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雍由贫儿教养院出来,他对于官立的贫儿院,很觉失望的,他见了那些贫儿所受的待遇,他为后来的国民无端发生一种悲痛之感,他由贫儿教养院,联想到禄米仓的女工厂。他知道北京的贫民,一天比一天多了,由贫民制造出来的儿子,当然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虽然没有正确的统计,但见北京生活一天难似一天,贫民的数目,一天多似一天,而他们的生活,又未至于断绝情欲,自行制限生育,人口的滋生,是不能免的了。按着马尔萨斯《人口论》的定例,人口的蕃殖200,非常快的。再过几年,北京的中产阶级,也都变成贫民编户了。到了那时,贫儿的数目,不更多了吗?贫儿的教育,不更困难了吗?到了这时,中下阶级都变成贫民,只有少数上级社会的人。不用说组织国家,便是北京一个都市,满街都是花子乞丐,只有少数富人,能做得起什么事业来?他们不想法子均贫富、兴教育,组织共同生活的国家,只不过定几条章程,创立一个有名无实的机关,收容几百几千贫儿,用警察看守他们,用警察抑制他们。他们在贫儿院里,不亚是个犯罪的小囚,知识一点没增,人格一点没有,一旦由贫儿院里放出来,于他们自己有利益吗,于他们家庭有利益吗,于他们的社会国家有利益吗?在当局的人,以为每年费许多公款,收养许多贫儿,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了,在院里还想自由么,还想受完美教育么?但是贫儿院的目的,不是光为收容贫儿,使他们不致饿死便算达到目的的。须知他们也是国民,国家既然收容他们,就不应分出贫富强弱的观念,应当给他们当国民所应具的知识和职业。贫儿教养院,不是给官立的机关做事的,是给那些可怜的贫儿做事的。知道这个意义,那便是救世主基督的用心,不但贫民一天比一天少了,便是贫儿的教育,又怎见得不如膏粱文绣的纨绔子弟呢?
伯雍一边思想着,一边往回走。他走到东单牌楼底下,他要雇车,但是他因为一心的思潮,他把雇车的事忘了。他一直出了宣武门。刚一过桥,只见赶驴市那里有一圈人,不知围着看什么。他一时起了好奇心,走到近前一看,却是一个贫寒的老人,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语也不发。他的衣服很褴褛的,他头顶上还带着小辫,他的头发已然灰白了,脸大概许多日没有洗了,他的额纹由上面一看,便如一块小鱼鳞板,皱得很深。在那老人的左右,一边站着一个男子,各约三十来岁。在左边那个,一张黑黄脸,配着他鼠目狼腮,一望便知是个地痞,穿着打扮,带着一身土棍的恶习。右边那个,身量很是高大,十月天气,他还穿着一件灰布大褂,看那样子,仿佛是那土棍的跟人。这时只听那土棍模样的人,不干不净地问那个老人说:“你是怎样?你到了没钱吗?你别不言语呀!你当初借钱时说什么来着?恨不得管我叫祖宗,如今真个装起孙子来了。今天有钱则罢了,如若没钱,我碎了你这老忘八蛋造的,你当是还在前清呢?大钱粮大米吃着。如今你们旗人不行了,还敢抬眼皮吗?你看你这赖样子,骂着都不出一口气,你是有钱没钱哪?你今天再没章程201,我便教我伙计送你一个地方去。”此时那边那个大汉,狗仗人势似的,也和那老人直发威。其实他也不过乍得一碗饱饭,竟忘了他身上的寒冷,与那老人只是一线之隔的,就皆因有个光棍在他旁避站着,他居然也有威严发作了。这时伯雍在人圈外边,看了这个情形,他是气极了,暗道:“便是要账,也不许这样暴横!何况无情无理地辱骂人。”他不由得气往上一撞,分开众人,进到圈里,向那光棍厉声问道:“你是要账呢,你是骂人呢?他该你钱须不该你骂!何况你又把旗人都拉在里头。旗人现在虽然没有势力,你有权利可以任意辱骂么?”伯雍这一来,不但使那两个小子各吃一惊,便是四围站的人,也都一怔。
这时那个光棍舍了那个老人,立着眉毛,撇着嘴,向伯雍来了。他做出一种恶态,向伯雍说:“我们向他要钱,你管什么!”那大汉见主人过来,他也扑来了,伸手要抓伯雍。伯雍向他胸前推了一掌,瞪着眼睛喝道:“站着!你还敢打架么?”伯雍这一瞪眼,那大汉竟自馁了,再不敢动。伯雍回头又和那光棍道:“你问他要钱,我固然管不着,但是你为什么涉及旗人呢?”光棍见伯雍这样一问,他把伯雍仔细一看,他心里已然起了狐疑,他连忙改口道:“我并没说什么呀!我当初也是旗人。”伯雍道:“你未必是旗人。你当初也不过认个干老,改个名,白吃一分钱粮的假旗人。如今钱粮没了,翻脸便要骂旗人。但是你也不过是个街溜光棍,放几个印子钱,欺负无能老实人,混一碗饭吃,我跟你理论什么?但是我看那老人很可怜的,他该你多少钱呢?”光棍道:“连本带利,算来已是两块钱。”伯雍冷笑道:“我当多少钱!两块钱,也值得动这个阵仗,还带着一个打手。”说着由衣兜内取出两块钱,走到那老人面前说:“老者!你是该他两块钱么?”老人这时已然站起来了,泪眼滂沱地说:“当初借他一块钱,两个多月还不上,如今他竟说本利两元了。”伯雍道:“不管他!这是两块钱,拿去还他。”光棍见了那两元钱,什么话都没有了,带着那个狗,进胡同去了。这里那个老人,对于伯雍千恩万谢,问在哪里住,姓什么。伯雍道:“我是有忙事的,没工夫与你说话。我走了。”说着分开众人,走了。那个老人,兀自追着他请安道谢的。围观的人,口里纷纷议论着,也都散了。旁人的话,说的是什么呢?他们自然有说伯雍办得对的,也有说多事的,也有说两块钱哪里花不了,竟被他们骗了去,他们简直是活局子202,成心弄这把戏骗人的,年轻好义的人,一定会上他们的当。这种说法,究竟对不对,谁也不得而知,在伯雍不过自行其心之所安便了,何况排难解纷、救人周急等事,都是目击现状,忽然发生一种恻隐之心,或义侠的观念,刻不容缓要施行他良心的使命,哪有工夫还能判断事情之真伪,和行为的细细203呢?假如有一个人,对于一件悲哀可怜的事,自己无力管还罢了。若既不能管,而却说出许多深通世路的话,不是什么局诈204,就是什么念秧205,那不是奖励人居心冷淡,以不好义勇为为有识见了么?天下的事,骗人的很多,有专门欺君子的,有专门欺小人的,吾人宁为君子因义而受欺,勿为小人因利而受骗,何况悲哀可怜的人,愤懑不平的事,触目生感,立刻要行,哪能狐疑不定地判其真伪是非呢?自然要认为真而不为伪的,藉使206他们是一种骗局,我们原本就没打算贪图什么,自行其良心之所安,真伪也就不必计较了。
话说伯雍,回到报馆,他觉得少微痛快一点。他自问方才行的那点事,尚属他良心所许的,这点小事,若出在有钱的人,原算不了一回事。但是有钱的人,车马簇拥的,很不容易遇见这样的事。两块钱在富人,虽不拿当什么,可是他们只能抛在花天酒地,至于大街上耳朵不能听、眼睛不能见的事,他们一辈子不能遇见的。因为他们一出门,便装在汽车里,风驰电掣地而去。他们有多快的眼睛,能看见穷人的眼泪。有多快的耳朵,能听见穷人的哭声。所以贫富两阶级,直到天荒地荒,也是没有因缘接近的呀。伯雍是个极没钱的人,他那钱囊内,大约只有那两块钱了,他能罄其所有,替一个无告的老人还了一笔恶账,所以他自己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吃晚饭的时候,子玖和凤兮诸人都回来了,他们一同吃了饭。子玖便和伯雍说:“这几天你戏也不听,胡同也不逛,不知有什么事,忙得你这个样儿?有许多人直打听你。我们说他自秀卿死了,老没有逛。难道你真为秀卿不逛了么?”伯雍说:“哪有这个道理!我这几天有点旁的事情,把娱乐的事全忘了。这几天外头有什么谈料么?”子玖说:“别的新鲜事没有,我们的新闻,这几天也很缺乏材料。只有一件事,你应当知道的,歆仁已然把桂花接到家中去了。”伯雍说:“真的吗?刚闹完几天,能有这事吗?”子玖说:“可不是真的呢!平常日子歆仁回家多晚,这几天你没见他老早就回家么。他的目的总算达到了。”伯雍说:“这事也真奇怪,邓二奶奶和蒋女士,这回怎不帮白大奶奶的忙?前次兴师问罪,闹了一个马仰人翻,如今又许他接到家中,这不是虎头蛇尾吗?语云:女德无极,妇怨无终。论理妇女的行事,当然比男子有耐久性。怎么堂堂胭脂团,也竟弄成五分钟的热气了?”子玖说:“你不知,这回邓二奶奶无意中敲了歆仁一笔竹杠,听说不是五千便是三千,蒋女士大概也分润一点,所以她们都软化了。”伯雍见说,笑道:“这都是你那一封告密文书的好处,无端教歆仁受一下子敲。”子玖道:“虽然这样说,他应感激我。若不亏我,他敢宝马香车公然载着桂花家来家去吗?”伯雍道:“这样你倒是他的功臣了。可是你得抵防207着,前回胭脂团大兴兵的纪念,他若知道是你的导线,他该怎样罚你?”子玖道:“他知道也不要紧了。因为有这一举,反倒把他的愿促成了。但是他原先为什么瞒着我们,还教我们替他做侦探?我所以捉弄他一下子。如今他已是公然纳宠,咱们还是得要求他请客。”伯雍道:“你直到如今没忘这顿饭。”
说到这里,凤兮因和子玖说:“牡丹的事怎样了?你不是要跟伯雍说么?”子玖说:“对!几乎忘了。”因和伯雍说:“牡丹这程子208阔了,古越少年他们大家打听你竟忙什么,也是为这事,他们已然不得主意,是依旧进行好,是撒手不管好?”伯雍忙问道:“究竟什么事呢?”子玖道:“什么事?你们瞎热心把牡丹捧起来,又替他请先生学二黄戏,还替他改订合同,如今牡丹和他师傅的态度全变了。说句俗话,简直把你们甩了!你知北京有个伪君子维大爷呀,这人最是好名不过的,到处要立石头刻字,起了许多名字,有叫劝石的,有叫谏石的,有叫苦石、甜石、药石的,花了许多钱,没人正眼去睬。他关于北京市政的事和公益的事情,也都似乎很热心的,什么事都要挂一个名,唯恐人不知道他。其实他有的是财产,若打算留不朽的名誉,或是创立公民学堂,或是筹设贫民工厂,这些事业都是北京人民所需要的,他却一处也没办。不是立石头,便是到各机关上去奔走,恨不得教大总统都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才如愿呢!他的心意,简直竟打算在上的人知道他,绝不是实实在在教社会一般公众知道他的行径。也真算有料估209,他那几块石头,虽然没博得公众市民一声喝彩,各部首脑和大总统真知道他了,如今他阔得很,大总统给他一个政治顾问,听说他将来有财政总长的希望呢!”伯雍听到这里,忙拦子玖道:“你说了半天,这维大爷是谁呀?”子玖说:“你连他都不认得?他是个基督教徒,兼着一个洋行买办,在交民巷一带,很出名的。他若本着基督的宗旨,纯粹以自家财力精神,办点社会上义举,真能留个小名,不必自己去立石头,将来一定有人替他立铜像。可惜他迫不及待了,而且又要尝尝政治舞台的滋味,所以千方百计地,发卖他的名声。如今果然仗着几块顽石的力量,他也算政界中一个要人了。”伯雍道:“是了,怨不得我看了许多石头,都刻着格言。我还记得有一块石头上刻着半句岳武穆的话,什么‘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下半截没有了。那时我很吃惊的,我想这首格言,力量全在下半截,如今单单刻上‘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这不爱钱和不怕死,究竟为什么呢?这位刻格言的先生,也过于荒唐了,可见‘天下太平’四个字,他们是看得太轻,以为是不必要的。不要太平,天下真不太平了。当时我看了这半截格言,冠冕堂皇,刻在石头上,我很以为不是吉兆,谁知就是这位先生干的!但是你说了半天,难道他与白牡丹生了什么关系么?”子玖说:“不是他。他如今倒不干这样的事,他第一愿意人说他有道德,他无论怎样,也不听戏逛窑子,生恐人说他没道德。可是他有个兄弟维二爷,与他的性质便大不相同了,这孩子也曾追了些日子梅兰芳,但是他的势力哪里抵得过马二爷210,他不得已而求其次,日来直追白牡丹。听说他已然入腿211了,给牡丹做了几套衣裳。老庞家当然要拿他当财神爷,所以古越少年和陇西公子诸人,都很有气,说:‘我们捧他,打算教他成名优,没教他当像姑。’他们这两天直找你,就为研究一个对待方法。”伯雍听了笑道:“这位维二爷也太不自重了。白牡丹在前些日子,是没人理的孩子。维二爷是北京著名富豪,拿一个富豪,追一个穷孩子,有什么意思呢?他不怕丢了他的身份么?”子玖道:“若在半年前,当然没有人理牡丹的。但是自你们不顾性命地一捧他,他的名声近来已很大了。你不知道北京近来出了两种人,是专门把持戏子的,第一种是文士派,第二种是纨绔派。文士派当初都是逛惯了像姑下处的,如今虽然没了这行营业,他们风流的习惯,依旧改不了,所以他们对于唱小旦的后起角色,但分212有点姿质,他们便据为己有。但是他们哪里有工夫去物色人,他们也不懂戏,小孩没成名以先,他们绝对没有赏鉴的能力,不知道谁能成名,可是他们有个老法子,每天看报,他们见哪个孩子捧的人多,他们便按图索骥,到园子里一看,果然不错。他们便请人去说,愿录为弟子,或是认为干儿。他们都是老名下213,又有钱,谁不喜欢拜他做老师呢!戏子一到他们家去,别人打算再瞻颜色,那就很难了。戏子从此也就知道有他们,再也不想想替他冒汗作文章的人,是由一个小泥孩子的时候,捧到这步田地的。梅兰芳、姚玉芙、程艳秋214、小翠花、尚小云、白牡丹,不是都是这样起来的么?第二种纨绔派的人,更不懂得听戏了,可是他们非常喜欢戏子,他们的指南针,也是报纸上捧角的文字,他们纯粹是耳食,听见人说好,他们以为必是好的,便千方百计地想法子侵占。你们当初若不捧牡丹,说得那样天花乱坠,这位维二爷做梦也梦不到他身上。如今他已然不费一笔一墨,把你们的壁垒,用金钱的魔力打破了,所以他们几位很有气。难道你没个法子么?”
伯雍听了笑道:“原来我们大家一片热心,反倒为渊驱鱼,为丛驱爵215了,只是我也没法子呀。再说白牡丹也不是我们买的,我们也没有权力不许别人到他家去,所以这个醋,是不能吃的。如今虽然有个维二爷到他家里去,表面上也算是捧场,自要不妨害我们成全牡丹的苦心,使牡丹犹有饮水思源的感情,谁不可以引为同志呢。”子玖说:“你虽然这样想,恐怕别人各有一个心,再说这些事情,根本上便寓着竞争好胜的性质。结局,有钱的要占胜利,没钱的要干鼓肚子216。”伯雍道:“财色虽然相连,也存乎其人。我想感情的势力,比金钱的势力大。这个证验并不远。你能说已死的秀卿,是个金钱势利鬼么?”子玖道:“你能说别人的心,也跟秀卿一样吗?”伯雍道:“这个……”子玖道:“哪个呢?人心绝对不一样的,譬如你以为秀卿孤行己意,是很可钦佩的。可是还有人说她该死,死得教人一点也不可怜。怎能说人的心理是一样的呢?小人无论到何时,也不以小人自居。可是他们总疑惑别人全是小人的。君子虽然不以君子自居,可是总以为别人也是君子。其实全都错了,小人心目中以为是小人的,未必是小人。君子心目中以为是君子的,也未必是君子。人心究竟不是一样的。何况捧娼优的勾当,那存不利于孺子之心的,一定先说别人不怀好意。我们穷书生,尤且招人忌恨,人家总以为一般穷念书的,一文不花,只凭一篇臭文章,要得大便宜,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诅咒,我想终不能免的。你保得住维二爷不跟牡丹一家说这样的话吗?他拿现洋和时髦衣服一招,你们的文章,便半文不值了。”伯雍道:“何至于此。你这话简直是骂人呢!再说牡丹也不至这样无良心。洋钱虽然可爱,也不至把我们全忘了哇。他此时正是求人帮忙时代,维二爷到他家去,自然在欢迎之列。若说因为一个维二爷,把我们全行弃绝,从此不理,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再说我们也没不花钱哪!请教习,改合同,安置他的父母,苦心也用得不少,这是富豪肯办的事吗?”子玖道:“你们所办的,虽是于牡丹很有利益,据我看,牡丹必不以为德,因为这些真正于他有利的事,他小孩子家如何体贴得出,自然以给他钱花、给他做衣裳的当好人了。至于牡丹的师傅,我想更不感念你们,或者拿你们当了汉奸,说是破坏他生意的坏人。你想牡丹不是他儿子,他能真心爱他吗?这二年正是好时候,你们把合同硬给缩短一年,他如何不恨?如今只有八个月了,他不指着牡丹挣几个外钱,等待何时?便是把牡丹牺牲了,也不足惜了。”伯雍道:“你这点见解我倒信,若说牡丹丧了良心,我万不信的。”
这时外面已然不早,他们应当办稿子了,于是便把话头止住,到他们编辑室里去办稿子。他们办稿子,真是轻车熟路,一点也不费事的。伯雍自到报馆,他的手眼较比快多了,而且他也把新闻记者操笔的秘诀,学会了许多。有个题目,便能敷衍一大篇,而且剪子使得非常利便,比理发匠不在以下。他自入报馆,简直学会了两种副业,预备将来可以改行:第一会使剪子,可以改理发匠;第二会使糨糊,可以改裱糊匠。也因为事繁人少,经济困难,迫得编辑先生不得不利用剪子、糨糊。他们把稿子办完,子玖、凤兮邀伯雍出去走走,子玖说他前些日子在茶室里新招呼一个姑娘,请伯雍看看去。伯雍这几天烦闷极了,他也要出去疏散疏散,遂向子玖道:“你依旧还是那个逛法?你认识的那姑娘,不是很好吗?怎么你住了一次,就不去了呢?照你这样逛法,差不多和渔色一样了。春风一度,即别东西,哪里会有感情呢?如今不知怎的,又挑识一个,过后又完了,教姑娘瞧不起呀!”凤兮听了,在旁边笑着说道:“子玖的脾气怪极了,他总以为人家认识的姑娘比他认识的好,真应了那句俗话: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他自己又没眼力,譬如一个姑娘,人家不教他招呼,他偏要招呼的,及至别人招呼上他所不愿意招呼的,他也不知因何,又看着好了,他立刻能把他认识的姑娘下了。便是昨夜才住了局,到了第二天,便转眼若不相识,他变着法子要割朋友的靴腰子217。便是同在一院,他也行得出来的。你看他这嫖品有多们低呀!”子玖见凤兮说出他的毛病,笑着拦道:“算了吧!算了吧!人家就有这一点毛病,总要给人家往外说,花钱逛窑子,谁不找好的?我不管是朋友认识的不是,什么窑宪嫖律等等,我一概不懂。自要姑娘教割,我就割,管别人痛快不痛快呢!”凤兮道:“那末人家帮着你挑人儿,你为什么老不认可?何必等着朋友招呼上了,出之一割,才有趣儿呢?”子玖道:“喜欢这样么。要不人家就送我一个梁山泊号,唤作‘操刀鬼曹正’。我就喜欢割么。”凤兮因向伯雍笑道:“你听听!他自己承认他是操刀鬼。方才他说新挑的那个人,也是朋友认识的,他给割了。现在他正想法子住局呢。一局之后,也就没关系了。不定哪个不走时运的姑娘,又被他招呼上,他的德还没缺够呢!”子玖说:“别骂人了。正经咱们走吧,回头落灯了。”说着穿了衣服,一同去了。
他们径到了全乐茶室。因为子玖是实行家,所以总逛茶室的。再说茶室与班子只差一级,近来室内装饰也很改良,经济困难一点的,自然都趋向茶室了。子玖新认识的姑娘,叫金宝,是才下车不多日子,而且是个乍出手,是京北的一个乡下孩子,眉目很清秀,皮肤也很白皙的。她的双足,转文叫双翘,或是裙下物,或是莲、瓣,名词很多,我就管它叫脚或足,不便用别的名词来渲染,省得教人看了肉麻。总而一言之,她的脚裹得很小,看那样子,不是被人拐来的,便是人贩子运来的货物。金宝对于招待上还很生疏的,但是她的脸上倒有些笑容。大凡乍出手的妓女,把惊恐过了,总是爱笑的。她所以好笑,一则是因为孩气未退,一则是因为看了许多客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实在有教她发笑的地方。金宝这几天大概把惊恐时代过了,她看着谁都是笑嘻嘻的。不过有时由她那笑靥里,忽地一皱眉。她为什么要皱眉?也就不得而知了。
娼妓营业,我总想是人生最苦的一件事,尤且不是道德中所应有的事。人类不文明的事,当以此行营业为第一。可是在窑子里做营业的姑娘,似乎一点也不发愁,而且还嘻嘻地笑,我就不明白她们的心理了。据我想,她们究竟是苦楚多,乐趣少,甚至和囚犯一样,失了全身自由。若真犯了罪,投在监里,还无得怨。妓女究竟犯了什么罪,竟把人权给剥夺了?当事的一点也不以为怪,这真是人群社会里面一件很奇怪的事。
茶室的组织,和班子太不一样了,里面闹闹哄哄,一点也不见安静。不但游客乱吵,便是那些人肉的货物,能行动说话的货物,也是鸡猫喊叫地乱吵。他们男男女女,一点形迹也不拘,这大概也是自由恋爱的表显。所以不能认为自由恋爱的,大概因为当中有个金钱的关系。所以有钱的便能得着恋爱,没钱的仍不能自由。我说幸喜还有金钱上的限制,若是社会上男男女女,没有钱也能这样,那简直不叫自由恋爱,真成了混沌世界了。大凡男女的结合,第一须要有道德,第二要合法,第三要知识平等,第四要有单纯洁净的爱情,不这样结合的,都近乎有点野蛮。娼妓营业,究竟不能说不是野蛮的勾当呀。
金宝在我们这屋应酬一会儿,移动她的小脚,扭着屁股又往别屋去了。她的客似乎很多,也皆因她乍出手,所以挂上这些客,便似买鲜货一般,人人都要占先。这时子玖很得意地向伯雍说:“你看金宝怎样?”伯雍说:“不错。但是为什么不入班子?到茶室里来做什么?”子玖道:“你这又外行了。乍出手的姑娘,不经过大阵仗,便入班子,那是不行的。茶室里什么客头都有,最能练习胆量和手腕。再说衣服首饰,也得完全,才能入班子。他们向常是这样办法,买来的人,都要经过这层阶级,就仿佛打过前敌的军马,经过大炮,后来就不害怕了。等她历练出来,衣裳首饰也有了,就该升级了。”伯雍见说,笑道:“你倒成了老在行。但是老鸨的手段,也过于毒恶了。”
他们在此混了一会儿,外面已然不早,他们只得回去。不但他们回去,同时回去的人也不少。伯雍因为心里有他自己的事,对于这游逛的事,很觉无味了。他仍是要给秀卿的娘和秀卿的兄弟,寻着相当的地方。他打算再到一个私立的孤儿院,或者比官立的完全一点。他忽然想起龙泉孤儿院,是个和尚办的,近来很发达的。他决计明日到那里去看看,谁知他一夜不曾睡得安稳,次日一觉醒来,已然午错218了。他吃了早饭,才要出门,不想古越少年和沛上逸民前来找他,一定和他商量白牡丹的事,他不能出门了,只得和他们打听牡丹近来究竟是怎个态度。古越少年说:“大概靠不住了。我们白费心了!我从此要不管他的事!”可是沛上逸民依然是一团热心,不主张撒手不管,因为大家把他捧到这个份儿上,也不容易,如今忽然决裂,未免为德不终。再说他们的态度,还未明了,也不能因为一个维二爷,便派他们一身不是呀。伯雍说:“这话也对。不然咱们到他家里看看,这维二爷究竟怎样一位人物?也要知道,也不能以他是富豪子弟,便怀着无限野心。万一他是我们的同志,于牡丹出师后,也不无小补的。”沛上逸民很是赞成这个意思,但是古越少年已然灰了心,终是不高兴,后半天,估量牡丹把戏唱完了,伯雍和逸民便到牡丹家里去了。牡丹见了他们,向常是不客气的,今日不知怎的,有点客气了。或者是他长了两岁年龄,学着说客气话,或者他心里真有了别的意思,把平日真挚的心理掩住,也未可知。他说完了几句客气话,他的眼睛,却时时看他桌上陈设的自鸣钟和许多玩物。这些东西,都是头些日子没有的。
伯雍见他光看那些东西,便问他道:“这些东西是你新近买的么?”牡丹见问,低着眼皮,微微一笑说:“我怎配呢,是个有钱的朋友送的。”伯雍听了这话,把逸民看了一眼。逸民也一皱眉,这时老庞和他老婆也过来了,他们向来是粗布衣裳,那个妇人尤为污烂,她的袜子每每和地皮争色的,如今也是缎鞋洋袜子了。他们过来大概不是来应酬伯雍和逸民,不过为显一显他们已然大非昔比。老庞向他二人只一点头,很有老板的派头。坐下之后,不说别的,只说一声:“二位没听戏去吗?”倒是他老婆没滋没味地说了许多闲话,既而又说到维二爷怎样好,怎样舍得钱,虽然是词儿的造化,我们也跟着沾光。老庞虽然拿眼睛直看她,她仍旧说个不了,又是什么维二爷怎样喜欢牡丹,怎样送了许多东西,怎样请他吃饭,又是什么还要送给他一架铁床,床帐子也是什么材料的:“我听说帐檐子上还有绘画题诗的,你们哪位明儿给画一画题一题。”这时牡丹在一旁说:“题画做什么?挺白净的,别给弄脏了。”又道:“不题也好,正经这几天应当糊糊棚,等床来了,好配合。二爷来一荡,就说道房子不好,他将来还须给咱们找房呢!梅兰芳芦草园的房子,不是说马二爷给置的么?这位二爷难道不能跟他赛赛吗?人家有的是钱,可不照小家子主儿那样啬刻。我说话放着,他将来一定给咱们买房的。”这妇人只顾忘其所以这一说,几乎把伯雍和逸民给熏坏了。他们简直不能在此坐着了,他们觉得这屋里空气变了。他们正要走,只见进来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说:“二爷教我接牡丹来了,此刻在致美斋等着呢。”老庞夫妇和牡丹一听,恨不一时就去才好,但是头两天古越少年和沛上逸民,也曾约牡丹吃饭,却被拒绝了。当天当着逸民的面,忽然维二爷派车来接,若是立刻就去,未免怕逸民多心。若是辞了,又恐怕得罪二爷。再说平常日子,二爷一叫就来,何以今天不去呢?这妇人到了这时,才悔方才说的话过于不检点,这时才明白过来,所以她只得教拉车的等一会儿。牡丹恨不得撵伯雍二人赶紧走,他好去陪侍他那二爷,没法子催人走,只得教他师娘给他拿衣裳。伯雍还不明白这个意思?因笑着向逸民说:“咱们走吧,别等人催呀!”那妇人也溜哄着说:“坐着吧,说哪里话!便是牡丹外头有应酬,我们也不敢催你们呀!”伯雍道:“你们不便催,我们只得自己催。我们真得走了。”说着和逸民竟去了。
他们走在路上,逸民直发牢骚,愁得他什么似的。伯雍倒好笑起来,因与逸民说:“逸民!我从此要改行了。”逸民说:“改什么行?”伯雍道:“书不必念了,学问也不必学了,诗文也不必作了。我打算要到黑河沙金场去,或是当两天马贼,非发财不可了。金子是现在最要紧的东西,有了金子,实在比肚子里装几车书强。书和金子,永远不能并立的,也是永远反对的。有金子,无论谁都喜欢你。肚子里一有书,那恨怨和嫌忌便招多了。我不算,就说你们,给他作了多少诗文,到了没一张铁床有价值!才说题题帐檐子,他恐怕脏了他的帐子,便是书画不值钱,何至抵不过一架铁床?还作诗作文作什么,赶快捞金子去吧!”逸民说:“现在的社会,真教人萌这种妄念,但是我们哪里会捞金子?哪里去当马贼?我们依旧还得仗着几本破书活着。不过我心里所愁的,倒不在乎有钱没钱。我此刻很替牡丹发愁的,他对于我们变心,我也不恼,本来他没有学问,一定要见异思迁的。不过他这阵正当用功,二黄戏还没学几句,嗓子已然靠不住。如今再和这位二爷在外面一胡闹,他简直要坏。不想我们维持他这一年多,好容易有点起色,忽然被这位二爷给扰乱了,这真是牡丹的不幸。”伯雍道:“你既这样说时,我们有个反躬自问的见解,即使牡丹为这位二爷所误,也是我们大家过于热心的毛病。假若没有这些人捧,一定还是无名的孩子。既是无名的孩子,野心家便想不到他。他自然除了唱戏,没别的念头了。大家既然给他登了广告,便难免生意到门,已然为强有力的所得,你打算再说不要做像姑式营业,不用说别人不听,连他自己也要闻之生厌了。所以我想从此以不捧的为是。对于未成名的角色,更不必存一分奖掖后进的心,因为你一把他捧起来,反倒把他害了。”逸民说:“这倒是实话。我们由这件事上,也得了许多教训,对于牡丹的事,也只可置之不理了。”
不言他二人很不痛快地发着牢骚回去了。却说牡丹家里,自伯雍二人去后,老庞对于他老婆直埋怨说:“你这人太没心眼儿!怎么当着他们,二爷长二爷短地说了这一套。他们都是小人,没有许多话跟他们说,来了让他们喝茶,没有旁的话,把他们干219走了,也就是了。何必跟他们说那些话呢?咱们又不是吃的他们的饭,很用不着他们。再说二爷也不喜欢那样的人,你倒跟他们瞎说起来,你还没有牡丹强呢!倒是他干得他们很好。”数落妇人一顿,又教她给牡丹换衣裳,打扮起来,果然很好看的,令人很想当初韩家潭220的意思。牡丹到了致美斋,二爷同着几位朋友,都等急了。一见他来,心里才喜欢,问说:“你怎这半天才来?”牡丹说:“别提了。家里来了两个讨厌的人,腻了半天,才走,所以来迟了些儿。”二爷说:“又是那几个人吗?明儿告诉你师傅,不教他们进去,就说我说的。”当下他们大家要菜,也教牡丹要了一个菜,兴高采烈的,吃喝完毕,他们一同到牡丹的下处,玩了一会儿,各自家去了,牡丹依旧到馆子里去唱戏。次日,古越少年诸人,开了一个会议,把捧牡丹的机关解散了,替他雇的说戏先生也解雇了。从此他们在学校里用心读书,不过一个礼拜出来听一回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