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尴尬地笑出声来。我一边关手机一边锁门下楼。
“解药就在你自己手里。内疚不内疚全都是假的,你现在需要满足或者克服的,是你的好奇心。暧昧是个花里胡哨的盒子,不揭开盖子,你怎么知道里面不是空的?”一个小时前,当我接到这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封公开信时,也像他这样,突然发出了尴尬的笑声。
信用长微博的形式发在“简爱”的主页上。当然,我的真名不会出现,收件人只是个化名。那是个很受欢迎的情感专栏,五年前大学毕业刚上班时我就在报纸上追过它,一路追到微博上。J每天都在私信箱里选几封,连同她的回信一起挂出来。很多人评论,很多人转发,还有一些人激动地往她的支付宝里打钱——这是微博新功能,他们说,这叫打赏。
不知道躺在家里写字等着别人打赏是什么感觉。至少用不着天天穿着帆布鞋赶班车,拎着早饭钻进办公室,飞快地一边换高跟鞋一边抹口红吧。J不常贴照片,但每张都很好看,一张不缺胶原蛋白也不缺睡眠的脸,侧转角在四十五度到六十度之间。我没有她的本事,文采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俯视众生的优越感。没有这样的优越感,怎么会有勇气指导别人过日子?
我并不嫉妒她,我觉得有这样的人站在山顶上(哪怕是虚拟的山顶)也是好事情。至少让你觉得你身边有一座可以爬的山,有一条可以让人安心的轨道。生活因此显得井然有序,有阶梯,有希望。好多话,非要被她写出来,我才会意识到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盘旋已久:
“如果跟你讲一大段谈恋爱的技巧,告诉你不要踏进复杂的泥潭,如果这样就能让你安心,那我可以再无偿写一万字,就当爱心捐助好了。可惜人性从来不是这样,你不是亲自试探到底线,不去撞一撞墙,总是会觉得自己有穿墙而过的特异功能。那好吧,晚穿不如早穿,早点头破血流就能早点养伤。”
我当然没有在信里把我的情况说透。我发现人只要一写字,有些事情就会在字与字之间找到一片草丛,一块树荫,知趣地躲起来。我说“他稳重而普通”,可我没有说他是否结过婚。我说公司里出了点误会,我害他丢了工作。我说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但我分不清什么是内疚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可我没说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内疚。
当我把整件事情慢慢倒带时,我总算弄明白为什么前一阵子维姬开始找我聊天,为什么她突然成了我的闺蜜(她有好多闺蜜,这大概得计入人力资源部的工作量),为什么她总是向我灌输:吴凯文眼看着就要升职,凡事有他罩着就不会有问题。还有,施瓦茨非但没有惩办我这个直接当事人,反而发了我一个当季的明星员工奖。他在上周午餐会上朝我微笑,下巴上笑出一道凹痕,还顺便教了我一个德语单词。我觉得我成了他的同谋。
整个公司应该有一大半人相信我是老板的同谋吧,相信我先把吴凯文骗上了床,再把他推下他们早就挖好的坑。哪怕是那天酒吧里见过那份意向书的人,这两天看到我也一个劲地眨眼睛。我估计他们已经自动修正了记忆,对我的演技又害怕又佩服。
吴凯文的金色袖扣在方向盘上闪着光。“这样吧,你就请我去那里吃顿自助餐,咱们的事儿就算了了。”
“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好不好?我好容易匀出一天休假来。这张券再不用会过期。你知道我没有男朋友的。考察一下酒店环境也好啊,以后招待客户用得上。”
这几句话搭在一起,逻辑实在有点怪。在销售部拿到超额奖的女人,难免会被人猜疑卖的不只是产品,何况我还把男朋友、酒店和客户三个词串在一起说。但他放过了所有可以发挥的地方,踩一脚油门,顺口就把话题给换了:“我没想到你住这么远。平时也从没见你迟到嘛。这地界,眼看着都快到机场了。”
头顶上果然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吴凯文略微歪了下脑袋,找到合适角度,透过车窗瞄了一眼。“空客A380,双层客舱,可以装五六百人,”他说,“真够威风的。”
如果这玩意天天擦着你头顶飞过去;如果你的耳朵哪怕在睡梦中都会时而清净时而幻听,就像踩着固定的节奏;如果你每次听到飞机失事的新闻,都会想象一块螺旋桨穿透天花板坠落到客厅中:那么,你就不会觉得飞机有什么威风的地方。
“以前更惨,租房子,三天两头担心房东提前解约。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只有机场边上的房子,我才付得起首期。当然,远是远了点……”
远是远了点。第一天搬过来,我妈就说过这话。不过她很快振作起来,每天清早四点半赶到小区门口的班车站排队。第一班六点才发车,可是哪怕你四点三十五分到,能占到座位的名额就没了。队列里全是跟她年纪相仿的老人,全是来替孩子占座的。“大城市好就好在讲规矩,”我妈兴奋地说,“第一天我五点到,没位子。第二天提前一刻钟,还不行。第三天总算踩准了时间。他们没法更早啦。咱们就赢了。”
我的眼前雾气蒸腾,仰头看天花板才抑制住泪腺。“妈我怕我赢不了呢。我有什么条件赢啊……”
“赢不赢都只有这一条路。难道你想回咱们那个县级市?反正靠什么都不能靠男人,跟他们你就得把每笔账都算清楚。想想那个女人是怎么把你爸拐走的。离婚才半年,他就抱着儿子摆了三十桌满月酒!三十桌啊,这事你都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请柬寄到了外婆家,我记得外婆瞥了一眼请柬上的照片就叹了半个小时的气,说了十七八个难怪。她说这是示威啊,是要我们好看啊。她说要是这白眼狼生的是闺女,就不会有脸发请柬到我们家了。示威?示什么威?就因为这个胖小孩比我多长了一截肉,我爸扔下我妈就天经地义了?我妈抢过请柬,扔进了垃圾桶。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数着日子等我大学毕业,她好带上所有家当,搬进这座大得没有边、谁也管不着谁的城市。
搬来以后我从来没听我妈抱怨过一句,哪怕是冬日清晨,她在长长的队列里发抖。她每天出门前替我定好闹钟,五点三十五分准时响。五点五十五分,我连滚带爬冲出门,总是看到她整个人都裹在军大衣里,伸出手来朝我摇晃,像半截打了霜的枯枝。她让我排进队伍里,自己用五分钟到旁边的早点摊上买一袋热乎点心,跑回来塞进我手里。“上车睡一个钟头就到地铁站啦。”她嘴里哈出的白气全涌到我脸上,“千万抓住杆子再睡着,千万。”
有一次我没拉紧,一个急刹车,头上撞个包。午休时,我冲进公司边上的发廊,剪了个齐刘海才敢回家。
如果我妈知道我正跟着一个快要失业的已婚男人到高级酒店去开房,她会不会昏过去?问题是,学会大城市这套不拖不欠的游戏规则,学会跟男人“把每笔账都算清楚”,这不就是她教我的吗?
<h3>J</h3>
咖啡座里有四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演奏民乐,大概是配合整座酒店设计的中国风。二胡,琵琶,扬琴,笛子。仔细听,也不是什么民乐,都是流行歌曲。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跟着哼出了声。
我哼的调子围着我脖子转了小半圈,传回我自己的耳朵。我一愣,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我这是来度假的吗?我是来打仗的,我是来捉奸的——当然,捉奸这样的词,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应该出现在J的词汇表上。
仿佛有刀把J从我身体里割开,任凭她飞升到酒店大堂挑高五米的天花板上,用手肘撑住水晶吊灯,笑眯眯地看着我。透过每一个能够反射的表面——落地玻璃窗,玫瑰花茶,擦得锃亮的黄铜柱——我都能看到她的影子,晃晃悠悠,像是一大块笑得浑身打颤的果冻。
碰到这样的事,J会怎么做?当然不能去踢门,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生活在县级市的女人可以这么干,我不能,或者说J不能。J在专栏里是这么写的:“你以为让对方难堪就能一劳永逸了?你以为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最终不会反噬你?撞开一扇门就像撕裂一幅画。想想看,就算一段感情即将告终,难道你希望以后千百次出现在梦里的就是这样支离破碎的画面?”
能用问号的时候就不用句号感叹号,能有开放式结局的就不要一条道跑到黑,这是典型的J的语法。像反噬这样听起来铿锵有力,看上去高深莫测的词儿,也准确地卡在了合适的位置。其实所谓心理疏导,有哪一种能真正解决问题呢?人嘛,哪个心里没有一个半个倔头倔脑的小人。你把这小人问倒,或者干脆一棍子打倒,心思平静下来,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解决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被时间解决的。
我已经在这家新开张的超五星酒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我找过乔紫,她找到在旅游网站里工作的朋友,打听到昨天确实有人在这家酒店里预定了今天的董事长套房。“你怎么一问一个准啊,”乔紫诧异地说,“现在这种淡季,平时这些贵宾套房根本没人住,我刚追问了两句,原来是有人用了他们开张那会儿卖过的礼券。”
“哦,”我鼻子里冷笑一声,“是女人吧?”
“这我可没问……你这个巫婆,连这个也算得出来?”
“不是,瞎猜的,”我赶紧打住,“那我换个时间订好了,到时候再找你帮忙。”
他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找个借口宣布在外面过夜。或许他太兴奋了,还来不及想起这件事。他们的脑容量暂时不够用,只够装得下对方。前年圣诞夜,这样的感觉我也有过。床单不晓得什么时候整个从床上掀起来,把我们裹在里面转了个圈。我的头发垂到床沿下,吴凯文压在我腰下的右手几乎失去知觉。我们与床单,床单与床,床与地板,全都构成了匪夷所思的夹角。我的所有感官中,只有鼻子和耳朵还在工作。鼻腔里是他浑身散发的香槟酒味,耳边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叨。
“你就放心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兜得住。”他说,“最多两年,也许需要再到总部培训一年,怎么算都该轮到我升职啦。六十万年薪加分红,够不够用?”语速很慢,音量很小,带着回声,一遍又一遍旋转。我不知道是他真的说了那么多遍,还是我得了脑震荡。
就算我脑震荡好了。可是,在一座大得没有边、谁也不管谁的城市里,还能有什么漂亮的情话能比这一句更动人呢?他不扯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只提他眼前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像是拿着一个帆布大包,跑到我跟前的草地上,哗啦一下倒出来,叫我全拿去。这也就够了,比我专栏里写过的所有句子都好看。至少那一刻,我觉得真是这样。结婚五年都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没有什么理由不能永远了。
他们推开旋转门的时候,我正在计算——五年加两年……见鬼,还真是到了那个不吉利的年份。一个多小时前,我特意在咖啡座里选了柱子背后的位子。只要歪歪脑袋,他们的行动路线就能一览无余,反过来,我这里却是他们的视觉盲区。
这两年一过,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都走了。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翻包,快到前台时摸出了赠券。他跟在后面,走一步停一步,装模作样地看手机。董事长套房,一个年轻的、也许跟他一起加过无数个夜班的女人——拿这些来庆祝升职,真是再合适不过。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女人的五官只能看个大概,但白皙的肤色很抢眼。悬挂在大堂里的中式灯笼在她身上打了一圈淡黄的光晕,像透明的鱼鳞。
旋转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办完手续后,他们并没有马上找电梯上楼,而是在酒店的花园和游乐设施里转来转去,有点像质量验收。有两次,她的手伸出来挽住他,他没躲,但也没趁势发展,然后走两步他们会自然分开。也许他们之间,已经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足以抑制好奇心的地步。他们知道前面还有的是好日子,慢慢地走就是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条鞭子,抽晕了那只已经在我大脑里转了几个小时的陀螺。我喝了一大口伯爵茶,杯沿上多了半圈唇膏印。出门时我特意开了一管新的香奈儿,就是想把我整个人的色调提得亮一些,再亮一些。然而疲倦势如破竹,以至于他们终于走向电梯时,我想站却站不起来。鼻子酸胀,浑身上下却根本调动不出一滴液体。
民乐四重奏刚好在完成《红豆》的最后一句。吹笛子的姑娘突然像从瞌睡中惊醒一样,在“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的“流”字上用足力气拖长一拍,却居然走了调,变成一声格外刺耳的啸叫。这声音总算松动了闸门,泪水从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我觉得从耳朵里一起流下来。我转过头,天顿时就黑了。
<h3>K</h3>
起初是装睡,但渐渐地,整个肉身先是沉重,再是轻盈。新装修的套房里充满各种可疑的气味,但沙发垫子真是说不出地舒服,把你整个人都托在一道软硬适中的平面上。我知道我没睡着,我怎么睡得着呢?我只是进入一种能主动控制梦境的状态,简老师别想从这样的梦里分析出什么潜意识来。这更像是一台附带剪接功能的放映机,我自己剪,自己放,自己看。
材料都是新鲜的,刚刚发生的。从两个小时前有人推着晚餐进套房开始。然后是酒店给贵宾安排的各种仪式化的打断:点蜡烛,送鲜花,切龙虾,上一只会喷火的蛋糕。我们各自的台词只能穿插在其中,既不流畅也不自然。我们都不是那种能把服务生当空气的人,我们都忍不住猜想他会怎样揣度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们有义务扮演一对渐入佳境的情侣——哪怕观众只有他一个人。
站在服务生的角度上,大概更像看一场弹幕电影吧。我们说的话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抓住了一点意思,就跟着笑笑。
“他们说你要去创业……”
“他们还说我会升职呢。”
“你真的不怪我?你本来可以把我也拖下水的。”
“然后呢,一起沉潭?你不怕当淫妇,我还懒得当这个奸夫呢。”
“那天在酒吧里,假如换一个人,假如不是我求你,我不相信你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吧,其实我也不相信。”
“还有……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头狼,真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颜色很漂亮,跟你的头发有点像——新染的吧?”
她确实漂亮多了。我是说,比起五年前她刚来公司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头发的颜色,鞋跟的高度,手包的牌子,笑容的频率。英语仍然有一点口音,她说上大学之前就没有碰上过能把重音念对的英文老师。可她很快就学会一套让英文显得更地道的花样,比如恰到好处的关联词和插入语,比如听不太懂的时候她就礼貌地打住话头,微笑着把自己听懂的单词重复一遍,剩下的让对方填空。她就像是一张用不完的画板,每画一幅,就能把前面那幅完整覆盖,不留一个死角。
所以她说的没错。如果换一个人,我的头脑大概会冷静得多。比她漂亮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我很少在她们身上看到像莉莲那样新鲜的、仿佛野生的饥饿感。她那么急切地学习那些早已让我们麻木的规则。她不在乎姿势好不好看,只想尽快占领这座城市,包括其中的男人。总有男人给她送花,同事说每次名字都不一样。这不是什么坏事,销售部的女人当然应该学会跟男人周旋,哪怕世界五百强公司的销售部也是如此。
直到现在,直到我躺在沙发上,假装不知道她轻轻帮我盖好毛毯时,我仍然没法确定我是否喜欢她。或者说,喜欢这种词太简单太年轻了。服务生进进出出的间隙,她在认真地勾引我,争分夺秒地完成一个她早就想好的任务。她觉得欠了我一笔债,必须尽快勾销以后才好重新上路。有时候恰恰是这种笨拙让我既害怕又感动。终究还有人,而且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对规则有如此偏执的信仰,就像十年前,七年前,甚至两年前的我。
手机叮一下送来刷卡通知。两千八。简老师又在用我的副卡。对莉莲这样的人,简老师会作何评价?很奇怪,即便是面对这样的事,我也很难把她的身份从专栏作家变回我的老婆,我没法想象她也会吃醋。“你知道他们有多努力吗?”提起城市里的新移民,她会不咸不淡地来上这么一句。她的话里有四平八稳的公正,也有不易觉察的势利——一旦觉察,你就会觉得既准确,又锋利。
在酒精的作用下,J的脸和L的脸也会奇妙地叠在一起。除了皮肤都很好以外,她们的五官并没有更多的共同点。但是,在某些时候,她们倒是都会出现一种坚定的、不容分说的表情。J总是想当我的老师,而L总是想当我的学生,她们并不在乎我愿不愿意。某种程度上,我好像成了她们之间的过渡带。我觉得,总有一天,L也会学到像J那样准确而锋利,她们的面孔会越长越像。
灌下两大杯红酒以后,我夸张地表演醉意。我说奇怪啊平时没那么晕,大概早上在动物园里走累了。她过来扶我的时候,满身果味香水飘过来,我差点就势抱住她,像抱住一大捧草莓或者车厘子。然而我还是没有抱她,我需要时间缓冲。她愿意以身相许,并不代表这事情不会有代价。每件事都有代价,这是城市的首要规则。
更何况,妈的我不知道我还行不行。至少有半年我好像根本不需要女人,在黑夜里当个孤独的飞行员让我特别惊慌也特别轻松。对于冲动堆积到什么程度,才足以阻挡那如潮水般袭来的厌倦,我实在拿不准。
拿不准就先不要拿,等一等,看一看,所有的问题都是被时间解决的——这话也是简老师说的。她又说对了。
<h3>L</h3>
还好他醉了。也许不是真醉,那也无所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缓解渐渐在我心里弥漫的尴尬。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在酒桌上陪伴手里握着订单的男人,那些拿黄段子试探我底线的男人,那些喜欢突然俯下身掸掉你头发上的树叶的男人,倒没这么麻烦。那只跟手段和经验有关,掌握规律就有胜算。反正有规律的事情总是好办的。
但K不是。我愿意了解他,愿意逗他发笑,比我原来以为的更愿意,于是交谈渐渐带上了一点危险的气息。我开始发觉,照这样发展下去,事情也许不会局限在一天的纸醉金迷里,不会只留下一点关于龙虾和床的甜软记忆。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如果是,也很正常。你最好把演技练得再好一点,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要不然就会变成下一个我。”
“但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很崇拜你吗?”
“这种问题是陷阱吧。No comments.(1)”
他心不在焉地抵挡着,手里的刀叉却越发娴熟,在龙虾肉上划了个诡异的十字。
“你这年纪,早该要个孩子了吧?”
“这又不像养个小猫小狗那么容易。人跟人,是讲timing的。嗯,就好像你跟客户谈生意,互相提proposal(2),她条件成熟的时候你没准备好,你觉得划得来的时候她开始计较成本。时间一长,谁都觉得不提才是最大的默契。”
说到老婆,他的话突然多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用词越是冰冷,越是把这些事情类比成做生意,我就越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得更亲密。那个让他交不出作业的老婆,跟他是一类人。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谈判桌的两边,而我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他们是那种跟着村上春树跑步或者谈论跑步的人,他们穿着“布鲁斯兄弟”棉衬衫在寺庙里短期出家或者接受轻断食养生疗法,他们在日式居酒屋等鳗鱼饭端来时独自喝啤酒看杂志,那些杂志上出现最多的词是“小确幸”或者“滋养”……我得承认,想到可能会搅乱他们那个严密而美满的世界,我还真有一点类似恶作剧的快感。
我给他盖上毛毯,看着他的眼珠隔着眼皮轻轻转动。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浑身的毛孔骤然收缩。超五星酒店董事长套房的隔音,好得足够让一群人在屋里默默地杀掉另一群人。
不光是隔音好,整个套房里的所有细节都在抢着向你表白:这里物有所值。双卧,起居室,餐厅,书房,都带阳台。淡玫红丝绸被面,全套的仿明家具——套房专属管家说这是黄花梨,接口都是榫,不是钉子。他在介绍的时候,我心里嘀咕,就算你说这是紫檀(虽然它一点都不紫)我也不会怀疑,我真的搞不清楚。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认真地凝视一格格镂空的龙纹屏风,再透过这些格子欣赏摆在小茶几上的孔雀蓝瓷瓶。瓷瓶顶上当然会有一个角度合适的光源,像是正巧追过来一粒光,钉在瓶子鼓得最高的那个点上。见到这画面,作家会说莫名其妙的话:温润,底蕴,岁月静好。但我只看到钱,很多钱。钱能买来耐心,能买来巧夺天工的榫,换掉粗鄙的钉子,还能买来永远沾不到一丁点泥的细高跟,从加长轿车上骄傲地伸出来,轻轻落到地毯上。
自从我被公司频繁派到外地出差以后,我开始习惯半夜里醒来至少有两分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我喜欢研究各种级别的酒店。哪怕半夜十点入住,清晨六点退房,我也会把房间里每一种洗漱用品的牌子、每一个插座的位置都看一遍,我会在黑夜里闭起眼睛,想想这些细节是不是舒适合理,意味着什么级别的生活质量——尽管我一大半都用不到。
眼前的一切异常和谐,像牛奶巧克力广告那样明亮柔软。吴凯文舒服地浮在沙发上,只是这画面的一部分,是我短暂的奢华生活的一个道具。他的存在,给这个镜头增加了一点不确定性。他也许就这么睡过去,也许会醒。他醒来也许会干什么,也许不干——这一点也不重要。醒着的时候,他的英文让我非常自卑,他总是巧妙地暗示自己见识过大场面,所以不管是黄花梨还是火焰蛋糕都不会让他大惊小怪,他那训练有素的淡定是幸福生活最高级的装饰品……但是这又怎样呢?他还是输了,而我,暂时地,居然跟卑鄙的胜利者们站在一起。
一阵奇怪的忧伤和兴奋袭来,我得站起来透口气。我走进书房,打开套房里配备的电脑,登录微博,找到J的页面,在她的私信箱里写了两句:
“谢谢你回答我,我觉得我好像懂了。我仍然在悬而未决的状态中,但我好像不再纠结会不会有答案了。”
<h3>J</h3>
“祝贺你,在看透男人的课程中又修满了几个学分,离毕业又近了一步。”我在键盘上清脆地敲上句号,按下发送键。
这种“谢谢你回答我”的来信是人家的事后烟,我本来不用回,至少不应该这么快回。J平时的行文风格要酷得多,“看透男人”这种政治不太正确的话也说不出来。但是,除了不停地回信,不停地证明大部分人活得比我更糟糕以外,我还能靠什么调整情绪呢?如果无法呈现最佳状态,那还是一个人回家的好。
你有什么理由回家?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你。我在总台开房的时候就不停地提醒自己,要镇定,要坦然,你至少得比他们更坦然。我劈头就问我能住2666号房间吗,总台那小姐忍不住反问,这到底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我算过命,星座合呗。”
小姐立刻来了兴趣,追问她的处女座适合住几号房间,我费了点劲才把她拉回正轨。
“还真是空着,我给您办。不过您没有预定,这是门市价,我可以临时帮您办张贵宾卡打九折……”
“不用麻烦了。我不缺钱。”
“您的星座不适合今天打折,对吗?”这小姐太好奇了。我给了她一个水瓶座的莫测高深的微笑,狠狠地刷了信用卡。K的副卡。
我真庆幸我具备女人少有的方向感。从2666房间的阳台确实能看到董事长套房的阳台,他们在我上面一层,阳台成九十度角。我从朋友那里打听过董事长套房的位置,正对人工湖,三楼。开房之前,我在客房楼层里整个转了一圈,才确定2666是最佳观察点。对自己的智商恢复信任,是克服挫败感的第一步,这话我也在专栏里写过。
窗帘始终没有放下,阳台上亮着一盏灯。他们偶尔在阳台上眺望。依稀能看出,他们并没有换上浴袍。除非他们趴在阳台上唱歌剧,否则我当然没法听到他们的声音。间或仿佛看到服务生或者套房管家白色的衣角闪过,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我在心里替他们排时间表,八千八百块的晚上值得设计一套富有创意的流程。我想如果我是那女人,我会要求男人在每个房间里换一种做爱的姿势,这间水草丰美,那间落英缤纷。我会变成一头埋进水草、踏上落英、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九色鹿。在想象中偷窥丈夫和别的女人上床,我的兴奋和愤怒竟然一样多。也许更多。
我打字如飞,我灵感四溢。我对二十岁的女人说,所有惊天地泣鬼神的迷恋都通往一条狭窄的小路,叫自轻自贱。我对三十岁的女人说,单身不是放弃自我提升的理由,你为什么不从好好地做一个水疗开始,重新发现自己?我对四十岁的女人说,去,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买一双合脚的高跟鞋,容光焕发地把所有的文件放在他面前,带好书写流利的签字笔。请放他一马,我写道,也放你自己一马。我对所有的女人说,不要被这个时代的性无能审美所绑架,不管在梦里还是醒着都记得掐自己一把,感受一下自己的血肉之躯是不是还活着!
我竟然用了J从来不会用的感叹号。
评论里照例是一堆赞美。J你真帅!说到我心里去了!转发正能量!
这些欢呼照例像鼓风机那样向我吹过来,让我觉得自己顿时宽袍大袖,成了电视剧里的古代人。我知道接着我就会给吹一个趔趄。我扔下键盘,拿起手机。我得趁着烦躁与怀疑照例袭来之前,做出一点实际的动作来。临出门的时候,我不是从计划A一直想到了计划E吗?该往前走一步了。
我从手机里找到刚才随手按的照片,挑了一张,发出去。
<h3>K</h3>
照片上的光线暗淡。没有层次,欠缺景深。有好一会儿,我都挣扎在睡意中,看不懂简老师发过来的是什么。照片上的景物一点点唤起记忆,却无比突兀,似乎搁在哪个梦里都不太合适。一个新近粉刷过的阳台,一盏像是直接从武打片里扒出来的纸灯笼,中式花架,西式秋千。如果换一个专业摄影师,也许每样物件都能拍出情调来。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在模糊不清的画面上时,你只会觉得滑稽。
这就是我屋外的阳台。而这个阳台居然长得这么滑稽。我不知道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更激怒我。简老师在跟踪我,我在明处她在暗处。简老师像一只母豹子,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光。简老师仁至义尽,没有踢门捉奸也没有哭花半张脸,她只不过刷了我的卡开了一间房,她只不过冷静地用手机拍了一张无关紧要的照片,只不过优雅地发给我,告诉我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如果愿意,她当然可以把我逼得弹尽粮绝,可她宽宏大量,她是知识女性,她是情感专家。她在用符合心理健康标准的方式,温柔地、不卑不亢地提醒我好自为之。就像维姬,就像施瓦茨。围绕在我身边的整个世界所有人,都是那么通情达理,他们都乐意给我一条生路。只要他们乐意,手腕一翻,天上就会掉下一个笼子,把我罩在里面。我是他们的珍稀动物,他们想养就养,养厌了还可以解剖。简老师的经典案例,看看,男人的花花肠子是什么颜色?
岂止是肠子,我觉得我的所有内脏都在挣脱它们本来待着的位置。它们谈不上愤怒或者不愤怒,它们只是被激素调动出早就休眠的活性,变得异常亢奋。它们早就在等着一次荒唐的爆发。从她的角度看这叫恼羞成怒,从我的角度看这叫破罐子破摔。想到可以把事情彻底搞砸,我几乎要在黑夜里笑出声来。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h3>L</h3>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拉起我的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我架到阳台上。一路上,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起餐桌上正在燃烧的烛台,像擎住一柄火炬。烛光把他的脸映成刚刚放上平底锅的牛排的颜色。
“看清楚,看清楚。”他咬着牙,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着天空中的什么人说。
烛台被重重地搁在花架最上面一格。我被整个扔在了秋千上。他的手给秋千加了一股推力,我就势向前,向后,向前,向后。我的心脏跟着晃,我的眼前一团漆黑。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我会被秋千甩到楼下去。
J:直到秋千停下来,我才弄明白斜对面的阳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你用夸张的手势把她从秋千上拽起来,拉到离烛光更近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让我看清楚。
K:你一定能看清楚,我的头,我的手,我的嘴,我的牙齿。
L:这不是吻,是咬,咬破我的嘴唇,咬向黑夜里越来越深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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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语,通常用于外交辞令,译为“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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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iming和proposal都是商业常用英语词汇,前者指时机,后者指建议、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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