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得见见我。我总得去医院。如果没有你,你让我怎么进去?
——那么,如果我在,你能下定决心吗?
——我不知道。但你至少不能躲起来!
站在咖啡馆的门廊里,左转四十五度,你就能看见杂志社的正面。门口的草坪其实并不大,但镂空的铁门把视野里的浅绿色分割成一条一条的。你看不到草坪的边,就会以为它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你看到那只白猫走累了,躺在草坪上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打盹。
——我这两天实在太忙。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是排戏吗?我看到学校门口的海报了。明天的试演我还想来看呢。
——千万别。
是的,千万别。如果让他们撞到一起,你的呼叫转移就玩不下去了。你在门廊里踱了一个来回。
——就只是试演嘛,你现在还是好好休息比较重要。
——也好。其实我挺怕看这戏的,虽然很熟。以前听你讲课的时候,有好几段台词我都能背。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太强烈了,也许。
——等事情都解决了,正式演出我给你最好的票。听话,乖。
——嗯,我乖。
——那开心点儿。你看外面阳光多好。
——哦,也许。我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
你懒得再查。这一定又是那个法国作家的话。文化人就是喜欢用不着调的大词儿。真应该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苦难。
——过十分钟我要去忙。好久没见你,拍张照片给我看好不好?
——你真的要看?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感觉到自己的好奇心像溢出杯子的水,这样很危险。
——真的。这天气,站在你们那片草坪上,脸对着阳光,拍出来一定很美。
你走出咖啡馆门廊,站到杂志社的铁门边上。至少有十分钟,手机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以至于,最后当她出现时,一恍神之间,你以为她是从手机里钻出来的。
你完全没有看到萧萧穿过哪扇门,沿着哪条路走来。草坪中心靠后有一丛蜡梅,黄花谢了一半。萧萧倚在树底下抬起一只胳膊,你想她手里一定握着手机。她的动作很舒展也很刻意,一个想象着自己将被看到的女人总是会这样刻意地舒展。站在能看见她的位置,阳光正好直射你的眼睛。你看不清细节,你只知道萧萧的身量比你想象的要小两号,那么瘦那么薄。阳光把她,以及她身边的一切都照得扁平。你无法想象在她薄得就像一片纸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活了六个礼拜。
于是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你知道照片正在从窗口一张张跳出来。另一个萧萧活在手机里。她很会拍照,她让光和阴影扩张她那件被风掀起衣角的白色外套。蜡梅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体上,阳光下的白在屏幕上成了阴影里的灰。只有手机上的萧萧,才是立体的。
<h3>七</h3>
戏剧学院门口果然贴着海报。海报上冯树的名字很显眼,正好叠印在剧照上那女人的高跟鞋上。照片应该是夜景,拍得模模糊糊,泛着黄,多半就是故意做成这种效果。艺术家有时候近视有时候远视,有时候简直就是瞎子。鞋子也不好看,旧,残,眼看着鞋跟就要断。
冯树的名字上方浮着两排小一号的字,一行中文一行英文。我盯着中文看,但也不怎么懂。
他们跟我说先乘欲望号,再换公墓号。
再往上,剧名是大空心字,立体的,就像咣当一下砸在海报纸上。我得在十米开外才能看清楚。
欲望号街车。
照片上没有街也没有车,只有女人的背影。卷头发,窄腰身。戏六点半就开场,我的生意开张一般要到九点半,正好接得上。当然这不是理由,无法解释今天我为什么特意换上最贵的外套,为什么先在校门口徘徊五分钟,然后走进去。
在这座城市里,我进过影院,但没看过话剧。我是说,省城高中里的文艺表演不能算。一样是学校,这个叫作戏剧学院的地方,才有资格演这种叫话剧的东西。校园不大,只要沿着门口的林荫道一直往前走到尽头,那栋显眼的灰蓝色的三层建筑就是中心剧场。我一进校门就认定了这一点。然而,经过操场边,看到一个女生把腿架在树上,我还是跑过去问路。
同学,我说,我要去看戏。我说同学两个字的时候,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里有没有足够的自信。是的,我看起来应该和这些大学生一样年轻。是的,我的高考成绩甚至比他们好得多,只不过,从小没有人教我练习怎么把腿架在树枝上,让筋骨变得更柔软。
女生灵活地转过上半身,瞄了一眼我手里的折叠滑板车。她的笑容在放下腿的一刹那就从鼻子发起,迅速向脸的各个方向展开。好吧,我想,除了筋骨,还有这样的笑容,都得训练有素才行。表情肌,我想起那个词儿,脸上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直走,就那边。时间还早,来得及。”
“谢谢。你是表演系吧?你们是不是这么分的?”
女生笑出了声。“你猜。”
我不知道怎么把搭讪进行下去,只好原地转半圈,然后往剧场方向慢吞吞地走过去。好在混票要比搭讪容易得多,再灵活的表情肌也没法帮助守在门口的学生拦住我。重要的是经验,李波扬是这么说的。经验值多少钱?至少值一张票吧。
我女朋友在里面,我说。我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往里看,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对对对,就是她,长腿,发箍亮晶晶的那个。两个人的票都在她手里呢。门口又跑来一群学生,簇拥着一个看起来略微年长的老师,那人在挥舞着一只手激动地说着什么。相隔五十米时,我看到鸭舌帽底下的马尾辫。三十米,从步态和手势判断,这更像是个留长发扎小辫的男人。艺术家不都这样?再靠近点,我听到那人拔高了声调说这出戏你们应该一人看三遍至少三遍。我确定,这是一个高亢的女人的声音。守门的学生,注意力全被她引过去,齐刷刷喊尹老师您也来了啊。没人注意我已经走进剧场,而且挑了第三排紧挨过道的空位坐下。
虽然以前从没来过,我还是可以断定:在戏剧学院里试演的戏,大体都是院里的学生和圈里的熟人看。熟人和熟人都是一边握手一边坐下来,屁股挨到哪里就坐哪里,没人按票上标的座位号码来。只要挑没人占过的座,进退方便,就没人会来管我。
这是一个骗子应该做的事,我心满意足地想。眼光准,脑子清爽,混在人群里谁也不会注意。这是个好兆头。我终于为今天晚上来看冯树的戏找到了理由。
灯暗下来。身边占座的两个学生招呼熟人过来。五六个人从我身边挤过,他们的腿擦过我的腿。根据马尾辫,我认出了尹老师。我看到她挤进去,坐在第三排正中。大幕拉开,尹老师第一个鼓掌。
欲望号和公墓号确实都是车,应该是很多年前在外国马路上跑的那种有轨电车。但是舞台上并没有车,我只是在台词里听到了海报上的那句话。我听到胖女人字正腔圆地问瘦女人:“出什么事了?你迷路了?”瘦女人放下行李箱,用力地表现出明明有点惊慌却故作轻松的样子。“他们跟我说先乘欲望号,再换公墓号,过六个街区以后下车。”
她有点儿紧张呢,我听到身边的学生甲对学生乙说,你看她手都在抖。乙轻声说:“这个角色本来就是很紧张很神经质的,所以她这么演也对。咱们看她后面的爆发力够不够。如果够,那冯老师也算选对人了。”
甲干笑几声,笑得意味深长。
瘦女人是主角,戏里的人管她叫布兰琪。故事发生在美国南方,一间穷人的屋子乱糟糟地摊开在舞台上:板条箱,深色窗帘,老式电风扇。几个黄种人假扮的白人和黑人在台上走来走去。为了说服我们他们是外国人,演员耸肩膀的幅度比外国电影要大得多。看起来布兰琪曾经在那个叫密西西比的地方过了几年好日子,所以她的妹夫,那个壮实的码头工人有事没事就要翻她的箱子。
舞台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灯光亮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浑身都是劲,扯着嗓子说车轱辘话。妹夫的身上总是绷着太紧的T恤,浑身油亮而潮湿,晃着膀子从箱子里拽出一堆毛茸茸的东西。“货真价实的狐狸毛皮,足有半英里长!你的狐狸毛皮又在哪里呢?”他冲着老婆大声吼,“毛茸茸、雪雪白的毛皮,一点都不掺假!你的白狐狸毛皮在哪里呢?”
我其实看不清台上演员的表情,我想别人也看不清。我猜,他们的表情肌一定得奋力扭曲,弄到又酸又痛,我们才能看出一点点动静。然而,妹夫的吼声有种莫名其妙的穿透力,他的话不像布兰琪那样文绉绉的,每个字我都能听懂。他的声音既让我疲倦,也让我兴奋。你的白狐狸毛皮在哪里?这话完全可以从李波扬的嘴里说出来,降低声调和音量,带着他温和的、狡猾的笑意。
后来我一定是走了好大一段神,或者睁着眼睛打了个瞌睡。布兰琪的声音在我耳边有一阵没一阵地飘着。她总是把嗓子吊起来说话,絮叨着跟这个男人和那个男人的往事,要不就是抓住她妹妹的手说我们一定得弄到钱才有出路。这个戏里好像只有她妹妹的脑子是正常的。她冷静地看着姐姐,叹口气,说:“我猜,能弄到钱总归是好的。”
真正一个激灵醒过来,是一个钟头之后的事。布兰琪在尖叫,像个轻薄的瓶子那样被她的妹夫摇晃。我忍不住担心这个被冯老师看中的女演员晚饭吃得太多,万一晃出一点就尴尬了。他们奔跑,交换位置,两个人的皮鞋用力蹬着舞台,发出夸张的、仿佛有很多人同时发出的声响。我刚刚还处在半睡眠状态中的脑袋一阵晕眩,太阳穴附近就好像被一群蚂蚁攻占了。像个轻薄的瓶子那样被他摇晃着的布兰琪,不知从什么地方抓起了一只同样轻薄的玻璃瓶,砰地在桌角上摔碎,然后攥着半截瓶子,用尖锐的一面指向他。
蚂蚁同时发力,和着整齐的节拍一口咬下去。一阵剧痛,从我的太阳穴迅速蔓延到整个头皮。
“我要拿玻璃尖戳你的脸!”
“我打赌你干得出来!”
不自量力的女人,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戳你的脸,用玻璃尖。这种话,这种语调,对于一个愤怒的、浑身都是肌肉和力气的男人来说,既是辱骂,也是春药。这样的男人我见过太多了。
她果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手腕,整个人轻飘飘的像碎了一样。他从破碎的瓶子手里抢走了破碎的瓶子。她跪倒在地,然后被他抱起来,摔到床上。灯光渐渐暗下来,音乐响起,不知道是小号还是长号吹的调子,还有鼓。
掌声。身边的两个同学又开始议论布兰琪的爆发力,一个说虽然是新人但确实很会演,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会演的多了,她要不是天天往冯老师办公室钻——也许还不止办公室——怎么也得再排上五年队吧。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到尹老师拍一下手,捂一下嘴,也许在抹眼泪。我下意识地用力抽抽鼻子,感觉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时候了,我想。别人都在插队,萧萧还在傻等,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我拿出手机,默默地把诊断书、尿检报告和B超像转发给冯树。
<h3>八</h3>
女主角牵住冯树的手,又是拥抱又是转圈地谢幕。有人献花,主持人上台招呼大家先别走,导演和主演会留下来跟观众交流。几个学生开始收拾台上的碎玻璃,有人在搬桌椅。尹老师被几个同学簇拥着从我身边挤过去,听到有人在台上喊尹老师,她猛一抬头,马尾辫甩在我脸上。我愣了半分钟,等回过神来,尹老师已经跳上舞台,坐在了冯树边上。
台上摆着三把椅子,导演,主演,尹老师。我总算弄清楚演女主角的叫于莎莎,可是她好像在刚才的摔摔打打中把爆发力全用完了,现在只能像只畏光的猫咪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聚光灯下的扶手椅上。尹老师显然憋了一肚子话,抓过话筒就说好久没有看过这么过瘾的戏了。封闭空间,螺旋上升,聚焦式,紧张线,同性恋禁忌,荷尔蒙爆炸,被侮辱被损害,这几个词在我耳边嗡嗡响,天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尹老师更像是个搞装修的,偶尔也替人看看病。
冯树看起来很平静。也许是我视力有问题,我看不出我刚才转发的照片对他的情绪产生任何影响。他脸上的所有特征都能在聚光灯下给他加分。皮肤,鼻子的侧影。哪怕是头上那些明显超出他实际年龄的白发,也在灯下闪着好看的、充满涵养的银光。观众席上的气氛比刚才演戏时热闹许多。这些演戏的和学戏的,他们的鼓掌和哄笑不是普通的鼓掌和哄笑。我是说,他们的动作、表情和声音都比我们标准。
尹老师是最标准的。她说着说着就站起来,说着说着又坐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伸出手指向观众席:“刚才我好像看到宋宜的。老同学,你在吗?上台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啊——”
冯树微笑着接口:“她看了大半场,现在忙着去招呼赞助商了。还有个庆祝酒会。”
尹老师咧开嘴豪爽地笑起来,看一眼冯树,就像看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然后再转头看一眼观众。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大家都在戏里听到了,‘能弄到钱总归是好的’。我们要致敬有眼光投资艺术的企业家,也要敬佩秀外慧中的冯太太。她始终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支持着我们这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冯树站起来深鞠躬。我的视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好用起来,我看到一丝尴尬从他脸上掠过。
我看看表,时间很紧了。主持人宣布提问环节开始。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第一个站起来抢话筒。我深吸一口气,用自以为最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问他。
“冯老师,我只有一个小问题。我不懂戏,我就好奇,你们那只玻璃瓶是真砸吧?那是不是说,每演一场就得碎一只瓶子?”
冯树突然站起来。不管视力好不好,谁都能看出他有点激动。
“这是一个好问题。”他的口气就像幼儿园老师,随时能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五角星贴在我的脑门上,“我一直在等这样的问题。没错,我们每演一场就砸碎一只瓶子,排练的时候砸得更多。我们管道具的准备了好几箱。我要那个效果。我要演员的心也像这瓶子一样打哆嗦,碎成粉。我要让每个观众的心都跟着碎一次。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我们所有居住在大城市里的人,实在太习惯于麻木不仁。我们都是行尸走肉,全都是。但是,至少在看戏的时候,我要给你们更真实更尖锐的东西。”
掌声再起。尹老师的两只手都捂住了嘴,腾不出可以拍的,只好努力仰起脖子,似乎想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于莎莎挺直身体,拼命点头。
但是冯树还是没有刹车的意思,甚至没等掌声彻底停下来就继续发挥。“有人建议我把这个新奥尔良的故事做一点本土化的处理,把背景移植到我们这座城市来,这样莎莎也不用把自己扮成一个外国女人,还能省点服装钱。其实我知道,扮也扮不像。”于莎莎在边上知趣地吐吐舌头,底下一阵哄笑。
“但是我说没必要!”冯树的声音铿锵有力,“你们对这样的故事会有一丝隔膜吗?这种气息,这种力量。你们眼前是七十年前的新奥尔良,但让你们泪流满面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眼前的生活。还有什么,比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更震撼?难道你们不觉得,每一座城市的街道上都开着一辆这样的车,它们的名字都叫欲望号?”
鼻子被堵住的感觉又来了,眼前起了一层雾。我承认,人有时候是真的会很喜欢这种感觉,最好就这样被说服,被安抚,最好永远都不要有人来关掉聚光灯,最好冯树的头发上永远闪着充满涵养的银光。然而时间真的到了,我没有听后面的问题,抓起搁在座位底下的滑板车,一猫腰,悄悄往门外走。
退场时我才注意到门口果然立着一幅易拉宝广告,旁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和一个腰腹部明显发胖的中年男人,女人脖子上搭着一条羊绒大披肩,上面画着一只张开大嘴的老虎头,尖锐的牙齿露在外面。这个牌子安吉拉一定认得。他们时而微笑相视,时而跟退场的这位老师那位老师打招呼。凭直觉——我是说,凭着一个骗子的观察力——我知道女的是冯树的老婆宋宜,男的多半是赞助商。我跟在一位拄着拐杖的、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头身后。赞助商过来递名片,也发了我一张,我顺手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直到那天半夜,开完车回到家,脱下牛仔裤往床上一甩,这张名片才掉出来。借着昏暗的床头灯,我看到头衔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儒商。
我在黑夜里笑出了声。我想有儒商在,冯老师和冯太太都不会缺钱。我拿出手机,往冯树的窗口里打了一个问号。
——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该发的都发了。
——这能证明什么……算了我不想闹那么难看,你就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你陪我去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到那里不是成了演戏给别人看?萧萧,你想问题能不能不要这么感情用事?
我的火气一下子蹿到头顶。萧萧叽叽歪歪那一套效率太低了,再学着她的口气说话我就要疯了。按冯老师的说法,还是来一点真实的尖锐的东西吧。
——冯老师,那您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要不要我去找宋老师谈谈?或者您的儒商朋友?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是您逼的。
——行,我不会拍拍屁股走人。你开个条件。只要不去医院,怎么都行。
——我需要一点赔偿。您觉得我遭这个罪,值多少?
——萧萧……你这样我很心痛。
——那您觉得我的心痛值多少?
冯树沉默了半小时。他试着拨了一次我的电话,铃响到第三声被我掐掉。我当然不能接,萧萧也不该接。不管是什么情况,掌握主动的一定是那个不接电话的人。
我在这半小时里冲了个澡,翻箱倒柜找出安吉拉留下的一大袋薯片,囫囵塞了个半饱。微信转账证明从窗口里跳出来,我的心脏一阵狂跳。
四个零。五万。单笔转账的最高限额。
——再多我也没了。你先用着。
——我明天去医院。
——萧萧,你……自己小心。其实,像这样把事情分开来看,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大家都能轻松一点,也挺好。我一直担心你太学生气,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多念书的好处是凡事都能讲得出一番道理。道理是一部慢吞吞的升降机,冯老师捧着五万块,踩上升降机坐半个小时,就从心痛上升到放心,顺便拯救了一个感情用事的女学生。这样一想,冯老师应该觉得很划算,我猜他还有点儿感动。他们太容易感动了。
我也有理由感动一下。我忍到第二天上午,拨了李波扬的电话。我想告诉他我终于挣到第一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想说我居然失眠了这到底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想说我弄到一张儒商的名片,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事情弄得更好玩一点。电话没通,一个女声在机器里轻快地表示:机主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我听话,稍后再拨,这回变成了男声:抱歉地通知您,您拨的号码已停机。
这可真有点扫兴。扫兴的感觉会生长,会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地痛,会连成一大片焦灼。为了不去想这事,我一翻身起来,从抽屉里找出家里所有的现金,揣在腰包里。我出门,被雨水喷了一脸。我蒙上外套的头兜,滑板车与湿滑的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房东来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刷了一层糨糊一样地僵硬。
“有没有搞错——提前交房租?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想说,有人给我提前发了工资,所以我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躲着你。我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豪爽地递过去,并且故意弹落一张,看着你把它捡起来。
“免得明天一早被你砸门啊。我要睡个好觉。”
“其实吧,今天晚上我倒是没办法去搓麻将的。本来准备这个月就晚两天找你。”
房东的老婆穿着加厚棉睡衣出来,头上的卷发器拆了一半。已经拆了的那一半,有几绺卷成方便面形状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她手里攥着一只新碗,一块毛巾。
“小伙子拿好。寿碗,福气。”
“呃……老太太吗?”
“还能有谁——”她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妥,硬将后半截吞下,转成另一句,“医院里也就住了十来天吧。其实就算早发现也没用,这把年纪还是少受点罪好。你说是不是?”
我茫然地说是是是少受罪好。我的左手捏着红色的粗瓷碗,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碗的表面上凸起的花纹。
房东叹口气,瞟了一眼老婆,眼神复杂。“受不受罪,我也不好说。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
“要不是老太太一时糊涂——”他老婆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们这些小辈还能怎么做?临了临了,不想想自家孙子,倒是念叨着那个杀千刀的骗子。”
“这事不是早就了结了吗?”我问。
“了结什么!躺在病床上说胡话,还在怪我们拦着她没买下中央首长的神药呢。她说得罪了首长的保健医生,人家再也不给她打电话了。她说前面的钱打了水漂,送佛送到半路,后面报应就来了。这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他们家里那台固定电话,要不是因为老太太成天守着,老早就停机了。现在总算可以扔掉了。
“多什么嘴啊你,”房东朝地板上跺了两脚,“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些年你在家里也没给老太太好脸色,你让她成天憋着一肚子话跟谁说?骗子骗子,你以为是头上长角的?不就是有耐心跟老太太聊个天么?但凡你的嘴,还有你儿子的嘴能有骗子一半甜……”
“我儿子难道不是你儿子?拆迁房租出去就是为了给你儿子讨老婆。他跟的是你家的姓,老太太有哪点吃亏了?”
我没往下听,把毛巾搁在腰包里,默默地撤出吵架现场。我的一只手控制着滑板车的龙头,另一只手攥着没法塞进腰包的寿碗。雨水往碗里落,不一会儿就存了小半碗。我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水里倒映着孤独的电话,还有守着电话的老太太。
<h3>九</h3>
医院的电梯口排着两列长队,两个保安在维持秩序。每一列队伍都在两个角落拐弯,弯成两个压扁的S。萧萧就站在左边那列队伍里,陷在离电梯口更远的那个拐角。另一侧的小电梯是给医护人员专用的,电梯工正在往外赶人——那人手里拎着水果篮,一看就是病人家属。
你跟着一个戴着工作胸牌、正在打手机的医生走进小电梯。你冲着电梯工指指前面的医生,电梯工迟疑了一秒钟,还是挥手放行了。你站在电梯上,又看了一眼萧萧在两小时前发来的话。
——我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去医院了。你真的不来吗?
你把这句话搬到隔壁窗口。其实,哪怕不搬你也知道冯树会怎样回答。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萧萧你看,师生一场,你经济上有困难我义不容辞。听说你们杂志不景气,我也在想办法。以你的天分,本来去那里也是权宜之计。相信我,你在戏文系里打下的底子,不会用不上。看得远一点,别耍小孩子脾气。
有那么一瞬间,你简直要被冯树说服了。你抹掉“你经济上有困难”,然后转发过去。萧萧没有回话。直到现在,你在电梯里打开手机,她还是没有回话。这异样的沉默让你烦躁。你在她的病历里找到了医院的名字。你一路滑到医院门口。你认出了她的白色外套。你有种强烈的预感,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应该到头了。
萧萧在楼下排队用了足足半个小时。因为你上楼以后,就坐在计划生育科门外的长椅上看着表。她一定是个好学生,你想,一辈子没有插过一个队。你不敢看坐在长椅上的其他女人的表情,你不喜欢想象她们刚才经历过什么,或者即将经历什么。有个外地口音的女人在哭,有两声压不住,音量陡然放大。守在门口的胖胖的护士一瞪眼,指指房间里面,对她说:“轻点儿,里面在手术。人家在里面哭,你在外面算怎么回事?找你男人哭去。”
她的男人远远地站在窗边抽烟。第一次,你试着从女人的角度看过去,发觉男人的表情和动作单调得可笑。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在胖护士愤怒的逼视下,他磨磨蹭蹭地往女人这边挪。
萧萧连这样窝囊的男人都没有。她的库存里只剩下“师生一场”。只有你看到她从走廊深处走来,捏着病历卡在门口徘徊,总算横下心来往里冲的时候又被胖护士拦住。“急什么啊,给我预约单,前面还有十三个号。”
三小时。萧萧跑来跑去,上了六次厕所。你下楼买玉米棒和茶叶蛋,在医院的绿化带一边转悠一边吃。你看见,经过昨天一夜春雨,又有一波新芽从光秃秃的白玉兰枝头爆出来。再上楼,长椅上看不见萧萧的身影。你瞟了一眼胖护士桌上的病历卡,萧萧的那张已经被抽走了。
你的胃一阵抽搐。你轻声骂了一句卖玉米棒和茶叶蛋的小贩,心里却很清楚这跟你吃下去的东西无关。为了打发时间,你拿出手机搜索冯树的名字,页面上跳出几条前天试演的新闻,配的都是演出结束后于莎莎还来不及卸妆的脸。“最年轻的布兰琪,也是最有可能性的布兰琪。”这是尹老师的评语。新闻最后,记者兴高采烈地说,冯导宣称这个戏还要再回炉打磨,试演完第二天就预订了戏剧学院排练厅的时间,因为那里“最能激发他的灵感”。记者有理由相信,在今年初夏的国际艺术节上,“这样厚积薄发的精品力作定会大放异彩”。
排练厅。这几个字你看着眼熟。你在萧萧的对话窗口里搜索,果然找到好几条。
——常常怀念小排练厅。闭上眼睛,那股潮湿江南的旧地毯的气味。初吻。你的气息。
——我是一个不能上大舞台的人,人一多我会发抖。只有你知道,在小小的排练厅里,我也可以是女王。那里只属于我们俩。
冯老师的灵感原来是这样激发的。窗口吹来的凉风钻进你的衣服,在背上撩起一层鸡皮疙瘩。两个小时之后,当黄昏的一圈淡紫色光晕裹住萧萧的上半身时,你闻到了潮湿江南的旧地毯的气味。
小排练厅并不小。狭长,幽深,正对着门口的西墙上嵌着长方形的大镜子。南墙靠近镜子的那一侧有四扇落地窗,即便是傍晚的光线也算充足。你站在门口,刚才你顺手关掉了走廊的灯。相对于厅里的敞亮,门口是一团安全的黑——黑到当萧萧背对着你发呆时,当你轻轻拉开她刚刚随手带上的门,然后侧转身体往里看时,她都毫无察觉。
其实要察觉早就察觉了。从诊室里出来,萧萧就应该能察觉有个男人总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带着滑板车,不是拎着就是踩着,没有比你更显眼的男人了,就连忙成一团的胖护士也疑惑地朝你翻过好几个白眼。胖护士还对萧萧说姑娘你别急着走,说最好坐一会儿观察观察,说记得让医生开一周的假条。萧萧的耳朵和眼睛就像堵上了塞子蒙上了罩子,听不见她也看不见你。她就那样愣愣地走出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出门诊楼,走出医院大门,一个路口接一个路口。你们走着同一条东西向的大马路,她在马路南侧走,你在北侧踩滑板。你的视线越过四条车道上的汽车和摩托,看见她的腿在发软,可她的速度一点也没降下来。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你就已经确定,她是在往戏剧学院走。
昏暗中,你仍然可以看见排练厅门口的黑板上有字。你凑近,依稀辨别出两行:10:00—16:00,欲望号街车,冯树。看来排练刚结束,现在这段空当正是所有人吃晚饭的时间。你下意识地往门里面张望,看见萧萧已经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你的胃又一阵抽搐,想象着江南的潮湿如何沿着地毯,迅速蔓延到萧萧全身。排练厅里的萧萧跟舞台上的布兰琪也没什么两样,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哭泣的时候,肩膀同样会剧烈地晃。
你的血往头上涌。你觉得,你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想他妈的骗子的时间也是时间,真没必要追看这么无聊的连续剧。文艺是毒药,谁信谁是傻子。冯树信不信你不知道,于莎莎和尹老师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萧萧信。她非但喝了毒药,而且喝高了,现在就跟酒驾一样随时会撞倒什么或者被什么撞倒。她不明白惟一的解药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认认真真地花点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钱更管用,更能占满那些胡思乱想的时间。她应该去买毛茸茸、雪雪白的狐狸毛皮,或者跑到安吉拉的发廊里,把所有的按摩和护理都做一遍。只要抓起一把钱朝强尼眼前晃一晃,他就会捏着嗓子学着香港人的口音喊阿姐。阿姐你的眉毛要修一修,阿姐你的皮肤要补个水,阿姐你今天算是来对了新出的卵巢护理要不要试试这个不用不知道手法有讲究……
你的手机在震动。你看到萧萧的窗口不断发出语音信息。你一边贴在耳边听,一边看着萧萧左手擎着手机对着它喊,右手握着另一件东西。你大着胆子又往里面走了两步,看清楚那是半截砸碎的瓶子,显然是刚才排练留下的。你耳边的手机播放的声音和从正前方传来的、萧萧嘴里发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构成不搭调的、让你难以忍受的二重唱。
——葬礼跟死亡相比可漂亮多了。葬礼都很安静,可死亡呢,不一定。
——你难道不喜欢新奥尔良这些阴雨绵绵的下午?一小时过得不像一小时,而像是永恒的一小片掉进了你的手中。
——我将被安葬在海上,缝在一个干净的白布口袋里,从甲板上扔下去,在正午时分,在夏日炎炎的日光里,葬身碧蓝的大海,蓝得就像我第一个情人的眼睛。
<h3>十</h3>
后来,我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每次都卡在那个瞬间。每次我都觉得,整件事情就是一座怪模怪样的积木房子,只要改变其中一根的位置,就不会在那一刻坍塌下来。
比如,要不是我的房东只收现金,我那天一定会顺手在手机上转一笔,说不定一口气就付掉半年的。比如,假使安吉拉的生日能够提早一个星期,其实早三天就够了,她一定会缠着我买礼物下馆子,多少用掉点儿。再比如,如果那天我打通电话,李波扬一定会这样教导我:“早跟你说了,钱一到手,第一件事就是转出去,安安稳稳地搁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你还问然后?然后当然是掀开后盖,卸掉电话卡,废掉这个弄不好能让你进监狱的号码。”
当然,归根结底,我相信,是因为这个奇怪的、有镜子有光线的房间,是因为这些会演戏的人。台词在他们嘴里飞来飞去,每个字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它们就像给老太太打电话的保健医生,能洗脑,脑子上每一条沟沟坎坎都不放过。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萧萧说她对这戏又熟悉又恐惧,可谁知道她真的能把台词背出来,而且挑的每一句都那么锋利?我为什么偏偏就在前一天去看了那场戏,所以听她念台词就好像对上了密码?明明是初春的黄昏,可我分明看见:配上那些台词,萧萧右手握着的半截玻璃瓶闪着盛夏正午的强光。
总而言之,在那个瞬间,我把钱转给了萧萧。五万块,一分不少,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计算这两天我耽误了多少正经工作,耗掉多少手机流量。我有权扣掉一点手续费的是不是?在那一刻,我相信萧萧就要死了,或者像布兰琪那样被人送进疯人院。我想不出还能用什么办法救她。这事你真的没法怪一个骗子。他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事,最他妈浪漫的事,就是转账,转账,转账。
玻璃瓶和手机一起落到地毯上。五分钟的沉默加上从萧萧喉咙里释放的变调的呜咽。呜咽变成狂笑,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笑到你以为她已经窒息。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听到了动静,有脚步声在向排练厅靠近。我一猫腰,一个滑步,从相反方向滑出大楼。我用最快的速度狂奔,一直滑到家门口才相信不会有人来抓我。打开手机,一条消息从萧萧的窗口弹出来。
——我卖。我卖还不行吗?我以为,不能复制的时光,蚕豆大的婴儿,我的爱情,这些都是有市无价的。但您出了价。那咱就成交。发票您收好。
我想问你没事吧,刚按发送键就被退回来。根本不用我卸掉电话卡,萧萧已经把我拉黑了。我难过地想,在拉黑之前,她本来可以发一张商场或者发廊的照片给我,让我知道,我挣来的钱有没有变成毛茸茸、雪雪白的狐狸毛皮,或者五十次卵巢护理。那样我会好受得多。
后来,你总算找到了李波扬。你看到他穿着花格子呢西装的背影。背影被框在长方形里,两个人的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等他转过来,脸上被打了马赛克。那是个法制节目,叫“警钟长鸣”。
“你发展了多少下线?”
“下线?你是说有多少兄弟跟我一起干?前前后后十来个吧。没数过。”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采访呢,”旁边的警察呵斥他,“老实点。”
“诈骗。电信诈骗。涉案金额二十五万。哦等等,我昨天到底交代了多少?”他转头问警察。马赛克跟着他的脑袋一起转。
底下字幕显示:主嫌犯李某某,涉案金额九十八万。镜头转成李波扬的砖房,屋里的电脑和接线板。镜头扫得威严,像是在逼视,以至于我居然看出地板上还残留着一点台球室的气息。摄像机在房子里转了一大圈,又跟着警察来到大街上。果然有宣传车驶过,这回的横幅是喜气洋洋的。镜头拉近,一个大特写:成功捣毁我县诈骗团伙。祝贺电信攻坚战初战告捷。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再度切进李波扬的马赛克脑袋时,画外音的声调陡然沉重。刹那间,你不由屏住了呼吸。你差点以为他们会把他当场枪毙。
“你还有什么想跟家里人说吗?”
“我就不连累我家里人了。我本来想给他们长脸,现在长不了脸那就什么也不说了。再多说一个字就是丢他们的人。我只想说一句,有个叫吴德清的小子你听好了,不管蹲几年我都会出去找你。你等着。”
你想了一个晚上,才想起吴德清就是把李波扬的老婆拐到越南去的男人。你闭上眼睛,祈祷越南的电视上也能看到中国的“警钟长鸣”。
后来,有那么一个晚上,出车之前,我冲进安吉拉的发廊。最后一个客人顶着一头新染的金发吹着口哨从我身边走过。我向梅丽莎使了个眼色,她拎起包就走,一边带上门一边高声喊:“安吉拉,就剩你们俩啦,门别忘了锁!”
安吉拉的嘴张成一个圆,哦字只说了一半,舌头就被我的嘴堵进去。
“怎么了?你干亏心事了?”
“没。我是说,也许干过吧……现在没事了。不过,有些事情你也只有干过以后才会死心。”
“那你还是别告诉我吧。我今天第一回上手,剪了个板寸,客人说不错,下回还要点我。你别扫我的兴。”
“所以以后用不着在我头上练了?太好了。”
“想得美。明天开始我要练发根定型。”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我抱得太紧,还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让她太兴奋。我搂着她结实的屁股往墙那边靠,摸到总开关。灯暗下来。
安吉拉很重,我好不容易把她推到离我们最近的一张理发椅上。她的胳膊碰到了一根很粗的电线,电吹风哐当一下掉落在地面。安吉拉想去捡,被我用力抓住手腕,再次按倒在椅子上。我竭力回忆布兰琪的妹夫在舞台上是怎么把女人扔来扔去的,但我没有他那么多肌肉。这两个动作已经让我精疲力竭。
“你真的有点不对头。”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们是不是凑合着把婚结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不折腾了?戒指我会补。”
刚才还在反抗的安吉拉突然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两分钟的沉默。
“我可用不着你来将就我。”
“倒也没。”
“我也不想将就你。”
“哦。”
“我的意思是,我特别希望你提这事的时候你就是不提。我都快绝望了,真的。现在吧,我把最苦的日子挨过去了,我觉得总算看到了一点光,你倒又把这事给想起来了。”
“你想离开我?”
“倒也没。”
“那你什么时候再考虑?”
“没个准。你等吗?”
萧萧最后一条信息,那个我倒背如流的句子从眼前飘过。
“成交。”我说。
后来,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像一个故事,一个可以圆满谢幕的故事,你每天都在寻找后来。你甚至在汽车后视镜里找到了线索。虎头图案,一根根竖起来的锐利的虎牙。你的视力和记性好起来真是天下无敌。你确信你看到了宋宜的披肩。
宋宜的边上坐着冯树,他映在后视镜里的面孔看起来老了一大圈。也可能是因为之前你见到他全是在舞台上的样子。银色奔驰,跟你猜想的差不多。车门关上的声响不轻不重,没发出一点杂音。
“叫你少喝点少喝点,死活不听。有必要吗?”
“有没有必要是你定的吗?对不起,我忘了,一直是你定的。什么事情都是你定的。”
“你什么意思?你找茬儿是不是?你故意发酒疯是不是?让别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不好,对我有好处还是对你有好处?或者,对剧社的投资有好处?”
“别他妈提投资。别以为拉来点鸡巴投资,我就是你的奴才,你就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个戴假头套的房产商打情骂俏。我没死,我他妈就在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