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30号,是世界杯的决赛,也是李渡十六岁的生日,今天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七点半,他从葬礼返回家,推开五楼的窗子。天空的蓝里带着些许灰,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刮过了一颗沉默的青桃。
楼下有阵阵哭声,还带着几个不连续的钢琴音。他回身的脚步有些慌乱,慢慢踱回客厅,打开电视,韩日世界杯最后一场。
那一个小时里,楼下的琴音不断,哭声也越来越响亮,他将电视声也调的越来越大,可还是盖不住那哭声。
他皱眉,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谁的爷爷没了?
下半场三十三分钟,大罗打进第二颗球。李渡想,算是生日礼物?
哭声断断续续地停了,他能踏踏实实看完这场比赛,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看向门边,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他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门,叹了口气,起身把门开了。
门口站了个小姑娘,两眼哭得通红。扎着两个辫子,个子不高,有点儿像叮当猫里的静香,手里端着两盘蛋糕。
那是十六岁的李渡对十四岁楚沅的全部印象。
“你好、哥哥,我来给你送份蛋糕,我今晚太吵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楚沅是一抽一抽地说完了这句话,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把一只手里的蛋糕直接塞给了李渡,从开门到离开,她连头都没抬过,转身就按了对面的门铃。
李渡直到对面把门打开,才回过神来,端着蛋糕,无意间和回头的楚沅对视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匆匆逃离她的视线,将门合上。
端着蛋糕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比赛终场的哨声响起,大罗披着巴西国旗奔跑在赛场上。李渡的心内有什么东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当时的他并不清楚。
他从不吃甜的,但今晚他吃光了,他把这个不正常的举动归结为他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桃子味儿的蛋糕,还不错。再抬起头,窗外的风再此刮过那只半熟的桃。他想,今晚的风是蓝色的,遥远但梦幻。
门外的声音停止,那个像静香一样的小姑娘回去了。
楚沅进门后,还没有停止抽泣,她太生气了,她的妈妈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
晚上七点她照常弹琴,可白天时候,玄真真约她去楼下滑旱冰。她再开学都初三了,怎么还是不能和同学在楼下聊天、滑冰、浪费时间。她只能弹琴、弹琴、还是……弹琴。
玄真真给她出了一个自己屡试不爽的主意,“哭吧,你就哭,嚎啕大哭,声嘶力竭的那一种。反正每次我这么干,我妈就没招了,你试试?”
“可我从来这么无理取闹过,我怕我妈揍我。”
玄真真疑惑,“你妈揍你,你也不哭?”
“我都是默默地掉眼泪,根本不敢大声号,我怕我妈揍的更厉害了。”
玄真真想了半天,“死马当活马医吧,也没别的办法,我们都要初三了,应该要叛逆了。再不叛逆,你就老了。”
楚沅听了她的办法,坐在钢琴前。左一句不想弹、右一句难受,感情酝酿好后,哭声一起,就收不住了。
楚妈蒋晓芸正在很认真的擦地板,擦了半天,抬头看了眼楚沅。
“你听见楼上的电视声了吗?”
楚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减缓了哭嚎声,点了两下头。
蒋晓芸很平静地说:“那你就小点声哭,你声音太大,吵到楼上邻居了。”
楚沅本来有些愧疚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
蒋晓芸擦完了客厅的地,起身把抹布扔进水盆,从冰箱端出蛋糕来。
“你既然不想弹琴,就去把蛋糕发一下吧,你今晚这么吵,邻居会对我们有意见的。”
楚沅在凳子上磨蹭着,坐着不动。
“需要我说第二遍吗?”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听在楚沅耳里,总是暗藏杀机。
她不说话,手反绞在身前,一扭一扭地走到厨房。
从蒋晓芸手中接过两盘蛋糕,嘴里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楼下的住户今晚都不在家,出去看世界杯了。只有楼上的两家,和楚沅家一侧的这个房子,刚搬进去人,她只见过背影。
她凭着印象,叫了声哥哥,把手里蛋糕递出去。十四岁的少女,有羞耻心,不好让男孩看见窘迫,一直低着头。
转身去敲对门,她感觉后面没有声音,回头一看。二人对视上,楚沅只看见他的那双眸子,真亮啊,像能穿透人心。
她还没看完,人就转身走了。对门阿姨接了她的蛋糕,她回到家的心,更挫败了。今晚她的表现太糟糕了,她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去找玄真真这个狗头军师理论。
她带着情绪进家,蒋晓芸问她,“都送完了?看见楼上新来的哥哥了?”
楚沅一下子把情绪忘了,她只记得那个很亮的、有点儿狭长的眼睛、以及十分冷漠地回应。
“看见了,长得还不错。”
这是十四岁的楚沅对十六岁李渡的全部印象。
这个喧嚣的夜,全城都在沸腾,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天地里。这不过只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个夜晚,可偏偏就是这夜,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