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1)

北京,1912 穆儒丐 4608 字 2024-02-18

田氏于胜诉后,小小地很得了一点声名,知道她的人很多了,但是她从此益发放荡不羁。高尚的人,没人敢娶她。平白的人,她又不嫁。她用和尚赔偿她的名誉金,在社会上做一种放浪生活,归结成了一个不幸的妇人,也就不必提她了。县知事的考期到了,伯雍每日用功,把各门功课,已然温习得烂熟。他这次决心去考县知事,不但觉悟他自身的前途,应当把笔墨生涯弃掉,另换个来财较易的生活,便是为许多穷困的亲友,也应当及早改变方针,所以他此刻正怀着一个必得之心。是日电灯还没灭,便起来了,略事盥漱,喝了一点豆腐浆,便携了文具入场去了。试验场所,借的是象坊桥的众议院。他花一吊钱雇了一辆人力车,进城而去。此时街上行人尚稀,间或看见几辆车,看那车上乘客,多半手内提着墨盒笔袋,还有照旧时科考一样,胸前悬着卷袋,抱着场篮,里面装着饮食等物。俗语说得好:“不图名利,谁肯早起。”可见“名利”二字,真能把人指使得不成样儿。车进了宣武门,人便多了,车马也拥挤了,吆吆喝喝的,都往众议院灌了去。到了试场以前,下了车,只见人山人海,都是运命未分的候补县知事。这时那绿油的铁栅门,还没有闭,有许多警察,在那里守卫着。预考的人,都拥在门前大广场内,有看场规的,有彼此闲谈的,有就摊上购买食物的。

伯雍在人丛内,走来走去,也遇见几个旧同学的,他们也是来考知事的,内中当中学以上的教员的有好几位。他们都打算抛却这清苦的生活,钻入宦途。他们见了伯雍都说:“你也来了!”伯雍说:“可不是。我在首阳山上饿不起了,又有许多人直逼我,打算弄个知事做做。你们大概也要改途。但不如这彩票谁能中?你们看,这里俨然是个宝局,咱们红着心跑来,与市上那群赌鬼有什么分别?我想一星期以后的事,咱们此刻谁也不知道。”说罢大家都笑了。这时日光已由城垣射过来了,那场门还不开。本就起得早,在此站了足有俩多钟头,大家都有了倦色,只得蹲在地下,三三五五地聚谈。有的说,做县知事在南省好,因为富庶有钱。有的说,在边省好,因为风气不开,知县说一不二。有的说,将来我分发到奉天。有的说,将来我分发在江苏。你言我语,真跟说梦话一样。这时只听隆然一声,那铁栅门开了,大众狠命地往里拥,仿佛谁先跑进去,谁便是县知事了。那守卫巡警,早把大家拦住,说:“不要挤!等着点名。叫谁,谁进去。”大众只得住步。但是好挤的人,或是不讲秩序的,依旧往前头钻,仿佛钻到前面,立刻便占许多便宜。此时大门道内,也放着一张公案,座上一位官员,仿佛旧时科场的监临御史一般,在那里监视点名,发放卷纸。伯雍此时,心中不觉暗笑。他见景生情,不觉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在国子监考恩监,有一位御史老爷,高坐席棚之上,监放号签。伯雍和几个同学的,见他呆头呆脑,坐着不动,竟绕到席棚后面,用小刀子把缚杉篙的绳子,寻那吃力地方,给割断一根,连忙跑到前面。那位御史,正自不耐烦地办他的公事,不想座下木板一沉,他的椅子也随着往后一倒,把这位御史摔了一个倒仰,惹得全场大笑。那位御史,是位有涵养的人,一点也不着恼,叫左右把椅子扶起,依旧放他的号签。小时候一味淘气,不顾道理,后来思之,实深懊悔。不想今日来考知事,已是知道利害,彼有家累的人,一点轨外行动,也不敢有了。再说前清时代,科考举子,任是贫富,都是衣冠中人,一个个真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读书种子,国家社会,都知道另眼看待。如今无论考什么,也见不出什么体面来,纯粹是饭碗问题。社会的组织变了,读书人自然没有从前有价值。

这时有许多职员,拿着花名册,点名,往里放人。按着卷子上号头,各归本号。场屋比从前讲究,要照从前贡院,那真比坐牢难受。点完名,外面已然十点多钟,题纸也下来了,大众正自揣摩。忽听外面一阵革靴佩刀之声,既而有一大队警察,穿着极新的制服,荷着枪。有一位长官,带着在各号场屋檐下,巡逻一周,气象至为森严。从前的号军,有名无实。如今的号军,是用精壮警士。文事武备,萃于一堂,也是一种奇观。外面安静了,屋内又吵起来,穷酸的恶习,无论到哪里总改不了,作文便好生作文结咧268,偏要嘴里瞎哼哼。一个人哼哼也倒罢了,许多人同时哼哼起来,而且又是各地口音不同的人,实在难听得很。伯雍向来是低头作文,不会哼哼的。他也不管旁人,只顾去写。他有时停笔休息,也能看见许多可笑的现象,木板上的揭示269,不到一点钟便来一次,无非某号某人,因搜出夹带,已被扶出等事。没有两个钟头,伯雍已然完卷了,但是不能放他一个人出去,因为关防极严,门禁至紧,非至若干人,不能启关。他此时已然饿了,幸有场内发放的食物,两片面包,夹着一片咸肉,他吃完了,交了卷,不能再入试场,只得在指定地点彷徨。外面已然有四点多钟,才凑足人数,另由一股线路放出去。他回到报馆,已然乏极了,睡了一个觉。晚上,应当办稿子,他详详细细地写了一篇新闻。歆仁一见,非常喜欢,晚饭时特别添了两个菜,给伯雍慰劳。次日一早,伯雍照旧去入场,他拿出奋斗的精神,期在必得,消极思想一点也不敢有。如此三场,一礼拜后,发榜出来,在京兆籍贯里面,他却来个第一名。同时看榜的人,都替他称贺。他看见他的名姓,高悬在榜上,不知是喜是忧,但觉得心中直跳。他回到报馆,去报告大家。众人于是都呼他作大令270,别的朋友也听说了,还有给他荐人的。倒是歆仁明白官场情形,他说你们别看伯雍考第一,他中不中还在两可呢。这次县知事试验,重在口试,什么叫口试,便是相面和填履历。伯雍有资格没履历,这是他第一吃亏地方,再说年龄将够三十岁,老袁这回的意思,绝对不要新进青年去当地方官,所以他无论考多高,一到口试,便得跌下来。但是也未可定,笔试究竟是要紧的。这三场若不及第,那就算完全没希望了。可是伯雍听歆仁这样一说,已然凉了半截,鼓着腮帮,向歆仁说:“这些话你若与我早说,我不便费劲报考了。”歆仁笑道:“当时我若跟你说破了,你便不入场了,咱们的报哪里去得这样的新闻?”伯雍也笑道:“你这人可气极了,竟为你打算,一点也不为朋友打算。”此时有主张教伯雍赶紧留胡子的,伯雍说:“后天就口试了,现留胡子,哪里赶办得来。天生的没有做官机运,权当游戏便了。”

口试那天,比第一试还麻烦。伯雍到场一看,他竟自呆了。别人都是蓝袍红青马褂、青缎靴子、瓜皮小帽,伯雍依然普通衣履,一点官味没有。他连连叫苦说:“坏了!我为什么不借一身常礼服呢!无怪乎老官僚看着不入眼。”这时主考官已然入了座,有许多职员和警吏,在左右伺候着。第一班已然叫进来受试。试场是个议事厅的形式,主考在讲台上坐着,与试的人,都在下面条凳上赐坐。叫谁,谁上去,便仿佛人市一般,一一经买主相看问询。

部位主考是现任内务总长,袁总统头一个信任的人。他在前清时代,不过是个文巡捕。革命以来,际会风云,一跃而为内务总长。他虽然没有什么政治手腕,但是专门会做官,也可以说他是个能吏,完完全全的是个官僚模范。这时有两位四川人,坐在条凳的末排,恰与伯雍挨着。他二人一边偷看那主考,一边很奇怪地小声道:“他不是原先学政衙门巡捕吗?你忘了,有一回考童生,咱们去见学政,他竟百般地为难,勒索门敬271,被许多秀才围上打骂一顿。你看他如今竟当总长了,而且是大主考?不想咱们活了半生,反倒考在他手里。”一个说:“今天的事,很危险呢。好在当日闹事的人多,他不能一一记住咱们的名姓,不然岂不被他暗算。”其实这事主考早已忘了,而且事隔多年,以他现在的地位而论,他正做未来的梦。过去的痕迹,早已不复记忆。

这位主考,年纪不过五十来岁,论理应当很康健的,但是他的神态,觉得很颓宕。他的头发,在顶门上乱蓬蓬地立着,看不出是平头是分头来。脸上的颜色,枯涩青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的鸦片烟瘾,大概在二两以上。他的鼻梁很高,或者他得了他这鼻子的益处,胡须也很浓黑的。他的眼睛低着看各人履历,在前面看不见他的眼珠,只见两道眉毛,隐着一双极深的眼睛,似乎有点疲倦,不爱翻眼皮的意思。他所坐的一定是一把极大的安乐气椅,因为他的身子,差不多全沉在桌面以下,他差不多成了半躺半卧的形式。他身体的羸弱,由他的坐相上,可以看出来。有的说总长这几天正患痔疮,无怪乎他不精神了,但是他为袁总统考取贤才,任是怎样疲困,也得尽他典试的职责。这时忽听座上叫到伯雍名次上,他答应一声,走到那讲台下面,循级而上,立在主考面前。那主考微微一抬眼睛,把伯雍看了一看,也不知他心里中意不中意。他大概没有伯乐一般的眼力,既而又低下头去把伯雍的卒业证书和简明履历看了一看,问道:“你在东洋留学几年?”伯雍说:“六年。”主考又问道:“回国后做过什么事?未留学以前当过地方官没有?”伯雍道:“学生在宣统三年以前,所度的皆是学校生活,改革以来,只在社会上以笔墨为生,不曾做过地方官。”主考见说,点点头,用朱笔,就伯雍名字上,画了一个记号,口试算完了,有人指引而出。

伯雍对于主考在他名字上所画的记号十分怀疑。他不解是什么意思,甲等乙等丙等呢,也不知道。或者是个落第的记号。但在前三场,自知考得很优,这次若是落了第,何必汉文科学地考得那样严,临完只为目光不对,便把人摈斥?不如起初便不用考试,把相面的金刚眼聘作大主考一一经他相面,岂不简决呢?伯雍一边怀疑着,一边出了众议院,雇车回报馆去了。他的运命此刻尚不能决,非俟大榜出来,不能明白所以。但就目下趋势言之,他的前途似乎益发暗淡,他依旧恢复了他不竞的主义,平淡地生活。知事的中不中,他简直不问了。

大榜悬出来了,是日看榜的人很多,垂头丧气回去的也实在不少。伯雍知道榜出来了,但是他懒得去看。若说他没有得失之心,他此刻还没有那样火候。再说他此次报考,多一半是受了秀卿遗族无人照管的刺激,他若真得了县知事,打量多少能行点救贫的事业,绝不至照现在这样有心没力,所以他必得的心很盛。既闻发出大榜,他心里不住地震动,生恐榜上无名,落个无趣,所以他懒得去看,只得求一个识字的馆役先去看看。少时那个馆役跑着回来,喘息还没定,便向伯雍说:“宁先生,您您您中了!榜上有名字。”伯雍说:“真的吗?”馆役说:“将来我还求您携带,我敢冤您吗?”伯雍说:“这倒累你一荡!晚上请你喝酒。”此时伯雍少微把心放下一点,胆子也壮了,自己穿上衣裳,出了门,忙叫一辆车,跑至象坊桥众议院前面。下了车,只见看榜的人实在不少,但是脸上透出笑容的,多一半是年老暮气之人。伯雍没工夫察看别人,先在榜上寻他的名字,甲等里面没有,他已慌了。只得去看乙等,依然看不见他的名字,暗道:“我被那馆役冤了!”没法子,去看丙等,他的名字便在前几名内写着。他此时不慌了,他反倒生了气,暗道:“不中就不中。为什么把我翻到丙等里面?什么气都能受,这个气受不了,大爷有两只手,有心思,有脑力,到处可以吃饭,不是一定指着县知事吃饭的。不玩儿了!”当下他气愤愤地回去了。你道他为何这样生气呢?按着定章,凡考列丙等的,须入一年政治补习学校,然后才能分发出去。因为考丙等的,都是不曾做过地方官的,所以特别规定这一条。以伯雍的知识学问,便是当总长去,也不能说是外行。如今为一个县知事,教他入一年学,他觉得非常可耻,所以气得他很要命。再说这个政治补习学校,所聘的教员,多半是这次知事试验落第的先生们,落第的不能说是没学问,但是他们也是因为经验不足才落第的。拿没经验的人,要教人有经验,那简直是使不会说外国话的人教人深通英语。天地间哪有这个道理呢!可是这个学校,明明是为教人有经验的,照他的办法,不用说一年,便是在学堂一辈子,也不能有经验了。庞士元非百里才,诸葛孔明未出茅庐,判定三分大势。他们的才干,是由哪里经验的?也不过多读书,胸中有道理便了。只有经验,没有道理,也不过和油盐店掌柜的一样,便是勉强大小做个官儿,究竟见不出什么治绩来。所以用人行政,不必问这个人有经验没有,但须访问这个人有道理没有。再说猾吏的经验,在乎舞文弄墨,避害趋利,拿做官当作一种营业,虽有经验,也不见得有造于民,所以伯雍深知入一年学堂也未必得着经验。便使他得着经验,也无非是刻板文章,一天便会的。他决计牺牲了这个知事,仍然做他那笔墨生涯。

有好多人都替他可惜,怂恿他还是入学去好,也不必天天去,自要把学费交足,也就完事了。一年以后,分发出去,到底是个正途。伯雍说:“我在学堂二十多年了,一个钱也不曾给父母挣过,如今又拿钱去上学,使父母受累,于心不安。算了吧!挣多挣少,还是自食其力,觉着平安。”倒是凤兮人很达观,而且也知道世路,他见伯雍不去入学,很表赞同的。他说伯雍:“你这着我非常赞成。你想想,你的家计如何?”伯雍说:“食指272十余人,一丝恒产没有。”凤兮说:“这不结咧!就让你考到甲等,立刻分发出去。你想想,行装路费,得多少钱?我管保还没到省,已有破产的危险了。何况你无产可破,在在273必得出之于借贷,于前途渺茫之中,先须负许多债务。我们穷念书的,实在受不了。你再想想,二十余行省以内,你有一个亲戚朋友,较有优势,能援引你做县知事吗?大概没有。假如有这样亲戚朋友,你也不必考试,保免县州事早到手了。内无资斧,外无奥援,贸贸然分发出去,在省城一蹲,总也不给你挂牌。不用说一年半载,便是一两个月,你就得流为乞丐,所以你一考知事,我便替你为难,如今幸天教你考列丙等,自己牺牲不干,我很替你庆幸。假如你要闲在外头,任你这样脾气,一定懊恼而死,那时不是徒教朋友伤心么?你如今无论怎样,倒能挣几十块钱,不至挨饿。没把握的官,千万不要顾头不顾尾地胡钻。”伯雍听了凤兮这套话,心里十分感激,几乎要落泪,因向凤兮说:“凤兮,你这话比金子值钱。我当初也没打算考,因为受了一点感触,忽然萌了这个妄想。其实细想起来,便是弄个官做,照我这样性质,也未必能发财。不但不能发财,甚或有家败人亡之惨。还是凭着自己心思气力,挣几个钱,养活老小,似乎对得起大地鬼神,便是寝食之际,也觉得安泰。”凤兮说:“你能这样想,将来你的幸福必然无量。须知我们现在除了一个穷字,没有别的毛病,可是我们若尽心竭力地在社会上去劳动,我们虽然不能转贫为富,我们确可以远贫的,因为人自要在社会上肯尽心力,终归不会挨饿。至于做官,似乎来财较易,但是由宦里得来的钱,究不算人类的正当收入。除了由心思劳力,对于人类有所贡献,因而获得一种报酬,才可以名为收入,其余差不多都是欺诈得来的,打劫得来的,按着耶苏274教义,不说有个最终审判,其实哪里等得到最终审判,将来自然而然有一个大审判实现的。这种大审判,不知要杀多少人。最初发生的国家,不是俄国必是德国……无论迟早,将来必然溃裂,他们溃裂之后,传染到别的国,也要溃裂。到那时,岂不是个大审判么?不过这个审判,特别激烈,有好多人都要宣告死刑。世界成了一个惨淡无光的颜色,仿佛到了世界末日,由这暗淡无光里面,渐渐露了一线光明,照满大千世界,那才叫新世界、新文明。这事虽然不知何日发现,但据我看,实现的日子已然不远。”伯雍见凤兮说这一片话,很惊讶地说:“凤兮,你平日不大谈这些社会问题的事,你如今怎会能发出这一篇议论,而且像个预言家?”凤兮说:“泰西275的学说,关于社会主义的著作,我也会涉猎几种,但是我所服膺的,还是孔圣人所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圣训。泰西的学者,无论主张什么社会革命、均产主义,又是什么劳工神圣,没有能出我夫子的范围的。不过夫子所说的简而赅,意思救人自悟。就拿一个患字说,里面真有不可言喻的惨象。泰西学者,费了一辈子脑筋,著成极厚的书,一出版就要耸动世界,促成革命的思潮,其实还是演释孔子的经义便了。反正关于社会的不平,古人早有这种思想,不过古人言语含蓄,民智又不开通,效力当然浅薄,被小儒误解的地方也很多。今人思想激烈,民智大开,所以新思想的学说,能够不胫而走。”

伯雍说:“新学说无论怎样宣传,我想中国不容易受传染,因为中国社会的组织,虽然有四千多年的专制,不过是个名目,一切有形无形的阶级,都仿佛是一种抽象名词,一点权力和威力的意思没有。譬如三纲五常等等,都是无形的阶级。其实长幼尊卑、男女有别的事,正是往理想国里造就的一种哲理。至于所有人民的生活,极力地要往水平线上做,如同古时的井田制度,那简直是均产主义。后来井田虽废,但是既为农民,大都有地可耕,一亩半亩,也能自己买卖。四千余年的国家,有多少皇帝,有多少贵族,始终未见中国有一个大地主,有一个大资本家。中国所有的土地农产,无论改多少朝代,依旧分散在人民手里。若在外国讲究权利的国家,哪里有这样的德政呢?以俄国而论,所有的耕地,多一半属于贵族和大地主。农人不叫农人,唤作农奴,对于土地,一点权利没有。贵族和大地主,役使他们,和牛马一样。所以俄国文豪托尔斯泰先生,于他所著的小说《复活》里面,极力主张无论何人,对于土地不能享受所有权,他说土地和空气海水一样,谁都能利用,可是谁也不能买卖占有。他这种主张,就皆因大地主的权利太大了,国家的土地,差不多都被他侵占了去,将来要置社会死命,所以他极力反对土地私有。中国自有史以来,我还没看见过这个现象,因为中国的君主,但分贤明一点,多一半要以圣人自居,一道谕旨,真能有利于民。中国的贵族,但分读几本书,都要以贤公子自居。他们的生活,都是很超逸的,对于土地的所有权,很不注意。譬如前清的王公贝勒,虽然有多少土地,日久天长,自己也不知有多少了,而且反都落在佃户和庄头手里。外国人拿农人当奴隶,中国却是佃户拿地主当大头,没有多少日,主子倒是奴隶,奴隶倒成主子了。这事虽然不平,足以证明中国绝没有大地主,亦绝没有资本家,所以照外国人所倡的学说,中国人一定不欢迎,因为此说一行,中国的农人,必然全体反对,所以我说中国社会的组织,还不至诱引危险学说之流入。”

凤兮道:“你所说的远是中国以前的事,不是中国以后的事。你要知道中国的社会组织变了,中国以前讲究贤人政治,现在虽然共和,应当讲究庶民政治,却不想成了滑头政治、无赖子政治,而白又添了一种有枪阶级,滑头无赖子。有枪阶级,都是以发财为能事的,他们为急于发财,什么事都敢做,什么权利都敢贪。前清时代的光蛋276,如今成了大资本家的很多,如同梁士诒,他怎就会当了财神呢?他的行为,若在贤人政治时代,早就应该查封的。可是现在不但没人查封他,而且有许多政客,仰他鼻息,都愿意给他做干儿子,袁世凯也要指着他做皇帝。他们又有钱又有官,将来他们必要垄断中国的金融,演成一种特别资本制度,于国民产业上,必加以十分危险的影响。因为他们垄断中国财源,第一要扶殖277自己势力,第二要厚结党羽,他们的钱,一点也不能用到国产的开发,不过供政争之用。他们无论得势不得势,他们的资本主义,确是与国民经济有大害的。中国的经济能力,完全操在少数几个人。他们又不去做生产事业,将来若说没有社会革命党发生,杀了我也不信的。有权的武人,当初也是穷光蛋,他们见梁士诒一派这样有钱,谁不眼红?他们不但瞪着眼要敲他的竹杠,环顾左右,都是伏在自己威力以下的。他们有一省的地盘,便能致几千万的财产,甚至有管辖他们二省以上的,搜括278的财产,能说少吗?以我们乡下而论,只为出了一位师长,全县耕地差不多都被他买了去。河间一邑,谁不知都属了冯国璋?我们知道的是这样,我们不知道的,更不知其数。现在不过民国二三年,便出了这些资本家和大地主,将来更不知演成什么样的局面?所以我很替将来的社会发愁。将来不但农民要吃老大的亏,便是我们士流,吃饭的机会也很少了。不出十年,中国必成政客和武人的天下,他们不但要遂政治上的欲望,而且也要做资本家、大地主,中国本来不照俄国那样黑暗,可是他们正往那条道上驱,他们简直在那里造就社会革命党,将来必然惹起极大的反动。他们只知优越的权力,足以压倒一切。他们不知人心溃裂以后,有多大危险。他们也不想外国思想之侵入,有多速的程度。假如我悬揣的问题,是一种杞忧,我想现在绝对不能是民国,一定还是前清的帝政。我想社会国家的组织,无论怎样完密,有时必定呈露偏颇不平的现象。那现象,被大多数人诅咒时,自然而然要起反动。黠者乘之,必至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句话,真是古今中外为政者之天经地义,社会均产主义,便是‘不均’二字的反动。”

伯雍道:“你所推想的,也有道理。但是我想便是有这样现象,也是一时的,恐怕不至照你说的那样厉害。”凤兮说:“但愿不厉害才好。可是我现在非常害怕,你不见北京贫民,一天比一天多,这也是与社会问题有至大关系的。反正现象不好得很。所以我现在只抱一个消极主义,叫我没心没肝地在政治家马后头去吹,我实在办不到。教我奋发有为做点什么福国利民的事业,一则没有实力,二则也没那大才干。我每日除了帮着子玖办办稿子,我只以作诗消遣。我的诗虽然作得不好,但是我乐此不疲,觉得摇笔吟哦的时候,什么忧愁都能忘了,仿佛我的精神,与天地俱化。除了作诗,再没有一个消遣法子。你别看我和子玖时常往外跑,我并不以为那是顶好的消遣法子,我但得老有作诗的机会,我这一生也就算很幸福的了。再说我在乡下,有几亩祖遗的薄田,老妻带着我的儿女,耕织自给,也用不着我补助他们。地价如今虽然贵,并且有势力的人,也有觊觎我那点田地的,但是无论他们怎样利诱威胁,我也是不卖给他们。我在京中不图挣钱,自要有吃饭的地力,也就成了。我想这样安分守己,不事竞争,虽然对于国家社会没什么补救,可是也断不至为国家社会之累。轰轰烈烈的事情,教他们自命为伟人的做去吧!”伯雍道:“我听你这篇谈论,我很羡慕的。究竟我不如你,你倒有几亩薄田,可以躬耕,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脚下踏的,头上顶的,都是人家的。我虽然打算迁居都不行,所以有时便萌妄念,妄念终归成不了事实,不如用用功,完全做一个小说家,以脑力换钱,每日竭力撙节279,日子多了,自然能有成效。我常读外国小说家的列传,我很羡慕他们的生活,而且也有致万金产的。我想卖文二十年或三十年,也可以不为亲朋累了。不知我这个主意,你赞成不赞成?”凤兮说:“你如果这样的决心,不第可以常保名誉,以文为活,也可以自给的。你就不必想别的了。”

他二人谈到此间,便把谈话中止,伯雍的知事梦也醒了,但是他远有一件为难的事,他已然忘了秀卿的娘还等着他谋事。因为伯雍忙着考县知事,这老妇人也没敢来找他,但是老妇人的心中,很替伯雍祷告,盼他做了知事。谁知这些日子,也没见伯雍的信,她也不知他中了没有,但是这件事,她很关心,打算到报社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