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水星很忙(2 / 2)

八部半 黄昱宁 3398 字 2024-02-18

“异想天开。”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你管的不就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吗?”他从包里拿出iPad,打开一个叫“星象仪”的应用程序,在布满角度和计数的星象图上指指点点。“我想教她用这个,她不感兴趣。我说所有的星座都在上面——我中学里还是天文兴趣小组的呢。可她说,她的星座和我的星座不是一回事,科学解决不了她的问题。见鬼,在你们所谓的水逆周期里,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个占星师提出过多少种说法,可她只相信你说的话。”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个“她愿意相信什么”的问题,而不是“谁更可信”的问题。可是,现在他对自己乱成一团的逻辑已经深信不疑,我只好由着他沿着原来的思路说下去。“我是说,你能不能在接下去的专栏里,给白羊座一点更正面,呃,更清晰的,更有用的……”

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宾语,我干脆接过去:“你不就是希望在她的程序里抹掉那个男人,然后自己取而代之吗?”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是”,眼神里似乎冒出一星怒火,又很快黯淡下去。“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你暗示她对自己好一点。你明白吗?比方说,不要在PM2.5飙到三百八的时候去跑什么十公里,连口罩都不戴。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看不下去。”

我也听不下去了。我仿佛看到抒情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很快就要在我脚下积起厚厚一层。自从跟前任分手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允许自己花这么长时间沉溺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我站起身,微笑,开口。

“我约了人。网站上有我的公共邮箱,再聊吧。抱歉,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我想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h3>三</h3>

其实我从来没有读过阿西莫夫,我只是从别人的文章里,知道了他在科幻小说里创造的“盖娅星系”。当初我随手把这个高贵冷艳的名字拿来包装专栏和笔名的时候,绝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真的以为我就像“盖娅星系生物”那样,能发射超强脑电波,隔空改变别人的思维。楼巍说“更正面更清晰更有用”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大概就是类似于电波发射那样的画面吧。这也难怪,如果不抓住一点具体的东西——一列脑电波,一个程序BUG,一张星象图,像楼巍这样的理科生大概根本没法想象这个世界,也没法向自己解释清楚,冯雨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可我当然没有超能力。我连星座是什么都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它不是科学,也不是伪科学。当我写下“水星逆行是由于水星运行轨道与地球自转带来的黄道角度差而带来的视觉上的轨迹改变”时,我只是在抄书。我根本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写这类专栏不需要夜观天象、日查命盘,它的要诀是遣词造句似是而非,一挥手就圈住一块暧昧地带。总有个把字眼隔着纱笼雾罩,触到你的心境,于是五脏六腑都开始长草。你说它准,只是因为它帮你把潜在的愿望和忧虑说出来而已。

但是现在麻烦来了。我并没有答应楼巍,但每个礼拜一打开电脑写专栏,他就以某种形式横在我和键盘中间。让我烦恼的是,我竟然无法假装这件跟我毫无关系的事情不存在。我得不到偷窥的快感,却必须承担偷窥的责任。我无法否认,一写到白羊座,我耽搁的时间就是以往的好几倍——任何字眼,只要敲到屏幕上,都会显得那么“负面、暧昧而无用”,好像随时可能被一个濒临崩溃的女人找到彻底崩溃的借口。当我写下“如果说奔跑是一种信仰,那么懂得在本周停下脚步静心冥思,就是这种信仰的升华”时,简直矫情得快要吐了。他妈的,到底谁是盖娅?究竟谁控制了谁的思想?

果然,这段话刚上线,我的公共邮箱就在第二天收到了楼巍的信。理科男用最无聊的文字报了一通流水账。“谢谢你,她今晚非但没有去跑步,而且第一次跟我去看了场电影。《绣春刀》。她问我张震帅不帅,我说一般般,何况他还办砸那么多事情,死了那么多人。她瞪我一眼,大声说:可他是为了刘诗诗啊。我说,问题是,刘诗诗就是这么被他折腾死的。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我回到家,又把你昨天的专栏看了一遍。我突然明白了,你对水瓶座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早看到这句,就不会那样回答她了。后悔ING。”

“恋爱是一种视差。”我在专栏里找到了这句让他“后悔ING”的金句。要命,这是从哪里抄来的?难道我写这句的时候真的想到他是水瓶座,于是下笔别有意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妄图促成两条平行轨道的相交,自觉充当他们之间的灵媒?

反正从此以后,不管我在专栏里写什么,故意还是无意,自觉还是被迫,总之每个字都成了密码。发现你的文字突然莫名其妙地介入两个人的命运,是一件有时候想起来很酷,有时候又觉得十分恐怖的事。楼巍每周准时发来读后感和她的最新动向,我从不回信。哪怕用最乐观的态度分析他的信,我也看不出他跟冯雨之间的关系有任何柳暗花明的迹象。每次他报告一条好消息,后面总是跟着一个“但是”。

“今天总算见到她笑了,但是她笑完就问我:你怎么没有自己的事做呢?怎么一叫你就有空?她不知道,我昨天写源代码熬了一晚上。”

“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对白羊说,这是擦亮眼睛、发现身边隐藏的温暖的一周。也许是有点作用,她今天非常耐心,还打听我的毕业动向,但是,最后,她的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她说是那个人。她说,他好像有点后悔。”

“我得说,她纠结的样子倒也蛮好看的……这时候我就有点羡慕你们文科生啦。你们不缺形容词。我只能看着她,说不出话,也没法告诉你她有多么好看。我第一次觉得,就保持这个距离,很可能比再靠近一点要更好,更合适我。我们理科生的逻辑是:分子与分子之间,如果相隔距离太小,斥力就会大于引力。”

“盖娅姐姐,你不必再帮我了,不必再劝她。‘沉溺于寻找失去的时间,常常意味着把现在扔给未来去缅怀。’真是个好句子,可对她,也只是个句子而已。如果她习惯关在死循环里,那我就算改掉了那个BUG,又能怎样呢?搞不好就把硬盘烧坏了吧……”

一阵近乎忧伤的愠怒从指间滑过,我就像是用湿漉漉的手碰到了漏电的金属罩一般,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为了掩饰战栗,我就势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初冬,今年第三个水逆周期的最后一天,已经快被我写成鸡肋的专栏还在电脑上等我。

我返身回到电脑跟前,敲下一段既突兀又做作、我再也不愿意看第二遍的文字:

“安然度过之后,我们总能发现,其实人生的‘逆’与‘顺’本来就没有多少不同。但是卑微如我们,仍然值得庆幸每一次度过,并且奖赏自己一句叶赛宁的诗:‘星星/天上的星星/遥远的星群/你们温存地抚慰着人们的心灵……’”

<h3>四</h3>

再听到这句诗,居然是从冯雨嘴里念出来的。她的腿果然很长,雪纺连身裤的剪裁骄傲地突出高高的腰线,让我没法不想起楼巍说过的那条能把校运会田径场燃烧起来的玫红色运动短裤。见到她我并不意外,因为我已经有半年没收到楼巍的任何消息了。

“我找不到他。他的同学说他去美国念学位了,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当然听他提起过考GRE,可我不知道他悄悄地把手续全办好了。我真的不知道……”

就像拔走一颗恒牙,空着,便总会有碎屑掉进去。舌头费力地舔舔,才意识到先前这个位置是有一颗牙的,而且这牙是有用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我想。一个大活人不管在美国哪个角落上学,上网搜搜人家校内网的名录也能找到吧?你到底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呢?男人和女人,非得隔山隔水隔一个不相干的人,才能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一阵倦意袭来,我很想掉头就走,再强韧的神经也要被他们这样绕着地球顺时针一圈再逆时针一圈的追逐游戏磨断了。可冯雨就站在我面前,用执拗的目光和语气压迫着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只好用过渡句聊作抵抗。

“我给他发信,我告诉他,我跟那人彻底断啦。他不回。最后我试着登录他的邮箱,输密码。第一遍用他的生日,不行,然后用我的生日,就成功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左手从长发间穿过,停在左脸颊上。“收件箱几乎是空的,只有我给他新发的那几封,还留着尚未阅读的记号。想来应该是被他废弃不用了。”手从脸颊移到下巴,仍然找不到一个足够自然的姿势,最后无奈地垂下来。

“我好歹在‘已发送’邮箱里找到一点痕迹。申请大学的邮件一封也没留,也可能他用另一个我不知道的邮箱处理那些公事。我只找到你,找到他写给盖娅的信。”

“你说的不对。那些信不是他写给盖娅的,是他写给你的。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所以我来找你。我想他是不会开那个邮箱啦,可我相信,他还会看你的专栏……”

她的话音仿佛越飘越远。我依稀听到叶赛宁的诗,依稀听到“所以,你能不能……”之类的恳求,也可能她根本就没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神思离开躯壳,飞出咖啡馆,想赶在她说“更正面更清晰更有用”之前,想赶在我说“我昨天刚刚辞掉了这个专栏”之前,看看这初夏的傍晚,有没有升起第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