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大机场 周明生 12503 字 2024-02-18

当夜,宁二虎的突击队和尹朴修的别动队接踵赶到了白家,可是已经晚了,惨不忍睹的两具血尸和刺鼻的血腥味让在场的每个中国人感到十分震撼。眼见未来的岳母大人和妻兄惨遭毒手,尹朴修恨得咬牙切齿。他很想亲手料理这两位亲人的后事,可是一来军情紧急,二来他也不敢暴露身份,就只好掏出钱来,叫卫士曾彪去委托白家的邻居代为办理后事。宁二虎和尹朴修是第一次照面,当宁二虎从尹朴修手下的嘴里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就上前跟他主动握手寒暄。

尹朴修说,从现场来判断,显然是日本鬼子在残忍地屠杀了拼命阻拦他们的白家母子之后,强行带走了两个美国人。

宁二虎笑着说,先不忙下结论,我的一名部下是本地人,等他侦察回来再说。

结果,这名部下回来报告说,带走两个美国人的是十几个当地人打扮的蒙面人,当时天还没亮;而鬼子是下午才乘汽艇赶到白家的,他们杀害了白家母子,两手空空地滚了。

宁二虎和尹朴修一旦得知了真实情况,就分析提前下手的人究竟是谁,结果二人几乎同时喊出,是赵疤子!宁二虎告诉尹朴修,他俩是友军,找到美国人并且护送到安全的地方,是他俩的责任之所在。又说,希望双方能够互通有关美国人的情报。在尹朴修豪爽地满口答应之后,二人告辞,各自率队走了。6

这天夜里,当尹朴修率领他的部下还在返回南山密林的途中时,赵疤子的信使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尹朴修设在吴汨县城东街的“福隆顺”绸缎铺。赵疤子的信使其貌不扬,再加上他鬼鬼祟祟的行为举止,被绸缎铺的年轻“伙计”小王误认为是鬼子奸细,差一点就让他脑袋搬家。当小王的手枪管突然抵住他脑门的时候,这家伙吓得差点尿裤子。惊魂甫定,他老练地撕开褂子的下摆,取出了一封写给“国军别动队队长尹朴修长官台鉴”的文绉绉的墨笔信。小王将信匆匆一阅,不敢怠慢,叫信使不要走远,正说连夜将此信传递回南山时,却与中途率队转兵赶来的尹朴修撞了个满怀。

尹朴修看了赵疤子师爷代笔的来信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掌柜房中,踱来踱去思考对策。心想赵疤子这狗东西虽然讨厌,但今天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还得要多亏他先下手抢走了两个美国人。只是这家伙恃势奇货可居,漫天要价,这是在敌后哦,他短时间到哪里去搞到那许多军火?可要不答应他吧,又怕把他逼反,这种乱世枭雄有时可是只认军火不认人的。想来想去,他拿定了主意,马上亲笔给赵疤子修书一封。在信里,先是夸奖一番他的忠勇爱国,满口答应他提出的所有条件,然后提出,从安全角度考虑,军火宜分两次付清,就按他约定的明天中午12点钟在雁鹅荡交割,保证先给他一挺机枪、20支步枪、1000发子弹,余额在三个月之内付清;并且特意说明,明天他只带几个人前往交接。信使接过尹朴修交给他的信藏好,匆匆回去复命。尹朴修的如意算盘是,人多了不便行动,他只带9名精锐部下,带着答应给的军火,摸到赵疤子的秘密匪巢;赵疤子若乖乖交出两个美国人,双方好说好散,假若赵疤子耍花招,只收军火不交人,那他就以武力解决之,谅赵疤子的十几个毛贼也不是他精锐部下的对手。

信使前脚刚走,一个“伙计”后脚来向他报告说,白兰花小姐下午和黄昏来找过他两次,看样子是有急事。嗨呀!尹朴修后悔地叫了一声,恨自己忙昏了,连跟恋人见面这样重要的事情居然都搞忘了。他急忙换上商人打扮的长衫礼帽,后腰插支手枪,往书场去寻白兰花。

恰遇白兰花刚好演完,正在后台卸妆。她猛一见他,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扑上去就紧搂着他不放,撒着娇说,死人!你怎么才来呀?接着又警惕地瞟瞟周围,压低声音说,我昨晚唱堂会转来的路上,救了两个美国飞行员……她一看他脸色阴沉反应冷淡,就问,怎么?你不高兴,出了什么事吗?

他扶着她的双肩,神情悲悯,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兰儿,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什么事?她惊惶地叫了一声。

你妈妈,你哥哥……都走了!他想尽量说得轻松一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却已经明白,就可怜巴巴地说,朴修!不是真的,你快告诉我,说不是真的……

等我们晚上赶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妈妈,大哥,他们都被鬼子残忍地杀害了!家也毁啦!

尹朴修话一说完,却不见白兰花有痛苦的反应,只觉搂着他的两只手松开了,爱人的脸色白如蜡纸,接着,就见她全身如发羊痫风般地痉挛起来,既不哭也不叫。尹朴修吓得魂飞魄散,明白她的爱人这是气急攻心迷了心智了,就万分心疼地一手搂着她,一手不断地揉着她的心窝子,悲怆地呼喊着,兰儿,兰儿,别这样!你哭吧你哭吧!……

哇——白兰花终于发出撕肝裂肺的一声嚎叫,接着就哭得呼天抢地,娘呀!哥呀!都是我害了你们哪!……

尹朴修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平下来。接下来,他派了他一个最信得过的部下,陪白兰花回竹溪镇料理后事。

尹朴修和赵疤子约定的以美国人换军火的事情,不可谓不机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赵疤子的信使一出“兴隆顺”绸缎铺,就迫不及待地溜进妓院买春销魂去了。他所要的头牌妓女迎春红,却是被日本人软硬兼施收买的一名奸细。信使在喝花酒时口出狂言,露了马脚,迎春红略施小计将他麻翻,并偷看了他的密信。这样一来,日本人就全盘掌握了所有的秘密。

次日上午,40多个日本鬼子全部换上当地渔民的便装,在船舱里秘藏武器,由西村次郎少佐指挥,分乘七只打渔船,先先后后朝雁鹅荡驶来。

雁鹅荡顾名思义,是秋来大雁落脚的地方,这里地势复杂,湖岬、滩头、荡泽、水路纵横交错,掩映在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赵疤子选择这里跟尹朴修交接也真是煞费苦心。西村少佐却不知深浅,只管打他自己的如意算盘。他决定把自己的部下装扮成尹朴修的部下,由会说中国话的自己亲自带队,用赵疤子渴望的军火作诱饵,先换回两个美国佬,再相机将这股敢于袭击皇军的湖匪一举歼灭。再将自己的人马预先埋伏在芦苇荡里,将赶来交割的死敌尹朴修及其同党一网打尽。

成群结队的渔船从吴汨陆续下湖捕鱼,船上的渔民不但没有一个熟面孔,而且居然不会说中国话,这简直太可疑了!南太湖新四军游击队的侦察员老梁,面对着宁二虎,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紧急报告。游击队这几天的营地刚好离雁鹅荡不太远,老梁是仗着地势熟悉,抄近路横穿芦笋荡赶回营地的。宁二虎赞许地拍了拍侦察员的肩膀说,老梁头,你这个情报太及时了!接着,他叫通信员把三个小队长找来,及时向部下发布了敌情,最后他说,鬼子究竟是来围剿我们,还是别有所图,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我命令,全体作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一小队在三里以外的芦苇荡派出暗哨,密切监视敌情,每隔一里设一名暗哨,发现敌情,以水鸟的惊叫声为号!是!三个小队长领命而去。

不久,通信员跑过来报告说,“一手医馆”的马伙计有紧急情况报告。马伙计匆匆走到宁二虎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宁队长,傅先生叫我来告诉你,美国飞行员的下落他找到了。接着,马伙计就详述了有关情况。

原来,狡猾的赵疤子昨天凌晨把美国人劫上帆船以后,做出一副把船驶进太湖的样子,岂料他叫帆船在中途靠了岸,借夜色的掩护把两名美国人押下船后,又叫继续驶往太湖。可怜被捆手堵嘴的安迪和吉姆,头上还罩着麻袋,根本辨不清方向,只知迷迷糊糊地跟着走。结果,赵疤子把两名美国人藏进了竹溪河畔一户地主老财的老院里,这地方离竹溪镇还不到五里路。因为行踪诡秘,他只派了三个喽啰看守。一切本来都很顺利,谁知那个受过伤的美国人伤口感染,发起高烧说起胡话来。三个看守深怕他死了挨赵疤子惩罚,就派一个人偷偷去镇上请傅一手出诊。美国人的伤口感染未出傅一手的预料,好在医馆还有他珍藏的一支盘尼西林,就专门带去给伤员打了一针,又外敷了药料,才抽身回馆。但他很不放心,这一支盘尼西林的药效有限,全看这美国佬自身的免疫力了。弄不好,还得继续打针,可他已经没有盘尼西林了。

马伙计在宁二虎再三感谢过后,匆匆划船走了。宁二虎高兴得要命,马上跑去找到正准备返回吴汨县城的侦察员老梁,对他下达了命令,要他马上带两个人去解救两名美国飞行员,先找到藏人地点,摸清底细,不要贸然出击。最后,宁二虎特别强调,一旦出击,就必须确保两个美国佬的绝对安全,也不能伤了赵疤子的人。然后,就在原地等待,他随后就到。老梁神色庄重地向他行了个军礼,领命而去。7

新四军南太湖游击队营地,一名设在芦苇荡里监视敌情的暗哨回来报告,总共有七条挂了帆的渔船,有40多名鬼子扮成的渔民,他们经过我军哨位的时候并未停留,而是分散开来,一直往西边的雁鹅荡方向驶去。

宁二虎对暗哨嘱咐了一声继续监视之后,一转过身就动开了心思。宁二虎的家就在离雁鹅荡不远的湖岬上,对于雁鹅荡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那里地势极为复杂,貌似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深处,却隐藏着可以通行小船的水道;那里有一片貌似平常的浅水滩头,却是可以把人陷于灭顶之灾的沼泽。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他完全可以断定,日本鬼子如此气势汹汹地直扑雁鹅荡,说明那里即将有大战爆发,吃大亏的肯定是抗日的友军,不是赵疤子,就是尹朴修。如果他剑走偏锋,敢出奇兵的话,仗着他对雁鹅荡的熟悉,他不但可以解友军的围,而且还可以躲在暗处重创鬼子。

他马上集合起他的那五名身手不凡的突击队员,简短地作了战斗动员,那五名队员兴奋得摩拳擦掌嗷嗷直叫。之后,六个人各人腰插两把大肚匣子,分乘三只细如柳叶的小船。这三只小船,快是快,却不好驾驭,局外人一踏上船连站都站不稳,稍微动一动就会人仰船翻,而他本人和五名突击队员却是自小在太湖里长大的“浪里白条”,划起小船拐进芦苇荡深处,抄近路,犹如射出的利箭一般,径直朝雁鹅荡飞去。

宁二虎边划船边思考,雁鹅荡无比广阔,友军的人马到底会在哪里藏身呢?对了,他们一定会在浅滩一带的湖荡沼泽,那可是易守难攻,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地方。他就向他的队员下令,目标,浅滩!隐蔽前进。

西村率领的七条帆船一进雁鹅荡那条小河似的水道,马上就分成了两拨,前面三条船负责冲进去解决赵疤子;后面四条船分成四个互呈掎角之势的火力点,隐藏到水道两侧的芦苇荡里,负责将尹朴修的别动队全歼。西村本人就在第一条船上,一来因为只有他才能说中国话,二来他喜欢打仗时在前沿指挥。

老奸巨猾的赵疤子的匪巢确实在浅滩一带,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国军那边的回信会被西村次郎暗中截获。他早料到尹朴修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他开的价,至多给他三分之一的军火了不起了,所以他就留了一手,雪藏了两个美国佬,用他的话说,这叫不见整只野兔不撒鹰。这时,他正坐在一块条桌般大小的太湖石上,他手下的喽啰跑来向他禀报,来了三条帆船,看样子是来办交接的。又狐疑地说,不是说只来九个人吗?怎么一下来了三条帆船?赵疤子一声冷笑,哼!大肥猪在老子手里,我肯信他敢翻脸?再说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我这地方可是好来不好走哟!快去,把尹朴修那家伙给老子带过来!手下领命而去。

小喽啰划着一只小船,把西村呈三角形推进的三条帆船带进了浅滩。浅滩这地方,连绵不断的芦苇密不透风,港汊交错,极易迷路。挺立在第一条船船头的西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暗想,赵疤子这个王八蛋,倒还真会挑地方!

转过起伏摇曳的芦苇丛,一大片水草密布的浅滩忽然出现在西村等人眼前。整个草滩上只有个一袭黑衣的光头汉子,那汉子神气活现地端坐在一块粗粝的太湖石上,离这边有百十来米,他的背后又是芦苇荡。西村感到十分奇怪,不明白赵疤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忽然之间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小喽啰说,那就是我们太湖救国军的赵司令!

西村想尽量靠近那个王八蛋赵司令,以便一旦开火时可以将他一枪毙命,就叫三条船排成横排,尽量朝前撑,谁知刚撑了两篙竿就再也撑不动,船底搁浅了。

只见赵疤子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小喽啰说,赵司令请尹队长现身说话。

西村说,你告诉他,尹队长奉上峰之命另有任务,我是尹队长的副手,名叫陈西,由我跟你们办交接。

小喽啰扯着嗓子向对面传达了西村的意思。

只见赵疤子伸出两手朝上摊了几摊。小喽啰说,看见没有?赵司令生气了,叫你赶快把军火给他抬过去!

西村估计那两个美国佬或许就藏在附近,就对小喽啰说,你告诉他,叫他赶快把那两个美国佬喊出来,他一手交人,我一手交军火。

岂料这回小喽啰不听使唤了,梗着脖子说,老子就不喊!声音都给我喊哑了,你自己怕不晓得喊!

西村何曾受过这种垃圾瘪三的顶撞,忍着气威胁他,你喊不喊?

小喽啰把牛眼睛一翻,吼道,老子偏不喊!

八嘎牙噜!西村勃然大怒,一不小心就露馅了。

小喽啰一惊,转身就跑,边跑边拼命大喊,司令!他们是日本人!

砰砰!西村怒不可遏地举枪就射,张开手臂的小喽啰就像扑腾的大鸟,猛然栽倒在水中。

西村立刻转身下令,给我打!

三条船上的十几个鬼子刷地操起三八大盖上了膛,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射击的目标。

对面刚才还坐在太湖石上的那个王八蛋,转瞬之间居然不翼而飞了。

原来,刚才赵疤子一见事情有诈,立即双脚朝下一跺,平地来了个后空翻,眨眼间就躲在了太湖石后面。他本来已经安全了,却又不甘寂寞,把太湖石的孔眼当作枪眼,一手一支短枪,频频朝西村这边开火。

西村被彻底激怒了,猛然把手一挥,厉声叫着,秃子给给!

十几个日本鬼子纷纷跳下帆船,嚎叫着抓活的抓活的,一边奋勇冲锋,一边射击。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正好中了王八蛋赵疤子的奸计呢?一字排开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鬼子突然感觉不妙,一脚踏空,双腿竟陷进了比棉花还要软上十分的烂泥,就惊恐万状地乱蹬乱嚷,沼泽沼泽!救命救命!就仿佛是不慎踏进了宇宙黑洞一般,在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中,五六个鬼子连人带枪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等西村命令停止前进,余下的八九个鬼子吓得转过屁股就朝船上逃。

不要慌!不要慌!西村气得直是朝天开枪。

这时,埋伏在两边芦苇丛里的人开火了。砰砰砰砰……枪声密集,仓皇迎战的西村的部下,倒了一个又一个。躲在船上的西村以及太湖石后的赵疤子,边朝对方向射击,边诧异不已,他赵疤子的杆子何来如此强大的火力,并且还一射一个准?赵疤子事后才知道,暗中助战的是南太湖新四军游击队,是宁二虎的三条细如柳叶的小船在芦苇荡的秘密水道里巧妙穿插,及时滑进浅滩两侧的芦苇丛埋伏。最后,西村被乘船飞速滑来的宁二虎一枪击中眉心,他人是缓缓倒下了,却死不瞑目,他至死也弄不明白,明明是他获悉了绝密情报,带着重兵来剿灭赵疤子这个只有十几支破枪的草寇,为何反倒是自己折戟沉沙全军覆没,被人活活包了饺子?

当浅滩这边打响的时候,在雁鹅荡进口必经水道埋伏的鬼子们欣喜若狂。而此时,尹朴修和他的那九个精锐部下乘坐的帆船正扬帆驶来,眼看就要进入鬼子的伏击圈。听到密集的枪声从浅滩方向隐隐传来,尹朴修立即意识到出大事了,前面的进口必定已经被鬼子设伏。他当即命令落下帆篷,将船迅即摇进芦苇荡里隐蔽。

浅滩这边的鬼子刚刚被歼灭,宁二虎叫住了迎面欢呼着跑来的赵疤子说,别他妈高兴得太早,雁鹅荡进口必经水道的那边,还埋伏了四条船、三十来个鬼子,等着吃掉尹朴修呢!等鬼子吃掉了他们,回头还不把你的老窝连锅端了!

听救命恩人这么一说,赵疤子就慌了,忙问咋办。

宁二虎说,只有悄悄摸上去,在鬼子伏击尹朴修时,从背后打过去。

赵疤子表示同意。他的十几个人分乘两条船,就按宁二虎的提调,从秘密水道分头朝鬼子的设伏点靠过去。宁二虎的三条小船在左,赵疤子的两条船在右,不久就偷偷穿插到设伏鬼子背后的芦苇荡里隐藏起来。

在四条帆船上一直埋伏的鬼子,左等右等,一直不见猎物出现,不免焦躁起来。

宁二虎趴在船头用望远镜观察了半天,觉得是该行动了。他扭头对旁边的两条小船把头一点,早已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的五名队员,各人带了一把凿子和拳头大的卵石,还有一根通气的芦管,马上轻轻滑进水中。五个不断移动的芦管头被大风吹出的绵绵细浪所掩饰。不久,他们各人就潜到一条帆船船底,用卵石砸凿子,狠狠地凿起船底来,几凿子下去,船底就现出一个窟窿来。

船上的鬼子一开始对水下传来的敲击声还感到茫然,紧接着就恍然大悟,这显然是反日分子想凿沉他们的木船啊!然后就手忙脚乱地试图开枪把藏在水底的人打死,可是三八大盖的枪管再长,也不可能拐个弯伸进船底去瞄准开火,只好乒乒乓乓地乱打一气。顷刻间,船底的漏洞愈凿愈大,碗口粗的水柱喷涌而入,帆船开始缓缓下沉,就已经来不及了。湖水犹如无孔不入的泄地水银,很快灌满底舱,漫上船板,船板上已经不可能端枪趴卧了。帆船的一头高高翘起,另一头加快了沉入湖底的速度,船上大乱,惊惶失措的尖叫和咒骂声混成一团,刹那间,四条船上的三十来个鬼子犹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水;只有几个人会水,其余人只会挣扎扑腾。

潜藏在一左一右的五条船不失时机地冲了上去,端的端步枪,扬的扬手枪,瞄准一个个黄军帽下沉浮不定的脑瓜,用砰砰砰的枪声点名。听见近处的枪声一响,尹朴修立刻指挥他的部下,拼命划船冲锋。他们一冲出隐藏的芦苇荡,就见不远处一个个翻滚的脑袋和乱涌的血水。几个会水的鬼子凭着拼命潜游好不容易才脱离了绝境,这才刚刚凫出水面换气,一睁眼,却发现面前竟驶来一条武装帆船。他们刚想下潜,数支枪管一齐开火,乒乒乓乓,一个个脑瓜正好成了尹朴修别动队练枪法的活靶子。8

战斗顺利结束,三支不同旗号的抗日队伍胜利会师后,忙着在水里钻上钻下,打捞战利品。这一仗打得真是解气,西村少佐带来的40多个鬼子没有一个是活的,我方只是赵疤子的人死伤各一名。日本鬼子消灭光了,中国人自己勾心斗角的扯皮事就该登场了。

三只木船载着各自的头儿,船挨船地碰在一起。宁二虎挂念着老梁那边的解救情况,想提前撤离,就对身旁的尹朴修和赵疤子说,尹队长,赵司令,我要先走一步了。俗话说,上山打鸟,见者有份。咱们来个亲兄弟明算账好不好?他瞟瞟堆在大船上的一大堆枪支弹药,接着说,这一仗的战利品少说也有43支三八大盖,枪我只拿12支、子弹只要500发。

尹、赵二人见他自己宁意吃亏,也就乐得答应。赵疤子乐呵呵地把手一拱说,宁队长,承让了!

宁二虎叫部下抱过所得的枪支弹药,在三只小船上分开放妥。他转身对尹、赵二人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三只细如柳叶的小船就箭一般地飞走了。

站在自家船上的尹、赵二人,见三只小船走远,转过身同时就说,该你拿话来说了!

尹朴修问,美国人呢?

赵疤子反问,你的军火呢?

尹朴修把嘴巴朝身后罩着乌篷的船舱一噜,说,在里面!人呢?

赵疤子得意洋洋地说,人嘛,你只管放宽心,肯定是呆在一个最保险的地方!

尹朴修一愣,说,你信上不是说一手交枪一手交人吗?你把人带过来,让我看见,马上给你枪!

好说,好说!赵疤子狡诈地咧嘴一笑说,我要的可是这个数,两挺机关枪,100条长枪,3000发子弹哦?

尹朴修不高兴了,说,我的回信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怎么还固执己见?

哼!赵疤子冷笑一声说,你就哄三岁小孩吧,谁信哦?

不料,尹朴修右手一动,眨眼间就掏枪指在赵疤子的太阳穴上。双方的部下呼的一下持枪在手,虎视眈眈地瞄准对手。

尹朴修咬牙切齿地说,赵疤子,你他妈的敢耍无赖,老子就以破坏抗日的罪名毙了你!

早已明白占了主动的赵疤子先是一惊,随后就涎着脸说,尹队长,小心枪走火,老子死了倒不要紧,只可惜了那两个美国佬!

尹朴修真拿这个烂匪没法,就只好把手枪插回腰间。双方的部下也就顺势收起枪来,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

尹朴修略一沉思,挥手招呼部下说,我们走!开船!

赵疤子见尹的部下抓起篙竿就要拨转船头,忙叫,慢!接着满脸堆笑说,尹队长!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兄弟一般见识。等你听过我下面这句悄悄话,你再决定去留,好吧?说毕,他一脚跨过船去,凑近尹朴修的耳朵耳语了一番。

尹朴修扭头问,你说的是真的?

赵疤子得意地点点头,问,成交?

尹朴修肯定地一点头。

赵疤子转身对着众喽啰直是吆喝,快快!都他妈过来!把军火搬到我船上去!

两边的人马这就忙碌着搬起了军火。

不对!尹朴修忽然把正抽着的纸烟卷朝脚下一甩,大叫。

你哪河水又发了?赵疤子陪着小心。

尹朴修连珠炮般地说,今天你我交割,只有你知我知,怎么来了这么多鬼子?

我也正纳闷呢!赵疤子说,除非鬼子看过我那封信……

你那个信使是内奸!尹朴修厉声说。

怎么会呢?赵疤子哈哈一笑说,浅滩那边的陷阱就是他把鬼子带过去踩的,他要不喊出他们是鬼子的警告,我还一直以为那个鬼子的少佐真是你的队副呢!

尹朴修问,我要亲自审问他,他人呢?

赵疤子答,早被狗日的西村打死啦!

尹朴修不得要领,刚在船上踱了几步,就问,哦对了!宁二虎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也来凑热闹?

赵疤子眨巴着眼睛说,是啊……

尹朴修目光如电,扭头喝问,美国人的藏身地点你告诉过他?

哪能啊?赵疤子无比委屈。

宁二虎这家伙今天走得蹊跷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踱来镀去的尹朴修忽地站立,大叫了一声,不好!这家伙肯定抢功去了!快走啊!

他转身对他的部下下达了马上撤离的命令,赵疤子也赶紧吆喝自家的船跟上。两条帆船,一前一后离了雁鹅荡,匆匆驶去。

赵疤子藏人的那家地主老财姓颜,颜地主的宅院离竹溪河不远,出了后门就是一片枝繁叶茂的老桑林,一棵棵合抱粗的老桑树一直伸进河滩。赵疤子自忖,他选择这个地方藏人绝对出人意料,当时恰是人们睡得正香的凌晨,加上颜地主又是与人为善的信佛之人,藏人的事怎么会暴露呢?

当宁二虎和他的五个部下扮作打渔人,划着三只小船,在竹溪河畔的老桑林边泊船登岸时,侦察员老梁等三人就迎了过来。老梁报告说,他先通过颜地主到河边洗衣服的使女摸清了底细,自己又假冒颜地主的表弟,跟随使女进宅院去核实了有关情况。赵疤子确实把两个美国人藏在身后的这座宅院里,三个看守只有两支长枪一支短枪。

那就好!宁二虎沉吟着,又问,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没有。老梁说,队长,要不要马上打进去救人?

不行。不能打,美国人和赵疤子的人都不能伤。宁二虎说。

一个队员说,那就智取!

宁二虎摇了摇头说,我估计呀,赵疤子和尹朴修正往这里赶呢,马上就该到啦!

一名在河边放哨的队员跑过来报告,队长!有两条帆船正在赶过来!

宁二虎笑了笑说,说曹操曹操到。

不久,三只抗日武装的头儿又在老桑林里重逢了。宁二虎见尹朴修满面阴沉,赵疤子情绪激动,赶紧抢先发话,尹队长,赵司令,来得正好!

赵疤子忿忿地说,你他妈少来这套!那两个美国佬呢?对了,还有我那三个弟兄……

宁二虎笑着说,放心!都在都在!我只是为你赵大司令在宅院外面多加了一道岗哨罢了。

你真有那么宽宏大量?赵疤子和尹朴修并不相信。

宁二虎把嘴朝宅院方向一努说,自己去看吧!

赵疤子马上吩咐一个手下,叫他赶快过去看看,快去快回。

手下火速离去,不一会儿跑回来说,报告司令,平安无事!

赵疤子和尹朴修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连说,误会误会!

宁二虎说,其中一个人手臂上有枪伤,不养好伤,他是经不起折腾的。敢问尹队长,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倒是可以把他们两个秘密送回根据地,等养好伤再还给你好啦。

尹朴修忙说,谢谢你的一番美意,不劳费心!

尹朴修忙着去带人,三个头儿就此别过。

等赵疤子和尹朴修的人走后,老梁嘟噜着说,猫搬甑子——替狗干事!

宁二虎耐心地解释说,我接到的命令,是务必抢在日伪军之前找到盟军飞行员,并秘送到安全的地带。我听说,美国人的超堡机基地在大后方四川,由尹朴修把两个美国飞行员护送回去,肯定比我们更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