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劳拉画过一幅大小肠的图画,噗哧笑了出来。但我又立刻回到当时的谈话。
“是啊,”我说,“我记得呀,可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想啊,”汤米缓缓地说,“假如学长姊说的话是真的,假如海尔森的学生真的享受过特殊的安排,只要两个人表明真心相爱,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相处。那么卡西妳看,总是得要有个判断真假的方法。不能光说相爱,就直接推迟捐赠时间吧!妳想想,要做出这种决定有多么困难。一对情侣可能真的以为彼此相爱,其实却只有性关系,或只是一时的迷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卡西,这种事情很难判断,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重点是,不管由谁决定,到底是夫人还是其他人,他们都需要某些东西才能做出决定。”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要拿走我们的作品……”
“很有可能,所以夫人在某个地方开了一间画廊,里面放了学生从小创作的作品。假如两个人走过来说他们彼此相爱。夫人可以找出他们好几年来的美术品,从中看出两个人是不是谈得来、是不是匹配等等。别忘了,卡西,她手里的东西可是展现出我们的灵魂啊!她可以因此决定两个人是不是相配,或者只是愚昧的迷恋。”
我再次慢慢向前踏步,没有看着正前方。汤米跟了上来,等着我的回应。
“我不确定耶,”我最后说,“你所说的当然可以用来解释埃米莉小姐的回答。我想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监护人总是说,绘画和所有其他创作能力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没错,也就是因为这样……”汤米叹了一口气,勉强继续说完。“也就是因为这样,露西小姐才得承认,她当初告诉我创作能力并不重要那是错的,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但是她心里明白,创作其实很重要。在海尔森念书,就代表我们享有这种特殊的机会。要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送进夫人的画廊,也就等于白白葬送这个机会了。”
听到这里,我才惊觉他这段话的涵义,心中难掩一阵寒意。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米,我还来不及说话,汤米便笑了一声说:“如果我说得没错,那么,嗯,看来我是把自己的机会搞砸了。”
“汤米,年纪小一点儿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东西送去画廊呢?”
汤米摇了摇头,“我很没用,妳知道的,后来发生了露西小姐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她可怜我、想要帮我。这点我很确定。不过,如果我的推论没错的话,那么……”
“这只是你的推论而已啦,汤米,”我说,“你知道你每次做的推论最后是什么结果。”
我试着淡化这件事情,不过语气不对,我的语气显得我还拚命想着汤米刚才说的话。“说不定他们判断的方法很多,”过了一会儿,我说。“说不定创作只是所有方法当中的一种而已。”
汤米又摇了摇头,“还有什么方法呢?夫人又不认识我们,也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而且,说不定夫人不是唯一决定的人,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来过海尔森。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卡西,各方面都可以说得通。就是因为这样,画廊才会这么重要,也是因为这样,监护人才要我们认真创作、写诗。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的确有点儿想得出神了。实际上,我想起了那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听着我们刚找到的录音带;我跟着音乐摆动身体,抓了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夫人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眼里泛着泪光。即便是这个我一直找不到合理解释的事件,似乎也相当符合汤米的理论。当时我在脑中想象自己抱着一名婴儿,但是夫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点。她一定以为我手里抱着爱人。如果汤米说得没错,夫人和我们唯一的关连就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生若是彼此相爱,可以申请延后捐赠,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所以夫人平常才会对我们态度这么冷淡。当天碰巧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让她非常感动。所有这些画面闪过我的心头,我正准备一古脑儿全说出来,但我忍住了,只想继续讨论汤米的理论。
“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而已,没什么,”我说,“我们该往回走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找得到停车场。”
我们沿着原路下坡,但是知道还有时间,所以不必太急。
走了一会儿之后,我问:“汤米,你有没有把这些话告诉鲁思呢?”
汤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最后才说:“问题是,学长姊说的每一件事,鲁思全部相信。没错,她喜欢假装自己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她也是真的相信那些话。而且,早晚她也想采取一些行动。”
“你是说,她想要……”
“对啊,她想要申请。只是不像我们刚才那样仔细想过。”
“你还没把那个画廊的理论告诉她?”
汤米又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你要是把那个理论告诉她,”我说,“她如果相信你的说法……嗯,她一定会气死的。”
汤米好像正在想些什么,所以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回到窄巷,他才又开口,声音一下子变得胆怯起来。
“卡西,其实,”汤米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情,为了预防万一啦,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鲁思也没说,而且只是刚开始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汤米虚构的动物。汤米开始描述他正在做的事,那时我实在很难表现聆听的热忱,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真正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事实上,我得承认,他的描述让我想到最初引发汤米在海尔森一连串问题的那张草原大象的图画。汤米解释,他这个灵感是卡堤基沙发后面找到的一本缺了封底的儿童读物得来的。他拜托凯弗斯给他一本用来人物涂鸦的黑色笔记本,从那时开始,汤米至少画了十几只那种想象中的动物。
“重点是,我把这些动物画得很小很小,极小无比,我以前在海尔森从没有想过要这样画,我猜自己的问题可能就是出在这里。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何况本子只有这么小,我也只能这样画,总之,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些小东西好像自己活过来了一样。画画的时候必须想到的细节也不一样,你得思考他们要如何保护自己、他们拿东西的动作等等。老实说,卡西,这种画和以前在海尔森完全不一样。”
汤米开始描述他最喜欢的几只动物,但我实在无法专心听他说话;他说的越是高兴,我越是浑身不自在。“汤米,”我很想对他说,“你又要让自己变成别人的笑柄了。想象中的动物?你到底怎么了?”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停地说:“听起来不错耶,汤米。”
接着汤米提到:“卡西,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鲁思并不知道这些动物的事情。”汤米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其他事情,想起了我们最初为什么提到他的动物,顿时脸上的活力全部消失。
我们再度默不作声地走着,走到了商业大街,我才又说:“嗯,就算你说的有点儿道理,汤米,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了解。例如说,情侣要如何申请?他们要怎么做?又不是到处都有表格可以索取。”
“我也想过这点。”汤米的声音再度恢复平静和镇定,“就我看来,眼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夫人。”
我想了想,然后说:“要找夫人恐怕不容易,我们对她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还记得她的态度吧?她连我们靠近都不喜欢。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她,我也不觉得她能帮什么忙。”
汤米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嗯,我想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没那么急。”
※※※
我们走回停车场的时候,下午天气变得乌云密布,而且非常地冷。还没看到其他人的影子,所以我和汤米斜靠着车子,看着迷你高尔夫球场。场上没有人打球,旗帜在风中飘动。我不想继续谈论夫人、画廊或其他相关话题,于是我从商店给的小袋子里拿出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谢谢你买录音带给我。”我说。
汤米笑了笑,“要是当时我去录音带区,妳去唱片区,我就会先找到了。唉,可怜的老汤米,运气太差。”
“谁找到都一样啊,我们能够找到录音带,全是因为你说要去找。我老早不把失落的一角当一回事了。鲁思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心情不太好。啊,茱蒂.布里姬沃特,我的老朋友啊,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样。真不知道当时到底被谁偷走了?”
这时,我们转身面对街道,看看其他人是不是到了。
“妳知道吗,”汤米说,“鲁思先前说了那些话,我看到妳的脸色不太好看……”
“别提了啦,汤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鲁思回来,我也不会再提。”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汤米离开车子,一脚踩在前轮上,像在检查轮胎似的。“我的意思是说,鲁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妳为什么一直看色情杂志。好吧,我也不是真的知道,只是自己的猜测,另外一个猜测。都是鲁思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才想通的。”
我知道汤米正在看我,但我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应。
“可是我还是不太了解,卡西,”汤米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我不觉得她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就算鲁思说的没错,妳为什么要在那些过期的色情杂志找本尊呢?为什么妳的本尊一定是那种女孩子?”
我耸耸肩,仍然没有正视他。“我又没说一定是怎样,我只是翻翻而已。”此刻我眼里充满泪水,我努力藏住眼泪,不让汤米发现。但却只能声音颤抖地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会再看了。”
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发现了我的眼泪。总之,当汤米靠近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时,我已经完全控制住泪水。以前汤米有时候就会过来抱着我的肩膀,这个举动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稀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心里却变得比较舒服了,微微地笑了一笑。汤米放开手,但是我们仍然肩并着肩靠得很近,背对车子站着。
“好吧,我的举动的确没什么道理,”我说,“但是我们都是这样,对吧?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本尊。毕竟,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出现的原因。所有人都是一样。”
“卡西,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我没有把那次在锅炉房的事情告诉别人,包括鲁思和其他任何人。可是我就是不懂。我搞不懂妳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汤米,我就告诉你吧。说不定你知道以后,也听不出什么道理,不过你还是可以听听看。我之所以那样,只是因为有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发生性行为。有时候,这种感觉突然袭击全身,那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很可怕。依我看,甚至最后我会跑去和老凯弗斯发生性关系也说不定,情况就是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啰……我和修伊会发生性关系,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还有奥立佛也是,实际上他们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太喜欢他们。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之后,等这种感觉退了,真的很恐怖。所以我才开始想,嗯,这种感觉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一定和我原来的真面目有关。”我停了一下,不过汤米没说什么,于是我继续说:“所以啰,我想到如果可以在其中一本杂志找到她的照片,至少可以有个解释。我也不会想去找她或什么的,只是啊,你知道的,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人而已。”
“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汤米说,“很想有性行为,我想大家如果诚实,应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我不觉得妳有什么不同,卡西,其实,我自己还满常这样……”汤米没说下去,一个人笑了起来,我并没有跟着笑。
“但是我说的状况是不一样的,”我说,“我看过其他人,他们也会想有性行为,可是他们不会采取行动。他们绝对不会做出像我那种行为,跑去和修伊那种人混在一起……”
我大概又开始哭了起来,我感觉汤米从后面抱着我的肩膀。虽然心情不好,我还是相当留意我们的周遭环境,我在心里稍微打量了一下,确定如果鲁思或其他人走在这条街上,就算是现在,也不会产生任何误会。我们并肩站着,背靠着车子,从别人看来,我像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恼,汤米只是安慰我而已。
接着,我听见汤米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一旦妳找到一个真正想要交往的人,卡西,性就会变成一件很棒的事。还记得监护人以前常常告诉我们的吗?如果和合适的人发生性关系,我们就会觉得非常美好。”
我动了动肩膀,摆脱汤米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别再想这件事情了吧。反正我现在冲动的时候,已经比较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所以,我们就别再想了吧!”
“不过,卡西,妳这样到处翻杂志,实在是很愚蠢。”
“没错,是很蠢,汤米,别再说了,我已经好多了。”
我不记得其他人出现之前我们还聊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再谈这些严肃的话题,要是其他人仍然感觉气氛不对,他们也没说。大家心情都很好,尤其是鲁思,她似乎决心要弥补之前难堪的场面,走到了我身边,拍拍我的脸颊,开了个玩笑什么的。我们坐进车子之后,鲁思设法维持这种快乐的气氛。她和克莉丝觉得马丁这个人处处都滑稽,他们既然离开了马丁的公寓,就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个可以公然嘲笑他的机会。罗德尼看起来很不以为然,我知道鲁思和克莉丝为了取笑马丁,把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不过基本上还算温和。
回程路上,我还注意到鲁思有鉴于先前来的时候,每次说到什么笑话或提到什么事情,总是不断把我和汤米排拒在外,这会儿她可是不停地转过头来,仔仔细细把他们说的每一件事,详细地对我们解释。过一阵子,我听得累了,怎么好像车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说给我们听,至少也是为了说给我听似的;但我还是很高兴鲁思这样小题大作。我能了解,汤米也一样了解,鲁思已经知道自己先前表现失当,这是她承认错误的方式。我们的座位安排还是和出发时候一样,鲁思坐在我们中间,只不过现在她所有时间全花在和我说话,偶尔转到另一边,握握汤米的手,或是不经意地亲他一下。车内气氛很好,没有人提起鲁思本尊之类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到汤米买了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给我,我知道鲁思早晚会发现,但还是不希望她现在就知道。回程的路上,黑夜逐渐笼罩漫长而空荡的道路,感觉现在我们三人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亲密,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破坏了这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