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J</h3>
喉咙一阵痒,我没忍住,咔咔两声把自己从梦里咳出来。话说回来这也不是个值得流连的梦。我在商场里排队等电梯,可是直到上电梯的一刹那也没想清楚是上楼吃甜品还是下楼逛超市,所以我把两个键都按了——其实是白按,因为每个键,从B3到12,全亮着。天晓得为什么电梯里只有三个人,电梯外却要排队。三个人里有个女生,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照电梯里的镜子,专心整理刘海。砰,镜子被她看得粉碎,碎片落到我的脚下……做梦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出去上班,尽可能轻地带上大门,这点声响和我的咳嗽交叠在一起。照例是七点半,我们照例保持着两个钟头的时差。“就算泰坦尼克号上的那对小情人平安下船、喜结连理,不超过半年,他们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再相拥而卧。”我在一篇专栏里打过这样的比方,“不要小看不同的作息时间,它可以毁掉所有生死相许的爱情,解决办法就是用土地换和平,用空间为时间减压——有精力困于斗室在心中杀掉对方一千次,不如一起努力挣钱买一套有几间卧室的大房子。”我总是习惯把这类昂扬的、务实的、押着俗气的韵脚的句子,放在专栏的结尾。
反正我们家有两个卧室,他一个,我一个。实在逼急了,书房里有张榻榻米,厅里的长沙发买的也是那种两分钟就可以变成床的款式。“空间够多了吧——用这点土地换十年和平够不够?”从他的语气里,我总是既听不出问号,也听不出句号。
那个情感专栏叫“简爱”。“倡导简单直白的男女关系,推崇经济适用型爱情,去小资化,反中产病,分寸掌握在用一小杯冷水泼脸的程度。”编辑乔紫是这么跟我交代的。我说这样行吗,全世界不都在掏小资中产的腰包?她说你傻呀,只有小资和中产才会对“去小资反中产”感兴趣。我说到底什么是小资中产,她横我一眼:“就是明明没吃饱却好像已经撑坏的痴男怨女。”
她说的没错,你只有开出这样的专栏以后,才知道根本就没必要找亲朋好友伪装痴男怨女,你的邮箱里随时会装满如假包换的痴男怨女。他们认真地讲自己的故事,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故事已经发生过几亿次。他们认定自己的叹息和眼泪独一无二,像一株刚刚长出嫩芽的植物,新鲜得几乎可以滴下露水来。一开始,我每回一封信,就担心我的阅历和情绪已经清空,担心故事类型再也翻不出一点花样,但我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们的问题就像刚刚退下去的潮水,翻一个浪头又卷过来。我至少可以用几十种方式回答“异地恋怎么办”或者“她妈妈不喜欢我”,实在不行还可以说“答案早就在你心中”。反正,“简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从报上扩张到网上,发长微博,开微信公号,这些玩意加点插图就能一本接一本地出文集。我的署名一直是“简”,读书会给读者签名就偷懒写一个花体J。
底线是不上电视。在饭桌上认识的导演说你形象还不错啦口齿也清爽,中文心理双学位,在相亲节目里当常驻嘉宾一定红。我说如果“红”就是跑个超市都要戴墨镜——还得是蒂芙尼的——那就算了吧。再说心理学我哪有学位啊,就是上过一年辅修课罢了。乔紫在边上夹起一块白得刺眼的黄喉,扔进泛着霓虹般油光的火锅:“她写专栏纯粹挣点零花钱,老公年薪搁那儿垫着呢,天天在回笼觉里焖熟了才起,没事上你们电视干吗?上一次妆老半年,出场费还不够打肉毒杆菌的。”
但今天的回笼觉看起来火候不对。好像我身体里连夜赶制出了一批更敏感的神经末梢,他那点微小的、刻意压低的响动被迅速放大音量传到我耳边。一个激灵我就醒透了。电动牙刷在嘴里翻搅出泡沫的时候,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跳出来——那些被睡眠暂时挡在门外的细节,经过大脑一晚上的加工,愈发尖锐刺目。
昨晚,他把我的手从他大腿上挪开的时候,是足够轻柔足够小心的吧?是把力量控制在我没法拿这个手势当借口,根本没理由发作的那个程度吧?“不行,真的不行,有一个项目,真的,太耗人。你当然没问题,是我的问题。过一段,我保证。”他的表情很平静,皮肤褶皱甚至依稀挤出一抹微笑。剩下的就是疲倦,毫不妥协的疲倦,让我不忍再追问一个字的疲倦。
我镇定地顺着他的动作把手抬到了他的肩膀上,半依偎在他怀里。他僵硬地揽住我,手指摩挲滑溜溜的肩带。“别考我啦,我当然看出来了——新睡衣。可我真的不行……”
我差点说,还有新香水,橙黄的瓶子上映着几何块面的豹子脸。美洲豹。可是我没说。我抽身后退,隔开两米转了个二百七十度。“这牌子的内衣从来不减价,今天七折出货,不买白不买。”他用一个更刻意的微笑赞赏我岔开话题的技巧,但紧接着还是关上了卧室的门。他那间。
怒火很快让欲望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水蒸气的东西,混在香水里,散发出惟有黄梅天里的某个墙角才能闻到的那种气味。这多半是幻觉,但我昨天晚上陷在沙发里看《纸牌屋》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闻到了。就好像,在客厅里我觉得我清晰地听到他的鼾声,走到他门口,那声音又不见了。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多久了?说三个月、六个月或者一年都可以,这得看你用什么标准。如果画成曲线图,近两周似乎有个明显的波峰。与之前最大的区别是,对于我各种关于上床的暗示,他已经像机器人那样,建立了固定的反应模式。不再有慌乱、歉意或者任何聊胜于无的敷衍。早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把那个不字,高高地挂在了脑门上。
那么长时间都忍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的那一幕突然就成了一道忍无可忍的分界线。我记得电视剧后半集的每一句台词都像吸饱了血的蚊子那样在我耳边绕了一圈又迟疑地飞走,没有一个字有力气叮我一口。我关上电视机,打开电脑。没有什么比工作更能稳定我的情绪了,我得把专栏写完——有个快要被男友手机上的暧昧短信逼疯的女人,还在等着我回信。
“不要把你的爱人当嫌疑犯,不要认为只要他还有一点私人空间,就是对你的背叛。你尽管继续用爱他、珍惜他的理由侵入他的邮箱、偷看他的手机吧,这是毒死爱情的特效药,祝你成功。”我打字如飞,打“毒死”两个字的时候就像在钢琴上敲出一个夸张的切分音。我踩着尾音站起身,扫了一眼整个客厅,目光落到他搁在沙发里的公文包上。
别问我,我知道我找不出能解释这个动作的逻辑。总之,我扑向包,几乎在刹那间就找到了我要找的疑点:夹层袋里有一张凹凸彩印的贵宾券。凭券可在那家刚刚在郊区开张的超五星度假酒店董事长套房里住一晚,含豪华双人晚餐,用带轮子的高脚桌送到房间里来的那种,面值8888。翻到背面,有人用细芯黑水笔写了一行英文字:
Dear K,
Your wish is my command.
Sincerely yours,
L
我知道吴凯文的跨国公司交际圈里只用英文,英文名字最后都会浓缩成一个字母代号,也知道把这段连起来翻译只是一句客套话(亲爱的K,悉听尊便,L敬上……),甚至这笔迹也看不出太明显的性别特征。但这张纸片上所有的词,正面的反面的,中文的英文的,还是自动挣脱语境弹起来,就像那些上了蹦床就停不下来的运动员,在我眼前茫然地飞来飞去。套房,双人,夜晚,亲,爱,你,愿望,命令。
隔了一晚上,在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中,它们眼看着又要跳出来。我一个急停,关掉牙刷按钮,用力往水槽里吐了一口。泡沫里混了点从齿龈中渗出来的血,画面触目惊心。更触目惊心的是,昨天晚上,我,情感专家简老师,在搜完丈夫的包之后,又想起了他的手机。
当时手机正在充电。用脚后跟都能猜出他用生日做开机密码。新来的一条微信直接显示在屏幕桌面上,用英文,一个叫Lilian——莉莲,听起来像某种酥皮甜点——的女人说:我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但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人只有碰到问题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潜能。十分钟之内,我准确地找到莉莲和吴凯文的对话窗口,把他们近一年里所有的英文对话浏览了一遍。原来我的英语这么出色,而且自带无用信息过滤系统。我要寻找的是一尾谨慎的鱼,披着异族语言的鳞,在工作的海藻间无声游过,搅开的涟漪隐没在一堆欲盖弥彰的标点和表情符号里。可以确定的有三点:她是他的下级;他们的言辞是最近才开始暧昧的;她对他说“你真够义气”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回了一句:应该的。
这类俗套的剧情本来应该夹杂着更为挑逗的字眼,但也许他早就随手删掉了。他不舍得删掉的句子是“Tell me 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告诉我何时你我才能重逢),因为他完全可以说这只是今年唱烂大街的那句歌词,并没有别的意思。我的血往上涌,但我的理智还在。我的英文不如他流利,只敢在他的窗口里用最简单的词追问她:“诺言?真的?”这句话一发出,我就立马在窗口中删除,顺便把她刚才那句问话一并抹去,然后飞快地退出窗口。
“明天我休假,我会履行诺言。明早电话联系,带上那张券……你敢来吗?”她的回答既快又简洁,正好占满手机桌面的宽度,像拉起一条横幅。我能想象出按键的是纤长而灵活的手指——用在别处,这些手指想必也同样灵活。
我克制住自己没有再打开窗口,这样就不会留下已读痕迹。等他看到时,会以为她只说过这一句——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一个人看到。我冷冷地哼着那句英文歌词,从他的卧室门口经过。我的身上也长出亮闪闪的鱼鳞,连鳍都有。鱼鳍只有在受到攻击进入战斗状态时才会张开——我在专栏里写过这个句子。
但我至少是一条阅鱼无数的鱼。那么多失控的人物和失控的事件是我每天都在处理的工作,我知道女人的愤怒是把男人推走的捷径。放下牙刷,借着盥洗室里愈来愈明亮的光线,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把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女人。很好,我对我说,你昨晚的睡眠质量中等偏上,甚至比平时更看不出眼袋;你进可攻退可守,你的账户很安全,你用你这几年积累的资源随时可以换来更多的工作,或许还有更多的男人;难道你从来不曾暗暗盼望过处理一场真正的变故,遇上一个真正的对手,好把自己平时纸上谈兵的那点同情心和优越感,凝固成一件……真正的兵器?
这些工整的反问句和比喻句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赶紧扭过头,大步走出去。我拔掉隔夜设定好煮粥程序的电饭煲插头,弹开盖子,看着一股热气喷薄而出。我拨通了吴凯文公司的总机。
“请问Kevin到公司了吗?有件业务……”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捏尖嗓子。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把电话打到他公司,他的同事绝对认不出我的声音。
但电话那头似乎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停顿。“您好。Kevin……他暂时不在公司。什么时候可以联络……我说不准。我个人建议您把名字、联系方式和业务范围告诉我,我们会安排别的同事主动找您跟进的。”
“哦……那再说吧。那么Lilian小姐呢?”我试探着问。
那边干笑一声,语调和语速恢复到刚接起电话时的水准。“今天她休假一天。她的手机应该会保持畅通。如果事情紧急,我还是建议您留下联系方式。”
我挂了电话。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隐约的亢奋堵在横膈膜附近——住在楼上的歌剧演员曾经给我指过具体位置。我忍不住张开嘴,试图像她那样,用声带把这股气息逼出咽喉。气刚爬到声带,我的思绪就挪到了别处,最后只好草草呜咽了一声。
在我想好应该怎么做之前,我得先吃上一碗锅里的红豆薏仁百合粥,十一点到楼下的美容院里去做个脸。在喝粥和做脸之间,我还有时间登录微博回一封信,分析一则案例。信是昨晚发来的,当然是匿名。那个正在跟上司暧昧的姑娘写信还算通顺,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好像做好了挨一顿骂的思想准备。每天信箱里都挤满了这样的信,我最多也只能抽样选几个代表。你骂得越狠,往你账号里打赏的人就越多。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出门之前,我扫了一眼他房间里的立式正装衣架。昨天我看到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通勤搭配——藏青正装外套,米色衬衫,深蓝斜纹领带——从衣橱里拿出来,挂在上面。金色袖扣搁在床头柜上。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上班日一样。现在这套衣服被他穿走了。袖扣也带走了。穿成这样去幽会未免太正式了——我忍不住想——那一打名牌马球衫,我都白给你买了吗?
<h3>K</h3>
梅花鹿在我手掌上吃树叶的时候鼻子蹭到了袖扣。鹿一皱鼻子,不满地瞥我一眼,掉转头。我就势在它屁股上拍一掌,鹿噗嗤抖一下,很受用。受用的母鹿浑身散发着可疑的气味,悬在动物园里常见的那种干草加粪便的气味上。我此刻的嗅觉,好像就困在这两种气味之间的夹层里。不过,也可能都是扯淡,是他妈的错觉。鹿可不像人那样随时会发情。
袖扣确实碍事。还有正装皮鞋公文包,在一座动物园里,非但碍事,简直滑稽。守门的老头,连续五天看到我这身打扮准时在早上九点出现在动物园门口,今天终于说了一句:“你还是买月票吧,省钱。”他居然能透过我这一身名牌,看出我现在需要考虑省钱的问题。
穿正装当然是为了让她以为我还在上班。还需要上班。我当然可以穿上马球衫,有意无意地漏一点口风,说我这两天在陪重要客户打高尔夫——可连想一想这样的理由我都觉得疲惫不堪。我在鹿苑边上的长椅上坐下,用一根铁丝剔掉嵌进鞋底纹路的烂泥,想象这几天,她窥探我的视线总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回去。她应该会生气,而且就连她自己也抓不住到底在生什么气。挺好,这件倒霉事总算还有这么一点好处。
我从来没想过告诉她。你没法对一个天天写情感专栏的女人讲这样窝囊的事情。你一开口就败了,她会把交叉着跷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来,收腹吸气。她会说:“慢慢讲,我听着,办法总是有的。”虽然只上过辅修课,她还是会严格按照心理咨询师的规范,直视我的双眼。她在努力压制眼神里的兴奋。刚才,爬行馆里那条纯白的蟒蛇,盯着新投进玻璃缸的小白鼠,也是这样的眼神。两道白光闪过,我没忍心看下去。
以前她不这样。但我也只是依稀记得她不这样,却想不清楚到底是哪样。就好像,自从有了笔名之后,她的真名就失去了实用价值,成了遥远的记忆。简,简爱还是J?你能想象跟一个叫J的女人上床吗?像大多数夫妻一样,我们基本上不需要互相称呼——一旦需要,我就叫她“简老师”。因为“简老师”总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嘲讽,所以跟在后面的那句话,她会比平时听得更认真一点。
“简老师,你猜我为什么爱去动物园?”
“因为你缺乏安全感,而且,也许你从来没真正度过心理断乳期——是不是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创伤呀?生理心理双重创伤——比如,割包皮?”
“扯淡!”我承认她一本正经地胡说时样子有点性感,让人产生冲过去扇个耳光然后在她嘴唇上吻出牙印的冲动。但她一定还会往下说,你连一个标点都插不进去。于是冲动就地瓦解。她从来不在应该停的时候停下来。通常她只看到我关上门——比如昨天晚上——却想象不出我会戴上耳机,在手机上搜几首冷僻的歌听,比如《飞行员之歌》。
我是孤独的飞行员,漫长的夜里寂静地盘旋。孤独地制造地对空导弹。歌词真变态,跟我一样变态。这话我他妈的能跟谁说?谁听了都会觉得我变态。老婆在隔壁,我却只有把她关在门外,才能找到一点点思念她的感觉。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她会不会冲进我的门,拽下我的耳机,掀开我的被子?单单是一个内裤的特写镜头,就会把她气疯吧?我有点害怕,也有点隐隐的期待。反正我从来不会把房门反锁。但是,当然,在我们这样的家里,这一幕到现在也没有发生。
“简老师,你猜我为什么不用去上班?”
这个画面刚刚有了点影子,我就在心里按掉开关。我没法想象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我宁可闭着眼睛从狮山上跳下去。她整个人就像是一部教参,写满了标准答案。我知道,问题到了这个级别,我就只能被她的答案逼到墙角里。工作不是包皮,别想用一句玩笑就打发掉。
两只火烈鸟在调情。两根细长的脖子在伸缩转动时,有那么几个角度,看起来就像是彼此打了个活结,随即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巧地解开。我捡起一颗石子,半斜着身体朝它们身边的小池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出手的一刹那,正装腋下的线几乎要崩裂,可那对鸟没什么反应,它们在忙着给自己的颈部瑜伽操上难度。我能感觉到我的生物钟焦虑起来。周五十一点半,每周例行的工作午餐会,公司雷打不动的规矩。我的前公司。
事情就是在两个月前的午餐会上摊牌的。如果不是那天老板盘子上的牛排太难切,我相信,他至少会把发作的时间往后推,至少会先找我谈谈。然而,锯齿刀在牛肉的肌理中遇到了障碍,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筋疲力尽的教师用劣质粉笔在玻璃黑板上打了个滑。他有点尴尬,把刀往盘子上一扔,转过头来问我:“那份合同是怎么回事?我很吃惊,我看到了你签的字。”
我是签了字,但那只是一份修改格式合同条款的意向书。当然我也可以不签,那么这个责任就得让莉莲一个人承担。取消远期汇率锁定是客户提的,在合同条款的细节上讨价还价不算常见也不算罕见。当然我们都没想到客户真的赌对了,可那也只是赌赢了一小把而已——签订正式合同并支付第一笔款项的前一天,人民币居然真的跌了一跟斗。好在这一单总金额并不大,所以损失也就三四十万……这些句子一起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已经被自动翻译成了英文,我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句。如果面对的是半年前卸任的那个美国佬,我甚至可以拿那块牛排开个玩笑。但现在这位施瓦茨先生是个德国人,尽管英文流利得听不出多少破绽(惟一的问题是咬字紧张,像一个经过多年努力口音终于获得西区认可的伦敦东区人),我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跟他有效沟通的办法。
连同突然从胃里翻上来的牛油果色拉的气味,这些话被我统统咽了下去。一桌人都在看我的好戏,我不想给他们机会。
那天下午,在施瓦茨的办公室里,我把这些全说了。我说那位客户如果在折扣上多较劲,我们损失的只会更多,我们只是遇到了小概率事件,而且损失在可控范围内。我说以前安德鲁通常会默许销售部在一定范围内掌握让利空间。在这个范围里,格式合同只是个格式,意向书也不具有法律效力,我们真要反悔也不是问题,当然这样公司的面子会比较难看——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我说我的团队赶在上月底定下这单生意当然是为了这个季度的报表更漂亮一点,但这也是在规则范围里的,不是吗?
我差不多把当年备战大学英语辩论比赛的那点功底全使了出来。施瓦茨没什么表情,天生往外鼓的眼珠子有点像鸵鸟,但我看不出一点怒意。辩论最怕碰到这样高深莫测的对手。我的音量一点点低下去,末尾的问号听起来像是省略号。
“你特别喜欢用‘范围’这个词。碰巧我从来没搞懂过这个词。什么叫‘规则范围’?我只懂规则,不懂范围。意向书没有经过我的批准,就是你跟客户之间私下的约定,公司只能为了声誉替你这种行为买单。有没有实质性损失、到底损失多少,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不能乱了规矩。最后一点,不要再跟我提我的前任。”
施瓦茨最后一句提醒我,我已经一次性犯了所有可能得罪老板的戒条。而且他完全没有问起莉莲,他认为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不过,他的语气要比话里的意思松弛——他的咬字,竟然比切牛排的时候更松弛。我开始怀疑,把我逼到口不择言,正是他早就打好的算盘。
向人力资源部经理维姬求证的时候,她当然什么都不肯表态。我追问一句,她就抛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
“玻璃天花板最多就是上不去,也不至于要我头破血流吧?”我说。
“这个……不好说。安德鲁在的时候,倒是确实讨论过你的升职问题。”
这话间接证实了我的判断。毕竟,我在销售部经理这个位子上已经待了六年多,确实到了不进则退的关口。职场江湖上总是流传着不升职就走人的故事,但如果你以为那都是资深员工在跟老板讨价还价,思维就太简单了。站在老板——新来乍到的老板的立场上,一个薪酬达到全公司中层级别最高水平的部门经理总是略显可疑的。如果此人偏巧是前任的亲信,那么,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老板也能从他的面部肌肉纹理中分析出满腹怨气。碰到这样的情况,那就不单单是刁难他升职的问题了。新老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我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传说,但我从来不往深里想。
“所以施瓦茨带来的那个香港人,就可以拿我这个位子当跳板?过两年就能当上副总了吧?”
维姬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绕过这个问题直接进入她的轨道。
“认识有十年了吧,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一遍。你不要再问为什么,你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要我辞职?”
“施瓦茨知道你不会辞职。至于向纽约总部或者本地的劳动仲裁机构申诉,你也知道,这对我们双方都不是经济有效的选择,对你尤其如此——如果施瓦茨把这份你签过字的意向书拿出来,恐怕你还得背上出卖公司利益的恶名。你的合同年底到期,如果公司期满不续,那你简直等于净身出户。但是,现在公司主动提前跟你解约,就能按最高标准给你一笔遣散费,还有推荐信。你知道,在这方面,我们公司一向是很有人情味的。”维姬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说服住户赶快领速遣费的动迁组组长。
“我也是为你好。”动迁组温柔地下了最后通牒。
我当时很想在桌上抓起一样东西。但她的办公室实在太干净了。惟一的玻璃是窗台上的金鱼缸。我想象着自己慢慢走过去,冷静地掀翻鱼缸,鱼缸磕在桌角,连同我的遣散费和推荐信一起砸得粉碎,落到地上。那几条锦鲤吓得跳到她身上,水在地毯上洇湿一大片,太阳在碎玻璃上折射五彩弧光。
我没有走过去。我需要遣散费,也需要推荐信。我鄙视我自己。我用一半的自己义愤填膺,用另一半计算“最高标准”大概是多少钱。用这点成本换掉一个关键岗位,应该符合施瓦茨的心理价位。圆鼓鼓的鱼缸壁把锦鲤放大了一号,大得仿佛能贴上简老师似笑非笑的脸:“你是焖烧锅式的分裂人格,别人看不见,里面都已经酥烂酥烂的了。”
也许简老师的脸能从任何动物的身上浮现出来。在熊猫馆里转了大半圈,我才在假山一侧看到酣睡的熊猫的半边屁股。恒温的玻璃馆里连一丝风都没有,所以大团大团的白毛就只是顺服地贴在熊猫微微起伏的屁股上,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竖起来。莉莲说过,她小时候的理想是活成一只熊猫,抱瓶牛奶从滑梯上滑下来。就像一格一格的慢动作。掌声一片。胖得顺理成章,懒得理直气壮,睡不醒没人敢吵你,没胃口就有一群人替你着急,你不肯交配就有人放A片给你看。偶尔醒来,你根本不需要表情,买票进来排队参观你的人都会觉得你在向全世界微笑。
好吧,这一圈终于兜到了主题。莉莲的脸终于替代了简老师的脸,从熊猫的屁股上浮起来。办公室里,那是一张特征模糊的脸。聚会时她涂一点口红,淡紫色衬衫的扣子松开第二颗,五官才会生动起来。“可还是看不出锁骨呢,”有一次经过她办公桌边,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跟什么人抱怨,“我总是比目标胖五斤。”
那天我在酒吧里特意瞄了一眼。她把左手肘撑到椅背上,挺胸抬头,这时候左边的锁骨位置其实能看出一个浅浅的窝。上午她刚见过客户,还留着大半妆。假睫毛粘了一天的风尘,重得快要落下来。酒吧里最大的长桌边挤满了我们销售部二十个人,每个人都听到她突然提到了那份意向书。
“为了这个月超额我可是先斩后奏了啊。我答应人家可以改掉那一条,记得跟你提过一句的?”
她没有提过,我很确定。当着那么多人,我还是含糊地笑了笑,咕哝一句:“好像是……这么拼啊,到这里还要谈工作?”
她凑过来两句话就说清楚了事情原委。我有点吃惊她现在对客户许诺的胆子越来越大,但这不是个适合好好提醒她的场合。很快,血腥玛丽里的番茄汁和伏特加就弥漫在我的喉头和胸口,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以至于莉莲从包里把打印好的意向书拿出来让我签字的时候,我几乎看都没看就去摸笔。
“你还是看看吧……我知道,这有点风险。但是人家也没要折扣……”
我去摸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旁边已经有人开始起哄,说莉莲你怎么谢经理,这个字签下去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秧子架到这么高,我要是陡然跳下来,倒像是不配合气氛不给大家面子。于是我捏着那张纸,想象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转过头来直视她:“签下去就是要替你担肩膀的——你总得揉揉吧?”
酒吧的气氛立时活跃起来。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喧闹的绯闻就越安全,这也算是办公室经典法则,但前提是你得照着经典剧本演下去。莉莲两只手作势放在我肩膀上,但没用力。
“我在年会上抽到的那张套房赠券可一直留着呢,”莉莲的口气像是早有准备,“送给经理预祝高升,也谢谢替我挡子弹。哎,我不开玩笑,正好跟你太太两人世界啊。”
“一张赠券就想贿赂我?”鬼使神差,我在常规答案之后又加了一句更有剧场效果的,“两人世界早就没感觉了。最近忙得无欲无求,连老婆的作业也交不出。”
这类部门的庆功聚会最大的兴奋点就是拿经理当靶子,若是我演不出浑身的弹孔,就拿不了满分。“好办啊!换个人陪就行啦!”几个人同时说,声波像齿轮一样彼此镶嵌,摩擦出不怎么悦耳的杂音。
“行啊,”莉莲接得飞快,“只要经理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你嘴还挺硬。”
“你心软就成。”
话递到这份上,我的心是真的软了。但是,说到底,如果当时有一点点迹象能让我警觉施瓦茨的计划,我就不会签下这个字,更不会由着莉莲把赠券塞进我的公文包。施瓦茨是迟早要行动的,他只需要一个借口,但我这么快就主动送上这个借口,还是让事情的本质发生了一点变化。不管是莉莲的锁骨,还是两杯血腥玛丽,抑或我那点残存的英雄救美的幻想,都不足以让我甘愿付出失业的代价。
“失业?开什么玩笑?”后来维姬听到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夸张地嚷起来,“过几天事情停当了以后我就把消息放给猎头公司,你就等着接电话好了。当然,不一定会是五百强,可能招牌不像咱们公司这么大,但是规模小一点的企业活力强啊,成长性好啊。”她顺手扔一张英文报纸到我眼前,拿腔作调地念英文标题:“IBM全球裁员十一点八万人。”
“西门子微软高通迈威,哪个不在裁员?一整个部门端掉都有的是啊,明天也许就轮到我呢。早一点出去,还有到别处当CEO的机会。”
“过一阵再挂出去吧,”在她的调门越升越高时劈头打断她,让我的感觉略微好了一点,“我想安静两天。”
“呃,也好。可以给你两周交接,再长一点都没问题,这段时间你上不上班都行,想度假现在也正好是淡季,马尔代……”
我一甩手,把她的“夫”字关在了身后的门里。
从熊猫馆往前走,有个笼子里关着一头巴西狼。整个动物园就这么一头,至少七八年前就关在这里了。我觉得这里是动物园的终点,来过这里我才可以回家。就连写在那块方牌子上的字,我也几乎能背出来。雄性,又名鬃狼,野外数量稀少,爹妈是巴西赠送的国礼,多年前就死了。它的出生创下了巴西狼在亚洲首次繁殖成功的记录。
巴西狼并不怎么像狼,个头和火红的毛色更像狐狸,还长着一双有点喜剧效果的大耳朵,后腿比前腿长。牌子上说它生性胆小温驯,以吃浆果为主,有个绰号叫“素狼”……等等,素狼?
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转回头看它的眼睛,简直能看出一丝羞愤来。于是此后它所有的动作都好像有了新的意义。它在笼子里来回走,努力然而毫无野性地发出凄楚的嘶鸣。不管它有没有朝我看,我都觉得它在回避我的目光。我觉得,我把它看得无地自容。也许反过来也一样。我总是在想,有没有可能挑个月圆之夜,一直躲到闭园以后,听一听它的叫声会不会凶猛一点,变成狼人以后还是不是只吃素。如果我是武林高手,会缩骨术,我就钻进笼子,打开插销把它放出去。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它只吃素。
所有在假想中对这头狼的怜惜和羞辱都会引发一阵接一阵的兴奋与刺痛,交替从我皮肤上滑过。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感觉至少比麻木好得多。也许我来动物园,只是为了这个。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和这头素狼没有语言障碍,我们可以相互嘲笑。隔着铁丝网,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到底谁在笼子里面。
它曾经有过一头母狼,从鹿特丹运来,我见过一两回。前两年母狼死了,笼子又成了单人房。我看不出它是否悲伤。我不知道一头只吃素的狼怕不怕孤独,该怎样表达它的悲伤。
昨天我扒着笼子看了它一个小时,它懒懒地躺着晒太阳。明亮的光线下,它的脖子和背上清晰地呈现老态,秃了毛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块白斑。也许是我的嗅觉在退化,也许是动物园的卫生状况有改善,反正我觉得笼子里的尿骚味比前两年淡得多。
今天的味道甚至更淡。一路走过去,鼻腔里只有稀释到很淡的湿气味道。笼子的栅栏渐渐在视野里清晰,有人在端着橡皮管子往地上浇水。
五分钟好像有五个小时那么长。五分钟后,我被手机铃声拽回到现实中。
<h3>L</h3>
彩铃响了大半首歌,吴凯文才接起电话。可任凭我怎么寒暄,他只是愣在那里。我说我是Lilian啊,经理你还好吗,昨晚微信你是不方便多说吧,我懂我懂。他没反应。我说我就想告诉你,我说过的话都算,我知道这也弥补不了什么,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啊……我欠你一个说法。他还是不响。
我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好像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显然是户外,但人不多。就像是事先录好的罐头效果,有鸟,有风,有远远传来的、低低的吼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想过七八种可能,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狼死了。昨天还在晒太阳,今天就死了。”
“什么狼?Kevin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他们洗得真干净啊。就跟从来没有这头狼一样。牌子都摘了。”
不管他在哪里,此刻他的声音脆弱得让我尴尬。以后他会后悔让他手下的职员听到这种声音的。我决定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用平时谈工作的语气跟他说话。“经理,昨天我们已经说好啦。”
“说好了,说好了。”他喃喃地重复,并没有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现在我们应该见个面。”
他像个程序紊乱的机器人,总算接收到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指令,各项指标都渐渐恢复正常。“哦,在哪里?我有车,如果路顺可以捎你一程。”
路当然是顺的——就算是必须在高架上绕几个圈,他也会说路是顺的。无论在什么状态下,吴凯文总是能做到体贴周到。他说过,这是销售员最重要的品质。接近中午是一天里交通最通畅的时刻,三刻钟之后,他的车停在了我小区对面的马路上。我再度接通他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抱歉,我想你把玩笑话当真了。不管有没有出那件事,他们都会让我走。所以你放宽心吧,这事儿过去了。”
如果这话说在两个月前,也许事情就真的这么过去了。但内疚是有毒的,积压了两个月之后,毒素弥漫全身。我总得找到解药吧。
“过去了?那你还来干吗?这句话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