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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原本虚无缥缈,因此先前没有被人注意到。但现在神女走动起来,那缕月光就变得清晰起来,一端缠在玉带钩上,另一端一直延伸到巨大的月宫深处。

刘彻看着那缕月光,那么细那么长,就像是一根鱼线。

昔者姜太公垂钓渭水,一杆钓钩之下殷商五百年霸业轰然垮塌,乾坤变换天地易主,周王朝自此飨食天下。

刘彻幼年时读这段史书,也为其中的雄心和烈血而动容。

今时今日那些文字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一般响彻在耳际,有那么一瞬间刘彻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昔年周文王的气息,但很快他又想到,今时今日周文王又算得了什么。

渭水之畔的那根钓竿不过钓来了一朝一代的江山,而眼下他也有了一根钓竿,可直上九天,钩月入怀!

神女此时已经走到了厚重的宫门旁,今夜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她往日那些华丽到诡异的衣裳相比,朴素得简直称得上简陋了。

可此时此刻银子一般光亮的月光流淌在她身上,她轻轻踮着脚,向前伸出手,姿态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

风吹动长而未束的黑发,也吹动重重叠叠的雪白衣裾,便如同自她胁下生出雪白的巨翼,顷刻之间便要弃绝凡世,奔入月中。

早在皎月降临之际,所有甲士就已经张开了弓,可刘彻不发话,卫青也始终保持沉默,于是那些弓上绷紧的弦始终不曾被放开。

但就在此刻,有一根弦忽然被放开了,万千和煦的微风中忽然飘起一缕凌厉的劲风,沿途所有风和月光都被割裂,那竟然是一枝羽箭,迅疾如风的一箭,直冲月下雪白的巨翼而去!

月明如火,举世再不曾见过如此炽烈的月光,亮得像是在燃烧。有那么一瞬间,刘彻脸上毫无表情。

御极之后的刘彻其实并不能算是个深沉的皇帝,他在臣子面前大笑大怒,并不避人。

也或许刘氏的天子本就没有深沉的血脉,当年景帝曾在一怒之下举起棋盘砸碎了吴王世子的脑袋,由此有了七国之乱。可见这家人非但不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反而会任由自己的喜怒如荒火一般烧遍天下。

可若是有人能借来苍蝇的眼睛死盯着刘彻的脸看——那是比人眼更清晰更放慢百倍的视野——就会发现每逢大事之际,刘彻脸上总是没有表情,冷漠得就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面具。

他在思考,这时候他其实不露出表情,看似喜怒不避人是因为他思考的时间极其短暂,因为每次他需要思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此刻我当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羽箭带起的风声呼啸而过,那些雪白的衣裾如此轻薄,竟然被如此细微的风惊起纷飞,便如一对原本张开在肋下的巨翼倏忽收拢。

毫厘之差,那支狠毒的羽箭擦过衣裾射了个空,箭头深深没入殿前铺设的青石砖内,几至没羽,箭尾的雪白羽毛尤自震颤不休。

刘彻的脸色变了,如同春河解冻一般,平静的面具一瞬碎散开,反应快的宾客已经在悄悄去看他的脸,可此时能看见的不过是满脸暴怒之色。

有人丢开弓,倾身跪倒在地上。那甚至不是甲士中的一个,而只是个看起来年少乃至年幼的少年人,穿着锦衣,身形还没长开,尤带稚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锦衣少年,在方才从甲士手中夺过一张弓,射出了那支要命的箭。

又有两个甲士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过来,按倒在刘彻面前。

但刘彻没有多看他一眼,因为神女正转过身来。

她手中多了一枝花,擎持在双手之中,花茎纤细,花瓣重叠如莲。

至于颜色,非要形容的话,这是一朵盛大的白花。可刘彻从没见过这样的白,这也能算是白色吗?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一枝月光。

月有阴晴圆缺,每时每夜的月光乍看相似,实则总有细微的变动,这一刻的月光流逝之后,天地之间就再也找不出这样的颜色。

而这朵花就像是汲取一千一万束月光而生长,一千一万种相近而又绝然不同的色泽在花瓣上交织流淌。

有人看看神女身后渺茫的亭台楼阁,再看一眼神女手中的花,骇然意识到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皎洁——月宫中摘下来的花,当然有月宫一样的皎洁。

片刻之前的情景在所有人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原来神女踮起脚尖探手向月,不是要乘风归去,而只是要摘一枝花。

现在她摘了这花,又向人间走来。可是她脚边还插着一支羽箭。

在场所有人,在宣室殿上尚且勾心斗角、各怀鬼胎,此时的心声却罕见的——说不定是这一生唯独一次的——变得一致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先解决掉那支羽箭的问题。

东方朔看向董仲舒,自以为隐蔽地挤眉弄眼:看见没?看见了没?你!看见了没?!

董仲舒盯着那支羽箭,琢磨着把箭塞进东方朔嘴里的可能性。

卫青盯着那支羽箭,琢磨着把箭塞进自己嘴里的可能性。

刘彻如果有得选,他愿意把箭塞进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嘴里。然而他没得选,倒不是没人有这么大的嘴,主要是时间来不及,神女正向他走来。

所以刘彻选择……看向卫青。

卫青犹豫了一下,便要跪下,刘彻一把拉住他,卫青没能跪下去,便只是低着头说,“此人,乃是臣家姊之子。”

系统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卫青一句话前后,他就从最安全的吃瓜群众,变成了最着急的利益相关群体,拼命试图叫醒林久的神志,“我靠,你听见没?你赶紧清醒过来啊啊啊,卫青姐姐的儿子,这个这个这个好像是霍去病啊!”

林久不为所动。

系统急得要发疯了,“我是说,射你的人是霍去病!怎么办啊这,你不教训他,显得你这个神女很没面子,但你要教训他,霍去病可能就没了啊!”

没有人再发出丝毫声音,此时最镇定的人,反而是跪在地上的那一位。

卫青出声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紧跟着他就看见一角雪白的衣裾,是那位传闻中的神女向他走了过来。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也就无从揣测她此时的神色,只看见雪白的衣裾一步步走来。

他射那支箭时,这些衣裾离月轮很近,因此也浸染透了皎洁的月光。然而此时远离月轮之后,其上依然有流光皎洁,几乎要满溢而出,如同披月在身,裁月为衣。

果真有一束月光从那些重叠的衣裾上照落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反应却很快,抬手就捞住了那束照落的月光。

下一瞬,他听见他舅舅的声音,在叫,“神女——”

还有陛下的声音,也在叫,“神女——”

似乎是要为他向神女求情。

但只有这两个字,叫出来之后,他舅舅和陛下的声音就同时卡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所以不能再听见人间的声音。他不知道神明杀人的手段,但想来也正该如此,一束月光照落,皎洁而轻飘飘的,就取走一条性命。

但很快他就愣住了,因为他看清楚了被他捞在手中的那束月光——那原来是一朵和月光一般皎洁的花。

系统崩溃的叫声戛然而止,他和在场所有的人一起愣住了,适才他们眼睁睁看着神女走过来,看了那个跪在地上的锦衣少年一眼。

又眼睁睁看着,她把手中的花,抛落在他膝上。

举目沉寂,系统一边发愣,一边不自觉地发出一串提示音,“恭喜您打出特殊成就,【无限风光】,汉宫夜宴,满座衣冠,君臣在侧,风光在你。”

第76章持花02

提示音出口,系统滞涩的思维重新转动起来,“你,你……”

他一时有点说不出话,闭嘴平复片刻之后,先看刘彻的神色,再看卫青,最后环顾整座宫室。

月轮已经在渐渐从汉家宫室中升起,月中亭台楼阁都变得缥缈,羽衣天女也都隐去了身形,月光却依旧皎明如银,照彻每一个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动。

刘彻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样。

现在他看起来很开心,那支箭并没有被塞进任何人嘴里,但在刘彻眼里,它好像已经消失不见了,不,不仅仅只是消失不见,而是从未发生、从未出现。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个捧花的少年从地上拉起来,大笑道,“我国中自有少年英才,御前射月,得月入怀,箭术至此,堪为神技!”

系统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刘彻,他一直以为刘彻是那种最强硬的皇帝,因为大权旁落而咬牙切齿,从年少起就决意要朝纲独断。

可在刻毒的心性之下,刘彻的身段竟然如此柔软,今夜他的个人意志全然屈居于神女之下。

神女被射所以他怒火滔天,神女又折花相掷,于是他拍着行刺者的肩膀大谈少年英才,射术惊艳。

在他口中那支箭从始至终未曾射向神女,而是射向了月宫,证据就是这枝花。

倘若那支箭不是射向月宫,则这枝花为什么会落在射箭之人的膝上呢?这枝花就是那一箭的战利品,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肃然凝重的气氛转眼就变得轻松,甚至喜气洋洋了起来,满坐公卿纷纷上前恭贺刘彻,恭贺射箭的那位甲士。

系统把前因后果看在眼里,此时却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这一切看起来都太真实了,每一个人的言语和表情都毫无破绽。

前一秒钟摆在林久眼前的还是一个困局,要么她要牺牲掉霍去病,对历史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承受往后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

要么她就牺牲自己完美无瑕的神女人设,宽恕霍去病,毁掉神女的威严和地位。

一秒钟之后林久就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答,这两个选项她一个都不选,她抛出那枝花,给出一个暗示。

可那毕竟只是一枝花而已,只是在一瞬间的时间里,而刘彻已经完美地接住了这个暗示。

不知为何系统忽然想起刘邦,想起很久以前在温室殿中刘邦和刘彻之间那个短暂的对视。

他从没觉得刘彻与刘邦相似,一个生而贵重,一个草莽起势,在从前那些短暂的相处时间里,他们甚至没有单独说过几句话。可现在看来刘彻何止与刘邦相似,简直青出于蓝!

系统几次试图开口,却都说不出话。直到宴席散尽,林久与刘彻一同并肩走在冬夜里的宫道上,他才终于想清楚自己此时该说什么,“你不对劲。”

没有回应,林久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系统梳理着自己的思路,“倘若只凭借本能,你根本无从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做出这么精妙的应对。你在这个【成就】中花费了心思,这说明你基本消化完毕,已经有余力抽取出理智应对其他事情。可你日常依然只倚靠本能行事,你在节约理智。”

“神都被你吞噬殆尽,你早已经大获全胜。现在原本应当是你休养生息的时间,可你节约理智,又谋取【成就】,简直就像是在备战,在战前拼命储备物资。”

林久没有任何回应,无动于衷得像一块石头。

系统叹了一口气,“我很好奇,但我也知道答案对我来说没意义,我已经被绑死在你身上了。如果你非要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开战……那我也只能从今天开始多为你烧几根香。但我现在拜的神像是照着刘彻刻的,希望刘彻也能保佑你吧。彻门。”

汉宫虽大,宫道虽长,但也总有尽头。眼前就是清凉殿,这一路刘彻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问道,“神女也对那个孩子怀抱期望么?”

系统下意识去看刘彻的表情,夜色无法阻拦他探究的视线,可刘彻脸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表情。他只能听见刘彻低声说,“我见月宫,乃知天地偌大。神女的期望,我已经明白了,神女的教诲,我当铭记不忘。”

片刻的沉默之后,系统实在忍不住问,“不是,你期望什么了?教诲什么了?刘彻这怎么就懂了?”

可是并没有人解答他的疑问,林久拾级而上,刘彻在她身后说,“神女,继续看着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多年以后刘彻又说起这句话,“我见月宫,始知天地偌大,而我的目光从前竟然只局限在匈奴这一族一地之中,这是多么短浅鄙薄的见识啊。从前我发誓杀尽匈奴人,将之作为祭品献给神女。又见神女遇刺,尚不动杀心,难道这是因为神女无力杀人么?是因为神女不需要空无一人的疆土啊。对匈奴人也正如此,我的目的不应当是杀死他们,而是使他们也成为我的臣民啊。”

“有更多的臣民,才有更多的军队,有更多的军队,才有更多的疆土。地或有尽,地上却还有天。今日我座下有甲士射月入怀,焉知他日不能有勇士列月宫入我汉疆!”

此夜汉宫,另一边,有人正在问,“为什么夺弓,又为什么射出那支箭?”

少年人以沙哑的嗓音低声回道,“惊惶之下失了神,所以夺弓。拉弓时一时不慎,没能禁得住弦的力道,因此使箭脱手。”

卫青摇了摇头,“这是对外人的说辞。你不会惊惶也不会失神,那样的弓你拉一夜也不会脱手,更不会不慎。”

他身边的少年人沉默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年纪还很小,但在他沉默的时候,身上已经显现出了一点巍然不动的气度。

过了一会儿,卫青说,“不想说也不要紧。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是很好的事。你做事一向谨慎有分寸,我没有什么好教给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温和,“只是,去病,往后你要多想一想,你还这样年轻,倘若沦落到凶险的境地,便不惜己身,难道也舍得叫我和你娘为你痛哭么?”

霍去病叫了一声,“舅舅。”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卫青,“舅舅难道不懂我射那一箭的理由么?倘若没有神女,陛下还会举国之力向匈奴用兵么?”

卫青愣住了,他对外甥射出的那一箭当然早有揣测,也大约明白外甥的心意。但当真听到这种话被外甥说出口时,还是感到震惊。

霍去病还是继续说,“倘若战事止息,宣室殿上还会有舅舅的位置吗?”

他还年少,身量不足,要仰起头才能与卫青对视。他手中还捧着那朵月光一样皎洁的花,水一般明澈的波光照在他眼睛里,那种眼神会叫人忽视掉他幼稚的年纪。

之前他说他射那一箭是因为“不谨慎”、因为“禁不住弦”。但其实恰恰相反,他比所有人都更谨慎更游刃有余的掌握住那种硬弓,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意识到神女或将奔入月中。

神女踮起脚尖伸出手,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但就在这一瞬间之中,满堂公卿呆若木鸡,而他眼睛还没有眨一下,脑子里已经想过朝堂战场和天下。

决策立刻就被做出,当即就被施行,夺弓,放箭,铁簇白羽离弦而去,切断满室风动也切断满室月光。

他射那一箭对准的并不是神女,而是神女肋下那些展开的、如同巨翼一般的衣裾。

鸟被钉穿羽翼就不能再归入天际,神被钉穿羽翼,自然也就不能再奔入月宫。

多么冷血残暴又猖狂的一箭……竟然以三尺之躯凡人之力,妄图将神女钉死在人世间!

夜风冷肃,卫青沉默良久,终于出声,“你一向不是自作主张的人,这样的事情,往后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霍去病说,“我在宴上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新人旧人,舅舅是新人,那么旧人是谁?倘若不是被神迹所打断,想来接下来就有人进言要陛下重用……”

他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卫青眉头一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种事情,陛下自有决断。”

霍去病笑了笑,他脸型还带点圆润,笑起来显得更年幼,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转而说,“我跟在舅舅身边这么多年,也知道舅舅尽管在战场上势如破竹,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战场上解决。”

卫青按了按额头,“你明白就好,但这种事不是你该关心的。”

“我只是想,”霍去病轻声说,“可是旧人福泽深厚,旧人没有战场还是旧人,而新人没有战场就一无所有。舅舅问我为何射出那一箭,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了。”

卫青不再说话,冬夜里,只剩下霍去病年轻沙哑的嗓音,“固然凶险,然而舅舅在战场上就没有凶险吗?新人和旧人是不一样的,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还是想跟那些旧人争夺。于是只好涉足凶险,并带上必死的觉悟,如是而已。”

“更何况——”他脸上忽然多了一种可以称之为“狡猾”的神色,和他的年纪相衬了起来,“我当然不是自作主张的人,舅舅你说,当时那样的情势,难道陛下就不想射出那一箭?”

卫青叹了一口气,霍去病抢着说,“怎么了舅舅,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从前的自己了?”

话音一落他就跑出去,敏捷地避开了卫青敲他脑袋的手,“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但现在不能说,等以后再告诉舅舅。”

说这话时他背对前路,面对卫青,手中那朵盛大的花照亮他的脸,他的眼睛在冬夜里闪闪发亮。

卫青神色严肃起来,“陛下亲口说你在御前射月入怀,满座公卿,只有你得到这样的殊荣,这也是神女对你的青睐。兴许明日这件事就将传遍长安,你切不可骄矜自傲,进退失措。”

霍去病点头说,“我明白,我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舅舅不必担心,我原本也不在乎,这样的青睐有与没有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是吗?”卫青看着他笑,作势要抢他手中的花。

霍去病也笑了起来,把花藏在身后不让卫青抢到,嘴巴上却还不肯服输,“当然是了!陛下早已流露出要在军中选拔少年英才的意愿,而我是陛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人。他日陛下选贤举能,则我必在其中,倘若陛下只取一人,则此人必是我无疑!”

今宵他尚且籍籍无名,话音出口就散在风里,宫墙和悬月沉静无声,也不能记录下这样的狂言。这时的人们谈论起今天的事情,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说他是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的外甥。

而多年以后有人在纸上写今天,最重的笔墨就落在这个今日尚且无足轻重的少年身上,“少尝于御前持弓狩月,由是生狩天下之志。”

此夜长安,有人欢喜更有人愁。

李广站在马厩里,一言不发。他已经站了很久,露水凝在他肩上,又在月光下结成霜。他两肩已经落满霜花。

一匹老马在他面前站着,眼睛大而湿润。马槽里堆满了精心烹煮的红薯乃至麦饭,老马却一口也不肯吃。

片刻之后,李广抬手,如同妥协一般,取下老马的耳朵,戴在了自己头上。

第77章持花03

没了耳朵之后,光秃秃的马头怪异得像是乡野传闻中的鬼怪,大大的马眼里仿佛正射出诡异的光,“将军深夜来见我,是有什么要问我吗?”

李广盯着这匹马看,眼神阴郁,神情却还算平静。今夜他站在这里,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了。

一匹马,却能口吐人言,或许这原本就不是一匹马,而是披着马皮的鬼怪。

“上一回晤面,我说再见之际,你要称我一声君侯,而你现在还在叫我将军。可见你虽然困于马厩三尺之地,实则这天底下的事情,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

李广轻声说,“这就是你的威能吗?”

这样的声音,散在深夜里,有一股诡秘的气息,渐渐升腾起来。

老马生动形象地做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李广忽然话音一转,“我曾听说过仙人指路的典故,也亲眼见识了神女为陛下指路。只是不知道,你要为我指什么路。”

老马大惊失色,“我怎么敢与神女相提并论,你疯了?”

李广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我不敢以陛下自比,更不敢有僭越的心思。只是你在我面前显露神异之处,难道便无所求?起先我心高气傲,并不愿意假于外物,但如今我落魄已极,正是有求于你的时候,为何你还不愿意开口?”

老马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将军要听懂我的话,要假借这对马耳。如今这对马耳看似被将军拿走,实则仍然长在我身上。倘若真的要走我这条路,这对马耳必不可少。”

“如此,将军便要时刻与我在一起,食则同食,寝则同寝。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要与我同住,住进我的寝室?”李广想了想,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老马深沉地说,“不,是你要与我同住,住进马厩。”

李广没有发怒,因为他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缓缓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老马和他对视,满脸诚恳。

李广忍了忍,又忍了忍,压着声音说,“那我能从这条路上得到什么?”

“我生为马身,所能说给你的当然也只是关于马的一些见识。譬如怎样使公马与母马生出更多更优异的小马驹子,也可以称之为《母马的产后护理》……自高祖白登之围始,我大汉苦匈奴马多马壮久也,倘若将军走上我这条路,则此大患迎刃而解也。”

李广听得眼光大亮,他也是军中宿将,当然懂得这一席话的要紧,甚至可以说是要命!马背上牵扯着战场的胜负,甚而牵扯到大汉的国运,便是陛下在此,听到这一席话,也要为之色变!

一时间,李广忍不住心情激荡,回想从前在匈奴人那些良马前徒然的叹息,在匈奴骑兵面前的功败垂成,展望前路,不由意气风发道,“如此则我必能一雪前耻,马踏匈奴!”

“不错!”老马大声附和道,“如此则卫侯必能骑着你养出来的好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李广愣住了,他看向老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错,倘若他卸甲养马,住在马厩里……此身既然在马厩,又如何能在战场?

李广脸色变了,从激动兴奋的红色,变成铁青的猪肝色,“你敢叫我去做养马这样的贱业?”被兴奋冲昏的头脑重新思考起来,并且越想越不对劲,“住在马厩里……岂不是马奴?”

老马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李广脸色青里发黑,黑中透红,最后他狠狠摘下头上的马耳,转身一言不发地大踏步离开了。

高天之月冷冷地照着他离去的背影,系统跟着林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无端觉得月色如刀,照落在李广身上,一刀钉死了他的命运。

那命运在迫近,将要照临在大地上,便如同日月将要升起,不可阻拦,不可更改。

系统察觉到有一些改变在暗中蓄势待发,他本能地感到惶恐,然而终于不可探知。

白泽观天视地的眼睛在李广头顶缓缓闭合,林久在未央宫中重新张开眼睛。

温室殿中烛火煌煌,刘彻还没有睡,仍然在伏案批阅大堆的竹简。

近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很忙碌,每天每夜都有很多竹简从帝国各个角落输送到长安,最终送到刘彻手中。不过最近董仲舒似乎从那本“天书”上琢磨出了点东西,造纸术得到了很大的改进,刘彻桌案上渐渐也开始出现稀少的纸张。

此时,林久睁开眼睛,灯花炸出一声轻响,宫室中火光亮了一瞬,刘彻伸手取出竹简堆里的一册纸简。

系统心中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冲淡了他此前所感触到的惶恐不安。刘彻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动作,但系统莫名觉得他似乎是故意的,故意在林久面前抽出这册纸简,然后又翻开这册纸简。

他看了林久一眼。

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情,和林久在一起的时候,刘彻习惯于时刻关注她,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而且刘彻显然认为这种本能极其有必要。

但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系统迟疑片刻,悄悄往刘彻面前的纸简上看了一眼。这个举措没什么难度,从他,或者说从林久的眼睛出发,很容易就能看到那些字迹。

是少府交上来的关于冶造一批铁制玩器的记录。

少府是专司供奉皇帝的机构,权职大约等同于后世的内务府,禁宫中有什么需求都由少府供应,或采买或打制,都是少府的分内之事,皇室的田地和产业,也都由少府负责经营。

非要说的话,这算是刘彻的私人管家,与刘彻关系这样亲近,于是也有了使用如今还很稀少的纸张用来奏事的资格,这也算是一种皇恩在身的荣耀吧。

似乎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每个关节都说得通。

系统收回视线,安抚下心中腾起的古怪……但他忽然心惊肉跳!收回视线前一刻所看到的那几个字像毒蛇一样在他眼里钻来钻去。

系统沉默片刻,疏理思绪,并且使自己保持镇定。片刻之后,他尽可能平淡地说,“你最好尽快醒过来,很危险,刘彻在——”

林久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系统甚至来不及探究她是在什么时候恢复理智,全部心思都用来关注刘彻,“我不太确定他在做什么,但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说到这里他自己闭嘴了,他想到,林久说,“我知道。”

她知道,那就一定没问题。

虽然刘彻已经在试图篡夺神权。

之前,林久在宴会上被射了一箭而没有发怒,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了一朵花。纵然有钩月入怀的异象以为掩饰,但终于还是留下了后患。

后世记载刘彻晚年沉醉于神鬼之说,传闻有方士以皮影之术欺骗他,说为他召回了死人的魂灵,而他也相信了。

这样的事情难以探知真假,但至少从现在看,现在还年轻的刘彻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那么昏聩,霍去病没死就是最大的破绽,那轮月亮并没能吓退他。

所以今天他故意把那册纸简在那时候拿出来,用意就是故意要让神女看到。他要知道神女对此的态度,这是一次凶险的试探。

那些纸上,表面上是写为刘彻打造铁制的玩器,可那些玩器制造时用的都不是如今流行的冶铁方式……少府的人在试图改进冶铁的方式,这些玩器就是第一批成果!

系统想到这里,感到头皮发麻。

对于刘彻,对于大汉,乃至于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都是一件好事。主动追求技术的革新,这简直已经有了工业革命萌芽的趋势。

然而这不该是刘彻做的事情。

历数林久至今所做所为,除去那些声势浩大但没什么用处的大场面:譬如今日夜宴时的那个月亮,再刨除刘邦、止旱、摧潮这样不可思议的神仙手段,林久真正影响深远的是拿出了红薯、水泥和造纸术。

正常来说,被见识所局限,刘彻应该很难把林久做的那些事进行如此精准的分类,这个时间段应该还没有物质神迹、非物质神迹、诈骗神迹这样的说法……但很显然他从这些神迹里分析出来了一些东西。

于是所有此前看似说不通的事情都有了全新的解释,为什么刘彻对水泥和造纸术似乎没有那样重视,第一次见到红薯时他兴奋得痛哭流涕,亲手种植亲手侍弄,从始至终全部亲力亲为。

但对于水泥和造纸术,他显然缺乏关注,甚至没有亲自去看过东方朔和董仲舒的制造现场。

不是缺乏远见,看不清这些东西的真正意义,而是太有远见,看得太清楚了,清楚这些都只不过是细枝末节。既然抓住了隐藏在其中的主脉,那以天子之尊,当然没有必要再去关注细枝末节。

他看穿了神迹的本质,那可以称之为降维打击,也可以称之为……技术碾压。

他无疑没办法直接做到这种程度,但他在努力,努力地推行技术革新,努力地走向他所认定的神权。

他也要神权在握,成为天神。

冶铁领域是他所推行的技术革新的一个目标,但很显然不是全部的目标。难以想象他在背后已经默默将这件事做了多久,又推行到了多少个领域,得到了多少成果。

今天他把这件事情暴露出来,以神女所赐下的天书那样的纸张,记录他所推行的冶铁技术的进展,或者这已经超越试探的界限了,图穷匕见,这是逼宫!僭越的野心昭然若揭。

在这个阶级分明、壁垒森严的时代,神女绝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系统说得没错,这是刘彻身为凡人而试图窃取她的神权。

神被触怒时当有雷霆之威,从降临至今,林久做出的大事不少,但她没有真正的杀过人,没有施展过足够残忍的手段,她缺乏雷霆之威。

这个一直以来的致命弱点终于在今天彻底暴露了出来,就像是蛇被抓住了七寸,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但已经没有办法去反抗了。因为弱点可以去弥补,可是先天不足要怎么办?

杀人。这就是林久这个神女身份的先天不足。

之前她没有杀死霍去病,那么之后她杀不杀刘彻?不杀则……无以立威!

第78章持花04

是以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杀的地步。

可是刘彻杀不得啊,他是【目标人物】,是所有【主线任务】的绝对中心点。他若身死,那这个世界都没有意义了。

虽然系统不确定林久现在还在不在意这所谓的【目标】和【任务】,但据他观察,林久迄今为止似乎没有要放弃这个世界的想法,她还一直在积极完成各种【成就】来着。

蜡烛静静地燃烧,没有风,烛焰没有丝毫的晃动。古老宫殿的梁柱和帷幕都沉浸在这样的烛光里,像是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样轻缓的色调,叫人也感到松缓,有余裕沉浸下来,细致地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

系统也在这样的烛光下镇定了下来,重新梳理自己混乱的思路。然后他忽然灵光一闪,他想到,难道林久要杀的不是刘彻,而是霍去病?

起先这只是一个粗糙的猜测,但系统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有点道理,他顺着这个思路细想下去,越想越感觉没有问题。

是,事已至此,不能不杀。可当下情境还没有演化成死局,杀人固然是唯一的解法,但杀什么人,还值得商榷。

这一次的危机,起因在霍去病身上,他射了神女一箭,竟然得以全身而退。

所以刘彻才生出疑心,做出试探。

那事情就变得很明朗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然祸患的根源在霍去病身上,那就也从霍去病身上解决掉这一次的祸患。

杀了他,以他的血,重新熔铸神女的威严。

思想清晰了,道路出现了,但系统沉甸甸的心思并没有放下来,他感到了加倍的心乱如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向林久说,“虽然,但是,我绝对理解你,而且无条件支持你,但那可是霍去病啊……你要不要再仔细想一想……那什么,三思而后行这样。”

话音落下,久久的,没有回应。

系统再次胆战心惊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但是你不要觉得神就很厉害……”

他有点语无伦次,“我不是说神不厉害,但是神不是最厉害的你知道吗?而且这也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

系统边说边说大力挠头,看得出来他很想说清楚,但似乎受限于表达能力,又始终说不清楚,只能再配合上混乱的肢体语言,简直下一秒钟就要遍地打滚以增加话语中的可信度了。

“我知道。”林久又说了一遍这样的话。

系统停住话头,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道,“你知道什么呀?”

“唔。”林久说,“什么都知道,也知道你想多了。”

系统闭上了嘴。

之前他慌了神,所以忘记了他现如今的处境,根本不需要诉诸于口,折磨他那点可怜的语言表达能力。他所思所想,林久全部都能洞察。

从他成为外接大脑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已经成为了林久的杂物间,平时堆点东西过来,随时想走进来就走进来。

他的心思在林久眼睛里就像是摆在砧板上的鱼肉那样一览无余。

“我想多了?”系统茫然地说,“就是说,你不想杀霍去病?”

得到了期望中的结果,他本该欣喜若狂。可系统现在根本来不及开心,而是感到了更深刻的迷茫。

“不杀霍去病,又如何破局……”话说到这里,系统的声音忽然断了。

起先系统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停住了话音,片刻之后,忽然悚然而惊!

他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他意识到他已经掉进了陷阱!霍去病,这个人已经成为一个陷阱!

而这个陷阱的核心,就在于时间。

时间不对。

倘若林久此前在宴会上当场杀掉霍去病,那神女怒而杀人,合情合理,任何人都说不出任何话。

但现在不行,试想如果霍去病现在忽然死掉,那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当时那满座的宾客或许会以为是神女迟来的降怒,可刘彻不会那样认为。

因为他已经做了一件事,他在神女面前主动暴露了那一册纸简,和纸简上那些字迹。

得知死讯的那一瞬间他就会明白,神女杀霍去病,是因为那册纸简,因为他。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向他展露神威,施以警示。

可杀鸡儆猴的另一面,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只有杀鸡的能力,而难以杀掉那只猴子?

则等同于向刘彻承认,神女在意他的忤逆和僭越,因他的所作所为而动怒。

可是神女不能杀他,甚至没办法向他施以足够有力度的惩戒,神女只能泄愤一般地杀了那个无关紧要的霍去病,就如同在他面前杀掉一只鸡。

杀鸡,也要看是在谁面前。

胆小怯弱的人当然会因为喷溅而出的鸡血而惊骇欲绝,可刘彻这种恶毒的猴子立刻就能从那些鸡血里看出那把杀鸡刀的局限。

倘若走到那一步,则他必然不会后退,他只会更疯狂地扑上来,手脚并用,甚至不会浪费一秒钟时间去擦干净喷到脸上的血!

不杀不足以立威,杀则局势立刻无法收拾。

系统如果还有人身,此刻绝对已经冷汗满身。他看着摊平在刘彻面前的那册纸简,面色惊怖眼神悚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简直肝胆欲裂。

他已经被绑死在了林久的船上,与林久荣辱与共,更生死与共。而林久此刻已经陷入死局。

之前他想的那些根本都是错的,这一回,林久不是犯了错,也没有叫她亡羊补牢的余地。此时此刻,这就是死局。

片刻之后,系统收拾心情,重新冷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在霍去病身上,但现在矛盾的中心点已经从霍去病身上,转移到了刘彻身上。所以霍去病不能杀。”

林久一言不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系统用冷静的声音说,“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只有按兵不动,这样刘彻会因为顾虑而不敢直接撕破脸皮。可这样的顾虑并不能长久地阻拦住刘彻,反而会引动源源不绝的试探……”

“但你不会这样做,这不是你会走的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会另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这是死局,但你会破局。因为你是林久。”

“你将会有一个大动作,不然你选择在此时恢复理智就变得毫无意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从没见过你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系统说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

林久还是没有说话,这令他更肯定了方才在心里闪过的那一线灵光。

她是林久,她不会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那她难道真的丝毫没有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吗?她难道没有想到,拿出红薯、水泥和造纸术之后,刘彻会从这种种神迹之中抓住致命的主脉?

那么,这一回,这件事情的起因,真的在霍去病身上吗?

系统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搞错了事情的起因。

问题依然出在时间上。

诚然刘彻是因为霍去病这件事而做出试探,可冶铁技术的革新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之前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他已经在默默推行这件事情,在默默地窥伺神女的高位,欲取而代之。

系统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而是转动视线,细致地端详着刘彻。

刘彻依然沉浸在那册纸简中,似乎对暗中的潮涌一无所觉。暖而软的烛光落在他身上脸上,他脸上没有表情,侧脸看起来温和而沉静。

就在这样的沉静中,系统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观察刘彻了,以至于他竟然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刘彻在神女身边已经可以保持这样的镇定自若。

再然后他想到更多的事情,从刘彻第一次见到神女时开始回想。须臾之后他从那些回忆里意识到,刘彻从未有过试图逃避神女的举措。

哪怕是在他掌权之前,在他以为神女会吃掉他的血肉的那段时间里,那时候他对神女的畏惧昭然若揭,但他仍然花费大量的时间陪伴在神女左右。

简直像是自虐一般……而这样自虐的状态,更近似于一个古老的成语,古老的卧薪尝胆。

昔年先秦春秋之际,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终于破灭吴国,一雪前耻。

如今刘彻以这样的自虐和隐忍,在神女身边坚持了这么多年……

系统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全都明白了。表象全都是假象,那刘彻从来不曾甘心屈居在神女之下,他早有忤逆之志,早生篡权之心。

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他被刘彻的所作所为精神折磨过很多次,被林久折磨过更多次。

但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敬佩他们两个人,觉得他们都是稀世的聪明人,有时候还会偷偷地想或许这就是襄王神女,棋逢对手,共举盛世。

能见证这样两个人联手缔造的大时代,他有时候,也会感到一点点的与有荣焉。

可是现在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原来没有襄王神女,只有你死我活。

“何至于此。”系统喃喃说。

“不然呢?”林久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纳闷。

“你也知道刘彻少为太子,年少登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必定至高无上,天下一人。如今又看到神权在他眼前、在他之上,怎么可能不想办法去夺取呢。”

系统张了张嘴,呆滞片刻,诚心诚意地发问,“那这个局要怎么破?”

可林久只是平静地说,“你也看到刘彻如今的模样。”

系统没太听懂这句话,“刘彻现在怎么了?”

他边说边看向刘彻,看见他已经收起那册纸简,重新抽了一册竹简慢慢翻看,脸上还是那种沉静又温和的表情。

所谓居庙堂之高而不动声色,或许便是如此。

林久轻声说,“他很悠闲啊。”

“悠闲?”系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满脑子悲戚苍凉的心思都被这两个词震得灰飞烟灭。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给系统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系统忽然想到一件事,此前他那么多胡思乱想可能都没有意义,但其中一句,微不足道的那一句,绝对有意义。

林久不做无意义的事情,所以她选在此时恢复理智是为了什么?

不杀刘彻,也不杀霍去病,但要破局,要做一个大动作。

这个大动作……是什么?

迎着系统匪夷所思、惊诧莫名、不明绝厉的视线,林久打开了【系统面板】,拉开【成就面板】,像她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开始挑挑选选。

同时用一种冷静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是我让他太悠闲了,之前一直是他出招而我拆招。”

系统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之前刘彻和林久的相处模式一直遵循着刘彻蠢蠢欲动,林久雷霆打击的流程,如是反复循环。

然后他听见了林久继续说,“现在他的招数已经拆无可拆,那就换我来出招吧。”

系统浑身寒毛都在这一句话里炸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刘彻出招,是以皇权篡夺神权。

那林久出招,莫非,是要反以神权篡夺皇权?!

第79章持花05

这样骇人耸闻的猜测一时震慑住了系统幼小的心灵,使得系统感到片刻不真实的恍惚。

不等他清醒过来,看清楚林久究竟选择了什么样的【成就】,一种久违的机制已经被触发。

系统不由得张口道,“主线任务四已触发,【为汉武帝留下深刻印象】。”

片刻之后系统可能是感到有点尴尬,自己主动吐槽道,“啊,这个主线任务怎么在这时候触发了,不然直接申请结算吧,感觉刘彻对你的印象已经深刻得不能更深刻了。”

林久摇了摇头,“还不足够。”

系统猛然沉默了,眼看着林久在【成就面板】上一连选中了三个【成就】。

“【刻骨铭心】、【独一无二】、【非你不可】。”

系统一个一个把林久选中的【成就】的名字念出来,念完之后忽然沉默如死。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烛光下的刘彻。

刘彻一以贯之,不动声色,埋头读简,一无所觉。

系统左看右看,深深叹气,“好一朵柔弱不堪,楚楚可怜,不剩摧折的娇花。”

这朵娇花在这一次堪称凶险的试探之后,没有再做出更多的举措,而是把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推广技术革新之上。

他没有遮遮掩掩,更多的纸简就大大方方地摆放在林久身边,其中记录着他所得到的成果,包括冶铁技术,又不仅限于冶铁技术。

足足有三年的时间,大汉没有对匈奴再起兵戈,元光年间炙手可热的大将军长平侯卫青仍然时常出入宫禁,随侍在天子左右。

然而他这样出身微贱,仅以军功立世的外戚,在长久离开战场之后,光芒终究会日渐消磨,日渐黯淡。

朝野间开始生出一种暗地里的流言,说是因为卫侯的外甥冒犯了神女,因此陛下厌恶卫侯,不愿再交重任于他手上。

但渐渐的这些流言也都平息,事涉神女,终究没有人敢多嘴多舌,而是默契地闭口不言。

长安城中,渐渐不闻卫侯的名声。

旧日里的见闻,就这样渐渐湮没在尘灰里。

或许只有未央宫,还将那些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在刘彻时隔三年,忽然又下诏书另卫青领兵出征时,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元朔三年的春天,未央宫中有两件大事。一是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再度领兵出征,兵锋直指河西。临行之际,刘彻亲自登上长安城楼为他送行。

与他一同离开长安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名字叫霍去病。这一年他十六岁,有人还记得三年前他曾在宴会上张弓射月,更多的人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存在。

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未来的命运正如同大日初生一般,光焰滔天。

第二件事则是,田蚡回来了,带着装满三辆大车的糖块。

跟第一件事比较起来,第二件事不大起眼,更不为外人所知。

刘彻甚至没有见田蚡一面,也不准许田蚡去见王娡,仿佛对这个人和他带回来的东西都并不在意。

但当天晚上,清凉殿的漆案上,就摆了一盘切成小块的蔗糖。

系统盯着那盘红棕色的蔗糖,神色莫名。

虽然这些蔗糖看起来还很粗糙,但也不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技术能搞出来的产物。

然而顶不住林久给开挂,系统亲眼看着林久用【山鬼】套装的能力,改造了野生甘蔗的生长规律,从而得到了果肉更丰富,含糖量更高的优质甘蔗品种。

然后就有了这些糖块。

没有人比他更懂刘彻有多重视这些糖块了,正如同没有人比他更懂刘彻这三年是在做什么。他积攒了整整三年的力量,此次挥师北向,图谋之大,简直让人想为匈奴点蜡。

但这么大的图谋,百万疆土,十万人命,流血漂橹的战争,也不过只是他的一次尝试。

他要尝试,他所篡夺的那一部分神权,有没有用,又将有多大的作用。

——

赵平出身天水郡良家子,少而从军。因为骑□□湛,又曾经有幸在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的麾下听用,因此积攒了不菲的军功。这一回听闻卫侯又要出征,赵平顿时热血沸腾。

然而他没能继续跟随在卫侯身边,而是被分到了一个公子哥儿身边。

这个公子哥儿从长安来,听说出身贵重,年纪不大,权位却高,官拜嫖姚校尉,麾下领八百骑兵,如赵平这样的精兵,一眼就能看出,这八百骑兵个个都是军中翘楚。

赵平不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长安来的贵人在军中混一笔军功,回去便能高官厚禄,平步青云。

但这样的贵人并不必要亲自上战场,便是上战场,也是身在安稳的后方,不必冲锋也不必厮杀。身边当然也会有精兵跟随保护,但足足八百个精兵,排场是不是有些大,又是不是有些浪费?

但赵平没有多说什么,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更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闭紧嘴咽进肚子里。

他只是默默地观察这位公子哥儿,这是老兵的本能,顶头上司的性情,有时候往往就决定了一队军士在战场上的生死。

但他越观察就越疑惑。

首先,这位公子哥儿似乎有些娇生惯养,赵平从没见过他与军士一起吃饭。

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贵人都这样。

饭后操练骑射,公子哥儿也不参与,只是骑在马上在旁边看。这也不稀奇。

但他看到兴起时,竟然高声喝了一声彩,而后骑马冲下来,一路挑翻了五六个同袍,最后仍然不尽兴,抬手取下马背上的硬弓,举手拉满,射向天上传来雁鸣的方向。

只是随手射出的一箭,没有经过长久的瞄定,但那雁落下来的时候,正正是被射中了左眼!

赵平懵了,所有人都懵了,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那只死雁在一双双手上传递,而那位公子哥儿,已经策马跑远了。

长安贵人的骑射,都这样出色吗?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必要问,赵平心里明白,这位公子哥儿恐怕没有那样简单。

不对,不该再叫公子哥儿,从今往后,要称他一声校尉大人。

嫖姚校尉?赵平默默想。

白日的光辉正如薄冰一样镀在眼前的草地上。

此后校尉大人仍然我行我素,甚至公然停了操练,而是带着手下军士蹴鞠和打马球。

他年纪还是很轻,看起来还是很娇贵,好玩游戏,顶着的还是长安贵人的身份。

但没有人再敢轻视他。

直到大军真的在草原上遇到了匈奴人。

赵平明知道应该跟在校尉大人身边,但在喊杀声传来时,仍然忍不住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校尉大人身份果然贵重,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大军的侧后方,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而校尉大人也没有带人前去驰援的意思,而是选了个高地,立马在上,远远地向战场中心处望了一会儿。

赵平跟着立马在后,一言不发。八百同袍都立马在后,军容严整,甲胄俨然。

片刻之后,校尉大人忽然一勒马缰,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这地方没什么意思,我们走!”

他声音里的轻佻激怒了另一个军士,赵平听见同袍中有人高声问道,“敢问校尉大人,我等身为士卒,两军交战之际,不去冲阵厮杀,又要往哪里去?”

话音落下,赵平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担心这位冲动的同袍触怒长官,但校尉大人甚至没有抬眼看上一眼,而是自顾自地整理着挂在马上的硬弓和武器,又整理身上的甲胄。

八百人就都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整装。

而后,他忽然抬眼。

赵平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简直像是方打磨完毕的刀刃被泼上一碗冰水的那一刹那,寒光便如高天上射落的星辰,有摄人的冷锐。

或许是因为诧异,也或许是因为那眼神实在锋锐,赵平有了一刹那的恍惚。

就在这一个刹那,他觉得这个从长安来的年轻校尉变得不一样了。

等再回过神的时候,赵平看到校尉在笑,他实在年轻,脸蛋是那种贵人才有的娇生惯养的娇嫩,笑起来还带着遮不住的稚气。

但他露出的牙齿上又分明闪着寒冷的光。

赵平听见他问,“有人知道我这个嫖姚校尉是怎么来的吗?”

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是一时被他气势所慑,也是因为不知道。校尉大人从未提过自己的来历。

他也没有刻意卖关子,紧接着就自己说了出来,“这个嫖姚校尉,”他点了点自己的盔甲,“乃是在未央宫中,天子亲封!”

依然没有人说话。

赵平已经掂起缰绳,准备跟随在校尉身后。

因为校尉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将欲策马前行。

他只听见校尉年轻的声音,“所以当然是要去能为天子分忧的地方!我们有八百人,那就去八百人能决定战场的地方!”

起先声音清亮,渐渐地有风声夹杂在其中,因为马跑了起来。

然而纵然有风声和马蹄声,那声音依然使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赵平还不清楚这位校尉的名字叫作霍去病,更不清楚将来这个名字将成为他戎马一生最大的荣光所在。

他脑子有点乱,没有余裕想其他的东西,只是想此时此刻,要追随在此人的马后。

是在很久很久之后,赵平回想起这一天。他想了半生,却也想不明白十六岁的年轻人怎么敢于做出如此凶险的决策。

他记得校尉策马之前轻轻抚摸了一下左手的手腕,但并不知道那手腕上有一个什么样的印记。

第80章持花06

赵平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出身。

他是天水郡的良家子,少而从军,希望依仗军功得到爵位,从此光耀自己的家族。

这样的出身与卑贱不沾边,但更也说不上显赫。

军中多的是他这样的良家子,与几个同族的兄弟一起,再带上战马兵甲和扈从,从此投身军伍,转战万里觅封侯。

赵平不知道其余人用了多久能走到长安城中,得以立在天子阶前,得到天子钦赐的封赏。

他只知道他自己走到这一步,只用了一次驱驰的时间。

只是跟在一个人马后,为他驱驰,如是而已。

后来赵平在长安城的酒肆中饮酒,听到邻桌的男子在绘声绘色讲述冠军侯的事迹,说他年少而有尊荣,佩七尺的长剑,立在天子阶前听封。

赵平默默听着,只是饮酒而一言不发,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知肚明那些人口中的谈资正是他亲身经历的战事,冠军侯这个嚣张的名号正是校尉大人新得到的爵位。

可那些事情此时在他听来也觉得玄奇而不可思议。

那些人在说,冠军侯率八百骁骑远离战场,深入大漠,如有神助一般找到了匈奴大军的薄弱之处,斩敌千余人,以一己之力在后方引动了匈奴人军中的混乱。

当时匈奴人在与卫侯的正面战场上失利,正要撤退。

便是因为这一场混乱,使原定的撤退演变成了一场溃败,又一举虏获了匈奴军中的一位王子,而后从容撤回,与卫侯的大军会和。

这时有人插话说,冠军侯有鹰的眼睛,高悬在青天之上,一眼洞悉匈奴人全部的隐秘。

那些人还在说,酒酣耳热,兴致勃勃。赵平的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他还记得君侯眼睛里的冷光,可人当然不会长出鹰的眼睛,只是没有人知道君侯如何选定了如此犀利的战机,因此假以“鹰眼”之说而已。

赵平想,他或许能解读这个问题。

其实那只是一件没几个人在意的小事……开战之前,军中抓住了一个匈奴人的斥候。

没有人关注这件事,能够选在君侯麾下的都是精兵,或多或少都上过战场,匈奴人见得多了,并不觉得稀奇。

但君侯对这个匈奴人超乎异常地感兴趣,赵平见过很多次他去找那个匈奴人。

但当时所有人都只是觉得是长安城来的贵人没有见过这样的异族人,好奇心使然而已。赵平又读了一遍帛书,

赵平想得更多一点,他看出来君侯对匈奴人没有恨意。

但也没有不觉得奇特,因为这也不是什么怪事。

边陲百姓与匈奴结有血仇,不共戴天。可长安城远在帝国心脏,远离战火的侵扰。

君侯又出身显贵,匈奴兵锋再盛,也不能惊扰城中贵人的美梦,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恨意。

再后来君侯身边就多了一个护卫,相貌被盔甲包裹得严严实实,而且从不开口说话,只是跟随在君侯身边。

至此赵平仍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是君侯的家将,前来护卫主君而已。

直到此时,回想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被俘虏的匈奴人斥候的身份,君侯对匈奴人军力分布出乎意料的熟悉,以及那个所谓的家将……

当时他正如同往常一般默默跟随在君侯身边!

赵平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泛起涟漪,背后觉出微微的寒意。

他没有办法去验证这个想法的对错,那个所谓的家将死在了乱军之中,没能活着回来。

可他觉得事实便是如此,君侯真的有一双眼睛,即便不是鹰的眼睛,却也如同高悬在青天之上一般,洞悉了匈奴人全部的隐秘。

他身边的人仍然在喝酒和谈笑,话题依然围绕着君侯展开。

他们说冠军侯胸怀旷世的武德,他不仅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广阔的大漠和戈壁之间洞悉了匈奴人的弱点,更有着猛虎的勇武,悍然撕咬向匈奴人的弱点,立下了直达天听的奇功。

猛虎的勇气。赵平背后又觉得一阵寒意。

当时和他一起跟随在君侯麾下的有八百骁骑,然而如今只有一百多人能在长安城中听到这些话。

其他的人或死在乱军之中,或与同袍失散。而在那样举目皆敌的战场上,失散其实就代表着死。

这样惨重的损失比例说出去会让所有人都骇然变色,稍微懂得些许军务的人也要厉声叱责“荒唐”。

不是因为死的人太多,而是因为死伤至此,容易使军卒哗变。

赵平上过战场,懂得这些事情,知晓军队中并不全部都是能上战场的战士,一只十万人的军队,或许其中只有三四万人的战士。

其余都是用来照顾马匹、运输粮草,或者做其他琐事的役夫。

而战场上死伤的往往都是战士,因此寻常军队死伤一成就会撤退,死伤两成便有溃败的风险,死伤三成以上往往就要哗变。

卫侯声名煊赫,此战也不过斩杀了匈奴大军中的两成而已,便引发了惨烈的溃败。

而君侯麾下的八百骁骑此战足足损失八成有余,却依然平安回来,并立下不世的奇功。

这八百骁骑的指挥官甚至只是第一次踏上战场。

何止凶险,简直命悬一线,不是士卒的命悬在一线之上,而是指挥官的命,因此身边的下属随时可能哗变,杀将投敌。

其实一开始局势并没有这样凶险,偷袭匈奴军队的后方施行得很顺利,没有遇到多少阻挡,轻易就杀了很多人,又放了火。

当时匈奴的大军已经有了溃退的迹象,他们已经取得了足够的功绩,而且也已经死了很多同袍,赵平都以为君侯要带着他们回去了。

时刻关注长官是赵平的习惯,虽然在战场上,他不能像平时那样看得清楚,但也一直有留意君侯的动向。

得到的结论是君侯武艺高超,而且杀匈奴人很利落。

当时赵平觉得疑惑,他仍然记得君侯是长安来的贵人,年纪不大,而且对匈奴人没有恨意。

他固然跟随在君侯马后,又觉得君侯的决策奇异,但也并没有对君侯在战场上的表现怀抱期待。甚至已经做好了舍身护卫君侯的准备。

出身微贱的兵卒第一次走上战场时尚且有迟疑和软弱的时候,更何况是君侯这样的身份。

他的骑术和武艺固然出色,可难道还指望他如同老兵一样麻利地杀人吗?

可是他真的麻利地杀人,脸上身上都溅上血,而且不以为然。

赵平想着这些事情,紧接着就看到君侯侧过脸,用手抹掉脸上的血。

他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君侯丝毫没有要撤退的准备,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而后长矛落下,指着一个方向,嘴里轻声说,杀。

说这个字时,他声音真的很轻,赵平怀疑身边的同袍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他举起的长矛和他眼睛里闪着的寒光。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迟疑,兵锋所指,所有人都跟随在他马后。

这是兵威,长安来的十六岁的贵人,在一次驱驰中就立起来的兵威。

赵平跟着他冲杀向那个方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要俘虏匈奴的那个王子。

从前他听说过所谓绝世的猛将,实则是天上的星辰降生在人世间,生来就要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从前秦国白起如此,后来淮阴侯韩信也如此。

但赵平没有见过这些已经死去的名将,也并不信这样的话。

但那时他信了,因为他真的看见将星在升起,就在他身前,策马挽弓,逐渐地升起。

说起来极其玄妙,撤退时看到所剩无几的袍泽时更玄妙,但后来赵平逐渐也想明白了,之所以他当时没有哗变,甚至没有起过哗变的心思,其实是因为不甘心。

立下了如此绝世的奇功,回去就能封妻荫子,怎么能白白地葬送在半路上?从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取得功勋,人一生有多少次这样的战机,又有多少条命能这样拿来赌!

不甘心啊。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君侯乃是长安来的贵人,尊贵不凡,赵平本能地觉得在他身前矮下一头,更本能地听从他的吩咐。

而等到深陷敌营之中,觉出胆怯时……倘若背叛君侯,这样的贵人,会被不惜一切地报复吧?

就是带着这样的念头,赵平最终和君侯一起回去,还带着匈奴的一位王子。

是回去之后,赵平得知了君侯真正的身份,莫名地他又想到君侯此前指着盔甲说,这个嫖姚校尉得自天子亲封。

当时他也猜测过君侯的身份,什么样的贵人能得到天子亲封的官职?

后来知道他是卫侯的外甥,多少人求索半生,到死也难以眺望一眼未央宫的檐角,而他何止得到天子的亲封,甚至自幼就在天子身边长大。

非刘氏的族裔,尊荣至此,便也已经是极限了吧。

赵平又想起战场上的事情,想着君侯的身份。他比寻常人想得更多一些,很多事情也就看得更深一些。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心里想,他真的要见证一颗星辰的升起了。

——

“霍去病的时代开启了。”系统轻声说。

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旁观这样的历史事件,使他觉出一种沧桑又雄壮的意味。

林久默默静坐片刻,忽然抬起头,隔着厚重的宫墙,望向一个方向。

此时未央宫中,夜色纁浓。烛火煌煌处天子正设宴款待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