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2)

苦菜花 冯德英 10067 字 2024-02-18

王官庄的敌人,遭到地方武装配合着八路军的突然猛烈的袭击,狼狈逃窜了。

经过几次血战,解放区军民的英勇奋斗,敌人的扫荡又被粉碎了。这个最使敌人头痛的山区,又回到人民手中。八路军回来了。生活、战斗,又走上了轨道。

母亲没有死。她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她浑身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她那饱经苦难风霜的身体,又复原了。也只有受过苦中之苦,痛中之痛的身体,才能有这样的韧性,这样无穷的抵抗力。她身上各处又长出红嫩的肌肉,结下闪着红光的伤疤。然而,却也留下致命的病根!

一天,“交通”老张来了。他笑咧着没有门牙的大嘴,从口袋拿出一封信,向母亲说:

“大嫂子,你可要请我的客啦!”

秀子抢上夺过来,拆开信封,高声朗读道:

亲爱的妈妈:

听说你的伤好了,我高兴得跳起来啦!妈,请接受你儿子的祝贺,望你好好保养身体,吃得胖胖的。妈,我已不在军队了。自从小寨战斗(就是老号长和于水牺牲那次战斗啊!),我腿上受伤,现在好了,腿还不大灵便,上级决定叫我到中学来念书。

妈,在早先我最爱念书,现在可不愿离开军队啦。那里有老首长和战友,有心爱的马和枪,我还想多杀鬼子,为死去的人们报仇,收复咱全中国的失地。可我知道,上级为培养我才这样做的,妈,我一定服从命令,把书念好。

妈,现在我和杏莉在一起。她本来比我高一级,因她和大家的帮助,我俩已在一个班上了。妈,她要我问候你。我们俩都很好,请妈放心。

妈妈,我们要开饭了,不写了。问姐姐妹妹弟弟和村里的人好。

你的儿子德强上

八月十日

学校里开中午饭了。

大家集合在广场上。值日生在打饭分菜,其他人排好队,在唱歌。

杏莉站在队前指挥。

德强是不大爱唱歌的,思想“开了小差”。他在想:“写的信妈妈大约收到了吧?哈,她才高兴哩!一定叫妹妹念着,或许她还哭了……”想到家就想到母亲,想到母亲就想到她是杏莉母亲等人救出来的,想到杏莉母亲就想起他和杏莉……心里忽然热乎乎的,脸有点红了,就赶忙瞅着指挥,随着拍子唱起来。但一看到杏莉的动作,又想起小时在儿童团她指挥唱歌的样儿。

那时她的两只细长的小胳膊,胖胖的小手,灵巧熟练地打着拍节的动作,同现在一模一样。但现在她长大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了。她的身材窈窕而丰满,那对好看的眼睛,仍旧微笑似的眯眯着,但减少了天真幼稚的神气,而饱含着默默的温情,放着令人神往的柔光。那鸭蛋形脸上的红晕,微胖的两腮,两个时隐时现的酒窝,也更加好看而诱人了。

她像杨柳一样清秀,鲜花一样娇媚,泉水一样澄清,羊羔一样温顺。

德强的回忆被突然的枪声打乱了。枪声愈来愈紧,人们哪还顾得吃饭?都背起背包,向村南山上冲去。

中学设在昆嵛山的东麓根据地的边沿区,是在游击环境中上学的。其实除了不打仗也和部队差不多,经常同敌人兜圈子,抽空隙上课。树林山坡是教室,膝盖背包是桌凳。他们时常遭到敌人的袭击,遇到这种情况,就突围出去,如果被冲散了,就按事先约好的地点去集合。这次敌人来得太突然一些,新来的学生经验不足,一跑就乱了。

德强凭他的战斗经验,帮助其他同学向山上跑。有两个女同学,张大嘴巴,跑得换不过气来,德强就拉着她们向前跑。但她们都知道,这是徒劳,并要连累他,就叫他快走。德强无奈,只得扒开一堆柴草垛,叫她们爬进去,给她们盖好。仔细看看盖严了,这才向山上爬去。

德强不顾子弹在耳边嗖嗖的划过,拼命地向前猛跑……他一开始就注意寻找杏莉,却一直没看到,心里很替她担心。

忽然,听到有人叫喊。德强顺声赶过去,啊,正是她!

杏莉的一只腿滑进泥水沟里,拔不出来了,急得她不迭声地乱叫。

德强抢上去,抱着她的腋下,拔葱似的用力把她拖上来。她的一只鞋被粘在泥里,也来不及找,他拉着她的手就跑。

枪声打鼓般地响着,敌人疯狂地追来。

德强瞅见前面有一大片棉葛蔓子,它那繁盛的蔓叶掩盖住地面,有两尺多深。他忙拉着杏莉钻进去,两人爬着向前走。

突然,呼隆一声,一只狼从他们身旁蹿过去。两人吃了一惊。杏莉情不自禁地哎哟一声,紧抱住德强的胳膊。德强马上高兴地说:

“看,这有个石洞。快躲进去!”

石洞又黑又小。德强叫杏莉先进去,杏莉不敢;德强爬进去后,她才紧贴着他的肩臂偎靠着趴下来。德强感到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跳动,她喘出的大口热气,喷到他脸上。

两人听着敌人叽里呱啦地从头上走过,枪声渐渐远了,才舒了口气。

德强一转脸,嘴唇正触在杏莉的眉毛上。杏莉这才发觉,她的脸几乎是贴在德强的脸腮上,而身子是全倒伏在他怀里了。

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杏莉一抬头,咚一声碰在石头上。德强忙把她的头捺住。两人都笑了。

爬出石洞,杏莉才呻吟着叫起痛来。她那只没了鞋的脚,被乱石草茬碰擦得血糊糊的。

德强把她安放在平一点的地方坐好,摘下肥厚硕大的棉葛叶给她擦伤,一面逗趣地说:

“哈,这真是最好的包扎所,‘药棉’随手就能拿到。”

“哎哟!痛,痛!”杏莉叫唤着,吸着冷气。

“别叫。愈叫愈痛。你用力咬着牙就好了。你试试,照这样……”德强紧闭着嘴,用力咬住牙关,“试试,用力咬。”

杏莉照样学着,真的不叫痛了。德强一边擦伤,一边笑着说:

“对啦。伤口这玩艺就是欺负怕痛的人。你愈叫痛,就愈觉着痛得厉害。若是不理它,它就没法子了。”

杏莉看着德强的嬉笑样子,像受到传染似的,她也微笑了。她专神地瞧着他每一个敏捷的动作……忽然收住笑容,惊叫起来:

“呀,看!你胳膊上有血,血!”

德强转头一看,真的血把衣袖浸透一块。他卷上袖子,是胳膊被子弹擦去一块肉。他不在乎地说:

“没关系,擦去点皮。”说完用嘴在伤口上使力吸了几口,呸呸吐出一口血水,轻快地说:“好啦。”他又要动手撕衣服给她包伤口。

杏莉表面上安静地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从容不迫的动作。可是她内心里,已经充满了激荡的温情。德强毫无痛苦的表情,使她深受感动。这是一个精力多么充沛而又快活的人啊!杏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她的朋友的英勇而可爱。如果她以前不认识他,仅仅通过这次的偶然的相遇,经过这短暂的相处,也会在她少女的心房中,唤起深深的感动和激情。

杏莉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见德强要撕衣服,忙制止道:

“别撕你的啦。你只这一件。我里面有白衬衫,脱下来好啦!”

像他们在小时那样,德强背过身去,等她换好衣服再转过来。两人把伤处包好后,德强说:

“咱们走吧。找学校去。”

于是,他又搀着她,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

他们刚翻过一道山岭,迎头又响起密集的枪声。敌人又折回来了。德强急忙拉着杏莉,顺着松林往另一个山洼跑。

这山洼里满是逃难的老百姓,大人喊,孩子叫,乱成一团。德强一见忙说:

“不好,咱们来了会连累群众!”

“那快往别处跑呀!”

“不行。”德强摇摇头,“鬼子已追上来了!”

“那怎么办啊?”

杏莉失神地瞪大两眼瞅着德强。这眼睛里是全部的期望啊!德强并不慌张,只是扬着黑眉毛,紧张地寻找冲出去的道路……

枪声更密更近,扑嗒扑嗒的走路声也传来了。

德强正要拉杏莉冒险从敌人空隙中突出去,忽听有人叫道:

“同志,同志!赶快过来,快呀!”

两人不觉一怔。这声音是多么急促亲切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妈妈,边叫着边奔过来,把他们拖进人堆里。就同对自己的孩子说话那样,她带着母爱的口吻,不容反驳地说:

“都快把衣服脱下来,快!”

德强迷惘地看看自己一身褪了色的军装;杏莉慌乱地打量全身的蓝制服;都手足无措。

老妈妈急急忙忙打开包袱,拿出两套衣服,吩咐道:

“快换上,这是我儿子的,这是媳妇的。鬼子来搜,你们就说是我儿子和媳妇!”

德强和杏莉,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霎时各自的脸都红了。老妈妈不由分说给他们把衣服换上,几个女人帮忙用假发给杏莉卷上个小发髻。老妈妈又从地上抓起一小撮细土,两手搓了搓,吩咐杏莉闭上眼睛,就往她脸上搽了几把。杏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老妈妈说:

“孩子,你脸蛋太嫩啦。鬼子老找留短头发的妇救会,看你嫩少少的不像个庄稼人,那头上的假就遮不过去啦!”老妈妈又吩咐身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

“小方,谁来问你,就说这是你哥哥、嫂嫂,记住了吗?”

“知道了,妈妈。”孩子眨眨小眼睛,机灵地答道。

敌人把人们围住,开始搜查了。

他们把每个人的口袋都翻过来,仔细地检查,甚至发现一张纸条,或者孩子闹着玩用的青铜钱,就认为有嫌疑,把人抓起来。敌人还借检查为由,调戏年轻的女人。

“这是什么人?”一个敌人指着德强和杏莉。

“是俺儿子和媳妇。”老妈妈坦然地回答。

那家伙上去就要解杏莉的衣扣,一面说:

“快解开搜搜,里面藏的什么东西!”

杏莉着了慌;老妈妈护住她,哀求道:

“老总,孩子病刚好。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求老总,别叫她受着凉。”

那家伙阴沉地冷笑一声,瞅了一下杏莉那灰脏的脸,没再动手。他又指着德强,忽然吓唬道:

“哈,八路,八路!”

“你说什么,八姑?”老妈妈装作不懂,“噢,你问孩子几个姑姑呀。唉,告诉老总,一共两个。去年死去一个,可怜死人啦,撂下一大堆孩子。唉,是得伤寒死的呀!我去送殡……”

“妈的,谁叫你叨叨这些!”敌人不耐烦地扇老妈妈一耳刮子;骂着拖过小方,指着德强问道:

“他是什么人?”

“俺哥哥。”孩子从容地回答。

“哎,你说他是八路,我给你糖吃。”敌人说着把手伸进一口袋里,佯作掏糖的样子。

“不,他是俺哥!”小方肯定地说。

“你妈的小兔崽子!撒谎!”敌人扯着孩子的耳朵,撕扭着拖到身前来。

德强气恨得真要冲出去,砸死这些野兽;杏莉又吓又怕,又气又恨,全身在战栗;老妈妈紧紧把他俩护住。一切都指望在孩子身上了!

敌人抓住孩子的大拇指,折着问:

“快说!他是不是八路军?这里面谁是?”

“不是。他是俺哥哥呀!俺谁也不知道啊!”小方跺着脚,疼痛地叫喊着。

格吧一声,孩子幼嫩的大拇指被折断。他哭得哑了气,倒在地上。

敌人疯狂一阵,撤走了。

德强满面泪下,紧紧抱起小方,激动地说:

“好兄弟!你救了我们。好兄弟,我永远不忘你!”

小方紧紧搂住德强的脖子,挂着泪珠的脸欢笑了:

“八路军哥哥,咱中国人死也不当汉奸!我是儿童团员哩!”

德强把他抱得更紧。

杏莉哭着拉住老妈妈的手,感动地说:

“大娘啊!你救出咱们的命。幸亏你啊!叫我怎么来报答你好啊!”

老妈妈给她擦干泪水,感慨地说:

“好孩子,咱们是一家人呀!我的儿子也是八路军;媳妇是在上次扫荡被害死的。你们多杀几个鬼子,早一天把日本鬼子打出去,这比什么都好!我为你们死了都甘心!”

在这黑暗重重的雨夜,你就是走出自己的村庄,恐怕也会迷失方向。在闷雷的催促下,大雨倾盆地下着,好像是水井倒过来了一样。

闪电下,出现一条急浪滚滚水质浑浊的河流。它汇集了莱阳城附近平原上的雨水,夹着黄黑的泥土,咆哮着冲进南海里。

若是没有四周的狗吠声,谁也难知道哪里有村庄。远处传来断续的枪声。全被雷雨声埋没了一切响动的二三十个人,正在这雨天黑夜里往前挪动。

他们,有被背着的,有扶在别人身上的,有相互依偎着的,有拄着拐棍的……摇摇晃晃,颠颠踬踬,正走着,突然都怔住了!河流挡住他们的去路。人们立时惊愕不安地骚动起来。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黑影,一发现前面停止了脚步,就把身上背着的一个身体高大粗壮的人,轻轻放下来,扶他坐在草地上,她自己急忙赶上前,冲着一个正在发愣的人,问道:

“于兰,怎么啦?”

“白队长,你看……”没等于兰说完,问者就明白了。

白芸瞅着这急浪滔滔的河水,听着兽嚎般的水声,也发起愣来。后面的枪声,似乎被人们忘记了。

白芸不自觉地摘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军帽,擦了把脸上的水和汗。她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衣服湿得紧绷在身上,束得简直难以呼吸和迈开脚步,身上全被泥浆糊遍,像刚从稀泥潭里爬出来的。

这几十个人里面,有一半是伤员。部队在烟(台)青(岛)公路间游击敌人,有了伤员,就要转移到海阳一带的根据地里去。几年来,白芸已做过数次这样的工作。每次,都在群众的帮助下,胜利完成了任务。这次却遇到不幸的情况。

今天黄昏时分,他们被投降派赵保原的部队包围了。担架队的老乡被打散,只剩下卫生员和来护送的战士。他们一面抵抗一面带着伤员突出敌人的包围。

白芸他们冲出后,敌人拼命追赶。幸而遇上大雨和漆黑的夜,给敌人增加了困难。但也使自己失去方向,以致遇上拦路的河流。

怎么办呢?

白芸虽是个久经战火锻炼的人,但这时也失去了固有的平静,紧皱起她那很少这样皱过的眉头,两眼凝视着汹涌奔腾的水面。临走前于团长庄重信赖的话,还响在她的耳旁,他那只有力的大手,似乎还没有离开她的肩膀。

电光闪闪,白芸回过头,发现于兰那对明媚的少女眼睛,和其他在黑暗中更显得明亮的目光,都在瞅着她。这都是信赖和期望啊!

白芸忽然紧张起来,一刹那,感到身上的责任重大了数十倍。她心中升起一种少有的感情。看啊!这些在战场勇如猛虎的战士,现在倒像是最可亲可爱的天真孩子,用期望母亲似的目光看着她!

白芸感到异常惶惑。怎么办呢?她能背着高大粗壮的王排长走十几里路,但现在她能把所有的人都背起来跨过汹涌的河流吗?

这一切想法都在一瞬间疾过,在其他人眼中,她几乎没有犹豫一下。她把军帽用力往流着水的头发上一扣,对大家说:

“同志们!路我们走得不对。这条河水急浪高,不能过去。咱们马上转移到别处去。现在……”

“白队长!过来一下。”后面传来粗壮的叫声。

王东海身受几处伤,不是腿上有块弹皮,他怎么也不会听于团长的话,向后方转移。这硬汉子忍受痛苦的力量,真是使人吃惊。每次受了伤,他当时都似乎发觉不了,可是当战斗全部结束,别人给他包扎伤口时,他才感到是有点痛,但从不皱一下眉,吸一口冷气。仿佛那受伤的部分和他的身体是分开长的,他根本感觉不到似的……这时他坐在地上,听到前面的情况,心焦得像火烧,急想上前看看;可是爬了几次,却又倒下了。

“你别动。王排长,你的意见呢?”白芸应声赶过来,扶起他。

“白队长!”王东海有些激动地说,“敌人快上来了。如果天亮前过不去河,我们就要全部牺牲!把枪给我,你们……”

“不,不!”白芸已领会他的意思。

王东海在突围时就坚决要留下掩护大家;结果大家苦劝又带强制地才把他背出来。白芸刚入伍时就和王东海在一起待过,她深知这个青年排长的一切,于团长也经常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她对他充满敬重和热爱。进一步说,作为一个姑娘,她的心上也印上了他的影子……白芸怕他一提出这事,就会引起其他伤员的响应,这样又会发生一场不容易做的说服工作。所以没等他说完,她就抢着说:

“王东海同志!你不该那样想。我们一定要把全体伤员送到根据地!”她转回头朝大家说:

“同志们!提起信心来,把伤员送到,完成咱们的任务!大家有勇气没有啊?”

“有!”五六个女卫生员和七八个战士,一齐响亮地应道。

“同志们,”白芸更加充满信心地说,“以我看这条河不太大,一定有能过去的地方。天太黑路又不好走,敌人是不容易找到我们的。我们先转移到树林里去,隐藏起来;再到村里找个向导,带我们过河。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

“走!”

……

以狗叫声为目标,白芸带着两个战士摸到一个村庄。

白芸在前,两个战士在后,慢慢地顺着墙根往里去。遇到一个门口,他们停下来。白芸瞪大眼睛,想看清这房子是个什么模样。

这是一幢三间茅草屋,它矮得白芸那不高的个子已快触到屋檐。看得出,由于太陈旧,它像个驼背的衰弱老人,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门板已烂掉几块。泥墙上的两个小窗户,堵满破席乱草。现在,它紧紧地严实地闭着。

白芸心里寻思,这一定是家穷苦人,就是不能说服他们去当向导,也可以打听一下情况,至少不至于坏事。于是,她悄声对战士们吩咐几句,他们分别闪到墙的两端去了。白芸轻轻敲了一下门,马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又略重些敲了几下,轻声叫道:

“老乡,开开门哪。”

里面有了动静。

“老乡,快开开门呀!”她又叫道。

“谁?”里面传出一声问话,是个女人。

“老大娘,开开门你就知道啦。快点呀。我被雨淋坏啦!”白芸非常温和恳切地要求道。

里面又骚动一阵,并有小声说话的声音。接着,门无声地开了。

街上的狗又狂吠起来。

白芸左右环顾几眼,随即闪进门里,回身又把门关上。一股暖气,向她扑过来。

“老大娘,别怕。我是个闺女呢。”白芸极力安慰看不清模样、站在她跟前不动的人影。

“闺女?从来没听有叫谁老大娘的。你是,你是什么人?”对方疑惧地问道。

白芸才发觉这“老大娘”的称呼包含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只有八路军对年老的女人才这样称呼呀!只因她在根据地叫惯了,忘记敌占区的人们是听不懂的。她更温和地说:

“老大娘,我们那地方都这么叫。我真是个闺女呢。大娘,你家还有谁?”

“噢!一个老伴,两个孩子。你是来借宿的吧?唉,黑天大雨的,可怎么往外面跑?我点上灯吧。”她像明白了,舒口气,亲切地说。

“别点灯。有鬼子!”白芸忙阻止。

“不要紧。咱这破窗户都堵死啦,亮透不出去。”老大娘边说边找火镰火石打火点灯。

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白芸听到角落里有搓擦声,像是有人在动。灯亮了,她才看清楚,原来那里是一铺炕。炕里边躺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中间是一个十岁左右很枯瘦的男孩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披衣坐在炕上,瞪着一双深沉的眼睛,紧瞪着白芸。白芸觉得这双眼睛和她那黄瘦的脸面很不相称。

那老大娘猛地惊呆在那里。她原以为是夜里遇雨来借宿的闺女,万万想不到世界上还有女兵!她愕然地张着嘴唇,苍白的头发在抖嗦,一对被皱纹包围着的善良眼睛,惶恐地看着穿着湿漉漉的草绿色军装的白芸。

白芸刚要向她解释,忽然那女孩子发出惊喜若狂的激动喊叫:

“啊!八路!”

白芸看着被小姑娘指着的她左臂上印着蓝色“八路”两字的证章——它被雨淋湿后,更显得清鲜醒目。白芸笑了,亲切温和地向这家人微笑了。

炕上的老头和孩子都吃惊地看着她。老大娘抢上一步,两手紧抓着白芸的两只胳膊,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的脸。慢慢地她又去摘下她的军帽,和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理着她的湿淋淋的头发,抚摸她的前额、脸腮……

白芸也非常激动,见老大娘眼里闪着泪花,嘴唇在抽搐,忙把她扶住,叫道:

“大娘。”

“八路!你是八路军?共产党?”老大娘半天才激动地说道。

“是的,大娘!是八路军。共产党的队伍。”

“你们都来啦?!”老大娘几乎是在喊。

“不是,大娘。我们来有事。”白芸觉得这话对她太失望,又加上说:

“大娘,我们很快就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