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孤独!”
我转身走出去。我没有摔门——虽然我很想摔——我把门带上,把她和呜咽声留在里面。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我被裹挟在闹市区的人流中,机械地迈动脚步。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除了我。每个人似乎都在考虑什么——除了我。我脑中一片空白。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不是我在移动,而是周围的一切——楼房,商店,人行道,红绿灯——在移动。我在迈动脚步,但我只是在原地踏步。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变化——除了我。一个穿银色西装戴耳机的年轻男人,一边疾行一边对着空气大声怒骂。一个婴儿坐在童车里吃手指。耀眼的白色乳沟。带香水味的风。数字不停变动的噪音显示屏。坐在街角乞讨,头发胡子乱蓬蓬的流浪汉。悠长的急刹车声。地上踩扁的烟头。橱窗里真人大小的星球大战人物模型。慢吞吞,车身印着整幅内衣广告的双层巴士。空气渐渐变成蓝色。暗蓝色。突然发光的霓虹灯招牌。高楼显出黑色的身影。嵌在大厦表面的巨幅电子屏幕闪烁着,就像飘浮在半空。然后,一瞬间,所有路灯都喷出黄色的光线。
我在一家服装店的落地橱窗前站住。我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她应该下班了。我一边看着橱窗里微笑的塑料模特一边听着手机里的音乐铃声。《致爱丽丝》。
没人接。《致爱丽丝》已经演奏到第三遍。我在橱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我眼前推出卧室床头柜上(靠她那边)那台黑色电话机不停响起的画面。
K接起电话。这是他到火山旅馆后第一次电话铃响,以至于一开始他都没意识到那是电话。
“喂。”
“您好,”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请问需要服务吗?”
K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开个玩笑。”对方咯咯咯笑起来,“是我。”
“您是——?”
“不记得了?我们在餐厅见过。”
“……”
“麦当劳叔叔在干吗?”
“但我真的……”
“好了,”她又笑起来,笑得有点神经质,“……我知道不是你。他们说你是作家,对吗?”
“算是吧。”
“你在写小说?”
K犹豫了一下。“准备写。”他说。
“那么,也许我们能互相帮忙。”
“互相帮忙?”
“电话里很难说清楚。”她用略带神秘的口气说,“我现在就过来,好吗?”
正当K考虑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已经挂断电话。
我挂断电话。我拨通她的手机。
“喂?”
“是我。还没到家?”
“快到了。加了会儿班。”
“我也弄晚了。”我说,“还在外面。”
“谈得怎么样?”
“他们要出我的小说。”
“太好了!”
“……”
“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她说,“想去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叫个比萨外卖怎么样?再开瓶红酒。”我不想在外面吃。
“听上去不错——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哪儿?”我拿着手机环顾四周,“我也不知道。”然后我看见远处空中麦当劳金黄色的M标志,它看上去就像某种特殊的星座。“好像离家不远。”我说。
“好,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我突然觉得很想见她。就好像我们已经分开了很久(其实只有几个小时)。我觉得胸口发空。我渴望紧紧拥抱她。我加快脚步,朝空中金黄色M的方向走去,就好像它是指引东方三博士找到耶稣的伯利恒之星。
K一眼就看出她下面什么也没穿。开始是直觉。然后是证据:他看见她乳头的形状。她穿着跟上次一样的连衣裙。黑色丝绸连衣裙。很合身。也许太合身了。他看不见她三角内裤的勒痕(上次他看见了)。他硬起来。
她没有看K。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就像在参观某个博物馆(而K是她不太感兴趣的展品)。她碰了碰电脑。她的手指滑过书桌边缘。她把拉拢的落地窗帘掀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她翻了几页床头柜上的《福楼拜书信集》。最后她在扶手椅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她穿着绑带式的黑凉鞋。K觉得更硬了。
她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麦当劳小丑面具。
K说那是侏儒送的。
“你认识那个侏儒吗?”他说。
“这里什么人都有。”她把视线转向他,“有烟吗?”
K递给她一包烟,看着她从中抽出一根。他用旅馆的火柴给她点燃。
“谢谢。”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吐出来,“音乐?”
他走到电脑前(他别无选择),打开音乐播放器。比莉·哈乐黛。音乐像烟一样散开来。
他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上次侏儒坐过的那张)。
“很适合自杀的音乐。”她看了看K,“你说呢?”
他没有说话。
“你也是来自杀的?”过了一会儿K问。
“所有来这儿的人都是来自杀的。”她说,“包括你。”
“我?”K抬起头。
“写完一部小说,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对不对?”
“差不多。”差不多。
“你知道吗?”她弹掉烟灰,“我也写过小说。”
“真的?”
“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她说,“简·奥斯汀。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一拿起书,就像立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看多了就想写。但是……”她摇摇头,“我不行——进入一个世界是一回事,创造一个世界又是另一回事。”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读者,”她接着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作家。”她吐出一口烟雾,把剩下的半截香烟戳进烟灰缸。“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我不太明白。”
“帮我自杀。”
“帮你……自杀?”K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着光。
“在你的小说中杀死我。”见K没有反应,她又说,“给我纸和笔,我画给你看。”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和一张抬头印着火山旅馆的信纸。她侧过身——K更清楚地看见她乳房的形状——在茶几上画了下面两个图案:
“A代表活着的世界。”她坐直起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B代表死后的世界。C代表小说的世界。”她用牙齿轻轻咬住钢笔的末端,“H代表火山旅馆。”
“在你出现之前,情况是这样的。”她指着第一个图案,“你知道规则吗?”
K摇摇头。
“规则就是:来了火山旅馆就不能再回去。也就是说,H是一个临界点,一旦进入了H点,你就不能再回到A世界,而只能进入B世界。但是——”她用笔点点第二个图案,“现在情况变成了这样。”
“由于你的出现,”她说,“现在多了一个C世界。所以,规则也就变成了:一旦进入H点,你就不能再回到A世界,而只能进入B世界或者C世界。明白我的意思吗?”
K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这就意味着,”她接着说,“如果我能进入你创造的C世界——如果你能在小说中杀死我,我就可以回到A世界,同时又不违反规则。”
“所谓的规则,是谁定的?”他问。
“一个极端秘密的自杀网站。”她说,“一般人根本进不去。Google上也搜不到。”
“如果违反规则呢,会怎么样?”
她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一丝微笑。“有些规则是无法违反的。”她说,“到了这里,就别想再回去。”
“所以我们常常会在网上两个人约好一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有时候一个人会犹豫不决……但我约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所以那天你把我当成了那个人。”
“麦当劳叔叔在干吗?”她靠到椅背上,突然笑起来,“那是我们的接头暗号。你知道该怎么回答吗?”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麦当劳叔叔在后台。”她放低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记住——麦当劳叔叔在后台!”
她先站起来。然后K也慢慢站起来。他们几乎不可避免地——就像某种自然现象——抱在一起。他们站在床和扶手椅之间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用脖子和手臂缠绕住对方。他们的脑袋耷拉在彼此的肩上,看上去就像两颗成熟但还没掉落的水果。K能感觉到她的乳房,K甚至也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他感觉到她的乳房。他的阳具也一样。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新的整体,感官系统也合二为一。
对此K感到很满意。他从未感到如此充实,完整。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但这种完美的,仿佛飘浮在太空般的宁静感只持续了大概几分钟(但同时又像永恒)。
然后他想感到更满意。
他的手似乎突然恢复了知觉,突然感觉到手下是多么柔滑,多么富有弹性。似乎在灵魂得到满足之后,现在轮到了肉体。他用手指把她背后的裙子拉上来,双手伸进裙子里面,抚摸着她赤裸而丰满的腰部和臀部。他身体稍稍前倾,从后面把一只手指探进她两腿之间。她发出倒吸冷气般的声音。她已经湿了。
“用这个。”她说。
她的一只手伸到背后。K这才发现她手里还一直紧紧握着那支黑色钢笔。他接过被她握得发热的钢笔(笔帽已经套上)。极为默契地,两人分开来,身体站直,然后他低下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钢笔,伸进她的裙子。与此同时,隔着黑色丝绸,他轻轻咬住她已经发硬的乳头。
他用笔在她两腿之间轻柔地摩挲。他能感觉到笔渐渐变得越来越润滑,越来越流畅。他用手指控制着笔的力度、角度、和节奏。逗号。顿号。惊叹号。句号。省略号。一滴黏稠的液体顺着笔杆流到他的手指。
她像发冷似的微微颤抖(虽然她的身体在发烫)。她已经站不住了。她用一个微妙的动作暗示他停止。K把她扶到床沿坐下。她开始解K的裤带。她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用你自己的笔。”
他把滑溜溜的钢笔扔到地毯上。他脱掉所有衣服。她握住他,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浮现出梦游般的微笑。
“先要润润笔。”
说完她伸出舌头,开始舔他。接着,她两手搭在他的髋部,把他整个含住。里面又湿又暖,就像另一个阴道(她的牙齿似乎消失了)。然后吮吸。然后含在里面舔。然后慢慢地来回移动。他的手放在她头上,随着她头部的运动,揉乱了她的长发。他闭上眼睛。他再次感觉到了灵魂。只不过,这次灵魂似乎全都在他的阳具里,在热切等待着喷射而出,以便离开他的肉体。
用同样微妙的暗示,K让她离开了自己。她的嘴唇和他之间还连着一丝口水。他把她推倒在床上。他低头看看自己肿胀的、湿漉漉的阳具。你自己的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它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他俯下身,把她的裙子撩起推上去,一直到脖子那儿,盖住她的头和手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裸体。她看上去就像支点燃的白色蜡烛,除了它的火焰是黑色的。
他趴上去,开始舔她的身体。她那乳晕大得惊人的乳房。她那有草莓般凸起的黑乳头。她的肚脐眼。她浓密的阴毛。而当他拨开她的阴毛,他发现仿佛有张嘴正在等待他的吻。于是他就吻了,一个温柔的法式深吻。她被蒙住的脑袋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他插进去。几乎毫无感觉。她下面已经完全融化了。这让他多少可以控制住自己浓缩的灵魂。虽然他最终要让灵魂离开自己(这就是他做这些事的目的),但他又想尽量延缓它离开的时间。他开始慢慢抽送。他伏在她身上,按住裹着她头部的丝绸衣料。他把衣料扯得越来越紧,紧得就像蒙在她脸上的黑色面具——他可以分辨出哪里是额头,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他们开始隔着丝绸接吻。他能感觉到她的舌头。他们的口水弄湿了裙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现在她的整个头部都被他用丝绸紧紧包住,不留一点空隙。他用嘴堵住她的嘴。他继续抽送。她似乎达到了高潮。她浑身颤动,从喉咙深处发出吞咽的声音。她的阴道骤然缩紧,随后一阵痉挛。
但K突然猛地放开她。
不,不是他射了。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闷死她。他喘着粗气,瘫在她身上(他还在她里面)。我差点就杀了她,K想。然后他听见她在抽泣。一边喘息一边抽泣。眼泪濡湿了她的黑面具。“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说,“……停……继续……求你了……求你……杀了我……求你……”她的手找到他的手,她抓住他的手,把它们按到自己脖子上。“掐死我……”她用一种低沉,古怪,略带颤抖的嗓音说,“掐死我……”她用力按着K的手,像重复某种咒语一样不断重复那三个字,声音变得越来越狂躁,越来越急促:掐死我。掐死我。掐死我。
K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咒语让他晕眩(他想让她停止)。也许因为他看不见她的脸。或者,也许他仅仅是想支起身体(而支点,他的双手,被她强按在她脖子上)。总之,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而且掐得越来越紧。似乎他的手已经不再是他的手,似乎它们突然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意志。他的下面再次膨胀起来。
墙上的麦当劳叔叔微笑地看着他们。
她松开手。
她松开手。
她的手像两片落叶一样从我手背上滑下去。我也想松手。但是不行。手已经不属于我。我已经不属于我。
我一点点加大手上的力度。富有节奏感地。与我下身的动作相呼应。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幸福迷醉的神情。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我更好地用力。
我继续用力。
我已经不是我。她给我戴上麦当劳面具的那一刹那,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抽象的人,一个神一样的人,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我越用力,下面就动得越快。
她的脸色变了。她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浑身在微微战栗。她闭上眼睛。我也闭上眼睛。我知道这样会掐死她。但我也知道,我可以掐死她。
因为我可以做任何事。
然后我射了。
就像魔法被瞬间解除,我松开掐着她的手。我扯掉脸上的面具扔到地上。我们从沙发上坐起来。她剧烈咳嗽。我把她搂到怀里。“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轻轻吻她的耳朵,她的脸颊,她被我掐出指印的脖子。
她摇摇头。她对我挤出一个微笑。她闭上眼睛,大大的泪珠流下来。她的嘴角直接由微笑变成抽泣。
“对不起。”我说。我小心地把她搂紧一点,似乎怕把她弄碎。我亲亲她的眼泪。眼泪的味道跟她下面很像。“对不起。”我喃喃自语。
她再次摇摇头。她把身体靠过来。“我高兴。”她说。
我们就那样默默地抱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上床吧——这里有点冷。”
我们在毛巾毯下紧紧缠在一起。我们接了个长长的、深深的、古老的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轻声对她说。我觉得我们正在缓缓地向什么很深的地方坠落。我睡着了。
半夜K被奇怪的声音惊醒。他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以确定那声音不是来自梦中。他又听见了。他坐起来,扭开床头灯。他坐在那里,等待着(房间看上去就像另一个梦境)。第三次听见的时候,他跳下床。他套上衣服和跑步鞋。他环顾房间,那个声音让他觉得需要一件武器。但没有武器,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作武器,除了他自己。
他打开门。光线昏暗的走廊似乎一直通向无限。现在他听得更清楚了。是一个女人在尖叫。不——是她在尖叫。就在他斜对面的房间。204。他冲过去。然后突然停住。声音消失了。他看了看门上颜色已经变淡的白色数字,把左耳贴在上面。含混的呻吟和喘息。有另一个人在里面,K想。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尖叫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为悠长)。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门没有锁)。
房间里比走廊要亮一点。两盏床头灯在墙壁上投出黄色的扇形。床上有两个人。都赤身裸体。她在下面,两腿张开,两手被手铐分别铐在床角,形成一个X形。一个男人骑在她上面。他右手像握匕首那样握着一支黑色的东西。他回过头看着K。但K看不见他的脸——他戴着麦当劳小丑的面具。时间似乎停止了。一切都进入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般的凝固状态。因此他可以在瞬间看清所有细节:他手中握的是一支黑色钢笔。深红的鲜血像墨水一样从笔尖滴落(停顿在半空)。银色手铐的反光。她在呻吟(但听不见声音)。她的乳房已经一片血肉模糊。麦当劳叔叔顶着红色乒乓球的鼻子,咧开血盆大嘴,在朝他微笑。
但这只是一瞬间。下一瞬间,世界已经恢复。呻吟声响起。那滴血开始降落,跌碎在白色床单上,并立刻被棉布纤维吸收(K甚至觉得听见了它跌落的声音)。K先反应过来。但也许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接下来他的一系列行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一种本能。他一把抓住男人的两只脚踝,把他拖到地上。然后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对着他的腹部猛踢。用尽全力踢。不停地踢。踢的过程中K一直盯着男人的麦当劳面具。他看不见他的脸。也许那就是他为什么停不下来的原因——不管他怎么踢,麦当劳叔叔始终在对他咧嘴微笑。似乎他踢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神,一个邪恶而完美的替身。唯一的变化是男人的身体渐渐像煮熟的虾那样蜷曲起来。
K不知道自己踢了多久。一方面,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和麻木。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房间——甚至这个旅馆——似乎已经成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而他则飘出去,像灵魂出窍一样,从外面看着自己。
他停下来。他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双腿发软,跪倒在男人面前。他大口喘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他的角度,K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的下体已经变成了一团血红色的烂泥。这时,男人似乎动了一下。于是,几乎就在同时,K抓起滚到床脚的那支钢笔,发疯似的戳进男人的肚子。
他不知道自己戳了多少下。他只知道,他手上现在都是血。衣服上也是。他跑步鞋的鞋头感觉湿湿的,就像进了水。被血弄得滑溜溜的笔掉到地毯上。
他把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K开始觉得无法忍受这些血。他开始脱衣服。他扯掉上衣,鞋子,裤子,袜子,以及——在他意识到之前——内裤。然后他看到自己高高勃起的阳具。K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地上戴着麦当劳面具的尸体(血像涌出小泉眼一样涌出他的肚子)。床上被手铐铐着的女人(乳房已经被笔尖划得支离破碎)。以及他自己(赤身裸体,勃起着,站在屋中央)。K觉得自己就像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梦境(而那个人的梦中又刚好有K)。
“嗨,过来。”他听见女人说。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走到床边。
她看着他直挺挺的下面,露出半嘲讽半疯狂的笑容,“好啊……继续。”
“什么?”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继续……操我。”她说,“操我。杀我。写我。”
“不,我要救你——钥匙呢?”他问,“手铐钥匙呢?”
“救我?”她笑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血随着她的笑再次渗出来),“你杀我就是救我。”
他们对望着。K不知该怎么办。他的身体在颤抖。他依然勃起。
“我不能杀你。”他说。
“不,你可以。”她说,“掐死我。就像上次那样。上次就差一点,记得吗?”
“不,”他虚弱地摇摇头,“我只答应在小说里杀死你。”
“但这就是小说。”她的声音很镇静,“我们正在小说里。你没发现吗?”
“你看,你杀了麦当劳叔叔。”她接着说,“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你必须继续他的工作。”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睁开的时候,泪珠从她两侧的眼角滑下去。
“你没有选择。”她说,“我也没有选择。我们都没有选择。”
K的眼泪也流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抽泣。一边勃起一边抽泣。
“麦当劳叔叔在干吗?”
“在后台。”K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他伸出手,尽最大力量掐住她的脖子。他闭上眼睛。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我在瑟瑟发抖。我做了个噩梦。汗水已经把我浸透。我想去抱她。然后我意识到她不在。她不在我身边。她那边的床是空的。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不见了。
我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我做了个深呼吸。梦中的情景依然栩栩如生。我在梦中掐死了她。我手上还留着她皮肤的触觉。我睁开眼睛。我看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我再次闭上眼睛。
我突然明白她已经走了。
她已经一个人去了火山旅馆。
我全身一阵冰冷。
这时我听见外面客厅有动静。我睁开眼睛。她出现在卧室门口。她穿着我那件蓝色的浴袍,头发盘成一个髻。
“你醒了。”她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书本似的东西,“我听见你叫了一声。”
“我做了个噩梦。”
她在床沿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我床头柜上。
“我在给你包礼物。”她说,“明天再看。”
“现在几点?”我握住她的手。
“四点。”她的手指很冰。
“来——进来让我抱一会儿。”我说。
她脱掉浴袍,滑进毛巾毯。我紧紧搂住她,就像孩子搂着母亲。
“我们一起死,好吗?”我轻声在她耳边说。我能感觉她皮肤突然缩紧。“但不是现在。等我们再老一点。我们一起去火山旅馆。”
“我们一起去火山旅馆。”我又轻轻重复一遍,就像那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情话。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她睡不着。
我说我也是。
“我饿了。”她说。
我说我也是。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我看过了。”
我说这让我觉得更饿了。
“我也是。”她说。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一起。在凌晨四点,世界上只有一家餐厅还在营业。那就是麦当劳。
凌晨四点多的麦当劳看上去既像博物馆里展示的远古废墟,又像库布里克电影里的未来世界。戴着绣有M标志贝雷帽的服务生则让人想起幽灵。我们点了咖啡、薯条、鸡块和苹果派。虽然一楼没有人,但我们还是拿着托盘上到二楼。
二楼靠近楼梯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侏儒。就是中午在天桥上一把抓住我手腕的那个。他握着一支对他来说过于粗大的黑色钢笔,正埋头在一个大本子上写什么。他停下笔。抬起头,他看着我们,脸上又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尽量让自己不显得异样。她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我们走到另一头靠窗的位置。我背朝侏儒的方向坐下。
我们开始默默地吃东西。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问她。
“记得——也在这儿。”
“也是晚上。”我说。不过没这么晚。
“那时你还在公司上班。”
“我请你帮我修电脑。我的文档突然打不开了。我记得你一秒钟就修好了。”
“因为你是科技盲。”
我点点头。“你不觉得这里有某种象征吗?”我说。
“象征?”她抬起头。
“第一次见面我就请你帮我。而你……一直帮到现在。”
她看着我,笑了笑,“我帮你,你才可以帮更多人。你不是老说好小说可以帮人抵抗这个世界吗?”
我摇摇头。“我现在只想帮你。”我说,“答应我,我们再换个医生看,好吗?”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咖啡纸杯。然后她抬起头。“嗯。”她说。似乎怕我不相信,她冲我鼓励地笑笑。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K?”她轻声叫我。
“嗯?”我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再次对我笑笑,“我们走吧。”
下楼时侏儒已经不在了。我们走出餐厅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她说她直接去办公室,这几天很忙。
“给我和麦当劳叔叔一起拍张照。”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她搂着旁边咧着血盆大嘴的麦当劳小丑塑像,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没带手机。”我说。
“那就假装拍一张。”她说。
我用两只手分别做出手枪的形状,然后移动方向拼成一个取景框。
“咔嚓。”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好看。也是最后一次。
K回到房间。他直接走进浴室。他冲了个长长的热水淋浴。然后他换上干净衣服,拉开窗帘,在书桌前坐下。第一缕晨光从窗口洒入房间,恍如某种天启。某种每天一次的天启。他打开电脑。他打开名为“火山旅馆”的文档。但这就是小说。他想起她说的话。我们正在小说里。你没发现吗?
他写下了《火山旅馆》的第一句话:
我回到家里。我冲了个淋浴。然后我走进客厅,拉开窗帘,在餐桌前坐下。我看了一会儿从窗口洒进的第一缕晨光。恍如某种天启般的晨光。光线像刀锋一样割在黑色电脑上,也割在地上的麦当劳小丑面具上。我打开电脑。我打开名为“火山旅馆”的文档。
我写下了《火山旅馆》的第一句话:
K到火山旅馆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