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毁人亡1
但是这一次,静姝却没有迁就他,而是把正为她解扣子的手轻轻拿开,温柔地劝慰说,亲爱的,适可而止吧,可别伤了身体啊!再说时间也不早了。
这么一说,安迪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好的,我听话,我是你皮鞭下的羔羊。手就离开了她的身体。
静姝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蓝眼睛说,我就喜欢听话的男人。
二人收拾好东西,按原路返回。直到快分手时,他才告诉她,后天,他们58联队将再次去轰炸日本九州岛,第一批次B-29出发时间是早晨6点正。
哦!她感到吃惊,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他就歉意地一笑说,十分抱歉!我怕影响你的情绪。
她上去一把搂着他,抬起湿润美丽的眼睛央求说,那,我们明天还去那儿幽会吧……
安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明天,任何人都不许出门,我们还有好些事情需要准备,比如,所有执行空袭任务的军人都要听取各自的作战指令,我们会被强制睡觉,诸如此类,等等。
次日,静姝魂不守舍,也站到壕沟埂子上朝一招待所里望过两回,但都见不到一位盟军官兵的身影,好像他们突然都失踪了。按说,如果她有足够的勇气跨过机翼桥,在他们开饭的时候去,要找到他的安迪是不成问题的。第一招待所外人是不能随便进的,但里面的西餐主厨是葛树城的朋友,他是从成都的著名西餐馆国际厅聘请来的,葛树城曾几次去里面找他玩过。葛树城曾经给静姝他们全家讲述过第一招待所里面的情形。
第一招待所面对机场,只有几通平行的中式小青瓦平房加一个厨房,靠厨房的第一通房子是餐厅,其后的几通是宿舍。宿舍里左右两边靠墙各安了一排双人大木床,中间是长长的过道,每两张床并拢,并留过道。木床是机场为美国人打的棕绷子床,特别结实,刷的军绿色油漆。床头并没有床头柜之类的设施,只钉了几根铁钉供挂衣物。床上用品只有汽枕、睡袋、床单、毛毯、蚊帐。
美国人使用的厕所也是旱厕,专门安装了外形如木箱的坐便器,其上有木盖,可以掀起来,均未上漆。两列“木箱”并在一起,可供二三十人同时背对背地入厕。还另设有小便槽。美国人使用的浴室也是普通的中式排列房,是竹编抹灰的墙面,房梁上高吊着一个个安了莲蓬头的盛水用的木桶。一根大绳一头拴在水桶把子上,穿过房架上的一个滑轮,另一头拴在墙上的铁钩上,可以通过收放绳子调节水桶的高度,方便加热水。
招待所的餐厅里摆着两大排长餐桌,每张餐桌的两边分别摆着一条跟桌子一般长的板凳,房子中间和两边留着过道,人面对餐桌相向而坐,可供七八十人同时就餐。在这里进餐的美国人有数百人之多,一到吃饭的时候,一所门前的公路和所内空地停满了中、小吉普。他们使用的西餐餐具都是自带的,自己吃完饭后在自来水龙头前冲洗干净。他们取下扣在水壶底的盘子盛好饭菜后,到餐桌前入座。美军的膳食是菜肴丰盛的自助餐,烤肉、烧肉、炖肉、沙拉、面包、蛋糕,应有尽有。餐桌上摆着盛满了牛奶、可可、咖啡的大铝壶,这时取下水壶上的口盅就可以倒饮料喝了。每三种饮料壶为一组,一大排长餐桌上就摆满了几十个大铝壶。餐厅出口处,摆放着苹果、香蕉、梨等时令水果,还有盛着各种维他命的药瓶,由人各取所需。就餐时,餐厅门口排着长队,就餐的美国人从这头进门,吃完后从那头出去,如流水一般;加之还有添加饭菜和水果的10多名侍者随时来来往往,可见这里吃一顿饭该有多么热闹了。
那么热闹喧嚣的地方,更何况还是清一色的男人世界,静姝哪里敢自投罗网,闯到那些雄性动物中间去招摇呢?她一整天都在忍受着心灵的煎熬,晚上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地想心事。好容易才刚刚朦胧入睡,飞机轰隆轰隆的马达声又突然把她惊醒,远远近近传来狗的狂吠。她心里明白,她的安迪要出征了。她真想马上跳下床,不顾一切地冲到壕沟埂子上,去看着超堡机一架接一架地升空,去跟心爱的人驾驶的飞机告别。但她终于没敢起身,她怕大家把她当成疯子。
轰鸣不已的发动机声逐渐远去,林盘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她心里一面在为安迪担惊受怕,一面又在劝慰自己。她坚信,她的安迪是最棒的王牌飞行员,他一定会顺利飞到日本,完成轰炸任务之后胜利返航的,只不过是16个小时的分别罢了。16个小时以后,她和他就会重逢。等到明天或后天,反正只要他有空,她和他又会去那片芦苇荡,在那个圣洁的二人世界,去浪漫,去疯狂,去爱得死去活来。对了,到时候,她会主动一点儿,用她的万种风情去犒劳他的爱人。
16个小时漫长得没有边际,静姝感觉自己都快崩溃了。如果不是善良的邬文英去她的闺房陪她,让她有了宣泄的机会的话,她可能真的要疯了。静姝信赖邬文英,几乎把他跟安迪发生的一切故事都向她和盘托出了,当然,她省略了二人在芦苇荡里做爱的细节。尽管这样,作为一个过来人,邬文英还是什么都明白了。
吃过晚饭,静姝对邬文英说,陪她到壕沟埂子上去,她要迎接他的安迪凯旋。二人就谎称到林盘里小翠家去串门,得到了孙纪常夫妇的许可。
夜空深邃,繁星满天,凉风习习,虫声唧唧。两个站在壕沟埂子上窃窃私语的女人发现,机场的夜航灯忽然相继打开了,主跑道、副跑道和停机坪上一时灯火辉煌。不久,就听见东北方向传来隆隆的飞机声。
二人就欢喜地跳着脚喊,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当第一架飞机呼啸着从天而降,从她俩的眼前平稳地滑过时,邬文英就说,这说不定就是你的安迪开的飞机呢!
说不定还真是呢!静姝喜滋滋地附和着。
一架架B-29接二连三地平安降落,在停机坪上一一停好之后,所有的灯光一齐熄灭,四周又重归寂静。兴奋不已的静姝仍不想回去。邬文英就劝她,他们开了一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总得休息啊!你也累了一整天,赶紧回去好好睡上一觉,等养足了精神,明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跟他见面呢!听她这么一说,静姝才高高兴兴地跟她回去了。
天刚亮,静姝就早早地起了床,先洗了个热水澡,又特意换上那天她和安迪第一次在青林里拥吻时穿的衣服,粉绿格子的短袖衫配翠绿的长裙,衬着粉嘟嘟顾盼生姿的脸蛋,整个人女人味儿十足,简直就是一枝带着露水的荷花,比安迪初登孙家时见到的真荷花还迷人。她打扮停当,就踱到大门口的楠木树下,只等心上人上门。
可是安迪一直没有露面,倒是把葛树城等来了。静姝见他神色不大自在,他匆匆跟她打过招呼,就一头钻进了邬文英的房间,就不免生疑。
邬文英正在穿衣镜前梳妆,见葛树城一边招呼一边就走了进来,刚想嗔怪他,他却变了脸色,说,糟了!安迪的飞机没有飞回来!
邬文英沉下脸说,乌鸦嘴!呸呸呸!这都开得玩笑呀?
葛树城急了,说,文英,千真万确呀!昨天晚上,光是驻这边机场的40大队就有4架飞机没有回来。
当真?
我好久说过谎话哦?
这可咋办啊?邬文英急得团团打转。
这时,就听见门外静姝的声音,文英姐,你俩躲在屋里说啥悄悄话啊?
话音未落,静姝就已站在屋里的地枕板上了。
葛树城和邬文英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们肯定有事情瞒住我。葛大哥,是不是安迪出了什么意外?静姝紧盯着葛树城的眼睛问。
葛树城赔着笑脸说,静姝,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门外,雷青云在喊着,小姐,小姐!艾文先生来了!他找你!
哎!来了!静姝边答应边走出邬文英的房间,就见艾文·法莫站在雷青云的背后。
葛树城和邬文英也关切地围了过来。
一贯乐观活泼的艾文今天一反常态,神情抑郁庄重。静姝深感诧异,就迫不及待地问,艾文,你来啦?安迪和吉米呢?
艾文字斟句酌地说,静姝,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安迪和吉米……没能回来。
一种不祥之感陡然袭来,但她绝不愿相信,就逼问,什么?没能回来?没能回来是什么意思?
艾文嗫嚅着说,就是……就是……
她上前一把抓起他的衣服,尖锐地反问,就是什么?说!
艾文悲悯地望着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太恐怖了!在华东太湖上空……返航了,我们都完成轰炸仼务了……我亲眼看见“玛拉·莱斯特”号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静姝两眼一黑,咚的一声就栽倒在地上。
几个人惊惶失措,大呼小叫地把她围了起来。2
安迪·史密斯与吉姆·布莱克被困在太湖的一座孤岛上,已经度过了起初那段最恐惧最绝望的心理危机。
身负重伤的吉姆血倒是止住了,人却感到特别的疲倦,上下眼皮老是打架,不一会儿就睡死过去,连蚊子的叮咬也没了感觉。安迪已经想好,黎明时分,他俩就躲到岛上,找个僻静的凹地,暂时躺在茶树底下避难。
这时,安迪发现,远远的湖心忽然冒出两个红红的亮点来,不禁一惊,就忙把吉姆摇醒。二人赶紧把自己穿戴起来,抽出手枪上了膛,趴在地上,睁大眼睛观察着那两个渐渐移近的红点。红点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二人看清了,这是一只帆船船头挂的两盏红灯笼,上书一个大大的“白”字。船头上,一个中年船工在撑着篙竿。船舱门口挂着竹帘子,也不知里面坐的是谁,很显然这是一只中国人的木船。二人悄悄商量了一下,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碰碰运气,不然天一亮就完了。安迪提醒吉姆,赶紧动手,把打蚊子时留在脸上的血迹洗尽,不然准会吓人一跳。
当帆船在小岛边上经过时,安迪忽然站起,用静姝教给他的中国话喊道,老乡!顶好!救救我!
船工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和怪腔怪调的中国话吓了一大跳,脱口就问,你是谁?
我是美国飞行员,轰炸日本……安迪笨嘴笨舌地回答,说着说着就变味了,说成了叽里咕噜的英语。
这时,竹帘一挑,走出了一位打扮入时风情万种的年轻女人,以及在她演唱时兼弹小三弦的管家婆子。年轻女人就是闻名太湖东部一带,艺名叫白兰花的评弹名角,刚刚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寿辰唱了堂会转来。黄昏时分,就在她租来的这只帆船上,她亲眼目睹了超堡机在太湖上空爆炸的情景。美国人驾飞机到小日本去轰炸,太湖上空是必经之路,她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心里对美国人充满了感激。
白兰花定睛一看,果然有两个高头大马的洋人站在岸边,就吩咐船工把船靠过去,把两个洋人接上了船。她想让美国人放宽心,可惜双方语言不通。她灵机一动,就浅浅地一笑,先给他俩鞠了个躬表示欢迎。两个军人懂了,忙啪地立正,给她敬了个军礼;接着又转过身,把后背亮给她看。原来,所有机组人员飞行服的后襟上,全都缝着一块特殊的标记,丝织的美国星条旗和中国青天白日旗;还缝着一块盖着国民政府大印的中文印的白布,“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这飞行服类似于在中国大地上通行的护身符,是丢不得的。白兰花和婆子一见,就直是点头说放心放心。
白兰花指了指船头挂的红灯笼,又把两个美国人带进船舱,打开盒盖,拿出琵琶抱在怀里弹了几个音,之后又用一只纤纤玉手抚胸,意思是告诉对方,她是演出评弹的艺人。安迪和吉姆似懂非懂,却也看出了她的一番善意,也就放下心来。她又和船工商量,怎么样才能躲过前面鬼子的盘查,船工说唯一的办法只有藏在船板底下。
船工让安迪和吉姆趴在木船的底板上。刚盖上船板,白兰花又发现船板上有美国人留下的斑斑血迹,就赶忙找出一张帕子,在湖水里打湿,使劲把血迹擦净。刚刚才收拾停当,就见日军的汽艇迎面开来,一道雪亮的光柱直射船头,并大叫他们停船。众人都捏了一把汗。趴在舱底的安迪和吉姆连大气都不敢出,昂头注视着头顶的动静,手里握住上了膛的可耳提手枪,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汽艇一靠近木船,就跳上来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鬼子,刺刀反射着寒光。等几个鬼子冲进船舱搜查了一番出来报告,一个名叫西村次郎的少佐才上了木船。
这西村是个中国通,平时有空,喜欢去吴汨县城听白兰花的评弹。白兰花赶紧假装热情地迎上前,二人寒暄了一阵,当西村问清她是唱堂会归来后,就带人下船走了。
木船上的众人虚惊了一场。船工加紧撑船,往竹溪镇而去。3
听说宝贝女儿突然昏厥,匆匆赶来的孙纪常夫妇急忙吩咐雷青云,叫他快去旧县请神医房紫阳。邬文英忙说不必,说她有办法叫静姝妹妹马上苏醒。就见她凑近静姝,伸出右手拇指,用指尖去掐她的人中。少顷,只见静姝的眼睛眨了几眨,又张嘴吐出一口长气,眼睛就睁开了。
众人惊喜地直叫,醒了!醒了!
仰望着一张张关切的脸,父母的,文英姐姐和葛大哥的,还有艾文的,静姝愣了片刻,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一想到她的安迪没有飞回来,就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文英叫葛树城、雷青云和毛娃儿搭把手,四人先将静姝移到一把竹躺椅上,然后把她抬回了她的卧室。
避开众人,孙纪常眉头紧蹙,对淑玉说,奇怪呀!死了一个盟军朋友安迪,你女儿为啥哭得那么伤心呢?
淑玉叹了口气说,她懂英文,和安迪他们几个美国人交了朋友,有了感情。一个好朋友说死就死了,换了你,不也会伤心么?
孙纪摇摇头说,我看这事有点蹊跷……
管他呢,人都死了,一了百了,你就别再无事生非了。淑玉白了他一眼,又说,要紧的可是我们静儿的身体啊!
葛树城帮文英把静姝抬进屋后,就被文英撵走了。静姝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整哭泣了一天,文英也就红着眼睛陪了她一天。文英还好心地提醒她,你跟安迪的事恐怕不宜敞开,你这样的哭法,你就不怕义父义母起疑心?静姝听了,就用被头掩了嘴哭。
当天傍晚,安迪的铁哥们儿艾文·法莫带了些奶粉、鱼肉、水果罐头之类的营养品,再次来看望静姝。静姝听了通报,赶紧起床,忙擦干泪水,梳了梳头发,由邬文英陪着,在小客厅里见了艾文。艾文见了双眼肿得像桃子病恹恹的静姝,心疼不已,就安慰她,说不定飞机爆炸前,安迪早已跳伞呢,生还的希望还是很大的,最不济就是进战俘集中营,根据世界反法西斯战线的形势,恐怕三两年战争就会结束,到时候,我们跟他完全有团聚的可能呀!
对呀!飞机爆炸前,她的安迪完全可以跳伞呀!她的安迪没有死,也绝对不会死!她忙问他,安迪的降落伞最可能落在哪儿呢?
落在太湖里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你们中国的太湖实在是大得不可思议。艾文说。
邬文英急了,怎么得了,那不是要遭淹死呀?
艾文忙解释说,不不,我们每个飞行员都配备有救生衣,还有逃生的装备,除了一枝勃朗宁手枪和钢盔外,还有供辨别方向的罗盘和丝质的中国地图,有可以暂时补充营养的巧克力;还有供负伤后用的绷带,可以镇痛的一管吗啡等等。对了,我们还有一件特殊的宝贝——“护身符”。
一说“护身符”,静姝就懂了,马上想起了安迪曾经跟他说过的,他们飞行服背上缝的那个特殊的标记——中美两国的国旗和那条著名的标语。她本来就坚信她的安迪没死,照艾文这么一说,既然盟军飞行员有那么多的逃生装备,只要他跳伞落在太湖里面,就一定能逃生;一遇到中国老百姓,安迪他们只要转身将后背一亮,就一定能得到救护。这么一想,她就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
静姝神情的微妙变化自然逃不过文英的眼睛,等艾文一告辞,她就去厨房找了王厨子,专门为静姝弄了两三样清淡可口的菜肴,劝她用了晚餐。吃罢晚饭,静姝再也不好意思文英姐陪她难受,就把她撵走了。文英就到义父义母的房里复了命,二老这才略感放心。
静姝的心里很乱。一想到安迪对她的恩爱,对她的好,心里就揪心地疼痛,就要落泪。既然亲爱的安迪还活着,她该为他做些什么呢?这个念头一直顽固地盘踞在她的大脑中,叫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实在是太累了,有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并且还做了一个美梦。在梦中,她在太湖边,叫着安迪的名字奔走呼号。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她的安迪竟然从芦苇丛中蹿了出来!劫后重逢,二人百感交集,冲上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她分明感受到他的体温,感受到他的熟悉的气息。这么一折腾,她当然只有醒了,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里倍感凄凉。她索性坐起身,下了床,摸黑在屋里踱起步来。
刚才做的美梦使她更加有了希望,也许哪天安迪真的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呢。要紧的是,她必须到太湖边去寻他。去太湖!去寻她的安迪!她的脑海里犹如电光石火般陡地一闪。对!这就是答案,这就是她必须为安迪做的事情。既然古代的孟姜女能万里寻夫,流芳千古,她孙静姝为什么就不能去寻找自己的至爱呢?去找安迪,哪怕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假如找不到安迪,假如从敌伪的报纸上得知安迪葬身太湖的消息,那她也就不活了,她将一头跳进太湖殉情,在天国跟自己的爱人厮守。
主意一拿定,她接下来考虑的就是怎么去的问题了。这第一站,她该在太湖边的哪里落脚呢?最理想的,当然是太湖边有熟人接应啦。可是她在哪边有熟人吗?她在屋里的地板上踱来踱去,脑子一直在不停地转悠着。嗨!有哦,他们孙林盘的尹哥不就在那边当老板吗?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上个月的某天,她刚从光华大学回家不久,老实巴交的小翠的父母就找上门来了,小翠到几十里外的胡家坝做鸡蛋生意去了,不识字的老两口很性急,拿着一封远方来信,来找孙老爷帮忙读读家信的。信是身在沦陷区的老两口的大儿子尹朴修写来的,通过人托人的转交,这封带到陪都重庆的信,好不容易才从邮政局递到他俩的手上。尹朴修要比静姝大上十来岁,他似乎天生就具有为人兄长的风范,无论是待载驰兄妹,还是待林盘里其他的小家伙,都亲如手足。静姝还清楚地记得,在抗日战争爆发的那一年夏天,高中刚刚毕业的尹哥突然投笔从戎,随着开拔的川军出川抗战。次年春天,淞沪会战打得难解难分,他不久就失去了音讯。家人和孙林盘的邻居都以为,他多半走了霉运,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飞了。谁知过了三年,家人居然意外地收到了尹朴修的一封来信。他在信上除了问候父母和家人以外,还介绍了自己的近况,他说他因为遇到了贵人,已经脱离了军队,现在在外面做小生意。
这一次,尹朴修再次托人辗转送回来一封信,一是向父母报一声平安,二是向父母赔不是,还随信送回来了相当数额的法币汇票。恰巧那天孙纪常不在,读信和写回信的事就由静姝代劳了。静姝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尹哥在信上说,他在江苏省太湖边上吴汨县城的东街上,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名叫“福隆顺”的绸缎铺。
吴汨县城就在太湖边上,那里又有兄长般的邻居尹哥,她跟他妹妹小翠自幼就是毛根儿朋友(发小),她不正好去投奔他,在他的铺子里落脚吗?况且尹哥是生意人,社会各界的关系定然是不会少的。她有足够的把握,只要她开口恳求他帮忙,古道热肠的尹哥一定会出面,尽心竭力地帮她寻找安迪的!想到此,静姝豁然开朗,立即打定了主意。她点燃了美孚灯,找出一本地图册,很快就翻到了有太湖的那一页,查到了吴汨县的位置,并理清了自己的出走路线。她打算坐汽车从成都转道重庆,乘轮船顺流而下出川江,步行绕过敌我封锁的江面段;之后,在宜昌重新搭乘轮船,沿着长江东去,直奔南京;之后改乘京沪线的火车到达苏州,再转道吴汨。如果顺利的话,她完全可以在十天之内赶到目的地。
说走就走。她马上找出那口皮箱,开始收拾起行李来。她心里明白,这一路上钱是不会少花的,她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绿玉镯。这玉镯是孙家的传家宝,是她母亲在她18岁的生日那天传给她的。她决定把玉镯带到成都去,在当铺里换成现大洋,为了去救她的爱人安迪,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为了不使父母起疑心,她又给二老留了一封信,说开学在即,她提前回校了。此时,天色已放亮,鸟儿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闹林了。她提着那口皮箱,叫醒了长工毛娃儿,说学校提前开学了,叫他马上把她送到旧县车站去赶车。4
那天,藏着安迪和吉姆的那只木船脱离险境以后,船工听从白兰花的吩咐,没有直奔吴汨县城,而是转舵东南,穿过太湖,把船划进了一条名叫竹溪的小河。木船一驶进小河,白兰花就吩咐管家婆子把船头挂的红灯笼灭了。船桨击打着水面,发出哗哗的水声,黑魆魆的船影在小河上滑行着。大约过了个把时辰,就望见满天星光下出现了鳞次栉比的瓦房,古镇竹溪镇到了。
竹溪镇是白兰花的娘家,白兰花的哥哥和娘还住在河边的一条水巷子里。此时万籁俱寂,竹溪镇早已沉入了梦乡,木船在水巷子的小码头停了,船工忙用插杠将船插死。白兰花探头看看前后左右无人,才叫船工把船板打开,请两位美国人上来下船。安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失血过多、变得衰弱不堪的吉姆从船头上架了下来。白兰花付过船费,并嘱咐船工千万保密,交代说不必等她之后,帆船才离岸而去。她拍了拍安迪的手臂,指了指星光下的水巷子说,往里走。安迪会意,对吉姆说,吉米,忍住点儿,这位美丽的中国女人会救我们的。说毕,将吉姆像扛麻袋包一样往肩头上一扛。白兰花打头,管家婆子断后,一行四人进了影影绰绰的水巷子。
四人走过一段缓坡的台阶,白兰花在一道小门前停了,她伸手拍了拍门。
少顷,屋里露出油灯昏黄的光芒,只听她哥哥白怀志在门背后问,谁呀?在她应了句“哥,是我”之后,白家的后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四人鱼贯进了白家。妹妹形迹诡秘,深夜突归,并且还有两名牛高马大的外国飞行员同行,这叫白怀志惊诧不已。这时,白兰花的娘也被惊动了,在自己的睡房里直问,兰儿,是你回来了吗?白兰花边应着,边把哥叫到娘的房间里,三言两语说明了来龙去脉。娘和哥都夸她这事做得很对,信佛的娘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娘说,既是那个美国人中了枪伤,得赶紧去请傅一手把子弹给他取出来呀!
这傅一手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外科医生,尤其善治枪伤刀伤。白怀志说,娘,你尽管放心,我马上去把傅一手请来。说毕,他打开后门,消失在夜幕里。谁知,白怀志这一去,却招来了两个美国人的厄运。
安迪按照白兰花的示意,把吉姆扛进白怀志的房间,放在木床上躺好,只等医生来抢救。
这傅一手的“一手医馆”在镇子的东头,离水巷子有二里多路。白怀志来请他出诊的时候,傅一手刚刚为一个人做完了手术,正在收拾东西。接受手术的这个人绰号叫水蛇,是湖匪赵疤子的生死结拜弟兄,也是他的二当家。号称太湖救国军的湖匪赵疤子,虽说只有十几条枪,却一心想把自己的地盘做大,他以芦苇荡作掩护,既抢劫富人,也瞅准机会偷袭鬼子。这天下午,太湖救国军在偷袭鬼子的散兵时,水蛇被打中了小腿肚子。
白怀志敲开“一手医馆”的大门,刚穿过店堂,就被窜出的两条人影猛然扑倒在地上。被死死压在地上的他忙偏了头声辩说,傅医生!我是白怀志!
傅一手听见屋外的动静,匆匆走过来一瞧,忙说,他不是鬼子的奸细,我认识,快放了他!
两个制服白怀志的人松手闪开,他才爬了起来,他摸摸磕破的下巴,瞟瞟躲进暗影里的两个人,惊魂未定地问,傅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傅一手把他拉到一边说,切莫多嘴,不该问的别问!这么晚了,你肯定找我有事。
白怀志把头一点,接着警惕地瞟了一眼那两条黑影,把嘴巴凑近傅一手的耳朵,悄悄说了起来。
傅一手略一沉吟,说,好的。你稍等一下,等我先把前面的客人送走再去!
傅一手走过那两条黑影身边时,说,都弄妥了,你们可以把病人送回家了。
两个人就跟着他进了那间动手术的屋子。
少顷,白怀志就看见其中的一个背上驮着个人出了房间,在傅家伙计的指引下,一行四人从“一手医馆”的后门走了。
傅一手提着一个牛皮药箱走出房门,对傅家伙计说,我还有个急诊。
伙计忙说,掌柜的,我陪你去!
傅一手说,不用!说毕,就领头朝大门口走去。
傅一手和白怀志当时一心只想着救人赶路,却没有料到背后坠着一条尾巴,那尾巴也同样没有察觉到他的背后居然还坠着一条尾巴,这就应了古语所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怀志领着傅一手,从水巷子的后门悄悄进了白家。傅一手一见是两个穿飞行服的美国人,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施展医术时,白兰花亲自为他掌灯照明,他顺利取出了吉姆左臂里的弹头。
傅一手为吉姆撒上祖传的金疮药,将伤口包扎停当后说,可惜他的伤口让湖水浸泡过,要是不感染,可就谢天谢地了!
安迪对救他和吉姆的几个中国人非常感激,可是苦于语言不通无法交流,仓促间只想起了静姝教过他的几个汉语单词,就反复地说,你,你,你,顶好!顶好!谢谢!谢谢!……
一切收拾停当,就听见传来头遍鸡叫声,天色眼看就要放亮了。白兰花亲自奉上5块大洋作为傅一手的诊费,无奈他坚执不收,就连声道过谢,嘱咐哥哥护送他回了医馆。
折腾了大半夜,大家都感到饿了。玉兰娘就招呼管家婆子跟她一起,去灶房里做起早饭来。
当饭菜摆上桌子,安迪和吉姆苦笑着笨拙地抓起筷子时,白兰花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误,美国人哪里会用什么筷子哟?她进到灶房,心想为他俩一人找只瓷调羹代替餐具,谁知碗柜里却只有一只,无奈,她就只好以鱼儿状的铜汤瓢代替了。瓷调羹当然是该伤员吉姆用了,用偌大的铜汤瓢取食却十分搞笑,弄得安迪无形中就有了卓别林似的滑稽和夸张,让大家忍俊不尽。
吃过早饭,天还未亮。白怀志把安迪和吉姆安排到自己床上去休息,无奈他俩太高大,床不够长,二人只得卷缩成一团将就睡了。大家心里都明白,两个美国人不能就这么放在白家养伤,这样做肯定是凶多吉少,兄妹俩和管家婆子凑到一起商量对策。白怀志告诉妹妹,竹溪镇虽说没有日本鬼子和伪军驻守,却是日军、国军、新四军三方势力的缓冲地带,表面上似乎很平静,实际的情况非常复杂微妙,如果这事万一让小鬼子的眼线发现就惨了。白兰花告诉哥哥,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西天;这两个美国飞行员明显是来中国帮助我们中国人打小日本的,他们现在落了难,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救他们;但只有找到“国军”的人,把他们送到国统区,他们才有可能回归自己的部队。白怀志和管家婆子就发愁,都说,到哪里去找“国军”的人呢?
白兰花却显得胸有成竹,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英勇机智、外表儒雅帅气的男人,这个28岁的四川人,名叫尹朴修。只要一想起他,她的胸中就会涌起万般柔情。
其实她认识尹朴修才只有半年多。那天晚上,她在她吴汨县城的书场演唱她的拿手曲目《白蛇传》,刚刚演完下场,就有一个身着长衫礼帽、外表儒雅帅气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向她献花,并自我介绍说他是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刚满28岁。作为当地的评弹名角,她待那些向她示好的男评弹迷本来是极有分寸的,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她竟答应了他请她宵夜的邀请。结果发现她和他极谈得来,二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说他虽是川西平原的人,却从小就有语言天赋,对吴侬软语很欣赏。她就拿吴音考他,他竟能以大体不差的吴音来对答。他说,对她演唱的评弹最是喜爱,她的演唱,可谓轻清柔缓,余音绕梁;她最难能可贵的是善于即兴发挥,舌底生花,妙语联珠,竟把一部耳熟能详的《白蛇传》唱出了新意。一来二去,二人就深深地爱上了。
后来,吴汨县城出了一件大事,那个杀人如麻的中国通,有空常来听她演唱的日军的岗田大佐,有天晚上在看完评弹后返回军营的途中中了埋伏,连同护卫他的10来个小鬼子一起报销了。消息传开,人心大快,中国人深受鼓舞。当行踪飘忽的尹朴修亲口承认了她的猜测,他本人正是这场谋杀的主谋时,她对这位抗日英雄崇敬有加,并对自己的选择暗自庆幸。这时,他才向她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国军某部少校营长,目前的官职是敌后别动队队长,他的别动队隐藏在地形复杂的太湖南山一带,并向她交代了紧急情况的联络地点和联络暗号。
白兰花背着管家婆子,三言两语向哥哥讲了他跟尹朴修的特殊关系,并要他赶紧去吴汨县城的一家名叫“兴隆顺”的绸缎铺搬救兵。哥哥满口答应,自己租了一条小船匆匆划走了。5
美军一架超堡机在太湖上空爆炸,机组人员跳伞求生,这件事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敌、我、友三方的日伪军、新四军游击队、国军敌后别动队都对这事表示了强烈的关注。日伪军得到的命令,是务必将漏网的两名美军机组人员抓获,并斩草除根。新四军南太湖游击队的队长宁二虎,国军敌后别动队队长尹朴修虽说各自接到的命令不同,但实质内容都是一样的,务必抢在日伪军之前找到盟军飞行员,并秘送到安全的地带。
白兰花做梦都想不到,医术高超、谨言慎行的傅一手竟然是新四军南太湖游击队的眼线。傅一手当晚一回到家,马上就叫他最信任的一个姓马的伙计,连夜去找游击队队长宁二虎通风报信。可是这新四军南太湖游击队居无定所,总是在烟波浩渺的太湖里四处游荡,神出鬼没地打击日伪军;加之他们把寻找美军飞行员的方向锁定在宽广无边的太湖水域,这就造成马伙计费尽周折,使他在次日的黄昏才找到宁二虎。
性格豪爽的宁二虎30来岁,表面上咋咋呼呼的,其实有勇有谋,粗中有细。他马上点起他手下的五员大将组成突击队,星夜兼程,直扑竹溪镇而来。屡立奇功的这五名战士,都有着过硬的武功,经常跟着他出生入死。
白怀志驾着小船,顺着水路奋力摇橹,沿竹溪河溯流而上,小船进入太湖之后折向北边,终于在晌午时分在吴汨县城的码头靠了岸。他按照妹妹指点的方向,在县城的北街找到了“兴隆顺”绸缎铺,并顺利地对过暗号接上了头,把有关美国飞行员下落的情报及时传给了尹朴修的秘密交通站。但不巧的是,这天尹朴修本人并不在县城,而是在南山营地。尹朴修的手下把白怀志打发走后,立即乔装成商贩,火速赶回南山通风报信。
前面交代过,在傅一手提着牛皮药箱跟白怀志出诊的头天晚上,他俩的身后曾经跟过一条尾巴。这尾巴不是别人,正是太湖救国军二当家水蛇的喽啰。水蛇出于湖匪的本性,派他的手下跟踪傅一手,原本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不料却意外地发现了两名美国飞行员的行踪。他当晚一回到匪巢,就把这个天大的喜讯禀报了大哥赵疤子。赵疤子正愁军火紧缺,闻讯心花怒放。他兴奋地把水蛇的肩头一拍,高叫道,妈的,真是老天爷有眼啊,给老子送两头外国大肥猪来了,老子的太湖救国军这下该大发啦!他的如意算盘是,先把这两头外国大肥猪弄到手,然后去找国军交换军火,对方起码得给他两挺机关枪、100条长枪、3000发子弹,他才会把肥猪交给他们。他点起喽啰,乘着夜色直扑竹溪镇。
白兰花和管家婆子忙了大半夜,都感觉困了,送走哥哥后,二人都挤到娘屋里的大床上,倒头便睡,三个女人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黎明之前的一段时光,群星坠落,不仅天色最暗,也是人睡得死沉死沉的时候。白家突然就被一伙当地人打扮的蒙面人包围了。其中一个蒙面人偷偷爬上房顶进入白家,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后门打开,其他人一拥而入。这伙蒙面人不是别人,正是倾巢出动的湖匪赵疤子及其手下。睡了人的两间房子立即被蒙面人控制了。安迪和吉姆是在胸脯上抵了枪管的情形下陡然被摇醒的,安迪起身抬眼一看,屋里屋外少说有七八条枪对准他和吉姆,他俩放在床边的手枪和子弹袋早已不翼而飞,他明白抵抗无望,就乖乖地按照某个蒙面人的喝令,把自己和吉姆的衣服鞋子穿好。二人立即被捆绑了双手,嘴里被塞了破布,头上被分别粗暴地罩了一只麻袋。蒙面人把二人推出白家的后门,将门掩好之后,沿着黑魆魆的水巷子来到河边的小码头,上了一条木船。木船在凌晨的薄雾里扬帆远去。整个过程堪称干净利落,前后花了不到10分钟。
另一间屋子里的三个女人也同样被绑手塞嘴拴在一根柱子上。也许捆绑白兰花的蒙面人是她的粉丝,他把她绑得要松一点,她忍住疼痛使劲挣扎,终于从绑她的绳套里把双手挣脱了出来。她忙扯了塞嘴的破布,把娘和管家婆子解救出来,又不顾一切地穿越水巷子,飞跑到河边,却只见水雾茫茫,小码头上哪里有船只的影子?她一时心乱如麻,后悔不迭,心想美国飞行员居然在她的眼皮底下被人劫走,都怪她自己麻痹大意啊!又想这事会是谁干的呢?显然这些蒙面人不是无恶不作的日伪军,否则就不会对她们三个女人手下留情了。这些人是不是恋人尹朴修的手下,或者是新四军游击队干的呢?她愈想愈糊涂,索性一转念,马上回吴汨县城,只要找到了尹朴修,一切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主意一拿定,白兰花就归心似箭了,马上辞别了娘,喊了管家婆子,匆匆赶到镇上的大码头,租了一条小乌篷船,溯流而去。
这天下午,竹溪镇的大码头上突然开来一艘日军的汽艇,领头的正是西村次郎少佐。荷枪实弹整整一个小队的30多个鬼子,一跳下汽艇就气势汹汹地直扑白家。招来鬼子搜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头天晚上跟踪傅一手和白怀志的第二条尾巴,这人是镇上的一个无赖,有奶便是娘的大烟鬼。鬼子如临大敌,首先封锁了白家的前后门,用一颗手雷炸开前门强行突进,冲进屋之后四处搜查,却只发现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老太婆。西村次郎十分恼怒,叫手下把身负重伤的白大娘扶起来审问,要她交代两个美国人的下落,无论他怎么威胁利诱,她都不吭一声,他一怒之下拔出军刀生劈了她。
而白怀志恰巧在此时回了家,当他拨开镇守后门的鬼子的刺刀冲进屋时,正看见鬼子军官将她娘活生生地一劈两半的惨剧,他发出狂暴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军官拼命,却被齐射的乱枪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