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1)

北京,1912 穆儒丐 5271 字 2024-02-18

伯雍在家里住了两天,仍然回到报馆去做事。他到了报馆,歆仁正盼他回来呢。听说他回来了,教馆役把他请到后院。歆仁一见伯雍,便说:“你又回家了!外面的事,你一点也不注意。现在要考县知事了,你为什么不去报名?你的资格是很合式的,所以我盼你回来,赶紧到内务部报名吧!”伯雍说:“这样的事,我哪有不知道的,但是我没意思考。现在袁项城虽然组织了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但是他倒行逆施的事情很多。这次考县知事,哪里是为百姓求亲民之官,不过为网罗无聊的小官僚,做他歌功颂德的奴隶便了。我的资格,只为留学生三字,不得不列入资格一项之内,可是向来与官场一点因缘没有,如今妄冀功名,难免自讨没趣。登庸244试验,可以不便尝试了。”歆仁说:“你还是这样固执不是!便是在前清科举时代,谁也不敢说必得,无非撞大运。升官发财的事,无非是个撞。旁人为自己的事,一点门径没有,还要往里硬钻。怎么你有了机会,反倒不去做呢?你直到如今,所以不能阔,都是因为你过于不活动了。你想想,自有考县知事的消息,全国都轰动了。不但各现任知事,都来应考,凡是有相当资格的,不远千里,目下都麇集245都门,比前清乡会试还热闹,就苦了没资格的人。你既有资格,为何不战一下子?”伯雍说:“现在求官,要打算由考试仕进,那真是可怜到家的人了。何况他们的考试,无非是一种手段,一点诚意没有。不然为什么要规定出保免的例外呢?”歆仁道:“这正是当局的苦心,现在军民长官,谁没有几个县知事?若是一律考试,未免要得罪人。项城是什么样精明人!他万不肯把旧部所用的人,全行入考。可是保免试验的,究在少数。试验及第的,才算正式的县知事。”伯雍道:“不然。据我看,试验是假的,保免是真的,照老袁这样会做人情,将来的县知事,还能有中央一个人吗?地方上我一点援系没有,便是儌幸246中了,也是瞎闹。目下我在社会上卖几篇文章,也能挣几十块钱。民国的官,不做也倒罢了。”歆仁说:“不行。你的思想终归是挨饿的,弄个知事当当,一年至少可以剩一两万块钱。你此刻正是为贫而仕,所以我还是主张你去考。再说这次考试,是个特典。我们报纸上,也应当有极详细的新闻。你入场去考,不但为你前途打算,为咱们的报纸,你也应当辛苦一荡。因为新闻记者不许入场参观,你去入场,真是官许的访员了。”伯雍道:“你既这样说时,我还可以去一荡,中不中先不必管,咱们报上我管保有几天好新闻。但是报名费须得两块大洋,我此刻一文没有,怎办呢?”歆仁说:“回头你到账房去支,有我的话,总要多借你几块使。”当下他二人又说些闲话。歆仁依然是懒洋洋的,觉得很劳倦。他有时竟神不守舍地说出许多无意识的话,其实他的脑筋,一时也不能清闲,他无论何时何地,总把精神飞越到政海里去。他非常善于揣摩,他虽然是有党的人,他绝不株守一党一系。他的妙诀,无论哪党哪系当权,总要保持他相当的地位,所以他的心思,比别人特别地劳累。他一回到报馆,或是回到私宅,他的精神每每透着特别颓宕,甚至有时说谵语一般的自问自答。若不然突然问人一句话,他自己不知说的是什么。其实他的心思,没在此间,依旧在汹涛猛浪的政海里,一沉一浮地支撑。他二十多岁的人,弄得一点元气没有,足见他的精神体魄,是怎样消耗了。

他虽然有时迷迷惘惘,仿佛是很傻气的,但是他对于他自己利害的事,向常一点也不傻气的。他每逢透露傻气时,甚至自言自语地说谵语,那正是他用极缜密的心思,研究他自己切要之事。以他所办的报纸而论,每月比别家总要省许多钱,但是报上材料,却比别家热闹。因为他能用极廉的代价,雇用几个编辑,而且手笔都不错。再说他能临时求人,或是应常调查的事,编辑员不愿意去,他能想法子教他们去。比如这次考县知事,他知道伯雍有资格,他便愿意他入场去考。他的目的全在得新闻,好与别家竞争,至于伯雍是否得中,中了之后,他给维持不维持,都不是他心中切要的事。自要有了场内新闻,他便心满意足了,所以他盼着伯雍回来,好怂恿他入场,及至伯雍应许去了,他的心事,已然如愿了,所以他的精神,又飞到旁处去。伯雍与他说什么闲话,他也有时听不见了。伯雍见他似乎寻思什么事,不便搅他,只得到前院编辑部里去。晚饭以后,忙完稿子,还是与子玖凤兮到胡同里去溜达,仿佛成了习惯,因为不出去,也是在那间霉湿的屋子白待着,出去走走,困极了一睡觉,倒觉舒服。他们一点钟以后才回来,街上行人已然少了,可是还有许多人力车。街灯底下,卖豆浆才出来,有许多车夫围着喝。小巷儿里卖炸豆腐茶鸡蛋的,一个跟一个,一声赶一声地呼唤。南城夜中,这是闻见熟惯的事。

次日歆仁打发馆役,给伯雍送来一封信。伯雍拆开一看,却是荐任官的印结。伯雍笑道:“他真替我想得到,我还忘了这层呢!”他吃了早饭,由柳条箱内寻出他那张有名无实、废纸一般的卒业证书,这种东西欲指着它穿衣吃饭,和缘木求鱼一样地难,可是到了官事上,没它又不行。官事的表面,向来是认文凭不认人的。但是官事的内幕,却反认人不认文凭。伯雍这张文凭,由东洋带到中国,也曾入了好几次官衙,被官中打了许多图章。除了在宣统三年,得了一个法政科举人虚名,直到如今一点效力也不曾发生。穿衣吃饭,依旧凭着人的劳力,才能换几块钱使,所以伯雍对于他的文凭,已然视同废纸。他的生活上必需的费用,倒是一支秃笔,很能帮忙,文凭却成了赘物。不过这张文凭也是二十年苦读换来的,不忍把它焚弃便了。不想这次因为考县知事,歆仁欲得场内新闻,怂恿伯雍入场,不得不假247它做个护照。但是洁白无垢的文凭,一入内务部,又得打一个红印,未免替这张文凭可惜。他收拾好了,便雇车到内务部去。到了那里,果见有许多热心功名的人,拥拥挤挤地,前来报名。伯雍杂在里面,自己觉得很可笑的,暗道:“人家被保免的,或是有靠山的,打算做个官,何必这样费事呢?我看这些人,也都是穷骨头昏了心的人,大老远地来到北京,应考知事。自己准有把握吗?千山万水,不用说路费,便是在京里一住,一天也得一两块钱。没入场以前,每人都做那县知事的迷梦,恨不定制一把铲子,预备铲那肥美的地皮。哪里知道揭晓之后,立即破产的,不知有多少人!他们不想运动保免,奔走权利,单单地来买这县知事的彩票,他们可怜的幸进248观念,比我尤觉可怜了。”伯雍一边想着,一边随着众人报了名,呈验了文凭印结,领了执照,已然烦得他要不得。他的性质实在耐不了官场的烦琐,少一不如意,便发起他的牢骚。他说:“人是在社会上做事的,无论在公在私,都应并以做事为前提,用不着这些烦琐难人的手续呀。怎么事情一到官场,就这等慢腾腾地把人要磨死呢。中国衙门,不做事,专门讲究章程,白费光阴,那真是亡国的第一真因。”

他牢牢骚骚,很不痛快地回去了。到了报馆,已然午后三点多钟,谁知秀卿的娘,已然先一点钟到这里来找他。馆役告诉她“宁先生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那老婆子大远的来一荡,不愿意来往奔波,馆役又不教她进来,她只得在门外墙根下候着。伯雍一进巷口,便看见她,忙问道:“你老人家做什么来了?”秀卿的娘一见伯雍,仿佛见了亲人,但是她脸上失意的颜色,并不因为她见了伯雍而可以掩饰的。伯雍见她那样子,知道她必然有要紧的事,忙把她让进来。此时子玖和凤兮,已然出门了。他们到了伯雍那间编辑室里,伯雍脱了马褂,教秀卿的娘坐在一把椅子上,但是她依旧满面愁容。伯雍因问她道:“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您的事怎样,可以干吗?”秀卿的娘叹了一口气说:“事情倒不错,我也很高兴。但是我如今已然下来了,现在仍回南大街,住在一个旧识家里。因为原先的房子,已然被房东租给别人,我只得在认识的人家里借宿。好在我一个人,怎样都对付了。”伯雍道:“事体既然不错,为什么要下来呢?是他们辞的您,是您自己辞的他们呢?”秀卿的娘道:“我们谁也没辞谁,他们现在打了官司,家里没一个人了,我只得家来闲着。”伯雍道:“他们只夫妇二人,谁跟谁打官司呢?”秀卿的娘道:“就是他夫妇两个打了官司。”伯雍道:“这也是怪事。怎么结婚不到半年,就打官司呢?”秀卿的娘道:“提起来简直是个笑话。我起初也不知是怎回事,但觉得那位褚老爷,不相249是做官的人。他的朋友,一个一个的尤觉登天。若照我宁为可怪的250,怎么他朋友交得很近,为什么一个带着太太来的没有呢?”伯雍说:“或者他们有一点头绪,差使不大,无力携眷的。”秀卿的娘说:“起初我也这样想,但是他们都说是本京人,而且北京人当巡警的都有家眷,难道他们挺阔的老爷,没家眷么?原先我们太太,还很待遇他,虽然报了觉得他们讨厌251,也就不爱理他们了,后来连老爷都不大香甜。他每日只是在外面游逛,好在事情又散了,与我一点关系是没有,又不短我钱,我管什么?他那样岁数,又是一个好逛的人,在外面难免有什么瞎闹的事情。这几天不知怎样,他夫妇忽然好得要命,临睡觉还要吃一顿夜消252,喝点绍酒,忙得我半夜不得消闲,但是人家工钱给得不少,我也愿意伺候。谁知前天早晨,我们太太起床之后,便出了门,没有半顿饭时,便同来两名警察,由被窝里把我们老爷掏了去。究竟为什么?我还不知道。当时吓得我什么似的,便是老爷有什么不是,当妇人的理应替他瞒着,哪有帮着警察堵窝掏的!后来我听那个丫鬟说,‘老爷不是老爷,是个和尚冒充的老爷’。若真是个和尚,那岂不是笑话呢?但不知他是哪庙和尚,怎这大胆子呢?”

伯雍听秀卿的娘说到这里,也觉得这事可笑。一个妇人,陪着和尚过了好几个月,一旦决裂,竟至成了一起奇案,这其间必有缘故,大概是念秧局诈之类。不知是谁骗谁呢?不过秀卿的娘,好容易有了这点事,忽然又散了,未免扫兴。因问秀卿的娘说:“他们这一打官司,把您的事也搅了,但是他们没跟您说什么吗?短钱不短呢?”秀卿的娘道:“钱倒不短。我临走时,那妇人曾和我说:‘这里不是我的家了,我受人骗了。你跟我这些日子,我也舍不得你,但是我不能在此住了,暂时也不能用人。你还是家去,等我官司完了,有了地方,你再来伺候我。’她也不过这样说便了,他们的官司,不知道打成怎样一个结果呢!只是我这一没事,又得坐食山空,秀卿给留的那点东西,差不多要垫办完了。我真闲不起。没什么说的,还得求您难心253,仍是给我找个吃饭的地方才好。”伯雍见说,未免地又加上一层为难,而对于这老妇人的贫困无告,又十分不忍,只是一时哪里给她找事?只得向她说:“您先回去,我赶紧给您张罗着,如有事时,我必然给您送信。”秀卿的娘见说,才有点放心,把现在的住所,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伯雍,告辞去了。秀卿的娘去后,伯雍默坐了半天。他忽然发生一种异样的思想,只见他把他右臂一挥,自言自语地说道:“考县知事,非考不可!考上一个县知事,总比现在收入多一点,而且还可以行一点心里所志愿的事。老和现在一样,不但本身本家,一天比一天穷,连一个可怜的人也救不了,未免太辜负此生了。假如我若是得了一县的地盘,做个百里侯,那就有人管我叫监督,或是县长,平日求他们办点事不肯为力的,到了这时,必然喜欢与我办事。因为我宁伯雍,只是一个穷记者,所以没人信用。我若当了县知事,这‘监督’二字,总比‘宁伯雍’三字信用大得多。便是随便荐一个人,也有人喜欢用,因为是监督荐来的。若是伯雍荐来的,那就没效了。监督是最小的地方官,尚且有人监督长监督短叫得震心,无怪乎有不顾性命运动都督巡按使的了。至于大总统和总长什么的,那还用说吗?他们不但先得便宜,而且一句话就能使人一步登天。若照我宁伯雍,为了一个苦老婆子和一个可怜的小孩,使心费力,花了不少车钱,直到如今,依旧没有一点头绪,并且连一个帮忙的也没有。假如我若是个官,何必这样费事呢!这样看来,官是不可不做的了。”

此时伯雍的心理,与昨天大不相同了。昨天歆仁劝他考县知事,他还以为是瞎闹,绝没有诚心去考。他虽然报了名,他不过是为访新闻,他简直没有必得的希望,他也知道他不会做官的。如今见秀卿的娘事情又散了,他竟无力给她安置一个地方,便是自己家中,也不能多添一个人吃饭。他烦闷之极,以为当今之世,非做官万不会阔的,万不能养活别人的了。所以他把心理一变,非把县知事弄到手里。似乎有许多极困难的事不能解决,所以他把随随便便的意思打消,打算诚心诚意地去考,他把参考书也搬出来了,手录的课本子也拿出来。平日爱读的古文,也预备在手底下。他当真地用起功来。他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如愿的。秀卿的娘和秀卿的兄弟,也不必求亲赖友的,往旁处寄顿。只我一人的力量,也足以养活他们了。因为县衙门里,多养几个闲人,不算什么。何况他们也不能吃我的闲饭。再说到了那时,朋友也多了,同寅也多了,一切人役仆从,尽可以彼此通融,总比我现在的地位好得多。因为同在官场,气类总是相投,在官的人,总拿不在官的当作异类,所以由各方面看起来,做官的人,无论官事私事,似乎特别方便。没官的人,怎样也不能比的。他既这样一想,他便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不能不用功。其实他的观察,一点也不错的,可惜他所用的手段,未免太迂阔了。他的师友、他的同学,虽没特别阔起来的人,单是在军政两界,也有很出色的人物。他早先若是有做官的意思,与他们联络联络,感情老和在学校时一样,没紧没慢的,总在一起厮混,便是有点讨厌的辞色,也不要起火254,依旧追随着。到了此时,不但是平常的一个县知事,便是再大几级的官,也做上了。因为他遇的机会很多,他遇见能振拔他的人也不少,但是伯雍的性质,绝不肯由自己口里,和人要一个官做,而且他最初也没有做官的意思,他对于已经阔起来的朋友,尤不愿去访问。他虽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为维持小时候的感情,但是人家都是有政务的身子,无端去访问,怕人疑惑有什么吁谒255。俗语说得好:“穷人心眼儿多。”他只顾一多心眼,他与他的师友同窗,益发疏远了。再说自革命以来,他在社会上以笔尖吃饭,已然养成一种疏懒的性质,既没人求他什么事,他也无多事求人,他在社交上更不好活动了。谁知为了一个已故的秀卿,竟逼他不得不兢兢业业地去考知事!既然官兴发作,就应当想个必得的方法,或是投降歆仁,或是赶寻门路,虽然运动不上保免,也应当求人先容,通个关节,才算道理,才能做官。谁知他的老性质,依然不改,仍打算仗着胸中所学和笔下力量,在场屋战胜。他的思想有多么可怜!由此一点,可以断定他一辈子仍是不会做官的。

不言伯雍每日用功,预备应考知事。利用这点闲空,且叙一叙褚维宗和田氏的事情。因为他们的事情,若不正叙一番,看官也不能明白。褚维宗哪里是个俗家,也不是内务部什么科员科长,他正是广化寺的方丈,名叫青山。北京有句俗话,说是“在京和尚出外官”。这两等人,都是享尽人间幸福的。北京也有不少大寺,哪个方丈都是阔绰无比,享用过于王侯。他们不工不商,不知道由哪里得来这些产业。他们除了穷奢极侈,结交官府,做出种种声势赫奕的事,背地里暗养女人,败坏佛门的事,那就不用说了。这青山既无学问,又无修持,不过仗着寺产雄厚,恣意胡为,不知道造了多少孽了。可是在前清时代,人人头上有条发辫,僧俗还辨得出来。后来,虽有许多剪发的,僧人还不敢公然穿着俗家衣服出来。民国以后,强制剪发,遍街都是秃头,这青山便奇想天开,暗道:“我若换一套时髦衣裳,打扮得政界中人的模样,谁敢说我是和尚?便是走走逛逛,也不必拘泥。花天酒地,也可以任意而行。总比偷偷摸摸快活多了。”他这样一想,真个的置了几套俗家衣服,每日在热闹场中乱窜。有一天在东安市场茶楼上,遇见田氏,就仿佛遇见五百年前的风流孽冤,险些动起磬棰,要放风流焰口256。自此每天必到东安市场,田氏也久饥思食,物色人物。她不但欲偿肉欲,对于钱财上,更打算大大地下一网。可巧青山一直追踪她。再说青山是个大方丈,脸上自然有一种酒肉和铜臭之色,能表示也是个阔老。再说衣履讲究,俨然政界中的官僚。田氏一见,便知道这人可以仰为外府的,未免对于他眼角留情,拿出拆白党的手段。青山哪里经过这个,早已魂灵飞在半天。他明察暗访,又和茶楼伙计打听田氏是做什么的。伙计说:“不甚详细,但是这样的人,不是暗娼,也与暗娼相隔不远。自要有钱,没什么难办的。”

青山一听,更觉心动。他回到庙中,只得向平日与他引港257的王铁嘴计较说:“现在五族共和,男女平等,独我们和尚,还不许娶妻,太不平等了。我也打算娶个老婆,开一个先例。你能替我办么?”王铁嘴见说,笑道:“方丈你这话未免是取笑了。从古至今,也不曾听见和尚娶媳妇。你求老身拉个皮条,引个线,背地里做点风流勾当,倒行。若说扬名打鼓的,给你保媒,娶一位太太,那可办不到!凡是我给你介绍的,全是做私娼的。好人家儿女,谁肯陪秃驴睡觉?你既有得解馋,何必又萌妄想。须知和尚娶妻,不但你和尚吃罪不起,连我这说媒婆子,也难逃公道哇!”青山道:“王干妈!你老人家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便先说这篇道理。我也不是要这样娶媳妇呀!我须扮作俗家模样,如今满街秃子,谁能单单说我是和尚呢?我暂且把我法名藏起,变个俗称,就说我是哪部的参事,谁还不信?那时我另租一处房子,不在庙里住了,从新组织一个家庭,也享几年夫唱妇随的幸福。倘若生一两个小和尚,也是你老人家的功德呀!我在庙里常当方丈,虽是有钱,就是没有妻子。虽然有几个小徒弟,和你老人家不时帮忙,救我涸鲋258,究竟是不痛快的。我平日最生气难平的,他们那些官僚政客,动不动就是一个小老婆子,马车汽车的,一同坐着逛。我和尚一看,不由得眼蓝259。怎么他们也是不工不商,一切享用,都是民脂民膏。每人弄七八个老婆,还以为不足。我和尚虽然是不工不商,这些庙产,是历代庙主相传的,也是善男信女乐意布施的,怎么我和尚就不配娶个老婆,享点家庭幸福,也好安心护法?到了无可如何之时,非偷偷摸摸不行呢。天下不平的事,无过于此,他们不是鼓吹革命,鼓吹解放么?我和尚今天非革命,非解放不可了。王干妈,我的急火要由顶门迸出来了,你非救我不可!”说到这里,饿虎扑食,往王铁嘴怀里一扑。吓得王铁嘴连忙往后便闪,说:“你这和尚疯了!我这大年纪,怎样救你?”青山定一定神说:“干妈,你老人家慈悲,看在佛祖面上,给我说个媳妇,这便是救我。”

王铁嘴见说,复归原座,笑道:“我说你疯了,果然还是疯话。休想!我虽然是个媒婆,给人家说媒行了,怎能给你说媒?这里头有好大干系。你想,好人家儿女,谁肯嫁你。那些私娼,又都认识你。不时来往成了,若说过日子,谁肯嫁你呢?你把这条心收了吧。无事生非,险被捉将官里去,连累老身,不是耍处。”青山说:“你老人家先不必张致,我并不是求你老人家去物色,我心目中已有一个人了。”王铁嘴见说,斜着眼睛,瞅了瞅青山,做出一种怪笑说:“贼和尚!满街相看小男妇女,我若告在当官,怕你吃不了兜着走。”青山道:“王干妈,不要只顾调笑小僧,正经须与小僧想个道理!”王铁嘴道:“究竟你的意中人是怎个人物?你知道点底细不知。难道你认出一个人,就教老身替你办去,怕不吃人打骂回来!”青山道:“这个人我虽然不知底细,我已打听明白,她是个寡妇,娘家已然没人,与婆家又断绝关系。她现在很自由的。你就说我是个文明而多情的人,兼有资财,足以供她挥霍。难道她不乐意嫁我吗?”王铁嘴说:“话虽如此,这事你求别人吧。你想纸里包不住火,日久没有不透风的墙,假如日后露了马脚,你受点科罚还不冤,我偌大年纪一个老婆子,图着什么来?犯不上与你吃罣误260。”青山道:“干妈,你今日怎这样为难小僧?须知平日我没把你老人家待错,这点事怎就拿起桥261来?你老人家平日不是这样人。”王铁嘴道:“平日那是什么事!一号买卖,有我应得的抽分262。如今这是什么事?不但干系非小,你既有了家室,日后我也不能再给你介绍私娼,我指着什么活着呢?一句话要我去办,你虽然乖,须不要拿老身当个驴子使唤,吆喝一声便走的。”青山见说,哎哟一声说:“干妈,千万莫要怪我,我没拿干妈当外人,所以不曾想到钱上。这件事干妈与我做成,干妈的后半辈,还发愁没人养活!”王铁嘴道:“我若不说,你当然想不到。你们有钱的人,总是拿别人也似乎不等钱使,不跟你们说,哪里舍得拿出一文。我也不求你养活我的后半辈,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我应着给你办这件事。慢说她是个寡妇,便是个坐家女,我也能给你说成,不然怎称得起王铁嘴?但是你许给我多少钱吧?我看你的赏格263,若是拼不得这条老命,你便另请高明,只怕除了我王铁嘴,没人肯帮若你贼秃挨骂。”

青山一肚子恶欲,便是王婆怎样打趣他,他一点也不气急,只说道:“王干妈,你老人家太厉害了。”说着打开他的红皮箱子,取出一百元花旗银行的钞票,说:“干妈,先把这点薄敬拿去用着,事若说成,小僧另有四百元奉赠。”王铁嘴一见这钱,两股目光,已然注到那簇新的外国钞票上,既而又笑道:“方丈,当家的,老身与你说两句笑话,难道与你当真要钱?方丈平日待老身恩重如山,钱花了已然不少,何必这样的外道!这一来倒仿佛老身属箭儿毛的264,竟在钱上站着了。”青山道:“干妈,这是小僧一点诚意,干妈只管收下。小僧办事自要出口,绝不食言。”王铁嘴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讨媿265收下了。”王铁嘴一边很小心地收那钞票,一边口里说道:“这事交与我,管保方丈得大欢喜,但是哪天你到东安市场去,须知会我一声,我同你去一趟,把那妇人指与我知道,你就不用管了。”青山说:“那行,便是你当我老妈也不要紧。”王铁嘴说:“那我可不敢。”

当下他二人计议已定,王铁嘴告辞而去。谁知田氏竟上了他们的当,她若安分守己的,也不至吃和尚一个大亏。但是这妇人的欲望也莫不小,她这次再醮,多一半也是为自己打算。当他们乍一结合,多少有点新鲜意思,后来这妇人越看褚维宗越俗,他本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大寺方丈,无论怎样装扮,究竟免不了他的俗态。这妇人已然不大喜欢他,好在他的供应很丰,“钱财”二字,一点也不发愁。田氏此时虽然不便声言离婚,已然与他貌合神离,每日乐得拿这不心疼的钱在外面胡逛。在中央公园里面,去实行自由恋爱。哪里有她的便宜?无非是几个拆白党,既得钱花,又逞肉欲。妇人生恐被褚维宗知道,限制她的自由,扣了她的花费。晚上回家,对于维宗未免使点手段。这和尚没别的思想,光有这一个目的,乐得他诸事皆忘,恨不叫田氏一声亲娘。有一天夜里,田氏又在他身上使点手段,和尚便如驾云一般,因向田氏说:“吾爱,你跟我过了这些日子,咱们的感情过于甜蜜了,我若不跟你说了实话,未免太对不起你了。你当真拿我当褚维宗么?”田氏见说,心里便一怔,但是仍然不露神色,笑道:“你不是褚维宗是哪个?便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我既然嫁了你,便认命了。”和尚说:“什么内务部,那都是假的。自我看,也不值什么。我却是广化寺的大方丈,钱有的是,足够你一辈子挥霍的。”田氏一听,心里已起了火,暗道:“他原来是个和尚,便是我怎不及,也嫁不到他身上。他居然敢欺负到我身上,倒要教他知道我的厉害。”本待发作,又恐三更半夜将他惊跑,倒不好办了,不如仍是稳住他,因腻声说道:“和尚怎的,也是我的丈夫了。”青山一听,更不得了,叫道:“心肝,你太讨疼了。明天我便还俗,把庙产全卖了,索性与你过起日子来。”田氏说:“何必还俗,你此刻不与俗家一样?自要有我吃的有我穿的,咱们就这样过也倒罢了,只是便宜你这贼秃,老娘只得认晦气。”他二人一个真心,一个假意,闹到天明,和尚困得不得了,已自沉沉睡去。

田氏慢慢起来,把她那使女唤醒,低声与她说:“咱们娘儿们被人骗了。他正是一个和尚,你小心看着他,他若醒来,就说我登厕去了。”田氏嘱咐完了那个侍女,她便悄悄出门而去。跑出巷口,到了分驻所里,便喊告了。她的理由固然很充足,而且她的言辞也很激烈。巡长一听,是个和尚以诈欺行为,骗取良家妇女,而且又是广化寺的方丈,不但违背法律,更属有伤风化。当时派两名警士,眼同266田氏前往逮捕。可怜青山还在睡梦中,享受温柔乡中的滋味,不想由被窝中被人提醒,翻眼一看,却是两名警士,站在床前。贼人胆虚,当时吓得他魂不附体,忙由被中坐起,颤声问道:“你你你们是做什么的?我又不曾违警,为什么大清早晨,闯入人家?”警士道:“赶快把衣裳穿上,随我们走,有人把你告下来了!”青山说:“我是内务部的员司,谁敢告我?我也不曾犯法。”警士因指着田氏向和尚说:“这妇人告下你,你还瞎说什么!快走吧。”和尚由床上望了望田氏,说:“娘子,我与你恩情似海,你为什么把我告下来?”只见田氏怒愤愤地指他骂道:“贼和尚骗我为妻!既败佛门,又干法纪,你还不承认么!这场官司我与你打了,有什么话等到堂上再说。”青山一听,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出了大恭,不由得叫了一声:“我的娘!你什么告不得,单单说我是个和尚,不想昨宵恩爱,今朝变为仇雠。好!这场官司我也与你打了,到了堂上须不至没我的话说。”这时警士催他把衣裳穿好,俯从267他们的请求,雇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地方审判厅。依手续,由田氏补了呈状,定日开庭审判。京师地方,出了这样可笑的新闻,早已哄嚷得满城风雨。和尚也有许多同党,也替青山请了一位律师,出庭辩诉。过了预审,正式开庭。这日旁听的人很多,原告田氏也不请律师,她的辩才都能使旁听的人很吃惊的。她不但要求法官重重地科罚这个淫僧,而且要求五千元以上、一万元以下名誉赔偿金。青山的律师辩道:“民国以来,万民平等,青山也在民国法律之下,怎见得不能娶妻?而且有王铁嘴的媒证,绝对不能认为诈欺行为。”但是王铁嘴非常乖诈,她为避免她的干连,不承认素常认识青山是个和尚。各方面的辩论,法官已然听明,当日即宣告辩论终结,次日宣判,田氏完全胜利,由青山支给田氏名誉赔偿费八千元,青山科以二年半有期徒刑,许其按日折赎后,驱逐出境。广化寺另由公正僧侣主持。至于王铁嘴,图贿诱良,助僧淫乱,实为女界蟊贼,处以四年有期徒刑。这个案子至此完全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