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旅馆(1 / 2)

火山旅馆 孔亚雷 11734 字 2024-02-18

K到火山旅馆是为了写他的新小说。他是黄昏时到的。当他意识到时——就像有人拔掉了插头——天空已经黑下来。他迈上几级台阶,走进大堂,放下手里的拉杆箱。日光灯照出他拉长的身影。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四周静悄悄的。他的右边是两张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米黄色单人皮沙发,沙发之间有一张褐色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的烟灰缸。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火山喷发的油画。油画上方的墙角有一大圈泛黄的水渍。

他拉出行李箱的伸缩杆,拖着它走向前台。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惊人的声响。他把头探进前台,发现一个人脸朝下趴在桌上。他分不出对方是男是女,甚至是死是活。

“嗨。”他低声说,似乎怕吵醒他(或她),虽然他的目的就是吵醒他(或她)。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想去碰他(或她),但伸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停在半空。他似乎不忍——或者不敢——下手。似乎他不是要叫醒他(或她),而是要掐死他(或她)。他的手慢慢缩回来。

他再次拖动拉杆箱(这次似乎更响),向米黄色的单人沙发走去。他把箱子放到旁边,在沙发上(靠近前台方向的那张)坐下。他点燃一支烟,开始研究对面的油画。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201。更浓的霉味。他扭亮床头灯,在床沿坐下,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巨大的双人床。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窗帘。双层的落地窗帘,里面是一层白纱,外面是猩红的天鹅绒。他把窗开到最大。外面一片漆黑。一股浓郁的植物气息。没有一丝风。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浴室撒了一泡很长的尿。然后,K决定,他要先洗个澡。

跟往常一样,当K冲完淋浴,换上干净内衣,他觉得一切都会顺利。当然,这里说的一切,就是他的小说。他的新小说。他已经在它上面浪费了两年时间。他开始整理箱子。他带的东西并不多。几套换洗衣服。一本《福楼拜书信集》(他只带了这一本书)。一台手提电脑。他把电脑放到狭窄的书桌上。书桌抵着正对床的那面墙,桌子上方挂着一面镜子。他打开书桌上仿羊皮灯罩的台灯。他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他站起来,小心地把桌子朝窗户方向移动了大约一米。他重新坐下。现在当他抬起头,看见的不再是自己,而是白色的墙壁。

他打开电脑。不,他今天不准备写作。他只是想试一下坐在这里的感觉。他打开“我的音乐”。他点击播放。比莉·哈乐黛。他把音量调低。

他坐在那儿呆呆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房间。他再次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外面,他只能看见玻璃上反映的自己。

K看着那个女人穿过明亮的餐厅。好几次阳光射到她的黑色连衣裙,那一瞬间她看上去就像被点燃了。一开始他以为她认错了人。当她在他面前停住的时候,K再次确认,是的,她认错人了。他不认识她。他以前没见过她。但问题是她的表情。

“我可以坐这儿吗?”她的声音有点微微颤抖。

K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下了。

“我可以抽烟吗?”

他耸耸肩。

即使在点烟的时候,她的眼睛也始终盯着他不放,似乎害怕视线一离开,他就会消失。K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他看着奶油色桌布上一个小小的香烟洞。然后他抬起头。

一缕烟雾冒出她丰满的,深红色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半站起来,身体向前倾,两只手臂像蝴蝶翅膀一样展开在桌面上。她的脸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她要和他接吻。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来了。”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

“对不起,”他说,“但我想——”

“麦当劳叔叔在干吗?”她打断他。

“什么?”

“麦当劳叔叔在干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她一只手臂抱着身体,另一只手夹着香烟。她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不,不,不,”她把头反复摇了几下,“我们没时间开玩笑。你已经迟到了。”

“我想你认错人了。”

她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她又深深吸了口香烟,把剩下的一半在烟灰缸里掐断。

她的身体再次倾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她放低声音,就像要告诉他什么秘密,“最后一遍。麦-当-劳-叔-叔-在-干-吗?”

沉默。传来鸟叫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K说。

K开始写作。他起得很早。五点半,六点。他喜欢晨光。他一直写到中午。午饭后小睡,然后继续工作。下午三点,他合上电脑,去健身房跑步。跑一个小时。然后是淋浴,晚餐,散步。晚餐时喝一瓶啤酒。散步后偶尔去电视机房看一会儿电视。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直接回到房间。听点音乐,看几页《福楼拜书信集》,然后上床睡觉。九点,九点半——他睡得很早。

敲门声。K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门。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笃。笃。笃。每一声的重量、间隔都完全相等。就像某种乐器。K没有动。他看着门。笃。笃。笃。

“谁?”

没有回答。

K站起来,走到门边。他透过猫眼往外看。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昏暗的走廊就像被折叠扭曲的时空。

笃。笃。笃。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紧紧捏住球形把手。

笃!笃!笃!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侏儒。

侏儒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帽盒似的东西。盒子外面扎着红色的绸带。

“嗨。”他的声音很怪异,尖尖细细,既像孩子又像成人。“你好!一份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他举起盒子。

K接过盒子。盒子轻飘飘的,像是空的。

“谢谢。”K说,“——请进。”

侏儒摇摇摆摆地走向角落的两把扶手椅,在其中一把上坐下。他的脚碰不到地,悬空在那里,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K把盒子放到电脑旁边,顺手——就像掩藏什么犯罪证据——合上电脑。

“他们说你是个作家。”侏儒说。

“算是吧。”K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写小说?”

“写小说。”

“写小说。”他点点头,重复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跟所有侏儒一样,很难看出他的年纪。他比例失调的大头上留着扎成马尾的长发,穿着合体的灰色背带西裤和黑色短袖衬衫。闪亮的黑皮鞋。无论是西裤还是衬衫都棱角分明,好像刚刚熨过。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么说,你不是来自杀的。”

“自杀?”他惊讶地抬起头。

他咧开嘴笑出了声,“这是自杀旅馆,你不知道吗?”

K摇摇头,“为什么?为什么叫自杀旅馆?”

“网上有个秘密的自杀网站,很多人相约到这里一起自杀。你见过那个疯婆子?”

“你是说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

“对。”

“见过一次。她好像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他再次咧嘴笑起来,“她在等跟她约好的人。但那个人一直没来。”他一边笑一边看自己的手掌。干枯的手掌,令人想起某种标本。

“你也住这里?”

“我?不,我住在那边。”他的短胳膊朝窗那边挥了挥,“我住在湖对面的森林里。我在那儿有座小屋。但我有时会到这边来看电视。”

“有时候突然很想看电视。”他继续用他那怪异的嗓音说,“想得受不了。好像不看就会死掉。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像毒瘾发作。”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了什么。他从扶手椅上灵巧地滑下来,走到K面前。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银色盒子。

“哈——让我们来试试这个。”他用欢快的语调说。

“大麻?”K看着侏儒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棕色烟卷。

“不,比大麻更爽。是我从森林里采的一种草。”他用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银色打火机把烟卷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K接过烟卷,但没有立刻抽。

侏儒站在那儿,看着K的眼睛。他双手扣在背带上,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很满意。

“别担心,这不是毒品,这只是一种植物。来吧,大作家……对,吸一大口,尽量不要让烟出来,尽量都吞下去……对,就这样……它会带给你灵感,它本身就是灵感……”

K觉得喉咙里一阵辛辣。他又吸了几口。他觉得肌肉哗地放松下来,就像一直被紧紧捆着,而现在有人突然给他松了绑。他靠到椅背上,全身瘫软。他闭上眼睛。就在闭眼的一刹那,他飘起来。他在飞。他可以飞。他可以做任何事。除了一件事:他不能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一切瞬间恢复——就像有人插上了插头。窗外的车流声。甜得发腻的英文歌。像巡警一样走来走去的麦当劳服务员。对面的她。

“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你带笔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递给我。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衣。黑包。黑指甲油。黑鞋。甚至,黑内裤。

我用笔在麦当劳广告纸的背后潦草地写了几行,然后叠好塞进裤袋。

我把笔还给她。“又在想你的小说?”她说。

我耸耸肩。我看着她,对她送上无辜的微笑。她没有笑。我分不出她是涂了黑眼影还是黑眼圈。

“没睡好?”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是表示肯定还是否定。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皱着眉头从包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她低头在包里翻来翻去地找打火机。

“这里不能抽烟。”我说。

她的动作僵在那里。僵了两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把嘴里叼着的香烟折断,扔进面前的咖啡杯。她用双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她在哭。

我手伸过桌面,轻轻抚摸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我说,“你药吃了吗?”

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坐直身体,做了个深呼吸。她拿起餐巾纸擦眼睛。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可爱的黑兔子。”

她没有笑。她就像没听到我说的话。她拿起另一张餐巾纸擤鼻涕。

“我已经决定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一个人去火山旅馆。”

“不是说让我陪你去的吗?”

她苦笑着摇摇头,“不,那不可能。那对你太不公平,而且违反规则。”

“规则?”

“去火山旅馆的人就不能再回来。”

“但你说过——”

“那只是一个梦。梦,你知道吗?梦是不可能实现的。当然,”她的眼神柔软下来,“你的梦除外。你的梦会实现的。你会成为一个大作家。有一天他们会抢着出版你的书。”

我对着咖啡杯摇摇头,“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医生。”

“没用的。我知道。”她低下头,“我只会拖累你。我们不该在一起。你不该找个神经病做老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有你的梦。”

“你不能这样想。你要有信心。”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你可以治好的。”

“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她的手像胆怯的小动物那样溜出我的手心。她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表。黑色手表。“快要上班了——你下午怎么安排?回家写东西?”

“去见一个书商。好像对我的书有兴趣。”

“那太好了。”她把香烟放进包里。我们站起来。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们被一位英俊的麦当劳保安拦住。他递给我一个麦当劳小丑的面具。周年店庆的免费礼物。

K睁开眼睛。有一瞬间K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他意识到:这是火山旅馆。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这是扶手椅。他分不清他是在扶手椅上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慢慢站起来,觉得全身酸痛,两脚发麻。房间里一片幽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或者昏迷了——多久。侏儒已经不见了。也许那只是一个梦,他想。但是不。那不是梦——他看见了摆在电脑旁边的白色帽盒。而且,盒子已经打开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帽盒看了一会儿。世界一片寂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在幽暗的光线中,盒子和放在一边的盒盖看上去就像两块白色的骨头。

K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呢?说不上来。空气闷闷的,黏黏的。他朝帽盒走过去。他停在书桌前。

盒子是空的。

他走动几步,朝四周地上看了看。没有东西。而当他抬起头,他吓得几乎心跳停止:镜子里有另一个人。一个脸色惨白,咧着血盆大嘴,正在狞笑的小丑。他不禁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到后面的床架上。小丑也后退几步。然后K突然意识到:那个小丑就是他自己。他脸上戴着一个麦当劳小丑的面具。

我手里拿着麦当劳小丑面具,穿过天桥,走回我们住的公寓。一对母女——打扮得像两个比例不同的芭比娃娃——经过我身旁,那个小女孩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面具,然后又面无表情地看看我。跟往常一样,天桥上有几个身体畸形的流浪汉坐在地上乞讨。口子上是一个两条下肢从大腿根处被截掉的乞丐。他趴在地上,除了裆部有块破布什么也没穿。他不停晃动手里装着几块硬币的易拉罐。当我看他时发现他也在看我。我迅速移开视线,掉过头,加快脚步。我又经过一两个在地上蠕动的黑色肉团。我没再看。

在天桥尽头稀疏地围着一圈人。坐在地上的不是乞丐,而是一个侏儒。侏儒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摆着一个扁铁盒和几根细雪茄似的褐色烟卷,布上用拙劣的毛笔字写着:

祖传秘方 天然神草

包治百病 一吸见效

我停住脚步,盯着“包治百病”几个字。回过神,我发现侏儒已经站起来,正在盯着我看。他穿一套皱巴巴——但挺合身——的藏青色双排扣西装。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面具,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又细又硬,就像某种动物爪子。

“拿去试试!”他把一根烟卷塞进我手里。

我们互相盯视了大概有一秒。不超过一秒。但感觉就像永恒。然后我用力甩开他——他和他的烟卷,快步朝桥下走去。

我们的公寓就在麦当劳对面,隔一个天桥。她上班的公司在麦当劳的另一侧。有时——大概一星期一次——我们会在麦当劳共进午餐。我走进电梯,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我把面具扔到沙发上,打开餐桌上的手提电脑。离和书商约好的时间还早。我进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我分两口把橙汁喝光,回到客厅,在电脑前坐下。

手腕被侏儒握过的地方仍然有感觉。

我在Google上输入“火山旅馆”。3 600 000条结果。夏威夷火山旅馆。土耳其火山旅馆。海口火山旅馆。漳州火山旅馆。那曲火山旅馆……我打开了十几个页面。全是广告。我重新输入“火山旅馆自杀”。3 570 000条结果。一无所获。我输入“火山自杀”。15 000 000条结果。有些东西——但也没什么用。过去五百年中,有二十万人死于火山爆发。自1976年以来,有八十七人死于对火山的好奇。1933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名十九岁学生跳入日本大岛一座活火山的火山口自杀,在他的启发下,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有三百十一名年轻人先后步其后尘。我打开了几个火山喷发的图片和视频。我打开一个关于火山的纪录片,看了十几分钟,然后退出了网络。

我坐到沙发上抽了支烟。我看了看钟。我突然想起塞在裤袋里的麦当劳广告纸。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弯腰把广告纸上记的东西抄到一个黑本子上。我把纸扔进垃圾桶,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我的文档”。我选中文件名为“新小说”的文档,点击右键,把它重命名为“火山旅馆”。

我又发了会儿呆。然后又看看钟。我关掉电脑,进卫生间撒了泡长长的尿。我仔细洗了手和手腕,然后照了照镜子。我把长发散开,黑头绳咬在嘴里,一只手握着发束,重新扎了马尾辫。然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直到看上去自己不再像自己。

K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又照照镜子。老样子。平头,瘦脸,疲倦。他走出卫生间,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钱包和房卡。他关上房门,穿过走廊。走廊看上去就像绵延的火车车厢(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走廊在轻轻摇晃)。他几次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从没在走廊上遇见过其他人。但有时他会听见某扇门里有动静。听不清的说话声。马桶冲水声。不知道什么声音的声音。

他下楼来到大堂。

呈一个斜角,锋利的阳光把大堂一切为二。当K在前台站住,他的脚后跟破坏了整齐的切面。他从裤袋掏出钱包。这次前台没人睡觉。一男一女,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穿着酒红色带金色纽扣的制服西装(看上去已经十年没换过),正并排坐在那里看报纸。看到K,他们放下报纸,一起站起来,脸上露出聋哑人特有的猛烈笑容。他们都留着短发,面色欠佳,眼神混浊。他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夫妻?兄妹?都像,又都不像。他把一周的住宿费和餐费递给女人。她坐下给他开收据。男人把脸枕在手背上做出闭眼睡觉的姿势,然后剧烈微笑着向他伸出大拇指。K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睡得好?睡觉好?或者,长眠不醒才好?K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接过收据。他示意女人把笔拿给自己。他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

听说这里是自杀旅馆?

他们接过收据,脸凑在一起看。然后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他们转过来一起看他。他们嘴里开始发出呜呜啊啊的呜咽声,同时做出一连串的各种动作:摇头,用手指着嘴巴和耳朵,拳头击打手掌,纵身跳跃,双臂张开作翅膀状,蹲下,转圈,跺脚——他们让K想起被魔法变成人形的鸟。他无力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表示理解,表示绝望,表示再见,然后转身上楼。

K打开电脑。两小时后,没写一个字,他又合上电脑。他打

开落地灯,在扶手椅坐下,翻开《福楼拜书信集》。

老天爷!我写作的进度很慢:四天写了五页,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仍在消遣。我在这里又重新获得了宁静。天气坏极了,河流看上去像大洋,没有一只猫经过我的窗下。我已生了旺火。

他站起来,找到一支笔,在这段下面画了一道杠。

《包法利夫人》让我受不了。这一整个礼拜我就写了三页,而且我并不为这三页心花怒放。

直到目前,你缺的只是耐心。我并不认为耐心就是天才,然而它有时是天才的迹象,而且可以代替天才。

他在这两段下面也画了杠。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他看着自己挂在对面墙上的麦当劳小丑面具。然后他站起来,泡了杯红茶,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他打开文件名为“新小说”的文档。他按住鼠标左键,把写好的七页全部选中,然后点击“删除”。他松了口气——现在他又回到了开头。他看着电脑。现在页面上只剩下了一个标题:火山旅馆。

K走进电视机房的时候侏儒已经在那儿了。他依然是上次的装扮,背带裤,黑衬衫,马尾辫。他两条短腿摊直,双臂交叉,整个身体陷在铁锈红的双人沙发里,看上去很惬意。他咧开嘴冲K笑笑,歪头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K坐下来,但特意与他隔开一点微妙的距离。

“火山纪录片。”侏儒说,“很好看。非常好看。”

K没有靠到沙发上,他身体向前倾,肘部压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火山是地球上最具破坏力,最具爆发性的力量之一。屏幕上一个不带感情的男中音说。由于火山喷发时经常天昏地暗,地动山摇,景象非常可怕,所以古人认为这是神灵发怒的表现。火山的英文volcano,即来自古罗马神话中“火神”的名字。屏幕上出现了火山喷发的画面。当然,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火山爆发的原因,来自我们大地母亲的身体深处:在地壳深处一百至一百五十千米处,有一个“液态区”,区内存在着高温高压下含气体挥发成分的熔融状硅酸盐物质,即岩浆。岩浆一旦从地壳薄弱的地段冲出地表,就形成了火山。画面上炽热的岩浆像红色河流一样缓缓流动。

跟宇宙间所有的事物一样,那个声音继续说,火山既有其坏的一面,也有其好的一面。火山喷发的炽热岩浆和土石流,以及常常附带发生的地震雷电,可以在瞬间将一切摧毁。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西元79年意大利维苏威火山的爆发……

K侧过头,视线落在侏儒前方的地面上。“你那天为什么……要送我一个麦当劳面具?”

侏儒咯咯笑起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因为我刚好多一个。”他说,“我收藏面具。”

屏幕上出现了一具具姿态各异(但都很安详)的庞贝干尸。

“你有空应该去我的小屋看看。”侏儒接着说,“你一定会大吃一惊——哈!——我墙上挂了上百幅面具。来自世界各地,什么样的都有。甚至——”他略微放低声音(K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有张用真人皮做的。是个朋友送的。”(……但火山也并非完全有害无益,有时它能给我们带来珍贵的宝石和矿产,而富含养分的火山灰能使土地更加肥沃……)

“对了,你有没有戴过面具?”侏儒突然问。

K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那天看到镜子里自己戴着面具的场景。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戴。不,应该不算——那时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戴着面具,而当他意识到时他立刻把面具扯了下来。(……火山能摧毁一切,但也能重造一切。火山被认为是大自然最重要的再造运动。首先,它可以为我们制造陆地,比如……)

“没有。”K摇摇头,“没戴过。”

侏儒再次咯咯笑起来。笑得让K觉得耳膜隐隐刺痛。

“你应该试试,大作家。”他说,“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抽象的人,一个神一样的人,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电视里开始介绍火山的类型。

“知道吗,我经常卖面具给他们。这样他们下手容易一点。”

“他们?”K转过头。侏儒依然双臂交叉,盯着电视机屏幕。

“那些来自杀的人。我顺便也挣点生活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普林尼式喷发是目前已知最猛烈的喷发形态。它有两个主要特征:一是非常强烈的气体喷发,会产生数十公里高的烟柱;二是喷发会伴随大量浮石的生成。由于爆发强烈及物质大量抛出,常形成锥顶崩塌的破火山口。“普林尼式喷发”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古罗马的著名作家,《自然史》的作者普林尼。此种喷发的范本是西元79年维苏威火山的爆发,而普林尼正是为了考察和救灾,在赶往该地区时死于含硫气体中毒。画面上出现了普林尼的画像。

“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自杀呢?”K问。

侏儒耸耸肩,“地方偏僻,但我想,主要是因为天池。”

“天池——就是外面那个湖?”

“对。这里应该也属于普林尼式喷发。所以火山湖很深。深不可测。一跳进去就无影无踪。”

“他们都跳湖自杀?”

“不一定。”他说,“什么死法都有。自杀就像点菜,每个人口味都不一样。只要付一笔钱,老板和老板娘就会帮你善后。往湖里一扔就行了,方便得很。”他朝K看了一眼,咧嘴笑笑,“怎么?你也想自杀了?”

K对着屏幕摇摇头。现在正在介绍世界上一些有名的活火山。

“我看你也不像要自杀的样子。你很焦虑,是不是?真要自杀的人都很平静。”

K没有说话。

“嗨,嗨——”似乎想起了什么,侏儒挣扎着坐起来,他小小的身体好像根本就撑不住他的大脑袋。他几乎是爬着靠到K的身边。“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女人了?”他对着屏幕上火山喷发的画面扬扬头,“你看那些火山像不像鸡巴?啊?”他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两眼灼灼发光。“火山喷发就是大地在射精,对不对?就是天地在乱搞。”他又朝K身边挪了挪,然后朝门口看看,放低声音,对着K的耳朵说,“你可以去搞她。那个黑衣大奶的疯婆子。”

“她很会搞。”他压低嗓子说。

“你怎么知道?”K转过头。

侏儒又咯咯笑起来,笑得全身乱动。

“很简单。”他说,“因为我搞过。”

我敲敲门。笃。笃。笃。我尽量让每一下的重量和间隔完全相等。每敲三下停顿一会儿。笃。笃。笃。没有反应。

我环顾四周。一个蜂窝状的大办公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面墙的书——但它们看上去不像书。

笃。笃。笃。

我加大力度。笃!笃!笃!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嘶吼。

我旋开门把手。

一张巨大的长形办公桌后面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又几乎同时露出微笑。

“你是K吧?请坐。”男人说。

我在他面前的皮椅上坐下。

“请稍等一会儿。”男人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移动鼠标。

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看我,然后也把头转向自己的电脑。他们都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既像夫妻,又像兄妹,又像搭档。

我等了一个小时零一分钟。

终于,男人放开鼠标,把脸转向我。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已经忘了我为什么会坐在他对面。然后他说:“你的小说……我们看了。”

“还是不错的。”停顿片刻,男人接着说,“语言很好。但从市场的角度看,故事的节奏太慢,情节不够曲折,结构也太复杂。总之——太小众化。”

我没有说话。

“如果出版的话,需要好好修改。”他的脸又转向电脑。

沉默。又过了一会儿。

“你看怎么样?”他的脸转过来。

我耸耸肩。“要看怎么改。”我说。

“世界不一样了。”男人长叹一声,“以前作家是上帝,现在呢,读者是上帝。所以——”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表情——面无表情的表情——突然固定住了。接着,就像被枪击中似的,他脸色发白,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他慢慢地——就像电视里的慢动作——从椅子滑落到地毯上。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手脚开始不停地抽搐,一股白沫涌出他的嘴角。

女人站起来。她看上去不慌不忙。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黑色钢笔,动作麻利地把它塞进男人嘴里。男人的眼镜已经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原本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变得凌乱不堪,几缕头发搭在额上。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拉布拉多犬叼木棍那样死死咬住那支钢笔,从喉咙深处发出聋哑人似的呜咽声。他不停颤抖。

“他没事吧?”我站起来。

女人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她把男人扔在地上不管,转身坐到他的椅子上。

“他没事吧?”我坐下来。

“啊?!你说什么?!”女人吼道。大概耳朵不太好。

“他没事吧!”我说。

“没事!羊颠疯!老毛病了!”

传来他的呜咽声。

“首先!你的小说名字要改!”她吼道。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我摇摇头,“名字绝对不能改。”

“什么!”她侧过耳朵。

“不行!”我吼道。

“一定要改!”她挥了挥手里的一本书,“《千年孤独》!这样的名字才行!”

“那就改成《万年孤独》。”我站起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