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1 / 2)

别让我走 石黑一雄 5604 字 2024-02-18

汤米和我靠着栏杆,望着眼前的风景,直到其他人都走远了。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汤米总算开口说话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人难过的时候,总是会说些气话。那只是说说而已,监护人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那种话。”

我开始漫步了起来,和他们相反方向,汤米则走在我后面。

“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汤米继续说,“鲁思现在都是这样,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发泄。反正,事情就像我们告诉她的一样,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差别。不管我们的本尊是什么样子,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卡西。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

“好啦,”我故意用肩膀撞了他肩膀一下,“好啦,好啦。”

虽然我并不确定,但隐约记得我们当时往市中心走去。我正想改变话题,汤米便先开口:“妳知道吗?之前我们在沃尔沃思商店的时候,妳不是和其他人在后面吗?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一样给妳的东西。”

“礼物吗?”我惊讶地看着汤米,“我不知道鲁思听了会不会同意,除非你送她一样更大的礼物才行。”

“算是一种礼物啦,但是我找不到。我本来不打算告诉妳,但是现在,嗯,我还有机会再找一次,除非妳得帮我,我对买东西不太在行。”

“汤米,你在说什么?你想要送我一件礼物,可是又要我帮你挑选,这……”

“不是啦,我知道要送妳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汤米笑了起来,耸耸肩说:“好吧,我干脆告诉妳好了,我们之前去的那家店里有一排展示架摆满了唱片和录音带,所以我就在那里找妳上次丢掉的录音带,还记得吧,卡西?只是我不记得是哪一卷了。”

“我的录音带?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晓得录音带的事情,汤米。”

“对啊,那个时候鲁思到处要人帮忙找录音带,她说妳丢了录音带非常难过,所以我一直在找。虽然当时没有告诉妳,但是我真的很认真在找。我想到了几个地方妳不能去找,但我却可以,例如男生宿舍之类的。我记得那时候找了好久,最后还是找不到。”

我看了汤米一眼,所有的坏心情全蒸发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汤米,你对我真好。”

“嗯,帮助不大,但是我真的很想帮妳找到录音带,后来看样子录音带是找不到了,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去诺弗克,找到这卷录音带给她。”

“英国失落的一角,”我看了看四周,“而且,我们现在人就在这里。”

汤米也看了看周围,然后我们停下脚步。我们来到了另一条小巷,这里不像画廊那条巷道狭窄。我们夸张地东张西望,咯咯傻笑。

“这个点子不算疯狂吧,”汤米说,“先前那家沃尔沃思商店有各种录音带,本来我以为他们一定有妳那卷,可是我觉得他们没有。”

“你觉得?啊,汤米,你是说你根本没有仔细地找啰!”

“我有啊,卡西,只是,嗯,真是气死人了,我就是想不起来那卷录音带叫做什么,以前在海尔森,我到处打开男生的收藏柜,每个地方全检查过了,现在竟然想不起来。好像是叫茱莉.布吉还是什么的……”

“是茱蒂.布里姬沃特啦,叫做『入夜之歌』。”

汤米态度认真地摇摇头,“我确定他们绝对没有这卷。”

我噗哧笑了出来,拍打汤米的手臂。汤米一脸疑惑,于是我说:“汤米,沃尔沃思不会卖这种东西啦,他们卖的都是最新的流行专辑。茱蒂.布里姬沃特是好久以前的歌手,那卷录音带只是刚好出现在我们的拍卖会,现在不可能在沃尔沃思买到的啦,你这个傻瓜!”

“嗯,妳看吧,我对音乐完全一窍不通,可是他们有那么多录音带。”

“他们只有一些啦,汤米,唉,算了,这是个好点子,我好感动,真的是个很棒的主意。反正我们人就在诺弗克。”

我们继续向前走,汤米吞吞吐吐地说:“嗯,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啊,本来想给妳一个惊喜,但是我一个人瞎找是没有用的。就算我知道录音带的名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现在既然让妳知道,妳就可以帮我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找。”

“汤米,你在说什么啊?我真想骂你几句,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

“嗯,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是个好机会啊!”

“汤米,你这个笨蛋,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什么失落的一角之类的吧?”

“我没有真的相信呀,但我们现在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可以到处看看啊。我是说,妳想要找回录音带,没错吧?我们只是看看,又没损失。”

“好吧,你真是个傻子,好吧。”

汤米无助地摊开双手,“嗯,卡西啊,我们现在要往哪儿走呢?我就是这样,说到买东西,什么都不懂。”

我想了一会儿,便说:“我们得去二手店找找。那种全部卖旧衣服、旧书的地方,有时候也会摆一箱唱片、录音带。”

“好。那么这种二手店哪里才有?”

如今回想起当初和汤米站在小巷准备开始找寻录音带的那一刻,心里仍会升起一股暖流。一切突然变得美好:眼前我们多出了一个小时,拿来找录音带,真是再好也不过了。我拚命忍住别再傻笑个不停,或是像小朋友一样在人行道跳上跳下的。不久前,当我照顾汤米的时候,提到了我们的诺弗克之行,汤米说他当时的心情和我一样。在我们决定出发寻找遗失的录音带那一刻,彷佛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只有乐趣和笑声等着我们。

起先,我们不断走进错误的地方:例如二手书店,或是摆满旧吸尘器,却什么录音带也没有的商店。过了一会儿,汤米说我知道的不比他多,决定自己带路。就在那时候,这家伙运气真是不错,他马上找到一条街道,街上可说连开了四家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种商店。店面全是服饰、手提包、儿童年刊,走进店里,一股老旧的甜美气味扑鼻而来。到处堆满了皱巴巴的平装书,还有装了明信片或杂物、表面布满灰尘的纸箱。其中一家店专门卖些嬉皮的玩意儿,另外一家则有军事勋章和沙漠士兵的照片。但是这几家店里某个角落摆了一、两个装满唱片和卡带的厚纸箱。我们在店里仔细寻找,老实说,刚开始几分钟之后,我们已经不怎么在乎茱蒂.布里姬沃特。我们只是尽情享受两个人一起寻找东西的乐趣;一会儿分头进行,一会儿聚在一块,甚至抢着在射进了一束阳光的烟尘弥漫的角落,翻搜同一只装满旧玩意的纸箱。

当然,最后我找到了。当时我倚身在一排录音带旁,一盒一盒翻开来找,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突然间手指下面出现了那卷录音带,外表看起来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茱蒂拿着一根烟,对着酒保摆出一个娇媚的表情,背后隐约可见几棵棕榈树。

我没有大呼小叫,不像平常要是发现什么稍微让我兴奋的东西,总是会嚷个不停。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塑料盒,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什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是个错误。寻找这卷录音带是一切乐趣的最大来源,如今找到了,我们就得停止搜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起先我出乎自己意料地保持沉默,甚至想过假装没有看到录音带。眼前这卷录音带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显得我有些幼稚。实际上,我甚至继续翻看架上的录音带,任由旁边的录音带压在上面。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招呼汤米过来。

“是这卷吗?”汤米似乎不太相信,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听见我大呼小叫的关系吧!我抽出那卷录音带捧在双手。这时心里突然感到极大的喜悦,同时感受到另一种几乎逼得我嚎啕大哭的复杂情绪。但是我控制住了情绪,只是拉拉汤米的手臂。

“是啊,就是这卷,”我第一次露出兴奋的笑容,“你相信吗?我们真的找到了耶!”

“妳觉得这是同一卷吗?我是说,就是真正那卷,妳弄丢的那一卷?”

我把录音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知道自己还是记得录音带背后每个设计的细节、每首歌的名称等,样样记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的确可能就是我遗失的那卷录音带,”我说,“但是你要知道,汤米,同样的录音带市面上贩卖的可能就有几千卷。”

这回换成我注意到汤米不如预期那么开心。

“汤米,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替我高兴。”我摆明是诙谐的口吻。

“我是很替妳高兴啊,卡西。只是,嗯,我希望要是我找到的就好了。”汤米笑了一笑,继续说道:“当初妳弄丢录音带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我找到录音带拿去给妳,那会是什么画面?而妳会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

汤米的声音比平常更为轻柔,眼睛不停看着我手里的塑料盒。突然我发现店里除了前面柜台专心文书工作的老先生外,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站在店内最后面高起的平台,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暗、隐蔽,彷佛老先生根本不顾这一区的物品,打从心里将这个地方分隔开来。汤米恍惚了几秒钟,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排演亲自将遗失的录音带送交给我的情景。他突然出其不意地从我手里抢走盒子。

“那至少我可以买来送妳。”汤米开心笑说,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跨下平台,往前面走去。

老先生去找这只盒子的录音带的时候,我仍然继续站在后面东翻翻西看看。这么快找到录音带,还是教人感到懊悔不已。后来回到了卡堤基,自己一个人在房里,才真正庆幸自己找回了录音带,也找回了那首歌。即便是以前,这卷录音带主要仍是怀旧的心情寄托,现在,若是不经意地拿出录音带,那天下午我们在诺弗克的点点滴滴,就像海尔森的岁月一样重现心头。

※※※

我们从店里走出来,急着恢复之前轻松愉快、甚至傻里傻气的心情。但是汤米听了我开几个小玩笑,却陷入思绪当中,毫无响应。

我们沿着陡峻的小路往上走,看见往前差不多一百码的悬崖边,有个类似观景台的地方,面对海洋的方向设了几张长椅。这里到了夏天,可以是一般家庭坐下野餐的好地点。

我们这时不顾海风凄厉往观景处走去,就在快要抵达的时候,汤米慢下了脚步说:“克莉丝和罗德尼他们两个对这件事已经到了鬼迷心窍的程度,妳知道,就是有关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可以延后捐赠这件事。他们还当真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以前在海尔森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至少我没听说,妳呢,卡西?应该没有吧,这只是最近在学长姊间才开始流传开来的,鲁思那种人,就会跟着加油添醋。”

我仔细地观察汤米,却很难看出他这番话是出自好玩,还是表达个人的不屑。总之,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一件和鲁思无关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后来,他完全停下了脚步,开始用脚拨弄地上一个压扁的纸杯。

“其实啊,卡西,”汤米说,“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非常肯定我们是对的,我们在海尔森念书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是以前确实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也都想不出个道理。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这个谣言可以解释很多事情,那些我们以前怎样也想不出所以然的事。”

“什么意思?哪些事情?”

“例如画廊的事情啊,”汤米压低了嗓子说,我走近他身边,彷佛我们还在海尔森的晚餐队伍或池塘旁边说话似的。“我们从来没搞清楚,到底画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夫人要拿走所有优秀的作品?但是我想我现在知道了。卡西,妳还记得那次大家争吵代币的事情吗?到底那些学生该不该为了夫人拿走的作品得到一点儿补偿?罗伊不是还为了这件事去见埃米莉小姐?嗯,埃米莉小姐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无意间说出来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两个女人牵着狗经过,虽然有点儿愚蠢,我们还是停止了交谈,直到她们走上山坡,听不见我们说话,我才开口说:“什么话,汤米?埃米莉小姐无意间说了什么?”

“罗伊问她,夫人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作品,妳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埃米莉小姐说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应该感到骄傲……”

“但这不是全部。”这时汤米的声音微弱得只剩下嘶嘶的耳语声,“她告诉罗伊的话,或许不是有意说出来的,只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妳记得吗,卡西?她告诉罗伊,所有像绘画、诗歌之类的作品,可以显示出学生的内心状态,显露一个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