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仰卧在吉他的床上,脸朝上晒着太阳,设想着当那碎冰锥插进脖子里该是什么滋味。但是,想象血流如注的画面,琢磨碎冰锥会不会使他咳嗽都不曾起作用。恐惧如同一双交叉着的大手压在他胸口。
他闭上眼睛,并把一条胳膊架在脸上,不让阳光过分曝晒他的想法。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伸出舌头去接雨点;现在,在那条胳膊遮出的阴影下,他可以看到碎冰锥一下下戳下来,比天上落下的雨点还要快。
五个小时以前,他站在楼梯顶上,还没敲吉他的大门。夏雨早已淋得他浑身湿透,现在仍在不断地拍打着窗户,他在心里把雨点想象成小小的钢锥。然后他敲起了大门。
“谁?”声音稍微有点咄咄逼人;吉他在没弄清是谁以前,从来不会一听到敲门声就开门。
“我——奶娃。”他应道,等着三道门锁咔咔地一一打开。
奶娃走进房间,耸起淋湿的上装里的肩膀。“有什么酒,来点喝。”
“嘿,何必问呢,你还不知道。”吉他笑着,他的金褐色眼睛在瞬间黯淡了下去。自从那场关于光荣岛同阿拉巴马的争论以来,他们两人没怎么见面,但那场争论对两人一直起着净化作用。他们既然无需装假,就无拘无束了。当他们在谈话中因意见不一致而大吵大嚷时,那种言词上的交锋还是好心好意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友谊已经以更直接的方式得到了考验。过去的六个月对奶娃来说是危险的,而吉他却一再给他支援。
“那就来点咖啡吧。”奶娃说,像个很有一把年纪的老头子那样,沉沉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你打算把那件事再干多久呢?”
“永远。已经过去了,伙计。我没酒,来点茶行吗?”
“天哪。”
“还是散装的呢。我敢打赌,你一定认为茶是长在小纸包里的吧。”
“哦,老天爷。”
“就像路易斯安那的棉花。只不过摘棉花的黑人穿着带菱形图案的棉布,还要戴头巾。而在整个印度,你能看到的就是:长满小小的白色茶叶包的开花丛林。对吧?”
“给我喝茶吧,吉他。光要茶,不要地理。”
“不要地理?好吧,不要地理。你的茶里要不要点历史?要不,就来点社会政治——不行,那还是地理。该死,小奶,我一心相信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部地理。”
“你在给别人煮开水之前洗不洗壶?”
“比方说,我现在住在北方。所以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的北方?还用说嘛,当然是南方的北方。所以说,由于有南方存在才有北方。不过,这是不是说,北方和南方不同呢?绝不!南方不过是北方的南方……”
“你别把他妈的茶叶放进开水里。你要用开水沏茶,在一个壶里沏,伙计,在一个茶壶里!”
“但是,毕竟有些细微差别值得注意。比如说,北方人——我指的是在北方出生和长大的——对他们的食物挑挑拣拣。也许,不是对食物。他们实际上对食物倒不怎么胡乱放屁,他们挑剔的是外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壶这类屁话。他们在壶上大做文章,真有趣极了。可是茶叶呢?他们不晓得利普顿老头儿的速溶品与格雷伯爵茶的区别。”
“我要喝的是茶,伙计。不是馄饨麦片汤。”
“利普顿老头儿用些《纽约时报》的碎纸片包装自己,把茶放在一个挺漂亮的白色小口袋里,那些北方黑人就发疯地去抢,简直控制不了自己。你注意过没有?他们多喜欢那些白白的小口袋?”
“哦,天哪。”
“他也是个北方人。住在以色列,心里可是个北方人。在他那颗流动着血液的心里,在他那颗精致小巧、流动着血液、红色的老年人的心脏里。南方人认为他是他们的,其实只不过因为他们第一眼看到他时,他被吊在一棵树上。他们可能和那事情有牵连,懂了吗?吊人的和被吊的。不过北方人了解得更清楚……”(这里的“他”指耶稣,原文首字母均用大写。)
“你在说谁?是些黑人还是些白人?”
“黑人?白人?还用跟我说你是黑人民族中的一员吗?谁说过什么黑人的事啦?这只不过是一堂地理课。”吉他递给奶娃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哎哟,好啊,这玩意儿要能算茶,那我就成了煎鸡蛋了。”
“听懂我的话没有?别这么挑剔。为什么你会成了煎鸡蛋?为什么不是炸鸡蛋?要不就干脆当一个十足的老鸡蛋?再说,干吗总离不开鸡蛋?黑人当过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从来还没当过鸡蛋。”
奶娃放声大笑起来。吉他又来这一套了。他刚才浑身湿透,来到这大门口,准备迈过门槛寻死,可现在他笑了,一边吮着茶水,一边憋出了一句回答:“怎么不行呢?一个黑人为什么不能成为鸡蛋?只要他愿意,就能当个鸡蛋。”
“不会。不会成为鸡蛋。他身上没那种东西,这同他的基因有关。他的基因不会让他当鸡蛋,再怎么拼命都不行。天性不允许。‘不行,你不能当鸡蛋,黑鬼。嗯,要是你愿意,可以做乌鸦。也可以当一个大狒狒。可当不成鸡蛋。鸡蛋太难,太复杂,也太脆弱,况且,还是白的。’”
“也有褐色的蛋。”
“那是杂种。再说,也没人愿意要。”
“法国人肯要。”
“在法国,是那么回事。可不是在刚果。在刚果的法国人可连碰一下褐色的鸡蛋都不愿意。”
“为什么不呢?”
“害怕啊。怕对他的皮肤起什么作用。就像怕让太阳晒黑了一样。”
“法国人可喜欢晒太阳。他们总是要到太阳地里去。在里埃维拉——”
“他们要晒的是法国太阳,可不是刚果的太阳。在刚果,他们恨太阳。”
“好吧,我有权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我就是愿意当鸡蛋。”
“油煎的?”
“油煎的。”
“这么说,得有人先把你的外壳敲破喽。”
转眼之间,吉他已经改变了态度。奶娃擦擦嘴,避开吉他的目光,因为他清楚曙光又回到了他们身上。小小的房间静悄悄地伫立着注视他们。这房间是一条二楼回廊加了墙改成的,这样就可以出租了。房东太太不但可以多捞点房租,还有了个看门人。屋外是明楼梯,倒完全适合单身汉居住,对吉他·贝恩斯这样的秘密工作者尤其适合。
“今晚上能让我睡那个床吗?”奶娃问他。他正在查看自己的指甲。
“找死吗?”
奶娃摇了摇头。
吉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的朋友当真会孤零零地待一夜,等着第二天遭谋杀。“那太可怕了,伙计。太可怕了。”
奶娃没有回答。
“要知道,你没必要瞻前顾后的。不仅是我,人人都知道,只要情愿,你是很勇敢的。”
奶娃抬头看了一眼,可还是没吱声。
“话说回来,”吉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你也许会让人把心挖出来的。那样你就成了另一名白白死掉的勇敢的黑鬼了。”
奶娃伸手去摸“普尔·莫尔”牌香烟。盒里已经空了,于是他从吉他那天用来当烟灰缸的“种植园主”牌花生酱的瓶盖上拿了一根长烟蒂。他往床上摊开四肢一躺,长长的手指在衣服的几个口袋处乱摸了一阵,也许会装着火柴的。“任什么都是冰凉的。”他说道。
“废话,”吉他说,“什么都不冰凉。没什么东西、没什么地方是冰凉的。即使北极也不冷。你要是这么想,就到那儿去,看着他妈的冰河冻你的屁股吧,再看看那冰河怎么会冻不住北极熊的意志。”吉他站起了身,头几乎要碰到顶棚了。奶娃的无动于衷使他恼火,只好靠整理整理房间来平息他的激动情绪。他从靠在角落里一把直背椅子下拉出了一个空板条箱,又把垃圾倒进去:窗台上用过的火柴、他前一天吃的烤猪肉的骨头。他把沾着油菜和卷心菜沙拉、揉成一团的纸杯乒乒乓乓地扔进了板条箱。“我认识的所有黑鬼都想凉快一点。你要控制自己,这并没错,可是任何人都别想控制别人。”他侧目斜睨着奶娃的面孔,警觉着任何神态的变化或通融的表示。这种沉默还是头一回,恐怕出了什么事了。吉他是真心诚意地为朋友担忧,但也同样不希望在他的房间里出点什么乱子,招惹来警察。他捡起了充当烟灰缸的花生酱瓶盖。
“等等。里边还有不少可以抽的烟头呢。”奶娃轻声细气地说。
吉他把整个烟灰缸扔进箱子里。
“你扔它干吗?你知道我们没烟抽了。”
“那就请你挪挪屁股买两盒来。”
“何必呢,吉他。别说屁话啦。”奶娃从床上坐起,去够那板条箱。要不是吉他往回一退,把箱子一推,让它一下子滑过整个房间,那堆破烂又回到原处,奶娃也许就一把抓住了。吉他像猫一般的动作优雅而敏捷,借着那股劲儿,他把胳膊抡成弧形,拳头跟着抵到了墙上,堵得奶娃没有动弹的余地。
“注意。”吉他的声音不高,“在我打算跟你讲点事情时,你要注意听。”
他们脚对脚地站着,面面相觑。奶娃的左脚在地面上踟蹰着,而吉他那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微微泄露了一点他此时的心声。奶娃瞪着眼睛说:“要是我不呢?伙计,那又怎么样?你想捅我一刀吗?我的名字叫麦肯,记得不?我已经‘死了’。”
吉他听到这句常说的玩笑话并没有笑,但脸上那种确定无疑听懂了的表情已经缓和了眼睛里的怒意。
“应该有人把这句话告诉谋杀你的人。”吉他说。
奶娃冷冷一笑,又回到床边,“你操心过分了,吉他。”
“我的操心只是恰到好处。可现在我倒想知道知道你怎么会一点都不操心。你到这儿来的时候心里清楚,今天是第三十天了。而且你也清楚,要是有人想找到你,就会到这儿来,如果不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干脆告诉我,你在干吗?”
“你看,”奶娃说道,“在这么多次之中,我只害怕过两次:第一次和第三次。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掌握得很好,对吧?”
“对,可这次有点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
“就是可笑。你,你可笑。”
“不,我不可笑。只是乏。我躲避发疯的人已经躲乏了,对这个花言巧语的城市也厌倦了,不耐烦再在这些街道上走来走去而无所归宿了……”
“好吧,要是你光觉得乏了,那就请便吧。你很快就会得到需要的其余一切了。我可不敢担保这床有多舒服,不过,承办丧事的人是不做垫子的。”
“也许她这回不会来。”
“她不会半年不露面的。你指望她休假还是怎么着?”
“我可不想再躲那婊子了。我得结束这一切。从今天起,一月之内,我不想再有这种事了。”
“你干吗不让她家里的人干点什么呢?”
“我也是她家里的人啊。”
“听着,小奶,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要撒手不管了。不过,只消听我讲一分钟。那个下贱坯上次带着一把‘卡尔森’牌剥皮刀。你知道那样一把刀子有多快吗?伙计,能像激光一样把你切了呢。”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和穆恩抓住她的时候,你还在那蚊帐底下呢。”
“我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
“要是我听了你的话,明天这房间里就不会有穆恩,也不会有吉他了。这回,也许她会带上一支手枪的。”
“哪个傻瓜会给一个黑女人手枪呢?”
“就是给波特滑膛枪的同一个傻瓜。”
“那可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其实她会不会带枪也不是我担心的事。我担心的是你的态度。就像你心甘情愿似的。你简直是在盼着这个。”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看看你这一身吧。你周身打扮得齐齐整整。”
“我得在‘桑内’店上班。你知道,我家的老头子要求我一定要穿戴得这样整齐,才能在办公桌后面就座。”
“你完全有时间换装嘛。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啦。”
“好吧。这么说我是干干净净,我是盼着这件事喽。我刚刚对你说过了,我不愿意再这样躲躲闪闪下去了……”
“这是秘密,对不对?你心里有件秘密事。”
“这秘密关系到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你和她?”
“不对。是你和我。你最近已经放了一些可笑的烟幕。”奶娃抬头看了看吉他,微笑着说,“你还以为我没注意到呢。”
吉他也笑了一下。现在他既然知道了有件秘密,就一下子又恢复了他们俩关系中那种习以为常的亲切劲儿。
“好吧,戴德先生,阁下。这才是你的老样子。您可以请您的贵客在她走之前做一些整理工作吗?我可不想回到这里来的时候,到一堆香烟屁股里去找你的脑袋。请她发发善心,要是把你的脑袋放在什么地方,一定让我能马上收拾干净。不过,要是她的脑袋给留下了,哦,壁橱里的架板尽头有几块毛巾。”
“让你的脑筋歇一会儿吧,小伙子。没人会把脑袋扔了不要的。”
为了这脱口而出的双关语的贴切自然,他们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还没有完,吉他已经拿起他的褐色皮夹克,走出了房间。
“香烟!”奶娃在他身后喊道,“给我买点香烟再走。”
“去你的吧!”吉他已经下到楼梯的中间。他的思绪已经离开奶娃,向前飞到那间住宅去了,那儿有六个老头子在等他呢。
那天夜里,他一宿都没回来。
奶娃静静地在阳光下躺着,脑子里空空的,只是肺部非常想吸进几口烟。他对死的恐惧和渴望逐渐恢复了。他首先想摆脱他所了解的一切,摆脱他被告知的一切的含义。在这个世界里,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解全是别人告诉他的。他觉得自己是存放别人行动和痛恨的一只垃圾箱。他本人任什么也没干过。除去那次揍了他父亲,他从来没有独立行动过,而他那唯一的行动也给他带来了不曾想要的知识,以及对那些知识的某些责任。当他的父亲跟他讲了露丝的事以后,他跟父亲一起看不起她,不过,他感到自己受了欺骗,成了牺牲品;感到似乎有一个负担加之于他而他却不能胜任。这中间毫无他的过错,所以他不想被迫去进行思考、去充当一个角色或者采取什么行动,与此事相关的一切都不能干。
在这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情绪中,他在吉他的床上辗转反侧。大约一周之前,当他母亲离家外出时,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心情支配他像个密探似的悄悄跟在后边。
那天参加完一个酒会回家,他刚刚把麦肯的“别克”牌轿车开到马路边关上车灯,这时看到他母亲在前边不远的地方,正沿着非医生街走着。那是半夜一点半,除去那个钟点和她那竖起来的领子,她毫无鬼鬼祟祟的样子。在他看来,她走路的姿态像是决心挺大的,不慌不忙,目标明确,完全是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走向一项普普通通但又值得尊敬的工作的那副样子。
当露丝转过街角时,奶娃稍候片刻就发动了车子。他不让引擎滑向高挡,只是轻轻着,绕过了拐角。她在公共汽车站那儿站住了,奶娃只好在阴影里停车等候。后来汽车来了,她上了车。
这当然不是情人间的幽会。真是那样,那男人会在附近什么地方用车接她的。没有一个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深更半夜乘公共汽车来同他会面,尤其像露丝这样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况且,哪个男人会要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呢?
跟踪公共汽车不啻是一场噩梦;公共汽车老是停站,每一站又停得太长,要悄悄驾车尾随又要躲躲藏藏,还得注意她是否下了车,可真不容易。奶娃打开了车中的收音机,本想听听音乐来镇定一下自己的神经末梢,谁知那音乐反倒让他毛骨悚然了。他非常紧张,简直想开车转身回去了。
最后,汽车开到了区间火车站,也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他看到她和剩下的几位乘客走进了火车站大厅。他想这下可跟不上了,他不可能弄清她要乘哪次列车。他又一次想到要回家。夜已经深了,他已疲惫不堪,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进一步了解母亲的什么情况。可是既然已经跟到这么远了,他意识到现在再回去而把一切留作疑案是愚蠢的。他在停车场上停了车,慢慢走近火车站。也许她没有乘火车,他想,也许会在站里碰到她。
他先向四周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才推开门。里边没有她。这是一座小小的普通建筑,虽然有些旧了,但灯光明亮。在那不起眼的候车室尽头,可以隐约看到一幅密歇根大海豹的图画,色彩生动鲜明,可能是高中美术班学生的作品。两头粉红色的鹿后腿直立,面面相对,在它们中间齐眼睛的高度上,栖息着一只鹰。鹰的两翼展开,就像耸起的肩膀。鹰头转向左边,一只凶猛的眼睛死盯着一头鹿的眼睛。紫色的拉丁文词句在海豹下面的一条长缎带上伸展着:真不如去找一个显得可爱的半岛。奶娃不懂拉丁文,也不明白为什么密歇根这个貂熊之州的人会把俄亥俄人的公鹿画在海豹上面?也许是母鹿吧?他想起吉他曾经杀死过一头母鹿的故事。“一个男子汉是不该杀一头母鹿的。”奶娃感到一种类似自责的情绪迅速地震撼了自己一下,但他摆脱了这种情绪,重新寻找起他的母亲。他走到车站背后,还是不见她的影子。后来他注意到一个高台,下面有几级台阶,还画着一个箭头,上面写着:费尔菲尔德及东北部。也许她到那儿去了。他小心地走近台阶,往上看了一眼,又往四周看了一圈,既怕看到她,又怕漏掉她。一个扩音器响起来,打破了沉寂,广播说两点十五分到费尔菲尔德高地的火车已经到达,将从上方站台出站。他一步步跨上台阶,刚好看到露丝走进一节车厢,他自己也就跳进了另一节车厢。
列车差不多每隔十分钟就停一站,前后已经停了十站。每到一站,他都要在两节车厢之间探身出去,看看她是不是下了车。停过六站之后,他问乘务员另一次列车返回城里的时间。“早晨五点四十五分。”乘务员答道。
奶娃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了。半小时以后,乘务员高喊:“费尔菲尔德高地,终点站。”奶娃再次往外看,这次瞧见她踏上了站台。他躲在三面木板墙背后的阴影里,那围墙是给候车的乘客挡风用的。然后他听到她那宽宽的橡胶鞋底踏着台阶下去的低沉的脚步声。
挡风板外,沿着低低的街道是一排商店—售报亭、咖啡馆、文具店,全都关着门板,见不到一家住宅。费尔菲尔德的有钱人不住在车站附近,从站前马路上,几乎看不到几间他们的住房。然而,露丝还是迈着她那平稳的步子沿街走去,不消几分钟便来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宽街,直通费尔菲尔德公墓。
奶娃盯着入口上方拱起的铁制门楣,过去他母亲常常谈起如何非常仔细认真地去找一处公墓来埋葬医生的遗体,不是黑人共用的那种墓地,而是另外一个什么地方,现在他记起了其中的一些片段。四十年前,费尔菲尔德原是一片农田,有一块县上的公墓,因为小得可怜,人们不去过问死者是白人还是黑人。
奶娃倚在一棵树上,在门口等着。现在他明白了,如果说曾经有过什么怀疑,那么他父亲原来告诉他的一切全是真的。她是个蠢笨、自私、古怪,还有点下流的女人。他又一次感到受了凌辱。为什么他全家不能有一个人稍微正常点呢?
他等了一小时,她才出来。
“喂,妈妈。”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他感到的那样冷酷无情;同时,他突然从树后出来,想吓她一跳。
他成功了。她吓了一哆嗦,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麦肯!是你吗?你跑这儿来啦?哦,我的老天爷。我——”她竭力想把局面弄得自然些,眨了眨眼,惨淡地笑一笑,一面搜寻着字眼,琢磨着举止和礼仪。
奶娃打断了她的话,“你跑这儿来趴到你父亲的坟上啦?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这么干来着?时常来和你父亲过上一夜?”
露丝的肩膀似乎陷了下去,但却用镇静得令人吃惊的口气说:“咱们一块儿到火车站去吧。”
母子俩谁也没开口,就这样在挡风板里干等着回城的火车,足足待了四十五分钟。太阳升起来,照亮了墙板上涂的年轻情人的名字。几个男人走上了站台的台阶。
火车从岔道上掉头过来了,他们俩还是都不说话。只是在车轮开始转动,引擎发出启动的声音时,露丝才开口。她是从一个句子的后半截开始的,似乎自从和儿子离开墓地以来,一直在沉思。
“……因为事实上我是一个小妇人。我不是指岁数小;我是说个子小,而个子小是因为我给压小了。我住在一幢了不起的大宅第里,可那房子却把我压成了小包裹。我没有朋友,只有想摸摸我裙衫和白丝长袜的同学。但是我没想过需要朋友,因为我有他。我个子小,可他是大块头。他是唯一关心过我死活的人。很多人对我的死活只是感兴趣,但他是关心。他不是热诚而令人感到亲切的人,麦肯。当然,他是个傲慢的人,而且还常常是个愚蠢和有危害的人。可他关心我是不是活着,关心我活得怎么样。从过去到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曾经这样关心过我。为了这一点,我干什么都甘心。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待在他面前,待在他的那堆东西里边,那些他使用过、触摸过的东西。后来,我又有了同样重要的事可干,那就是我得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我从他身上得到的那种关心之情仍然左右着我。
“我不是个怪女人。我是个小女人。
“你爸爸和你整天待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店里都对你说了我些什么。可是我知道,就像知道自己名字那样清楚地知道,他只会告诉你让他心满意足的事情。我知道他从来没对你讲过,是他杀了我父亲,他还想杀你。因为你们祖孙二人都把我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引开。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我还知道,他从来没告诉你,他把我父亲的药物扔了,可这是真的。而我却救不了我的父亲。麦肯把他的药拿走了,我根本不知道。要不是派拉特,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你能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多亏派拉特帮忙。”
“派拉特?”奶娃开始清醒了。刚才母亲讲的时候,他是带着那种等着受骗并且已经心中有数的迟钝的耳朵去听的。
“是派拉特。又老又怪又温柔的派拉特。自从我父亲死后,你父亲和我没有同过房。那会儿,莉娜和科林西安丝才刚刚学走路。我们大吵了一场。他威胁说要杀死我,我反过来威胁他说要到警察局告发他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我们俩谁也没真那么干。据我猜测,对他来说,我父亲的钱比杀死我所感到的满足更为重要。而我要不是因为我那两个小宝宝,倒宁可高高兴兴地死掉。不过,他当真搬到了另一个房间,事情就这么僵着,后来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当时想到,要是非得这么过日子不可,我真的会死的。没人肯挨我一下,甚至没人看来肯挨我一下。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来费尔菲尔德。到这儿来谈一谈,跟一个只会愿意听而不会笑话我的人谈一谈。一个我信得过的人。一个信任我的人。一个……曾经对我感兴趣的人。这都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在地下。你知道你父亲不跟我同床睡觉时我才二十岁。那日子不好过,麦肯。非常不好过。到我三十岁的时候……我想我那会儿当真害怕我会那样死去。
“后来,派拉特来到城里。她来到这个城市时的那副神气,就像这城市属于她所有似的。派拉特、丽巴,还带着丽巴的小女孩哈格尔。派拉特马上来看麦肯。她一见到我,就明白了我的苦恼是什么。一天,她问我:‘你是不是需要他?’‘我需要一个人。’我告诉她。‘他跟任何人一样顶用,’她说,‘再说,你会怀孕而你的孩子理应是他的。他应该有个儿子。要不,我们这家就绝后了。’
“她让我做了些可笑的事。她给了我一点灰绿色、像草一样的东西,让我放进他吃的东西里。”露丝笑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医生,像个做着一项重大科学实验的化学家。那玩意儿还真管用。麦肯一连四天来找我。甚至白天上班休息的时间也从办公室回家来找我。他样子有点惶惑,但确实来了。接着一切都过去了。两个月之后我怀孕了。等他发现了这件事,立即怀疑到派拉特,还告诉我要把胎儿流产。可我不肯干,派拉特也帮我阻挡他。没有她,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她救了我一命,也救了你一命,麦肯。她也救了你。她关心你,简直把你当成了她亲生的。后来你父亲把她赶走了。”
奶娃把头靠在前面座位冰冷的铁扶手上。双手紧握,让那凉凉的铁环套住他的头,然后扭过脸来向着他母亲。“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一起躺在床上?一丝不挂?”
“没有。可我确实跪在他的床边,穿着带背带的长衬衫,吻着他那漂亮的手指头。这些手指是他身上唯一没有……”
“你让我吃你的奶。”
“是的。”
“直到我……大了,太大了。”
露丝朝儿子转过身来。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底,“我还为你祈祷。每逢单日、单夜。两腿跪下。现在你来说说,我跪在那里对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走进大门,而这一次他会听凭她下手的。之后,他就不会记得他是谁,曾经在哪里住过。不会记得叫作莉娜的玛格达琳和科林西安丝第一,不会记得他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想弄死他。不会记得他父母之间的龃龉,像钢铁一样既光滑又牢固的龃龉。他也不会再有那些清醒的梦境,不会再听到母亲对他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词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跪在那里对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了,后来又听到门把转动,停住,又转动。他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她就在那儿,从窗户那儿看着他。
哈格尔。一心想杀人、挥舞碎冰锥的哈格尔。收到奶娃在圣诞节写的感谢信之后不久,她每月都要在木桶、碗橱和地下室的货架里搜寻一些轻便顺手的武器,用来谋杀她的真正的情人。
信上那句“谢谢你”促使她加速了行动,可这还不是她匆忙跑到碗橱跟前去找武器的原因。火上浇油的是她看到奶娃的两条胳膊搂着一个女孩子的双肩,姑娘那古铜色的丝一般的柔发瀑布似的披散在他上装的袖子上。他们俩坐在玛丽酒家,冲着石桌上玻璃杯里的“杰克·丹尼斯”美酒微笑。从背影上看,那姑娘有点像科林西安丝或莉娜,当她回过头来冲着奶娃大笑时,哈格尔看到了她的灰色眼睛。自从圣诞节以来一直堵在哈格尔胸口的拳头,这时伸出了剥皮刀似的食指。就像新月搜寻潮汐一样,哈格尔也有规律地每月一次翻找武器,然后溜出家门,去寻找那个她认为自己为了他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男人。尽管她比他大五岁,又是他的表甥女,这些也都没有平息她的激情。事实上,她的年长和血亲关系反倒把她的激情变成了炽烈的狂热,因此也就比爱恋更折磨人。这种感情在夜间把她——不折不扣地说——打倒在床上,而在清晨又把她拽起来,因为当她拖着身子躺到床上,想着又有一天过去了可没见上他一面,她的心跳就像一只戴手套的拳头擂击她的肋骨。而早晨,她早在清醒明白之前,就已感到渴望的痛苦和窒息,直到这种感觉猛地拉住她,让她从梦境不断的睡眠中一下子惊醒。
她在家里走来走去,踏上走廊,到街上,来到水果摊和肉铺跟前,像个鬼魂,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里都找不到安宁。在刚摘下来的西红柿里找不到,那是切成薄片,稍微撒上点盐,由外祖母端到她跟前的。在六件一套的粉红色玻璃碟里找不到,那是丽巴在梯瓦里剧院得奖赚来的。在雕花的蜡烛里也找不到,那是外祖母和母亲为她做的:派拉特把烛芯浸在溶蜡里,再由丽巴用指甲锉刮出小巧的花朵,然后插在一个真正在铺子里买回来的烛台上,放到她床边。甚至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和海洋般黑漆漆的夜晚也不成。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不去想自己那对奶娃不来吻的嘴唇,那双不往他那儿跑的脚,那对没有跟踪他的眼睛,那双没有抚摸他的手。
有时候,她摆弄着自己那没人来吮吸的乳房,但也有一阵子,她的懒散无聊自发地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狂暴嗔怒,是那种大水泛滥或大雪崩山的肆无忌惮的总爆发——坐在救援的直升机里飞行的旁观者冷眼看来,这些无非是不过如此的自然现象,可是对那些惨遭灭顶的牺牲者来说,苟延残喘之际,却深知这是首当其冲和生死攸关的。一个残忍老练、精心策划的暴力手段在她心中生长着,就像每个总在夜间骑着扫帚,郑重其事前来杀害婴孩的女巫,为黑色的旋风和腿间的扫把而战栗;就像每个食物吃到嗓子眼儿的新娘,在给丈夫撒燕麦粉时,为其浓度和里边碱汁的效力而担心;就像每个王后或名妓,在把祖母绿的指环浸入陈年红酒里放毒时,为其漂亮的外表所震惊;哈格尔也为自己使命的细节而振奋。她蹑足潜踪地追随着他。只要胸中跳动着的拳头还能把她引向他,同他的任何一点接触都聊胜于无,她就要追踪他。她既然不能得到他的爱(无法容忍的是,他可能根本不想她),就只有从他的恐惧中得到满足。
在那些日子里,她的头发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般在头上向前突兀着。她出没于城南和非医生街,直到找到他为止。有时要这么转上两三天,看到她的人就一个个传话,哈格尔“又去找奶娃了”。妇女们从窗口里边看她,男人们从棋盘上抬头看她,不知道这次她能否找到。失去的爱情把男男女女逼到这种程度,从来没有使他们大惊小怪。他们看过女人把衣裙拽到头上,像闹春的狗一样号叫,而男人们则坐在门口,嘴里含着硬币,为失去的爱情苦恼。“感谢上帝,”他们互相耳语着,“感谢上帝,我可从来没有过一个这样死缠着不放的情人。”“纽约州”本人就是个好例子。他在法国和一个白人姑娘结了婚,把她带了回来。他像苍蝇一般快活和勤劳,和她一起过了六年,直到一次回家见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也是个黑种男人。当他发现他的白人妻子不仅仅爱他,不仅仅爱那另一个黑人,而且爱整个黑人种族时,他坐在那里,紧闭着嘴,再也没说一句话。后来“铁道”托米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计,他才不致住进济贫院、教养所或疯人院之类的地方。
因此,哈格尔要进行的袭击是由爱情“升华”而成的神秘事件的组成部分,而这一事件表现出来的形式是他们重大兴趣的来源,至于结果如何却无所谓。话说回来,他也活该,谁让他和自己的表甥女厮混呢。
对奶娃来讲,值得庆幸的是,迄今事实证明,她是世界上最蹩脚的杀人凶手。一看到她的谋杀对象就感到敬畏(甚至在她处于愤怒时也不例外),她会全身猛烈颤抖,笨手笨脚地戳刀子、舞锤子、用碎冰锥捅来捅去。只要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腕,从面前把她拦腰抱定,或是在她下颏上干净利落地给上一拳,她马上就会自己垮掉,并会在原地流出净化的泪水。事后在派拉特的抽打之下,她总是带着宽慰的心情屈服。派拉特揍她,丽巴哭喊,哈格尔就此低头屈膝。直到下次再闹。就像这次这样,这时她转动着吉他单身汉房间的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