本没必要这么干。她喜欢种花。她确实喜欢种花。可你要是看到她那副表情,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受苦最深的女人。这么干乐趣又何在呢?我长这么大还没听她笑过一声。有时候微微一笑,甚至出一点声音,可我相信她从没有放声大笑过。”

奶娃丝毫没转变话题,不知不觉地开始跟吉他讲起他做过的一场有关他母亲的梦。他说成是梦,因为不想让吉他知道这事当真发生过,而且是他亲眼所见。

他站在厨房里的下水道跟前,把喝剩的咖啡倒进去。这时他透过窗户,看到露丝正在花园中挖呀刨的。她挖好一个个小坑,把像是小葱头一类的东西放进去。就在他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瞅着她的时候,郁金香从她挖的坑里长出来了。先是一根坚挺的、细细的绿管,然后在这细茎上抽出来两片嫩叶——一边一片。他揉揉眼睛再看。这时她身后有几根主茎已经从地里钻出来了。也不知是她先前种下的球茎,还是在地里憋了太久而破土出芽了。茎管越长越高,分枝出叉,很快就密得互相挤靠,而且密到挤住她的衣裙了。可是她还是不闻不问,连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挖呀挖的。有些花茎开始抽出花蕾,血红的花蕾来回摆动,轻轻敲打着她的脊背。她总算注意到了,注意到这些长大、摆头、触碰她的花蕾了。奶娃心想这回她总会在恐惧中——起码在惊慌中跳起身来了,可是她还是不动地方,只是往一边躲一躲,甚至碰一碰这些花茎,无非是出于摆弄和调皮的动机。花越长越高,越长越密,这时他只能看到她露出的双肩,还有在摇曳不定、噼啪作响的花蕾上面摆动着的双臂。花儿密密地包围着她,让她透不过气来,用自己参差不齐的柔软的唇部夺去了她的呼吸。而她只是笑容可掬地把它们推开,就像驱赶开一群无害的蝴蝶。

他明白这些花是危险的,会很快把她周围的空气吸光,让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地。可她似乎一点都看不到这种危险。后来,花儿把她完全淹没了,他只能看到一片乱麻似的郁金香低低地压倒在她身上,她蹬了一下腿就不动弹了。

他把这一切都给吉他讲了,似乎这梦境强调了他对于认真的下场的看法。他在叙述过程中说得尽量轻松,可是到了最后,吉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干吗不过去帮她一把呢?”

“你说什么?”

“帮她一把。把她从花丛中拉出来。”

“可是她喜欢那样。她这样才觉得有趣。她愿意那样。”

“你敢肯定吗?”吉他微笑着说。

“当然我敢肯定。这是我的梦啊。”

“可那是你母亲啊。”

“哦,伙计,你干吗要无中生有呢?你把整个事情弄得过分认真,只不过想证明你的观点。起先我错在没住在阿拉巴马州。后来我错在在梦中表现不好。现在我又错在做了这个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对你来说,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你简直快成了我的那个老头子了。他认为如果把一张剪报放错了抽屉,我就得道歉。大伙儿都怎么的了?”

“看来大家都弄错了方向,只有你一个人正确,是不是?”

奶娃闭住嘴不说话了。他想起来好久以前那个晚上,他打了父亲之后在街上的情景。所有的行人都挤在马路的一边,迎面朝着他走来,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跟别人反方向走。似乎吉他也在那个梦境中,亲眼看到了这一切。

“也许是吧,”他说,“不过我知道我要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

“哪儿有聚会,就去哪儿。”

吉他微笑了。他的牙齿同落在外套上的雪花一样白。“圣诞快乐,”他说,“新年幸福。”他摆了摆手,转过拐角,朝一条街走去。奶娃还来不及问他到哪儿去或是让他等一等,他已经消失在城南雪茫茫的阴影之中了。

这时他合上了“桑内”店的账本,不去管那一行行的数字了。吉他身上正在起着某种变化,已经起了某种变化。他总用该如何生活这类话刺伤奶娃,这种谈话恰恰又一次说明他已经变了。奶娃再也不能跑上楼梯,来到他的房间,拉他去参加一次聚会或是拖他到酒吧去了。他也不再想谈女孩子或是吸点大麻之类的东西。体育运动是他唯一还有积极性的事情,也许还有音乐。除此之外,他整天阴沉着脸,两眼闪着金光,再有就是政治。

正是吉他激起的这种诚挚气氛,使奶娃比以往更多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也使他用一些轻率的词句为自己所过的那种生活辩解,诸如女孩子和光荣岛聚会之类。吉他明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是不是?他知道奶娃另有兴趣,比如说,什么呢?他问着自己。是啊,比方说,他在他父亲的生意中干得挺不错,事实是挺出色。然而他马上就得承认,对他来讲,实实在在的房地产并不等于实实在在的兴趣。要是他下半辈子非得想着租金和财产不可,他准得丧失自己的头脑。可是他真要靠那一行来打发下半生了,是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他父亲给他安排好的,而且他觉得也是他自己的打算。

也许吉他是对的——有点道理。他的生活没有内容,没有目标,确实,他没有去极力关心别人。没有一件他想干的事足以让他去甘冒什么风险,去使自己感到什么不便。话说回来,吉他又有什么资格高谈阔论呢?他也没住在蒙特哥马里嘛,不过是在那家汽车厂上班,偷偷摸摸地去各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去哪儿——再有就是泡在托米的理发馆里。他从来不跟一个女人保持数月之久的关系——时间平均不超过他所说的对方开始要求“长期固定联系”。

奶娃想,他该结婚了,也许我也该结婚了。跟谁呢?周围有这么多女人,而对光荣岛那伙人来说,他说得上是个十分合适的光棍汉了。也许他可以挑一个——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弄一所好房子。他父亲会帮他找一所好的。跟他父亲好好合伙干生意并且……并且什么呢?应该有些更好的盼头。他对钱产生不了兴趣。没人拒绝给他钱,所以这事也提不起劲头来。政治嘛——至少是理发馆的那种政治和吉他牌的政治——只能让他发厌。他腻透了。每个人都让他感到厌烦。这城市也烦人。让吉他绞尽脑汁的种族问题是最烦人的。他不明白,要是没有黑人和白人的问题来谈,他们能有什么事情可干。要是不描述侮辱、暴行和压迫这些充斥他们生活(和电视新闻)的事情,他们会成为什么人呢?要是没有肯尼迪或伊利亚可争呢?他们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为自己辩解,什么没干完的活计啦,没有付的账单啦,一切疾病与死亡全是白人的过错。而吉他却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只不过他不为自己辩解——在奶娃看来,他对听到的一切愤懑不平都随声附和。

奶娃走进了兼作食品室的洗手间,插上电热器,给自己冲一杯速溶咖啡。在那儿待着的时候,他听到窗玻璃上一阵急遽的敲击声。他回到办公室,看到了弗雷迪的一双眼睛正从门窗上的字间往里窥视。奶娃开了门锁。

“嘿,弗雷迪,什么事啊?”

“找一块暖和的地方。今晚上他们让我到处跑腿。圣诞节要到了嘛,我的差事就是在街上东跑西颠。”弗雷迪在百货商店看门的职务这段时间又加上了传信和送货。

“他们给你新卡车了吗?”奶娃问他。

“你疯啦?引擎不倒在地上散了摊,他们才不会给我换一辆新车呢。”

“我煮了点开水准备冲咖啡。来一杯怎么样?”

“我正想喝这玩意儿呢。我看到你这屋亮着灯就想,也许能混上一杯热咖啡喝呢。你没准还有点来劲儿的玩意儿可以兑一点儿吧,是不是?”

“我刚好有一点。”

“真是个好孩子。”

奶娃走进洗手间,抬起马桶的水箱盖,取出了一只半品脱装的瓶子,是他藏在那儿不让麦肯知道的。麦肯是不准在办公室喝烈酒的。他把瓶子拿到办公室,放到桌上,又回去冲了两杯咖啡。等他回到办公室时,弗雷迪尽量装出一副没把酒瓶凑到过嘴边的样子。他们俩往咖啡里兑了点烈酒,奶娃在四下找他的香烟。

“日子难过啊,孩子,”弗雷迪嘬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日子不好过啊。”这时,他似乎注意到缺了点什么,就问道,“你的伙伴呢?”

“你是指吉他?”

“是啊,是吉他。他跑哪儿去啦?”

“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你是了解吉他的。他会在你眼前一下子不见的。”奶娃注意到弗雷迪的头发全白了。

“你多大岁数了,弗雷迪?”

“谁知道?他们上午干了脏事,下午就生了我。”他傻笑着说,“反正我已经在这儿过了好多年了。”

“你是在这儿生的?”

“不是。是在南方。在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那个县真糟糕,孩子。一个糟透了的县。你知道,在杰克逊维尔连个黑人小孩进的孤儿院都没有。他们只好把孤儿塞到监狱里。我跟那些唠唠叨叨临时当保姆看小孩的人说,我是在监狱里长大的,而且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孤儿呢。”

“唉,算不上真正的孤儿。我有一家子人,也有亲戚。可我妈死了,没人肯收养我。”

“她怎么死的。”

“让鬼闹的。”

“让鬼闹的?”

“你不信鬼吗?”

“嗯……“奶娃笑了笑,“我琢磨我情愿信鬼。”

“你还是信了好,孩子。他们在这儿就有。”

“这儿?”奶娃想往四周看一眼,不过他没看。寒风在窗外的一团漆黑中怒吼,而弗雷迪就像是妖魔似的闪着他的金牙。“我倒不一定是说就在这间屋里。当然不是不可能。”他把头一歪,侧耳听着,“没有。我是说他们就在这个世界上。”

“你见过吗?”

“多了,可多了。鬼把我母亲害了。我那次当然没见到。可是后来见过。”

“给我讲讲吧。”

“不行,我不想讲。我不谈我见过的鬼。他们不喜欢我谈。”

“那么,就给我讲一个你没见过的吧,讲讲那个害了你母亲的。”

“哦,好吧,就讲讲那个。她当时正跟邻居中的一个朋友穿过院子,她们俩抬头一看,瞧见一个女人沿着大路走过来。她们俩站住脚步,等着瞧瞧是谁。那女人一走近,邻居就喊了一句‘你好’。这话刚出口,那女人就变成了一头白公牛,就在她们俩眼前。我妈当时就一下摔倒在地,感到了阵痛。我生下来之后,她们把我抱给她看,她尖叫一声,就死过去了。再也没醒过来。我父亲死在我出生两小时之前。大家看到我没了父母,谁也不肯收养一个让白公牛带到这世上的婴儿。”

奶娃放声大笑。他并不想伤害弗雷迪的感情,可他止不住要笑。他越想憋住,却笑得越发厉害了。

弗雷迪倒没觉得这有伤自己的感情,只是莫名其妙,觉得奇怪,“你不信我的话,是不是?”

奶娃笑得答不成话。

“好吧,”弗雷迪把两手一举,说,“好吧,笑下去吧。可是,天底下你不知道的怪事多着哪,孩子。你会懂的。有的是怪事情。就在我们这城里还有怪事呢。”

奶娃这时控制住自己不再笑了,“什么事?咱们这城里出了什么怪事?我最近可没看过什么白公牛。”

“把眼睛睁大些。问问你的伙伴。他知道。”

“什么伙伴?”

“你的伙伴吉他呀。问问他出了什么怪事。问问他为什么他忽然跟着‘纽约州’到处乱跑吧。”

“‘纽约州’?”

“就是他,‘纽约州’。”

“没人跟着他到处乱跑。这家伙是个怪人,成天拿着把笤帚站在那儿,嘴里吐着痰。他连话都不会说。”

“他不说话。并不是不会说。他不肯开口的唯一原因是很久以前他发现他老婆和别人睡觉。从那以后他就感到没话好讲了。”

“好吧,那吉他跟他干什么呢?”

“问得好。警察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怎么从‘纽约州’又扯起警察来了?”

“你还没听说?人们都风传,警察正在寻找一个在学校院子里杀了白人男孩的黑人。”

“我知道这件事,人人都知道。”

“嗯,所说的各种情况都很像‘纽约州’。而吉他是在给他找地方躲起来,我相信就是这么回事。”

“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知道吉他为人一向如此。只要是依法要逮捕的人,他都肯藏起来。他恨白人,特别是恨当警察的,谁要是被追捕,肯定可以指望得到他的帮助。”

“你还没明白。吉他和‘纽约州’的行为不只像是在躲藏,而像是他干了那件事。”

“你有点醉了吧,弗雷迪?”

“是啊,我是有点醉了,可喝醉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听我说,你还记得艾米特·梯尔是什么时候被害的吧?是一九五三年吗?嗯,那事情刚发生,就有一个白人男孩让人杀死在校园里了,有那么回事没有?”

“我不清楚。我没干过杀人的事,记不得那些日期。”

“你不清楚?”弗雷迪表示怀疑。

“是不清楚。你刚才说是‘纽约州’干的?”

“我是说,他的行为像是他干的;我还说,吉他知道这件事;我还说,有些怪事正在发生。我说的就是这么些。”

奶娃心想,他跟我发疯呢,因为我笑话了他母亲和那头白公牛的故事,于是他就想报复我。

“把眼睛睁着瞧吧,”弗雷迪接着说,“就这么等着瞧吧。”他瞅了瞅酒瓶,看到里边已经喝光了,就站起身来准备走了。“是啊。有些怪事正在这里发生呢。不过,要是你听到什么事,可别提我的名字,别把我搅进去。那年那个保险公司的家伙从屋顶上跳下来,跟这一样奇怪。你听过人们谈他吧?”

“我好像听过。”

“那年,你还是个小不点儿的婴儿呢,那年是一九三一年。当时,那也是件怪事呢。”弗雷迪扣上外衣扣子,把护耳帽戴上,使劲往下拽着。“好喽,谢谢你的咖啡,孩子。喝了以后好多了,好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朝门口走去。

“欢迎你再来,弗雷迪。圣诞快乐,要是我在节前见不到你,我就先祝贺你了。”

“我也祝你圣诞快乐。还有你们家的人,告诉戴德先生和你母亲,我祝他们圣诞快乐。”他又堆起了满脸笑容。他走到门口时,戴上了手套。然后他慢慢转过脸来,面对着奶娃,“告诉你,还有人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那就是科林西安丝。去找科林西安丝打听一下吧。”

他高高兴兴地闪着金牙,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