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 / 2)

“派拉特。你写下来的是派拉特。”

“像个船只的领水员吗?(所取名字“派拉特”,原文Pilate 本是《圣经》中杀害耶稣的罗马总督的名字,中译“彼拉多”;但作者原意是影射“pilot”一词,pilot 在英语里是领水员或飞机领航员的意思。故译为“派拉特”)。”

“不,不像船只的领水员。像是杀害基督的彼拉多。你找不到比这更糟的名字了。而给一个女孩起这种名字更没法说了。”

“这是我手指顺着找到的啊。”

“不过,你的脑袋可不必跟着走。你不想给这个没妈的孩子起个杀害耶稣的男人的名字,对吧?”

“我求过耶稣救我女人一命。”

“小心点,麦肯。”

“我求了他整整一夜。”

“他给了你这个孩子。”

“是的,他给了。这孩子要叫派拉特。”

“耶稣,发发慈悲吧。”

“你打算把那张纸放在哪儿?”

“从哪儿来的回到哪儿去。回到魔鬼的火中去吧。”

“放在这儿。它来自《圣经》,就待在《圣经》里。”

这张纸片就这么夹在《圣经》里,直到小女孩长到十二岁,她把它取出来,折成小块,放进一个小小的铜盒里,然后把这一整套新鲜玩意儿穿到她的左耳垂上。她十二岁时就会对自己的名字干出那样难以捉摸的事,从那时起她该变得如何更加难以捉摸,麦肯只有凭空猜测了。可是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对第三代麦肯·戴德的命名同对那男孩的出生一样,她会抱着敬畏的态度的。

麦肯·戴德记得,当他的儿子出世时,她对这个长侄是如何比对她的亲女儿,甚至亲外孙女更感兴趣。在露丝下床走动、像以往一样能够——她的能力并不怎么强——操持家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派拉特还是不断来看望:她不系鞋带,一顶编织的帽子扣到前额上,戴着那个蠢耳环,发散出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走进厨房。从他十六岁起直到他儿子出生的前一年她在这城里露面,他一直没见过她。这时她扮演起小姑和姑妈的双重角色,伸手帮露丝和两个女孩子,但是她既没有兴趣,又缺乏知识,干不来像样的家务活儿,处处碍手碍脚。最后她只好坐到婴儿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给孩子唱歌。这倒不算太坏,可麦肯·戴德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惊奇,又像热切,只是如此强烈认真,让他感到不安。也许还不仅如此。也许是兄妹俩在山洞外分手后那么多年又看到她,使他又想起了他的愤怒和她的背叛。从那时以来她沦落得多深啊。她已经斩断了礼仪的最后一根丝线。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可现在她变得古怪、阴沉,而最糟不过的是,还这么邋遢。要是他接受了她的这一切,就会经常使自己处于尴尬的窘境。当然他不会接受的。

终于,他告诉她不要再来了,等到她能够表现出一点自尊自重再说。她可以给自己谋个正当职业而不要开个小酒馆。

“你为什么不穿戴得像个女人样儿呢?”他站在炉子旁边说,“你头上戴顶水手帽干吗?你有长袜没有?你想让我在这城里处于什么境地?”他想到了银行里的白人——这些人帮助他收买和抵押住房——会不寒而栗地发现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卖私酒的女人竟是他的妹妹,会发现他这位富有的黑人在事业上精明强干,自己在非医生街住着大房子,却有个妹妹,她没有丈夫却有女儿,而女儿也有女儿而没丈夫;完全是一伙疯子,她们酿酒,还在街上唱歌。“跟普通的街头妓女一样!跟普通的街头妓女一模一样!”

派拉特当时坐在那儿听他说话,眼中令人费解的目光滞留在他的脸上。后来她说:“我也一直为你担心,替你恶心呢,麦肯。”

他被她激怒了,转身向厨房门走去。“去吧,派拉特。现在就走吧。我就要发火了,我可是使劲儿憋着哪。”

派拉特站起身,把被子裹到身上,对婴儿投去慈爱的最后一瞥,就从厨房门走出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来。

当麦肯·戴德来到他办公室的前门时,他看到一个大块头的女人和两个男孩子站在几步之外。麦肯用钥匙开了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在他用手翻着账本的时候,那个女人进来了,只是她自己一个人。

“下午好,戴德先生,老爷。我是贝恩斯太太,住在第十五街门牌三号。”

麦肯·戴德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了这个女人,而是想起了三号门的情况。他的房客的祖母或姑妈什么的早已搬了进来,而房租已拖欠好久了。

“嗯,贝恩斯太太,你给我带来什么了吗?”

“那个,我来跟您谈的就是这个。您知道塞西留给我这么一堆孩子。而我的救济金连养一条看家狗的开销都不够,也就能让狗吃个半饱,我得那么说。”

“你的房租是一月四块,贝恩斯太太。你已经拖了两个月没交了。”

“我明知道我欠了租,戴德先生,老爷,可是孩子们总不能没东西填他们的肚子啊。”

他们俩说话声音都不高,还挺客气,没有任何冲突的意味。

“他们不能到街上去搞点吃的吗,贝恩斯太太?要是你想不出什么办法给我交租钱的话,反正他们是得到街上去的。”

“不行啊,老爷。他们不能在街上过日子啊。我想,我们要有地方住,要有东西吃。和您家里的人一样的。”

“这么说,你们最好还是弄点儿钱,贝恩斯太太。给你的期限是到……”他转过身来查看墙上的日历,“到这个星期六。本星期六,贝恩斯太太。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下星期一。是这个星期六。”

要是她还年轻,泪水再多些的话,眼睛里闪着的泪花也许就会流到脸上了。可是,到了她这把年纪,眼泪却只能在眼睛里打转了。她把双手按到麦肯·戴德的书桌上,让泪水在眼睛里闪着,慢慢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她把头稍稍转过去一点看看玻璃板窗户的外面,然后又把目光回到他身上。

“把我和孩子们赶出来,戴德先生,老爷,那样干对您有什么好处呢?”

“星期六,贝恩斯太太。”

贝恩斯太太垂下了头,咕哝了一声什么,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开了办公室。在她关上桑内店的大门时,她的两个孙子从太阳地里走进阴凉里,来到她身边。

“奶奶,他说什么来着?”

贝恩斯太太把一只手放到那高个子男孩的头上,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心不在焉地用指甲找着皮疱疹。

“他一定跟她说不行。”另一个男孩说。

“我们非搬不可吗?”高个子男孩仰起了头,躲开了她手指的抚弄,从一边看着她。他的一双猫眼露出两条金色的细缝。

贝恩斯太太收回了手,垂到身边。“开买卖的黑鬼看着太可怕了。实在实在太可怕了。”

两个男孩对望了一眼,然后又回过来看着奶奶。他们的嘴张开着,就像听到了什么重要大事。

贝恩斯太太关上门之后,麦肯·戴德重新埋头于他的账本的纸页之中,一边用指尖划过一个个数字,一边用空余的脑筋想着他第一次拜访露丝·福斯特父亲的情景。当时,他口袋里只有两把钥匙;要是允许人们像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那样为所欲为的话,他就会任什么钥匙也没有了。正因为有了那些钥匙,他才敢于走到非医生街(那会儿还叫医生街)的那一段,去接近城里最重要的黑人。因为每把钥匙都代表他当时所有的一幢住宅楼,他才可能举起狮爪式的门环,才可能抱着娶医生女儿的想法。要是没有那些钥匙,医生说出“啊?”这第一个词儿,他就得乖乖地走开;要不,也得在那对苍白眼睛的热量中像新蜡一样化掉。然而,他却能够讲出,他已经结识了医生的女儿露丝·福斯特小姐,如果医生准许他能不时陪伴一下她,他将感激不尽。他还说,他的动机是真诚的,而且他本人完全值得医生把他当作福斯特小姐的一位高尚的朋友,因为他在刚刚二十五岁之时,就已经是一位有产业的黑人了。

“我对你一无所知,”医生说道,“只晓得你的姓名,何况我还不喜欢这个姓,不过我会尊重我女儿的选择。”

事实上,医生对他了解得相当不少,对他的兴趣远比医生让自己流露出来的要多。尽管他对自己的独生女钟爱至极,在妻子去世之后备感她在家中的作用,可后来还是开始对她的尽心照顾感到焦躁易怒了。她对父亲一成不变的爱戴无尽无休,连儿时那么可爱的表达方式都从未中断。睡前道晚安时的亲吻,在她那方面就是智力发展迟滞的明证,而对医生则是很不舒服的举动。在她长到十六岁时,她还坚持要他在夜间到她跟前,坐在她的床头,互相开开玩笑,在她唇上亲吻。也许是他死去妻子喧扰的沉默,也许是露丝撩人地酷肖其母,更可能是每当他俯身亲吻她时她脸上似乎总在闪耀着的狂喜——这种狂喜他认为在这种场合很不恰当。

当然,这一切他对这位来访的年轻人都只字未提。于是,麦肯·戴德就总相信魔力来自他的两把钥匙。

麦肯正在出神凝思,窗上一阵急促的拍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只见弗雷迪正透过窗上的金字往里窥探。他点头示意他进来。弗雷迪是一个镶金牙的最轻量级选手,更像城南一个大声宣读公告的人。当年他正是在这同样急速地敲击窗玻璃,同样闪露着金牙的微笑之后,用现在已经十分著名的尖叫冲着麦肯嚷道:“史密斯先生啪地摔下来了!”如今麦肯知道,弗雷迪显然又有了新的惊人消息。

“波特又发酒疯了!抄起了他的滑膛枪!”

“他要对付谁?”麦肯合起账本并打开办公桌抽屉。波特是他的一个房客,而明天是收房租的日子。

“倒也不是专门对付谁。只不过是站到顶楼窗口里,挥舞起了滑膛枪。吵嚷着要在天亮前杀死个什么人。”

“他今天上班了吗?”

“上了。还挣了十块钱呢。”

“全都喝光了?”

“倒没有。他只弄了一瓶,还有满把的钱呢。”

“谁这么发疯,还卖给他酒?”

弗雷迪咧开嘴,露出几颗金牙,可是一句话没说。麦肯这下明白了,是派拉特。他把所有的抽屉都锁好,只留下一只;他拉开这只抽屉,从里边取出一支小巧的零点三二口径手枪。

“警察已经警告过全县卖私酒的,可他居然还能弄到酒。”他接着打哑谜,装作不晓得是他妹妹卖酒给波特和随便什么人——大人、孩子,也许还有野兽。他曾经想过上百遍;需要把她关进监狱,只要他能肯定她不会碎嘴唠叨地说起他,不会让他在法律和银行眼中不值钱就成。

“您知道怎么用那玩意儿吧,戴德先生,老爷?”

“我知道怎么用。”

“波特一喝醉就发酒疯。”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您要对他瞄准,把他收拾掉吗?”

“我不想收拾他。我要收拾我的钱。要是他愿意,他可以在那地方待到死。可是,要是他不肯付给我房租,我就要把他从那窗口里一枪打下来。”

弗雷迪轻轻地咯咯笑着,不过他的牙齿加强了笑的效果。他生来是个奴才,喜欢流言蜚语,也喜欢说长道短。他是能听见一切抱怨嘀咕和诅咒谩骂的顺风耳;他是能洞察一切——秘送秋波、打架斗殴、新装上身的千里眼。

在麦肯的心目中,弗雷迪是个傻瓜和说谎的人,不过倒是个靠得住的说谎人。他所说的事实总是有根有据的,而他所说的造成事实的动机却总是无影无踪。就拿眼下这件事来说吧,波特确实拿着一支滑膛枪,待在顶楼窗口里,而且喝得醉醺醺的。不过,波特并没有等在那里要杀谁,没想在天亮前杀死任何人。事实上,他有明确的射杀对象,那就是他自己。然而,他确实从顶楼上响亮而清晰地对下面嚷着他的前提。“我想操,给我打发一个人上来让我操!听见没有?给我打发一个人上来,我告诉你们,要不我就把我的脑袋打开瓢!”

当麦肯和弗雷迪走近院落时,从出租公寓房子里出来的女人正在叫苦连天地回答着波特的请求。

“这笔交易怎么讲价钱?”

“先杀掉你自己,然后我们就给你打发一个人。”

“非得是一个女人不可吗?”

“非得是人吗?”

“非得是活物吗?”

“一块肝行吗?”

“把那东西放下,把我的钱如数给我扔下来!”麦肯的声音打断了女人们的取笑声,“把钞票给我撒下来,黑鬼,然后再对自己开枪!”

波特掉过头来,把他的滑膛枪对准了麦肯。

“你要想扣扳机,”麦肯嚷道,“就要打准点。枪一响,就得准知道我死了;不然的话,我可要把你的睾丸打进你的喉咙!”他抽出了自己的武器。“现在,给我扔出窗口来!”

波特只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把滑膛枪的枪筒对准了自己——或者是想这么干。枪筒的长度造成了困难,而他又醉醺醺的,掉转不灵。这么折腾了一阵子,他突然发狂了。他把滑膛枪靠在窗台上,掏出阳物撒起尿来,尿水形成一条高高的弧线,冲着女人的头顶浇过来,弄得她们尖叫着在混乱中跑开,刚才的滑膛枪都没造成这种效果。这时麦肯搔着后脑勺,而弗雷迪却笑弯了腰。

波特搅得他们手足无措足有一个多小时:哆嗦、尖叫、威吓、撒尿,用这一切来表达对一个女人的乞求。

他如荷重负地大声哭泣着,随之是更多的尖叫。

“我爱你们!我爱你们大家。别这么慌慌张张的。你们这些女人啊。停止吧。别这么慌里慌张的。你们难道没看见我爱你们吗?我要为你们而死,为你们自杀。我是说我爱你们。我在跟你们讲哪。哦,上帝,发发慈悲吧。我要干什么呢?在这个操他妈的世界上我要干什么呢?”

泪水流下他的面颊。他用两臂把滑膛枪的枪身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枪身就是他终身乞求和寻找的女人。“给我一点痛恨吧,上帝,”他呜咽着说,“我哪一天都可以接受恨。可是不要给我爱吧。我再也接受不了爱了,上帝。我可拿不动了。就跟史密斯先生一样。他就是拿不动了。太沉了。耶稣,你知道的。你知道全部情况。是不是重啊?耶稣?爱重不重?你难道没看见吗,上帝?你自己的儿子拿不动它。要是爱杀死了他,你认为又会对我怎么样呢?嗯?嗯?”他又生起气来了。

“从那儿下来吧,黑鬼!”麦肯的声音仍然很大,不过有点声嘶力竭了。

“而你,你这个长不大的狒狒,”说着,他竭力要指向麦肯,“你最坏了。你该杀,你真的该杀。你懂得为什么吗?好吧,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为什么。大家……”

波特在窗户里瘫倒在地,嘴里咕哝着“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就昏昏入睡了。他睡熟之后,滑膛枪从手中溜下来,磕磕碰碰地滚过屋顶,落到地面,响起一声爆炸,子弹嘶嘶地穿过一个看热闹的人的鞋,把路边停着的一辆喷漆剥落的“道吉”车的轮胎炸出一个洞。

“去给我收款。”麦肯说道。

“我?”弗雷迪问道,“万一他……”

“去给我收款。”

波特正鼾声大作。虽然外面响了一枪,又让人掏了口袋,他仍然像个婴儿一样沉睡不醒。

等到麦肯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在面包公司的后面消失了。他感到又累又烦,沿着十五号路走着,经过了他的另一处房产,抬头一看,只见房子的剪影融在颤抖的暮霭之中。他的房产东一处西一处地在四外伸展开来,犹如一个个蹲伏着的鬼影,戴着风帽,露出眼睛。他不喜欢在这种光线中注视自己的房产。白天这些房子能够让人放心地看得一清二楚,可现在似乎一点都不属于他——事实上,他感到似乎这些房子彼此之间结成联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既无财产又无土地的流浪汉。由于这种孤独感,他决定抄近路回非医生街,尽管这么一来,他得路过他妹妹的家。他相信在夜幕中走过她的门口是不会被她注意到的。他穿过一个院落,沿着一道篱笆走向宝贝街。派拉特就住在这条街上的一座狭窄的平房里。平房的地下室好像是升出地面,而不是深入地下的。她的房子里没电,因为她不想付电费,也没有煤气。晚上她和她女儿用蜡烛和煤油灯来照亮房间;她们用劈柴和煤来取暖做饭;从井里抽水,经过一条水管,流进厨房,再流进一个渗水池。她们的生活似乎在很大程度上说明,“前进”无非是一个意味着沿街稍稍走远一点的字眼。

她的住房坐落在人行道之外八十英尺远,背后是四棵高大的松树。她把树上的松针用来作褥垫。看到松树,使他回想起她的嘴巴: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多么喜欢嚼松针啊!结果,即使在那时,她的嘴里就有一股树林的味道。整整十二年,她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在他们的母亲死了之后,在没有肌肉收缩和迅速流动的羊水的压力下,她自己挣扎着出了母亲的子宫。当年,兄妹相依为命,哥哥知道妹妹的肚皮上没有肚脐的凹坑,和后背一样光滑坚实。由于她没有肚脐,人们都相信,她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来到人间的,她从来没有在由结缔组织细管连上人类营养可靠源泉的那个温暖而有液体的地方躺着、浮动或生长过。麦肯知道情况并非如此,他当时在场。他看到了当他母亲的两条腿垂下去时接生婆的眼神,也听到了当胎儿自己从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毫无作为的血肉之洞中,身后拖着脐带和胞衣,头前脚后地一点点爬出来时接生婆的叫声——大家都以为小家伙已经死在肚子里了呢。不过,其余的事倒是真的。新生儿的脐带被剪断之后,剩下的残根就萎缩,脱落,一点没留下原来长过脐带的痕迹。当他这个小男孩照顾这婴儿妹妹时,他觉得这同一个人秃头一样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到他十七岁时,和她无可挽回地分了手,开始踏上追求财富的道路,这会儿他才懂得,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再没有一个人的肚皮像她那样了。

现在,他走近她的院落,心中相信黑暗会使屋里的人谁也看不到他。他走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向左边看一眼。可这时候,他听到了音乐声。她们在唱歌。全家三口人都在唱:派拉特、丽巴,还有丽巴的女儿哈格尔。他看不到大街上有人,人们都在吃晚饭,舔着指头,吹着咖啡,肯定都在聊着波特的越轨行为和麦肯对顶楼上这个野人的无所畏惧。城里这一地段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为行人指路。麦肯继续走他的路,尽可能不去听那追随着他的歌声。他迅速地走到马路的一处地方,这里乐声传不到了。这时他看到了一幅像是印在明信片背后那种图画的景象,就在他要去的前方,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他的妻子窄窄的、挺直的后背,他那两个由于天长日久的思慕而变得干瘪的女儿,还有他的儿子,他只是在他的谈话构成命令或批评时,才对儿子开口。“喂,爸爸。”“喂,孩子,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去。”“我发现了一只死鸟,爸爸。”“别把那玩意儿带到家里来……”在那幢房子里是没有音乐的,可他今晚却刚好想听一点音乐——从他当年最早照顾过的人那儿听一点音乐。

他转回身,慢慢朝派拉特的房子走去。她们在唱一支曲子,派拉特担任领唱,另两个人附和着唱出一个短乐句。派拉特是浑厚的女低音,丽巴是高亢的女高音,配合着旋律,还有今年该有十岁或十一岁的哈格尔,是个女孩子的柔软的童音,这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磁石吸引地毯上的图钉一样把他拉住了。

麦肯向这歌声屈服了,向近处移动了一下。他不想同她们谈话,也不想让她们看见,只想听一听也许再看一看这祖孙三人,她们唱出的歌声使他想起了田野、野生的火鸡和长斑点的野兽。他尽可能轻地踏着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向闪动的蜡烛光最暗的侧面窗口,往里边偷偷地窥视。丽巴正在用菜刀或者是弹簧折刀剪脚指甲,她的长脖子几乎要弯到膝盖上了。那个小女孩哈格尔正在编发辫。而派拉特背向着窗口,因此他看不到她的面孔,她正在锅里搅拌着什么,大概是酒浆。麦肯知道她搅拌的不是什么吃的东西,因为她和女儿、外孙女像孩子一样吃东西,想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有安排过、斟酌过或端到桌上过什么饭食。桌上也没堆着什么采摘来的东西。派拉特可能烤点热面包,谁想吃的时候,就把面包抹上些黄油往嘴里一放。也可能有些酿酒剩下的葡萄,要不就吃上一连几天的桃子。要是祖孙三人中有谁买来一加仑牛奶,她们就喝牛奶,直到喝光为止。要是另一个人弄来半蒲式耳(英制固体容积单位,一蒲式耳相当于八加仑,约合三十六升。)西红柿或是十几穗玉米棒,她们也就吃这些东西,直到吃光完事。她们有什么,碰上什么或者馋什么,就吃什么。她们卖酒赚来的钱就像大海里的水遇上一阵热风一样挥发掉了——花在给哈格尔买冒牌珠宝,丽巴买礼物给男人,还有他不了解的各种名目上。

他在窗口附近,躲在暗处,感到白天的烦躁从身上消失了,自然而然地陶醉在烛光中妇女歌唱的美感之中。丽巴柔和的轮廓,哈格尔两手摆弄头发的动作,还有派拉特,他对她的面孔比对自己的还要熟悉。现在在歌唱之中,她的面孔会像一张面具,一切情感都离开了面部表情而糅进了歌声之中。不过他知道,当她既不唱歌也不说话的时候,她的面孔由于唇部的不停活动而十分生动。她总在嚼东西。在她还是个婴儿,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总把一些东西放在嘴里——扫帚苗、脆骨、纽扣、种子、叶子、线绳,还有她最喜爱的东西,有时他能给她搜罗来一些,那就是橡皮圈和印度橡皮擦。她的嘴唇总在做着一些小动作。要是你在她跟前,就会纳闷,她是不是正要发笑,还是她只不过要把一根草从牙床下边挪到舌头上;也许她正在把一根橡皮圈从腮帮子内侧移动一下位置,或者是正在微笑?要是从远处看,她看上去就像在喃喃自语,其实她是正在用前牙啃着或咬开小种子。她的双唇被酒迹和乌板树的紫黑浆果染了,比肤色要黑,因此,她的面部有一副可笑的样子——就像涂了一种颜色很深的唇膏,又用破报纸抹去了光泽。

当麦肯在记忆和音乐的重压下觉得自己软化下去的时候,歌声消逝了。气氛是宁静的,但麦肯却无法离开了。他喜欢这么自由自在地看着她们。她们都没动地方,只是停止了歌唱,而丽巴还在剪脚指甲,哈格尔把她的发辫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派拉特仍在像株柳树那样摇晃着搅拌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