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苦菜花 冯德英 10067 字 2024-02-18

老大娘嘴唇搐动几下,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忍了回去。接着叹口气,说:

“啊,你是来住的吧?快把衣服脱下来,烘烘干。可是,唉,到白天就……”

“大娘,我不在这里住。是来……”接着她把来意说明,紧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老大娘怔了一下,为难地说:

“唉,这可怎么好?家里没人啊!瞧,老头子病啦。这黑天雨夜的,没个大人,可怎么办哪?”她说完也注意瞅着白芸;怕她有不信任和怨恨的表示。

但出乎她的意料,白芸急忙关切地问:

“怎么,老大爷病了?什么病?”

白芸看过病后,解开用衣服裹着的皮包,取出几包“奎宁”,递给老大娘说:

“这药治疟疾最有效。每顿饭后吃两片,用开水送,两天就好了。大娘,你看村里哪家的人肯去?我好另去找。”白芸说着就准备告别出来。她的心时刻在伤员身上啊!

“不,等等!”一直在打量这个女兵的小姑娘突然叫道,紧接着光着脚丫咚一声跳下炕。还没等白芸弄清楚,她已站在她前面了。

“我去。俺带你们过河!”她倔强地说。

白芸吃惊地看着她。

那女孩子的长圆脸瘦而黄,黑黄色的头发,扎着一根细小的辫子耷拉在脊背上,身上的衣服补丁加补丁,有的地方露着肉。但她那对不大的黑眼睛,却像有火在里面燃烧,它发出的不是一般女孩子的天真烂漫的柔光,而是倔强的深沉的犀光,以至使她那恬静憔悴的脸面,带着大胆勇敢的神采。

白芸爱惜又感动地拉着她的小手,亲昵地说:

“好妹妹,你还小。这个天,你不行……”

“不,我行!路我熟。俺知道哪里能过河。走,快走啊!”她说着,把裤腿迅速地挽到膝盖以上,谁也不看一眼,就向外走去。

白芸瞅着她的行为,知道这不是孩子的冲动。她心里很高兴,就把眼光转向老大娘。

老大娘踌躇一霎,忙找出一条破麻袋,赶着披到女儿身上,叮嘱道:

“孩子,千万小心些啊!送走就快回家。”

“大娘,你放心。”白芸安慰老大娘说,“路上我们照管着她。过了河,就叫她回来……”

老大娘望着一团黑暗,听着哗哗的雨声和突起的狗叫,心紧张而猛烈地跳起来。她一回身,忽然看到放在锅灶台上的军帽,忙抢上去,拿起来就向外跑,但她马上又停住脚:上哪去找呢?她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坐在锅灶台上,两手把军帽捺在心口上,两眼凝视着刚才白芸站过的、现在留下的一摊水的地方。她心里一阵悸动,蓦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不打听打听,她知道不知道那闺女的信息呢?噢,没关系,她会问的……”

雨点猛烈无情地冲破白杨树叶的阻拦,顺着树身哗哗淌下来。地上的草丛中,没有一块干地方,到处是水汪汪的一片雨,还在直刺直压地浇下来。

受过伤的人都知道,冷水向伤口里浸泡,是怎样一个滋味啊!

绷带被湿透,有几个年轻的新战士,疼痛地呻吟着。

于兰她们几个女卫生员实在没有法子,光是亲昵的劝慰,怎能止住那巨大的痛苦呢!

王东海的伤势非常重。他的嘴唇已咬破,本来黑红的面孔早变为煞白,一层层冷汗珠夹在雨水中流下来。他两只粗大的手,紧攥着一把石沙,几乎把它攥碎成粉末了。但自己的伤痛不是他惟一感到的,他最心疼的是看着这些战友受痛苦,和为此而更难过的卫生员们。这些都是他的弟弟妹妹呀!

王东海靠到那个叫痛叫得最厉害的小战士身旁,把他紧搂在怀里,温和地说:

“小马,坚持一会儿,过了河就好啦!”

那小战士浑身滚热,发着高烧。一道闪电,显出他孩子气的脸上像纸一样白。他哭着说:

“排长,别管我!给我加一枪吧!你、你们好革命啊!”

王东海把他抱得更紧,激动地说:

“小马,快不要瞎说!能不怕死去杀敌人,这点儿伤就受不住了吗?咱八路军的战士都要有种,只要有一口气,也要去和鬼子拼!小马!受不住苦不是穷人的骨头啊!”

小马两眼紧盯着他排长那睁得圆彪彪的闪着光亮的眼睛,用力咬住嘴唇,没再叫痛!

当白芸和两个战士领着向导回来时,大家正入迷地听王东海讲他听陈政委讲的红军长征故事——“强渡大渡河”!

听说找来了向导,大家振奋地围上来,但一见是位清瘦娇小的女孩子,都有些失望。不过大家都相信这位白卫生队长的稳重和能干,她是不会马虎的。

那小姑娘站在人们中间,带着惊喜的神色,看着这些陌生而又觉得亲切的人们。她没说一句题外的话,只是在有的战士对她表示怀疑时,她才不以为然地挑战地瞪着眼睛瞅他一下。

不知怎的,王东海很快就相信了这个孩子。他对小姑娘亲切地问道:

“小妹妹,你知道能过河的路吗?”

“知道。”小姑娘觉不出那大汉的话里有什么不信任的意味,只感到关怀的温暖。

“离这多远?”于兰已很焦急了。

小姑娘没马上回答,却突然转过头,紧瞅着于兰。顺声音她才发现,这里有这么多女兵啊!

“不太远。过去那个土坡就是。”她停下来,看到王东海被雨浇湿的衣服,就很快地拿下自己披的麻袋,温和地说:

“你披上吧。”

“不。你只穿一件衣服,还破了。我没有关系。”王东海爱惜地给她重新披好。

这工夫,同志们都已准备好。于是,一溜黑影又移动了。

在荒野里,小姑娘到处探路,有时撞到荆棘丛中,有时掉进水坑里……她的衣服更加破碎,手脚都出了血。可是没听到她叫一声。有一次,她滚进泥潭里,大家费好大劲才把她拉出来。她披的破麻袋陷进泥里,再也拖不出来了。她浑身被泥浆糊满,但还是一股劲朝前走,走!走到过河的地点。

此处的水只及腰深。这是因为河流到这里水面变宽,分成两个支流了。

大家顺利地过了河。人人长舒一口气,都争着向小姑娘握手感谢,以至使她不好意思起来。

要分手时,小姑娘突然拉住白芸的手,要求道:

“大姐姐,问你个事。能告诉俺吗?”

“能,只要我们知道的。”白芸用力抱住她那瘦小的两臂。

“你知道俺姐姐吗?”

“她在哪?”

“她是共产党员。”

大家都惊讶地凑上来。

“啊,你怎么知道?她在哪里?”于兰抢着问。

小姑娘低下头,轻声说:

“她和俺姐夫一块走的。走后,衙门里到俺家抓人,说他们是共产党……她走好几年了,一点信息也没有!”她又抬起头,“听说八路军就是共产党,你认识她不?俺想,她也是女兵。”

白芸被这事惊喜住了。她虽然不曾听说有个同志是莱阳人,但还是关心地问:

“她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星梅。大名赵星梅。”

“姐夫呢?”于兰紧问一句。

“纪铁功。也叫铁功。”

大家很快地交换了问话。人人都为不知道这两个人使小姑娘失望而感到不快。白芸亲切地安慰她说:

“小妹妹,八路军人太多啦!我们都不认识他们。你放心,回去后一定给你打听到。我把你家的情况都告诉她。”

小姑娘很失望,但还是非常高兴。她觉得姐姐就是这些女兵中的一个,也是这样了不起的人。她自己不知怎的,心里涌上一股热劲儿,舍不得离开这些身穿军装的人,不想往家走了。她出生就在那里长大的家,现在对于她是无所谓的了。跟这些人去找姐姐多好啊!可是她还是转回身去了。她想起慈爱的母亲,衰老病着的父亲,和年小的弟弟……

人们目送小姑娘往回走,借着河水闪烁出的灰亮,看着她模糊的细小背影。

白芸忽然想起,直到现在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忙赶上几步,但小姑娘已走过去一条支流。白芸就站在岸上大叫道:

“小妹妹!快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呀?”

黑影转过身来。刷地一道耀眼的闪电蓝光,使她那消瘦的脸庞,清晰明朗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深深印在战士们的脑海里。小姑娘大声回答:

“星蕙!赵星蕙……”

喀嚓一声巨雷,盖没了她的声音……

娟子从区上动身,太阳已经好高了。

自星梅牺牲后,她的责任更加重了,大都在靠敌人的边沿地区工作,像王官庄这样离据点较远的村子,她很少来过。母亲遭到不幸后,她曾回家来看过一次。本来区上决定要她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几天,但母亲固执地要她走。娟子见有花子等一些女人帮忙,也就只好走了。这阵子在外面工作紧张,她忘记了想家,也没工夫牵挂母亲。可是现在开始往家走,心里真是热乎乎的,恨不得马上飞到母亲身旁。

娟子的个子没再长,可也不矮了,和她母亲一般高,看上去她更粗壮些,更饱满些。走起路来还是那么快,那么有力,就连上山下山,身子也不怎么前躬后仰,和走平路差不多。瞧,已走了七八里山路,她还一点也不气喘,只是脸庞更红润些,鬓角有点湿津津的。

今天虽逢集,这时路上的行人却寥寥。山区里的集很少。从王官庄去赶最远的冯家集,如果推车子走大路,足有三十多里地,就是走山道,也有二十几里。人们一早就得上路,这会天已快晌午了,所以行人很少。

娟子登上一座山岭,看到路旁的大岩石缝中流出碧清的泉水,就把小白包袱放在一边,蹲下身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心里顿时清爽了许多。她站起来揩着嘴唇,向深邃万丈的山下望着。立时她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吸住。顺光看去:有两个人藏在路旁的岩石后面,鬼鬼祟祟地在蠕动。他们手里的刀斧在阳光下反射出强烈的白光。

娟子立刻从腰里掏出手枪,推上子弹,抓起包袱。她向四周打量几眼,就顺着一个陡斜的山谷,借着松树和桲萝丛的掩护,轻悄悄急速地插下去,想给那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以突然的袭击。但她马上怔住了!

那两个家伙已开始动作……

原来从山下顺路走上一个人。那人肩上背着钱褡子,低着头走得很慢,可是一步一步走近那大岩石了。

娟子一阵紧张:她已来不及先抢上去,如果晚了一点,行人就要遭害。

“站住!”娟子见那两个家伙正要向路人行凶,断喝一声。接着就猛冲过去。

这一喊把那三个人都惊住了。但那暗藏的两个家伙很快醒悟,冲过行人身旁,向另一座山上跑去。

娟子没马上开枪,因怕打着那个行路的人。等她抢过来开了两枪,已经打不中逃跑的人了,不单是草木太稠,就是手枪的射程也有限啊!娟子紧追一阵,茫茫的深山一点影子也没有。她知道再追也是白费力气,就折转回来,迎面碰上那行人。

“长锁叔,是你?!”

“啊,娟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叫起来。娟子擦擦汗说:

“真糟糕,就差一点,让他们跑了。叔叔,你是上哪去的?”

“唉,赶集啊。娟子,这是劫道的杂种吧?咱这地方这两年可少见呀!好险哪!其实咱有几个钱?”王长锁余惊未消,茫然地说道。

“劫道的?倒是少见……”娟子有些怀疑地重复一句,又关切地问:“叔叔,赶集怎么这么晚才来?”

“唉,今天本来不去的,后来校长叫去买点东西。娟子,你上哪去,回家?”

“嗯。”娟子点点头,“是到咱村有点事……”

“噢!”王长锁刚从惊骇中定下心来,但又像被什么突然惊醒,打断娟子的话:“娟子,回家再说,我要快点去了。”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叔叔,晚上回来可要小心些啊!”娟子大声嘱咐着。可是瞅着瞅着王长锁的背影,她心里就涌上一阵又是不满又是惋惜的情绪。她放慢脚步走着,想着不久前的事……

敌人上次血洗王官庄,曾引起人们的一度怀疑。敌人为什么能那样有计划地来找兵工厂,那样突然地袭击呢?是不是有敌特做内线呢?

区上派刘区长和妇救会的干事玉媛来调查,结果什么也没发现。被敌人抓住的干部都被杀害了,参议员王柬芝是英勇不屈的,群众亲眼见他被王竹打昏,而后又寻法从敌人手中逃出来,并被打得头破血流。他家的房子也被敌人烧毁几间。另有个怀疑点是一家富农成分的伪军家属。这家人的表现倒是很顽固,可是谁也没见那伪军回来,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几岁的孩子,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刘区长回区后,留玉媛在此继续了解情况,开展工作。村里不知是谁起的头,风言风语地传出了王柬芝的女人和长工私通的事。

村里人听说出了这种事,一个个都气愤异常,依着几个急性子的干部的主张,马上就要开会斗争他们。玉媛觉着这事传出来得突然,又没有真凭实据;再者王柬芝是个开明士绅,杏莉母亲思想又不开窍,很少出门,万一斗错了,有个三长两短就糟了。玉媛一面劝说干部们继续深入调查,一面把情况汇报到区上。

区里研究一番,觉得这事情很蹊跷。王长锁是王柬芝家的老长工,要真是跟杏莉母亲有私情,按理应该是早就勾搭上了,决不会是王柬芝回来以后才有的事情。那么,王柬芝回来后他们一定会更谨慎小心,为什么村里人早不知道,而现在忽然发觉了?为什么又偏偏赶上在调查敌特活动的时候,传出这种最易激愤人心的事情来?为什么这两个常被人看做最落后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母亲?这究竟是他们真有私情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地想诬害他们呢?

一连串的问题一时无法澄清。当玉媛继续了解几天依然弄不明真相时,区里就决定派区委委员、妇救会长冯秀娟回来调查处理这件事情。

娟子到村后找着玉媛谈了一下情况,就打算到王柬芝家里看看杏莉母亲的动静。

杏莉母亲痴呆呆地坐在锅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的烧火棍无目的地画着地。灶里的火快着出来了,她忘记向里填草,跳动的火苗,映着她的脸。脸,憔悴而枯黄,面腮塌下去。眼窝带着乌青色,眉毛紧锁着。住了很久很久,她才动了一下身子,深深叹息一声,把草填进锅灶里,又发起呆来。

他们由于同情和热爱,又被事实所激动、感动,煞费苦心地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母亲。可是事后又怕起来。王柬芝在鬼子面前做假,不光掩住了他的罪行,村上好多人还夸他骨头硬。这条缠在他们身上的毒蛇,越来越摆不开了,要是他听说他们参加营救母亲的活动,会怎样摆布他们呢?!

出乎他们的意料,王柬芝对这件事情好像并不看重,只是对他们说:

“好哇!你们好心救了一条人命,有了功,现在可以去自首啦!把你们自己的丑事,还有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一块都说给干部们听听吧!”王柬芝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咬着牙说:

“哼哼!别做梦!共产党不会为你们救出个老太婆饶了你们。当汉奸是一律要活埋的!你们就没看到我哥的下场!你们跟我是一样的人,说出去了我王柬芝要掉头,可你们也别想在人世上待!再说,我王柬芝是八路军的红人,县参议员!凭你们就可以告倒我吗?哼,不那么容易吧!而你们的奸情……”他望一眼杏莉母亲那有些显形的身子,“人家要是知道了,谁不骂不吐你们?谁还会信你们的话?”看着两人的惊吓神色,他又转换口气,说:

“不用担心,我不想害你们的命。想想看,我王柬芝哪一点对不起你们?我也没想要你们干什么事,你们想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过下去。我早说过,我是外面的人,家我是不要的,这还不都是你们的吗?为人吃喝一辈子,还上哪去找比这更好的事呢?”

王长锁和杏莉母亲,能冒生命危险去救一个他们热爱的人,可是在自己预先知道他们要以当汉奸的罪名死去时,就战栗起来,畏缩起来!生命线又在他们心上抽紧了,他们立时骇然失措地把它死死抓住,不敢有一点松心。同时,为维护在他们的心灵上认为是最高贵的野性的爱情关系,使它不受损害,不受玷污,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使他们的纯挚私情受到羞辱。他们为了保存私欲的爱情,王长锁可以出卖灵魂给汉奸当腿子,给王柬芝到外村送信进行联络,愈陷愈深地跌进泥沼里。他自己深负内疚,受着良心的责备,可是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是昧着良心,为他的女人活着,为他孩子的母亲活着。杏莉母亲就本身的痛苦来说,她比王长锁更惨重。她不单是为王长锁当了汉奸,和他一道受着良心的责备、悔恨的煎熬;更加一层,她为了他又遭受过宫少尼的奸污,把她自认为是对王长锁——她孩子的真正父亲——的圣洁爱情破坏了,把她的母性的纯良贞操彻底摧毁了,使她面对着最爱的人也感到身负重罪。可是,她这都是为着保护他、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孩子啊!就这样把两个人完全缠在一起,为了保存共同的爱情不惜牺牲了一切。这种爱情关系已经和他们的生命融合在一起了。

他们刚上来希望这样偷生下去,然而良心又使他们不能安于这种在阴暗处的伤天害理的生存,那些被敌人残害的人的血淋淋的尸体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心就颤悸起来,越发觉得王柬芝像只狼一样时刻张大血嘴在等着他们,就像等待一只绵羊一样。杏莉母亲躲避着王柬芝,到母亲家去串门,她含糊地向母亲探询着什么。可是由于她胆怯恐怖得厉害,话说得含糊得使母亲听不懂,也无从知道她的心事,为此,杏莉母亲也得不到什么。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在一天天增加着冲出去的勇气。

正在这时,王柬芝的新阴谋又出现了。当杏莉母亲和王长锁的私情关系在村里风言风语地传开以后,王柬芝告诉杏莉母亲说:

“唉,真丢人,到底传出去了,叫我怎么有脸见人?人家干部要开你们的斗争会。你若是还有点人性,要点脸面,你总该不会叫人捆到全村人面前,叫人家指着骂着说:‘淫妇,偷汉子的臭娘们!’哼!你好好想想吧,反正是你们的事,死活都由你!”王柬芝临走时把一包“信精”[1]丢在她面前。

这个消息像是沉重的闷棍击在杏莉母亲脑盖上,她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她怎么能在全村男女老少面前,叫人家羞骂不休?这太可怕了!而且,怎么有脸再见把自己当成好人的母亲啊!再还有什么脸上街,有什么脸见人呢!怎么能在千人的羞辱下活着呢!她一咬牙,拿起王柬芝留下的毒药,临死之前心碎地说:

“我等不得见你们了,我的莉子,长锁……”

一想到女儿和王长锁,她马上转了一个念头:“我这样死了,那不更证实是真的了吗?死了还落个不干净的名声啊!我那孩子也跟着我受羞辱,她没妈可怎么活啊!我死了长锁还能活下去吗?不,他也会死的!不,我不能死,我死也不能认下这件事!我一口咬定孩子是王柬芝的!……”

这个忧郁着度过半辈子的女人,拿定主意后,就等待着那可怕的斗争会的来到。过了一天又一天,到现在不惟没等到,村里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倒渐渐听不到了。这反而更加使她愁闷不解。她本来就很少走出那深宅的威严的大门,加上这一来,连母亲她也不敢去见一面,太阳下就更见不到她那柔弱的影子了。

杏莉母亲正坐在锅灶前烧着火发怔,门开了,随着一阵脂粉味,娇滴滴的声音响了:

“哟,火快烧到脚啦!大嫂子在做什么呀?哦,想心中人哪。”

杏莉母亲吃惊地抬起头,愠怒地瞅了进来的淑花一眼,又低下头,把火向灶里拨了拨。

那淑花在上次扫荡随伪军来到王官庄后,王柬芝本打算再叫王竹把她带回去。王柬芝是在鬼子没走时假样逃出去,以蒙混人们的眼睛,不料他回来一看,淑花还留在屋里,真是大吃一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鬼子在八路军突然而有力的打击下,慌慌忙忙逃回了据点,哪还顾得上领他的情妇呢!糟糕透了,没法给淑花搞到民主政府的通行证,无法行动;同时这女人的胆子最小,也不敢走这么远的路;王柬芝也怕她路上出了事,为此不得不把她留下来。过去这一段时间,在这深宅子里住着,谁也没有发现他家多了个女人,王柬芝心里还有些高兴,可以尽情地和美人儿待在一起了。他打算等着下次扫荡再把淑花打发回城里去。……

“哦,生谁的气呀!我也不吃人,那样瞅我做啥?”淑花见杏莉母亲不答话,就白了她一眼,一瘪嘴唇,迈着笨拙的胖腿,从杏莉母亲身边跨过去。她那肥腆的屁股把杏莉母亲的头发碰乱了。

杏莉母亲顿时感到受了莫大侮辱,站起身,摔掉烧火棍,卷起袖子洗起菜来。

淑花见对方气恨的动作,一点儿不搭理她,好没趣味。她挑衅地说:

“我来告诉你,上回烙的饼不酥不脆不甜不香,这回要多放些糖和鸡蛋……”

“要吃自己动手,我没工夫!”杏莉母亲憋不住了,气恨地抢白一句。

“噢!”淑花可火了,“你说什么呀!哼,给脸不要,没工夫?你有工夫想那老长工,不要脸的长工姘头……”

杏莉母亲的脸刷地变白了,气得牙根打颤,可是她到底吞回去怒骂的话,把洗菜的脏水用力泼到院子里,顺口说:

“泼出去,你这污脏货!”

“啊?你敢骂我!”淑花气急地扭动着胖身段,“我叫你骂,我叫你骂……你、你那野汉今天就完……”

“啊!”杏莉母亲手里的盆嘣一声落地粉碎了!

淑花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失口,就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她刚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哎呀一声,一跤摔倒地上。

娟子一见把人撞倒了,忙上去拉她,一面抱歉地说:

“啊,对不起你啦。我没看见……”

那淑花翻眼一瞅,见是个青年女子,心慌起来,爬起就走。王柬芝从里院走出来,一见娟子在看着淑花发愣,心里一阵紧张,忙迎上来,笑着说:

“噢,是秀娟!妇救会长来了。你不认识她吧?啊,是我的姨表妹,昨天傍晚才到。表妹,表妹!来见见妇救会长啊!”那淑花早慌成一团,顾头不顾腚地走进去了。王柬芝又对娟子笑笑说:

“她这人少个心眼,怕见生人,也不懂个礼节。秀娟,才从区上来?”

“嗯。”娟子回答着,看着那扭歪扭歪走去的胖女人的慌乱神态,心里很是奇怪。

娟子的疑惑王柬芝已觉察到,脸上罩上一层阴影,又笑着说:

“你来找我有事吧?到我屋坐坐去。”

“不,没有什么事。我是来看看婶子的。”

“好,快进去吧!”王柬芝说着领娟子进了屋。

杏莉母亲早趴在炕上呜咽起来,一点没发现有人进来。

“家里搞成什么样子?看盆也打啦!”王柬芝皱着眉头不满意地说。

“婶子,你怎么啦?”娟子吃惊地赶到她身边。

杏莉母亲满面泪水地转过身,朦胧中看出是娟子,又发现王柬芝也在场,嘴唇动了两动,才说出来:

“娟子,坐、坐吧……”

“你怎么啦?!”王柬芝倒是真的又惊又疑,“哦!又是肚子痛啦!唉,娟子,她身子重了,常害肚子痛。你痛得厉害就上炕躺着吧!”

娟子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疑惑。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所大院里,而这第一次进来所遇到的种种事情,每个人的说话和动作,都像是一个哑谜,使人感到不明白。

“校长,你忙吧。我在这看看婶子。”娟子对王柬芝说。

“噢,那好。你可别见怪啊。嘿嘿……”王柬芝说着走了出去。

“婶子,痛得厉害吗?”娟子体贴地问道。

杏莉母亲见王柬芝走了,心像平静些,把娟子打量好一会儿,猛地抓着她的手,又哭开了。她含糊地说:

“娟子!你……我没脸见人哪!大婶活、活不下去……”

“婶子,有话慢慢说呀!”娟子猜想她一定是指的她和王长锁的事了。

可是她只是哭哭啼啼地说不出什么来。但当一听娟子说到在路上遇见有人暗害王长锁未成时,她噢一声叫起来,像是惊喜,又像愤怒,怔怔地瞅了娟子半天,刚要开口,一听脚步声,又吞回去了。

王柬芝笑着走进来。他关心地问:

“秀娟,听说姜教导员的身体不大好,我这有些好吃的东西,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区里给带去。嘿,我本来想去看看的,唉!你知道,学校离不开呀!”

娟子正被杏莉母亲的神情吸住,想听听她的心里话,但被他这一冲,知道今天没有机会了,就向王柬芝说:

“谢谢校长的好意,他没有什么。”又向杏莉母亲告辞道:

“婶子,隔日我再来看你。你好好保重身子。我走了。”

娟子一出大门,王柬芝随即把门关上。他那只因长时握着手枪柄出了汗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枪砰一声放在杏莉母亲眼前的桌子上,一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扳仰向上,凶狠地喝道:

“你他妈的要说出去?哼!我要你的命!”

他又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嚓一声插进桌面,瞅着她那细弱的一呼一喘的喉咙,更凶狠地说:

“只要你说出一个字,我就先宰了你!听见没有?”

<hr/>

[1] 信精——一种烈性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