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顾氏集团顾总经理的办公室里,顾礼芳大声地发出质疑。
“顾礼杰,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礼杰皱了皱眉头,对失态而毫无仪容的妹妹流露出相当的不满。
“我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在家族会议上毛遂自荐,也不能支持顾瞿,否则,别怪我没事前提醒你自取其辱。”
“好笑了,顾礼杰,你凭什么要我退出?”
“凭这个。”顾礼杰说着,把一个文件袋装着的东西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顾礼芳白了顾礼杰一眼,没好气地抓起了那个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只有一个戒指。
顾礼芳看着那枚戒指,怔了怔,而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把那戒指抓了起来,反到戒托后面,看到了那个“辰”字。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你想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顾礼杰看顾礼芳不说话了,问。
顾礼芳没吭声。
“所以,你是很清楚了?”顾礼杰冷冷地说,“我把它还给你。”
“这不是我的,这是……”
“哦,那我公开这个戒指是陈太源的,可以吗?”
“你敢?”
“为什么不敢?你不是说不是你的吗?”顾礼杰厌恶地看了同胞妹妹一眼。
顾礼芳咬了咬嘴唇。
“不管是你的,还是陈太源的,本来,我都不在乎的。该死的。”顾礼杰忽然恶狠狠起来,”你真是个扫把星,把那么个败类带进我们顾家。”
顾礼芳打了个寒战。
“他居然敢对我的儿子下毒手,混账家伙。要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一早,就打断他的腿,不让他进我们顾家。”
“哼。”顾礼芳回过神来,镇定了,“当初,别忘了,我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找陈太源入赘的,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
“啧,不就为了一个野男人的女儿吗?”
“顾礼杰,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那些风流旧账,总之,你胆敢在家族会议上兴风作浪,就别怪我让你身败名裂。”顾礼杰蔑视,“相反,如果你识相一点,我把戒指还给你,那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不会有谁翻旧账。”
“身败名裂就身败名裂,如果我偏不呢?”
“你要挑战我的底线,那你就试试看,看我会不会为了阿雍向你讨要个公道。”
“是你儿子先毒杀了我女儿在先,我丈夫才会杀了顾雍的,说公道,也是我先找你讨要公道。”
“野男人的种,凭什么跟我家顾雍讲公道?”
“顾礼杰。”
“不是吗?你不服气的话,我们找父亲去,看看是我家顾雍的命值钱,还是你家顾集的命值钱。”顾礼杰不屑一顾,“说来,陈太源知不知道顾集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如果不知道,那他也太可怜了。”
顾礼芳气得说不出话来。
“为了一个野种就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可笑的家伙。”顾礼杰冷哼了一声,“对了,把这透露给媒体,不知道外面的人,对于聪明能干的顾家五小姐,会怎么议论呢?”
“你敢?”
“你不安守本分,我就敢。”
“好,顾礼杰,你有种。”顾礼芳一把把戒指捞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啧!愚蠢的女人。
顾礼杰倚靠在了大班椅子上,转动轮子,朝向落地玻璃窗那一边。
说起顾雍的死,他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上位,屁股没坐稳,却被个无关紧要的男人,因为微不足道的原因,给杀了。
该死的。
他也,实在,太愚蠢了。
竟然做那种下毒杀人的勾当。
根本,形势就不需要他下那种愚蠢的决心。
退一万步,即便要做,也用不着亲自动手,这世界上,有太多处理这种事情的专业人士,扔个万百块的事情,却偏偏让他给搞砸了。
要做就做吧,却居然连下毒对象也弄错了,害死了自家人不说,也让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利用空壳代理店侵吞资财的事情干得如此漂亮的人,怎么忽然会变得如此拙劣?
如此愚蠢的儿子,真不像是自己生出来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想想,怎么样在家族会议上,将集团的大权,继续保留在长房一家的手里。
礼芳不敢跟自己叫板的话,剩下的对手,就只有阿瞿,没了礼芳的支持,顾老爷子即便要表态支持阿瞿,也得看看我长房的势力。
阿雅上台,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她跟那个王大力,走得太近,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事情,必须——
“顾董。”姜副理一脸张皇地走了进来,连门也忘记敲了。
顾礼杰调转椅子,正要发作,看姜副理脸色不对劲,一时转了语气:“他们查到什么了?”
“不是。”姜副理无助地看着顾礼杰,“警方那边,没有找到王勇全的尸体。”
顾礼杰一下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愣了许久,才咬牙:“去找人给我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找到尸体?”
王大力看着顾雅,心里的那股浪潮,被愤怒与担忧主导了方向,稍有不慎便会冲过警戒线,掀起漫天惊涛。
不,不是她,与她无关的,不能责怪她。
王大力强行压下了心里焦躁,“陈太源是你姨父,你应该对他有所了解吧?你觉得他杀了人会把尸体埋在什么地方?”
顾雅仿佛不相信似的看着王大力。
“你想想,你们顾家的人可能把我爸埋在什么地方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根本跟这件事情无关,姨父更不可能告诉我。“顾雅闭了闭眼睛,强行冷静下来,“大力,你不要胡思乱想。”
“什么胡思乱想?你们顾家的人……”
“够了,王大力,我是顾家的人,但不代表我们顾家每个人都是犯人,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爸爸的尸体不见了的话,他也有可能还活着?”
爸爸还活着?
王大力未尝没有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一联想爸爸已经那么多天没有音讯了,而且还是因为顾雍想要杀人灭口才导致的失踪,他就没办法那么乐观。
爸爸还活着吗?
那他是逃走了?如果他是逃走了,他一定会回家的。
可是他没有,所以,他因为某个原因,没死,却无法跟自己取得联系,依然还是,凶多吉少。
或者,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已经被杀了,只是,被抛尸荒野,埋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陈太源亲口说的,爸爸已经死了,即便,没有在他说的地方发现爸爸的尸体,自己还是无法过于乐观而抱渺茫的希望。
“王大力,我知道你责怪我,我不怪你,我会帮忙找王伯伯的,活,要让你见人,死,我……”
“你觉得,落到你们顾家人的手里,我爸爸还会有生还的机会吗?不必了……”
“阿雅。”
王大力的话被推门而进的顾礼杰打断了。
顾礼杰看着王大力,脸色一下变了:“顾雅?”
“爸,你怎么来了?”顾雅站了起来。
王大力也站了起来,看了顾礼节一眼,什么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出去。
“这人可是一点礼貌也没有,见了人也不打招呼,阿雅,你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
“爸,你知道那是大力,他父亲……”顾雅满脸的歉疚。
“阿雅,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觉得我们顾家欠他王大力吗?”
“是哥哥跟姨父把他爸爸害死的,不是吗?”
“你也知道,是你哥哥还有你姨父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爸?”
“好了,我不是为了外人的事来找你的,明天,就是开家族会议的时间了,我要你做的准备工作,已经提前完成了吗?”顾礼杰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问。
“完成了,爸,我一定会说服爷爷的。”提到家族会议的事情,顾雅一扫愁容,喜上眉梢,“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爸你失望的。”
“如果你想让我放心,还有一件事情,你必须做到。”顾礼杰点点头。
“什么事,你说?”
“以后,你不能再跟王大力那小子来往了。”
“爸?”
“你没看到他刚才的表情吗?完全就把我们当仇人了,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爸,那可是我的私人问题,我不喜欢爸你干涉我的感情问题。”
“如果你坐上这个总经理的位置,那你跟王大力的问题就不是你的私人问题了,特别是现在,如果再出现什么风波的话,对我们集团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鉴于王勇全的事情,我觉得王大力绝对不会跟我们顾家的人善罢甘休的,不排除他会利用跟你的这层关系兴风作浪,因此,你想做总经理,就必须为集团着想,跟他撇清关系。”
“爸,你太杞人忧天了,大力根本不是那种人,不然,爷爷以前也不会默认我跟王大力的关系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不是集团的话事人,你爱跟谁来往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是也没干涉过吗?但形势变了,你要当总经理,就必须考虑你的对象对集团的影响,不说王勇全的事,就王大力本人的能力,也配不上你的,阿雅你要懂得省时度势。”
“这跟大力的能力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不可能参加我们家族会议,不是吗?”
“阿雅?”
“爸,你别管。”
“好,我不管,如果你不想当这个总经理的话。”
“爸你太不可理喻了。我想当这个总经理,是因为我自认有能力能管好我们的企业,爸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我有自己的主张,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顾雅激动。
顾礼杰的脸微微红了,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作罢:“既然如此,那好吧。”
顾氏集团的家族会议,原本每三个月举行一次,但因为顾集,顾雍以及陈太源接连出事,不得不往后推迟了两个月,因为上一次的委员会推选的话事人顾雍亦已遇害,此次的主要议题,自然是重新推选集团话事人。
会议的召开,是在顾氏集团的会议厅,参加会议的人,也早早到齐了。
主持会议的是顾礼杰。
作为顾家的主心骨,即便在表面上已经退居幕后,但依然主导着会议方向的顾老爷子,坐在了上席。
在顾礼杰的开场白之后,例行,第一个发言的,仍旧是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要说的话,参与会议的人,基本上,都猜到了。
会议是要推选下一任话事人,而顾老爷子的推荐人选,是顾瞿。
果不其然。
当众人从顾老爷子口中听到总经理候选人是顾瞿的时候,即便是猜到了,但在验证的那一刻,依然有许多副不同的表情。
候选人顾瞿本人是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礼芳,顾礼芳无表情,死死地看着顾礼杰。顾雅则一脸失望,握紧了双手,看了一眼父亲,顾礼杰则皱了下眉毛,很快又放松下来,一开始便知道只是来露个面的顾隽,一脸事不关己,注意到姑姑盯着自己父亲的视线后,才显得有点诧异。
“如果,没有其他人选的话,我们就投票决定吧!”顾老爷子威严地说。
从召开家族会议以来,顾老爷子的意见,就从来没有被反驳过。
今天,也该是如此。
顾雍死了,在剩下的儿孙当中,顾老爷子认为能有能力坐上集团第一把手的位置的,除了顾瞿,不作他选。
举荐顾瞿的事,他早在顾雍死后就跟顾礼杰通过气了,得到大儿子的支持后,还有谁,能反对他的?
女儿芳芳吗?
在这样的形势下,就算她要毛遂自荐,有谁会支持她?
顾老爷子看了一眼顾礼芳,哼了一声,叫了一声“礼杰?”,意思是要大家表决了。
“是。”顾礼杰站了起来,环顾了在座的家庭成员一眼,视线最后落到了父亲身上,”爸,关于我们集团的下一任总经理候选,我想举荐另一个人。”
“什么?”顾老爷子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瞿是愣了,顾礼芳偷偷咬牙,顾雅掩饰不住地笑意,顾隽则茫然地看着父亲。
“礼杰,你说,你有另外的人选?”顾老爷子犹不置信。
“是的,爸。”
“你以为我们顾家,还有谁比阿瞿更能胜任总经理一职吗?”顾老爷子这个时候才惊觉遭儿子背叛,那耻辱让他猛地拄了一下拐杖。
“我觉得这人的能力与阿瞿不相上下,埋没了可惜,所以想让大家考虑一下,她与阿瞿,谁更适合总经理的职位。”顾礼杰无视父亲的羞恼,再次环顾了在座的人一眼,视线落到了女儿顾雅身上,看到了她眼里的欣喜与期盼。
“她有那么能干?说出来,是谁?”顾老爷子的视线自然地也落到了顾雅身上,几乎所有人,都落到了顾雅身上。
顾雅本人,也莫名地紧张起来,一刻不移地看着父亲。
只要她的名字,被说了出来,下一任总经理的职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顾瞿势单力薄,没有可能跟她竞争的。
“那人是……”顾礼杰的视线转移到了顾隽身上,“顾隽。”
“欸?”
“咿?”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爸爸?”顾雅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气愤地质疑。
“姐!”听到自己名字的顾隽目瞪口呆,此刻看顾雅失了仪态,如往常一般去拉顾雅,被顾雅粗暴地摔开了手。
看此光景,顾礼芳哈哈笑了起来。
顾瞿则一下沉默了。
顾老也明白了什么,目睹自己家族内部的倒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礼杰,说说看,为什么是顾隽?”
“其一:阿隽这些年都在集团内默默做事不求回报,对顾氏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阿隽学习能力很强,我相信她很快能学会做总经理的一切要务;其二:阿隽之前进修的专业,包括了工商管理跟商贸经济,而阿瞿以前专修美术,一点没学过公司管理,回来公司工作也仅仅两年多而已,资历尚浅,底子就比阿隽差多了,毫无疑问,阿隽是更适合的人选;其三:企业应该要与时俱进,在这个时代,进步女性的能力,并不比我们男性低下,甚至,获得各方面培养教育的女性,整体水平比男性更为卓越,爸你曾经做过华英学校的荣誉校长,也清楚最近几年,通过能力与素质测试进入华英学校就读的女生比例,已经超过了男生了,当时你还建议提高女生录取门槛,减少女生名额,要不是刘校长……”
“够了,我们是在说总经理候选人的事,扯到学校干什么? ”顾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爸,事情的性质是一样的。如今女性的能力并不比男性弱了,在没有特殊要求的行业,女性跟男性一样可以获得成功,看看如今的企业甚至政坛,获得成功的女性已经越来越多了,我这么说,是希望爸你抛开成见,给顾家的女性一个机会,给阿隽一个机会。”
“哼,如果真像你说的,你是为顾家的女人好打不平了?那你怎么不举荐礼芳,不举荐阿雅呢?”顾老爷子冷哼。
顾礼芳与顾雅等着顾礼杰的回答。
“礼芳,她是跟我同一辈的,按年龄,按资质,她适合作为先辈,以她的经验指导阿隽,至于阿雅……”顾礼杰看了一眼顾雅,“确实,她的能力也不逊色于阿隽,但考虑到目前我们集团是多事之秋,我们更需要一个性格稳重,慎重行事的领头人,两者相较,我以为身为母亲的阿隽,更适合担任这个非常时期的总经理,以统筹大局。”
顾雅听如此解释的父亲,脸涨得通红。
顾隽似乎还没明白目前发生了什么事,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好,你说得头头是道,我也不能再做你口中的老顽固是不是?可以,那么候选人就是顾瞿,还有顾隽,还有谁想举荐谁?毛遂自荐也行?”
没有人作声。
顾雅虽然气急了,但也没有冲昏头脑。
爷爷是支持顾瞿的,父亲是支持顾隽的,剩下的那一票,在姑姑顾礼芳手上,她知道自己是无法争取到这唯一的一票的。
更何况,姑姑也有这个野心,想要争夺这个位置呢?既然早知道了结局,就没必要干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所以顾雅不吭声。
顾礼芳也没有做声。
“所以,没有了?那么,我们可以表决了。”
写着候选人名字的纸张竖了起来。
支持顾瞿的,一人,自然是顾老爷子了。
支持顾隽的,一人,自然是顾礼杰了。
剩下两个人,没有表态,顾雅,跟顾礼芳。
“阿雅?”顾礼杰叫了一声女儿,语气里隐含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顾雅看着父亲,眼睛里却冒着不甘心的怒火。
“阿雅,别听你父亲的,以你自己的理智来判断。”顾老爷子也道。
“我,弃权。”顾雅咬牙切齿地说着,把纸跟笔丢到了一边。
剩下顾礼芳一票了。
顾礼杰一句话不说,抬高下巴看着顾礼芳。
她敢支持顾瞿?她倒是试试看?
顾瞿也看着顾礼芳,眼睛里有不为人知的渴求。
顾礼芳却谁也不看,视线定定地看着落地的玻璃窗。
难道说,像顾雅一般,顾礼芳也要弃权吗?
如果顾礼芳弃权,那就是平票。
平票的结果下,默认最接近长子继承权的人选获得资格,也就是顾老爷子跟顾瞿获得胜利。
“芳芳?你的意思呢?”顾老爷子问。
“芳芳,早有定论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犹豫这么久?”顾礼杰也作了声。
顾礼芳看了顾礼杰一眼,那眼神,简直想把自己的哥哥吃了。
顾老爷子看到了两个子女之间交流的视线,凭着多年的经验,他很快读出来了。
那是,危险。
不利于顾瞿的一锤定音的危险。
“我……”
“好了,表决的时间过了,我们没有达成一致的协议,表决作废。”
在顾礼芳最终做出决定之前,顾老爷子站了起来,摆手。
“不,爸,芳芳她已经有决定了。”
“但那决定是在我说表决结束之后,而且也没有明确说出答案,不算数。”
“爸,你怎么能这样?”顾礼杰一下失去了冷静,冲动地叫了一声。
“我怎么样了?”顾老爷子毫不退缩地看着儿子,“芳芳,你告诉爸爸,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表决迟了,真是对不起了,大哥。”顾礼芳重重地叫了一声大哥,瞪了他一眼。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顾雅第一时间冲出了会议室。
“看,人不齐了,这会也没必要继续开下去了,散会吧。”顾老爷子拄起了拐杖,“嘉显,你过来,扶太爷爷出去。”
顾氏的年少一辈,在年满十二后,就可以参与家族会议,目的在于让他们以旁听的形式,尽快熟悉委员会的运作以及家族事业的管理。
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坐在另一边默默看着的顾嘉显,听顾老爷子叫他过去,飞快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老爷子走了出去。
在顾礼芳与顾瞿走了出去以后,顾隽才终于叫了一声:“爸?不是说,支持阿雅的吗?为什么?”
“我心里有数,你别问这么多,照做就是了。”
“可是,总经理?我怕我不能胜任。”
“阿隽,你以前觉得阿雍胜任吗?”
顾隽没有吭声。
“所以,到了这种地步,不是胜不胜任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办法当上的问题。”顾礼杰道,“只要你是总经理了,没有人会问这个蠢问题。”
可惜,只差一步。
仅仅差那么一步。
如果不是老爷子阻挠的话,自己就早达成了。
这下,老爷子再不会相信自己了吧?
董事跟暂代总经理的职务,或许很快他就想从自己手里夺走了。
那个老家伙。
天气有点闷热,过于耀眼的太阳,晒得花园里的花草都蔫了下去,知了倒是吵得呱噪。
梁管家看了一眼大厅的挂钟,随即走到厨房看了看,看厨房里的人们早已经忙碌起来,他才放心回到客厅,在一隅的茶柜子里,拿处了一团茶坨。
他把茶坨的外衣剥开,用木制的勺子刮下了一点,放到茶钵里,用木舂细细地捣了捣,随即将茶壶拿了过来。
陶瓷的茶壶底下已经满是烟薰过后的黑黄。
梁管家把茶钵里的茶叶全倒进了茶壶里,而后满上特意从山里收集来的山泉水,盖上盖子,放在了一边的小柴灶上。
细炭片刻就在炉子里燃了起来。
顾老爷子喜欢喝煮的茶。
他的这个习惯,还是顾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养成的。
据说,煮的茶对上了年纪的人,更健康,更有裨益。因为煮茶的过程当中,茶叶里更多的营养成分,透过茶多酚释放了出来,原本茶的功效,比如说,消脂,提神,以及预防心脑血管疾病,癌症等等,能更好地提升。
但是,煮茶,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地就煮着来喝的,要讲究适合煮的茶叶,适合煮的器皿,适合煮的柴火,以及适合煮的泉水。
煮茶,最好是用黑茶类,但顾老爷子喜欢用大红袍,虽然大红袍属于乌龙茶中的岩茶类,但味浓耐泡,也很适合煮;煮的茶具最好用铁铸的,还有陶瓷的,而顾老爷子用的是上乘的紫砂壶,透气性能好,保证茶汁的原汁原味,且这种材料的壶,是越用越久越好的;柴火不能太猛,因为火一猛,水温就高,水温一高,容易破坏茶叶的有益物质,所以只能用小火慢慢地煨,因此选用的都是优质细碳跟白杨细片;至于煮茶的泉水,是每天派人去武夷山上取回来的新鲜活水,清澈,甘甜。
在顾家呆久了,梁管家也学会了煮得一手好茶,每次顾老爷子喝的茶,都是他泡的。
梁管家不时地或舔或减着片柴,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看看茶也快煨好了,于是将还燃着的柴火熄灭,只留下星火的细碳温着,人就去到了花园里,刚好看到顾老爷子与顾嘉显都下了车,拄着拐杖进了门,他快走两步走上去,代替顾嘉显搀扶住了老人。
“老爷子,会开完了?”
“开完了,那个混小子,等着,看我不好好收拾他,我就不叫顾世良。”
“哎,少生气,少生气,都是自家的孩子,少生气。”梁管家劝。
“自家的孩子?他顾礼杰今天的表现,就不像是我顾世良的儿子,他可好了啊,他……”顾老爷子一动怒,干咳了两声。
“老爷子,注意身体,别太激动,别太激动。”
“他……,哎,我现在,不说了,不说了。”
“他们中午都不回来吃饭吗?”
“吃饭?他们几个现在还吃得下饭吗?没良心的家伙。“顾老爷子看顾嘉显跟在一边,回头,摸了摸他的头,”家显啊,你可不能像他们,知道吗? ”
“知道,太爷爷。”
“姑姑,你不信任我?”
顾瞿问。
在早在得知顾礼杰不愿意顺从爷爷的意思后,顾礼芳便找他顾瞿达成了协议,为什么,在会议上她却不表态是支持自己的?
只要她说,她是赞成自己的,那么,顾氏集团的总经理位置,就是他的了。
明明,唾手可得的。
只要她顾礼芳说一句,甚至,只要说出他的名字,那么,顾氏集团,就是他的了。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天,主事权不再依照长子继承制度,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天,爷爷公开支持自己坐上位。
只差那么一步,他就成功了。
他本来以为胜券在握的。
可是,只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顾礼芳临战退缩的话。
“为什么姑姑变卦了?”
“我没有变卦,是因为你爷爷他说的,会议结束了,所以我的表态不算数。”
“就是说,如果爷爷没有阻止你表态,你接下去说出来的名字,是我,对吗?“顾瞿推了推眼镜,问。
“那是当然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考虑那么久呢?你可以跟爷爷一起同时写下我的名字的,对吧?”
顾礼芳一下变了脸色。
“而且,大伯对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顾瞿回想顾礼杰当时说的,“早有定论”。
什么是早有定论?
谁跟谁的定论?
他当时是让顾礼芳表态,就是说,那个定论,是他与顾礼芳共同的定论?
共同的定论,就是,他们达成一致了?
他们一致不支持他,而是支持顾隽吗?
“姑姑,你明明,就跟我有了协议,说要支持我的。”
顾礼芳自知理亏,“好了,事情不是还没有定下来吗?你别担心那么多。”
“那我还能相信姑姑吗?”明白过来的顾瞿,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就算你没做上总经理,也用不着失落吧?反正,本来,那位置你就没有资格争的。”顾礼芳一再被顾瞿质疑,火了,“所以,你的得失心也别太重。”
“不对。如果顾雍还活着,如果顾雍活到了顾嘉显能接任集团总经理的年纪,那我,确实不应该奢望自己不应该得的位置,可是,现在顾雍死了,而顾嘉显难担大任,那我身为顾家最为合适的男丁,那位置,非我莫属。更何况,爷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老糊涂的观念,早就落伍了,没有谁还以为他是绝对正确的。”
“因此,姑姑是撒谎了,你之前找我说只要满足你的要求,就会支持我的话,也是假的,亏你还说,因为我爸爸以前帮过你许多,你很感激他,所以,你才愿意帮我……”
“别提你父亲,别提顾礼文。”顾礼芳忽然暴躁起来,“顾礼文那家伙早就不是顾家的人了,那个半调子的家伙,如果他真心想帮我,那他就不会跟爸,跟我们,跟顾家,脱离关系了。什么正人君子?骗子,他根本就是胆小鬼,他分明是自己逃走了,躲起来了,于是什么都不需要负责了,不是吗?他也是这样,抛下了你,抛下了你母亲,对吧?”
顾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啊,如果埋怨我不帮你的话,为什么不去埋怨你父亲?如果你父亲没有丢下你们不管,那么到了今天,有他给你撑腰,坐上总经理的位置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姑姑,别说了!”
“阿瞿,真是抱歉,虽然我也不希望大伯家的人坐上那个位置,可是,我没办法违背你大伯的意思,你别对姑姑抱希望了。“
是吗?
姑姑没办法违背大伯的意思,就是说,大伯有让她倒戈的理由吗?
原本,大伯家的人数便占优势,如果姑姑也不得不听从大伯的意思的话,那无论如何,大伯那边都有两票了,即便,能把顾雅争取过来,他自己也就两票,更何况,顾雅自己也想做总经理,未必就愿意投票给自己。
这次幸好是爷爷及时终止了表决,但下一次呢?
爷爷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大伯?
他自己呢?他自己有办法可以阻止大伯吗?
没有。
果然,自己是不该有奢望的?
顾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不甘心。
顾雅神情激动,一双手握得死死的。
因为激动,气息乱了,浑身微微地颤抖不已。
是不甘心,还有愤怒的心情,让她的精神,遭受了极大的冲击。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如此这般愤怒过。
遭受背叛的痛苦与愤恨,还有,不甘心。
满怀的不甘心,并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现,而是在生为顾家长房次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为什么只有长子才有继承权?为什么女人就不能委以重任?这些,是一直以来,藏在她心底的不甘心。
明明,她比大哥,更聪明能干,更能干,更适合管理顾氏。
她以第一的成绩进入华英学校就读,并在最短的时间内,跳级,超越了顾雍,很快被普林斯顿录取了,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可是,有什么用呢?
在顾家,只要你不是长子,那你就永远无法获得那个最荣耀的位置。
她也曾经告诉自己,不要有太高的奢望,不要有太大的野心,像爷爷说的那样,在顾氏,自己获得的权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用不着花那么多的精力在企业上,好好嫁人成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了。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明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的工作,被明明不如自己的顾雍夺走了,然而,有什么办法?
在顾家,爷爷才是那个最终有决定权的人,而按照他的观念,女人,是绝对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的。
不甘心的念头被强行压了下去,却在顾雍死后,如被压制到最短的弹簧,一下反弹得更甚,尤其是,得知顾雍在背地里,亏空代理店,挪用公款填补赌博欠下的债务,这样强烈的不甘心,达到了顶点。
像顾雍那种人,根本不配做顾氏的话事人的人,就是因为落后的长子继承权的制度,才让他变厉加本的,爷爷,爸爸,你们,也该醒醒了吧?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爷爷却一味孤行,还是因循守旧地选择了顾瞿。
不甘心。
跟姑姑一样,她也不甘心,说她兴风作浪也好,说她头发长,见识短也罢,她不要在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她要站出来,告诉顾家的人,告诉集团的员工,告诉天舟的人们,她,顾雅,能行。
幸好,父亲是支持她的。
总算,父亲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她以为,一直以来的不甘心,可以安放了。
却没有想到,在刚刚的家族会议上,她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名字,不是自己,是顾隽。
那个毫无建树的妹妹。
在听到父亲说出顾隽名字的那一刻,震惊,愤怒,还有嫉妒,顷刻,如火一般把她的心燃烧起来。
“爸?”
不是说好了的吗?说好了你会举荐我当下一任总经理的,为什么你要出尔反尔?
在众目睽睽下,父亲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眼看事态朝自己意料不到的方向继续发展,顾雅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父亲要变卦?
是因为,她昨天,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断绝与王大力的关系吗?
就因为这一点?
顾雅看着众人表决,她咬了咬牙,“我,弃权。”
她才不要让顾瞿,或者是顾隽上位呢。
她也不会让爷爷,还有父亲的意图得逞的。
顾氏的下一任总经理,除了她顾雅,谁也不配。
顾雅握得自己的关节发痛,看着父亲总算把咖啡杯放了下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看着她:“阿雅,你坐了这么久,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不公平。”
顾雅觉得心在隐隐作痛。
“你是说,我举荐阿隽,对你来说,不公平吗?你这话说得太有问题了。”顾礼杰笑了一声,“难道你以为,我举荐你的话,对阿隽来说,就是公平的吗?”
顾雅没作声。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而言的。纵向说,你生在顾家,比一般人,比如说,比那个王大力,就拥有了更多的人脉,资源,财力,而因为这一切,你从小受更好的教育,吃更好的,穿更好的,用更好的,你以为,你生在普通人家,会有机会获得这一切吗?他们可以像你一样,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有人张罗进最好的华英学校,到普林斯顿受精英教育吗?能在一毕业,就进顾氏任职经理吗?阿雅,你从来不是如此幼稚的人吧?你觉得,外面的人跟你相比,会觉得公平吗?横向说,你一出生就拥有了那么多的东西,不需要你挨饿受冻,人生之路平坦福沃,你以为,是谁给你提供的这一切?是你爷爷,我,还有你姑姑,从小,就辛辛苦苦历尽磨难攒下的这些家业,才让你们这一辈活得如此滋润的,你觉得,我们跟你相比,对我们,公平吗?你要说公平,怎么不见你体谅一下你姑姑,她跟你的处境一般,但对顾氏的付出更大,你怎么就不举荐她呢?但你却要自己去当那个候选人,你觉得,你姑姑跟你相比,对你姑姑,公平吗?”
“别废话了,我明白了,爸,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顾氏好的,你也不是真心想要举荐我的,你不过是随便找一个人管理顾氏都行,只要听你的话就行了,对吧?”顾雅冷笑,“所以,比起我,阿隽更适合当你的这个傀儡木偶,对吧?”
“阿雅,我是你父亲,你那是什么态度?”
“哼。”顾雅站了起来,“我呢,以后不会再妄想你会支持我了,我会用我自己的能力,证明我是适合做顾氏的话事人的,你等着瞧好了。”
顾礼杰看着顾雅走出去之后,姜副理走了进来。
“顾雅经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是因为家族会议的事情吗?”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顾礼杰问,“我要你查的那件事情,有结果了吗?”
“我联系上了罗常安,似乎他也不知道这事出问题了,他说他在找那个雇佣杀手。”
“叫他尽快查清楚王勇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王勇全还活着,那事情,可能会变得有点棘手。
姜副理心里同样着急,如果,这件事情暴露了,那他的处境,也很危险,但愿,自己不要落得像张秘书那样的下场。
他掩上门,脸色凝重,心事重重,抬头,才看到一个同样脸色难看的人。
“顾小姐?你也来找顾董吗?”
顾礼芳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看了姜副理好一会儿,才转身就走:“告诉顾礼杰,他让我在家族会议上做的事情到此为此,如果还有下一次,别奢望我会站在他那一边了。”
顾礼杰对着镜子,理了理平整的西服,刚要去正领带,一个妙曼的身影飘了过来,他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子。
女人笑了,如柳般的身子柔软地附在他肩膀上,亲了亲他的耳垂,呼了口气,才摸着他的下巴一直向下,抓了抓他的领带,而后把领带正好了。
“看你,品味越来越好了。”
顾礼杰没有做声,转身,看着镜子里气度非凡的自己,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走吧,估计,马秘书是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