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书(2 / 2)

浣熊 葛亮 5449 字 2024-02-19

少女的脸庞,在晨光里是瓷白的洁净颜色。“圣诞快乐。”她说。

这张脸下面,我看到了一节枯干的颈项。褶皱的皮肤下,是微微发青的血管。

我的余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有浅浅的老人斑。

我听到的声音,柔弱而清晰。

是的,这是我结婚那年的照片。我二十岁,里昂二十七。第二年冬天,他参加了越战,三个月后在战场上失踪。我们再没有见到。

她撩起披肩的一角,在相框上擦了擦。然后掰开了相框背后的锡钉,取出一只压扁的硬纸壳,金色的香水包装盒。

我还是收到他的最后一份圣诞礼物,从香港寄来。他并不很懂香水,不是么?不过我也已经用了四十多年了。

她缓缓走到壁炉前,打开一只玻璃柜。虽然有她身体的遮挡﹐我还是看见整齐摆放的一排方正的瓶子。大都是空的。琥珀色的螺旋桨标识﹐镌着“Vol de Nuit”。她拿出其中一支,向空中喷洒了一下。

鼻腔里充溢着气味,新鲜、前所未有地浓烈。

这是我可以做的,我的积蓄,还够保持他临走时候的模样。她摸摸自己光洁而缺乏生动的脸,手指神经质地弹动了一下。忧愁地笑了。

我穿好衣服,沉默地离开。外面并没有很多新年的气氛。荷里活道上的唐楼面目相似。我回过头,刚刚走出的是哪一幢,已经不记得了。

好的,让我回一下神。是的,没所谓。你随意好了。

<h2>Chapter 3 郭羡渔</h2>

这里不错。是﹐音乐也好。Beatles(甲壳虫乐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EMI出过一张纪念专辑﹐就叫《黄色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嗯﹐Mario Kiyo﹐好像是唱Hey,Jude。对﹐还有崔健。

列侬也死了这么多年了。列侬死了﹐是可以接受的事实﹐就像可以接受麦卡特尼去做爱心大使。

谢谢。茶不错。我有那张列侬拈花一笑的明信片。发行量很少﹐真的﹐现在应该叫限量版。昏黄的调子﹐一枝玫瑰﹐列侬笑了。“拈花一笑”是个主题﹐嗯。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发现的﹐你看﹐Elton John也拈过﹐Bob Dylan也拈过。王尔德也拈过﹐不过他拈的是一枝很大个的向日葵﹐王尔德大约总是不流俗的。

你问我么﹐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是一种蕨类植物罢﹐花小一些没有关系﹐但叶子要大些。对﹐这样就比较好﹐最好叶片也厚实些﹐拈着心里会比较踏实。我不知道﹐可能会产在非洲的雨林罢。雨林不产么﹐哦﹐对不起﹐我对这些没太多概念。但是我喜欢雨林。湿漉漉的﹐有段时间是湿漉漉的﹐叫黄梅季节。哦,我家不住在城南。

家乡菜平实了些。我喜欢吃猪手﹐我觉得叫猪蹄其实更开胃。对﹐我很喜欢吃﹐“发菜猪手”现在有了新名字﹐叫作“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德国那种是搭配白蘑汤的。对,用黑椒。很大﹐吃完了有成就感。要是你一天什么也没有干﹐我建议你去吃一只猪手﹐这样你会觉得一天总算做了一件事。

我也想过。一部电影﹐是个应该叫艺术探索片的电影罢。一个叫Takki C.Y.的美国导演。是﹐华裔。记得男主人公总是说﹕“我心里有个小世界﹐没有人懂得﹐我自己也是。我要找个人﹐去读懂它﹐然后和这个人一起度过余生。”我当时想﹐小世界如果说出来﹐就太大了。嗯﹐是﹐你说的那个人是David Lodge。不﹐不相干的﹐那个是讲英国学术腐败的事情。呵呵﹐我的口气一本正经了。嗯﹐我受的教育有些特别。没有﹐我干吗要拷问自己的灵魂﹐我用这一半思考时﹐那一半是不存在的。

让我用一个比喻形容爱?呵呵﹐别致的问题。嗯﹐你穿过翻毛的大头皮鞋么﹐我想爱就应该毛茸茸地包裹着你罢。有时你会感到太焐脚﹐可外面总是很冷的﹐你又会穿上它。我不能肯定。你知道巴雷什尼科夫﹐他有一双鞋﹐穿了二十多年。不过话说回来﹐俄国的东西总是耐用些。外公有个很大的剃须刀﹐现在还能用。是﹐很响﹐像割草机。

别问我罢﹐我不知道的。也许作为一个人﹐我太不实用了。作为情人也不见得好。

是啊﹐我不是没有进入到现实的愿望﹐总是要生存的。可是﹐现实对于我﹐就像个大水珠﹐有张力的﹐你明白么。张力把我挡在外面﹐如果硬是挤进去了﹐就溺死在里面了。我说的﹐是蚂蚁。我小时候以很多不同的方式杀了许多蚂蚁。谁知道呢﹐我养过两只乌龟﹐叫大福、二贵﹐我对它们很好。它们只吃虾米。

不用客气﹐我自己来。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么﹐我还养过一只蝾螈﹐叫卡卡。哦﹐你是指这个﹐杀害。我明白你的意思。谁都会有些黑暗的东西﹐这好像在为自己开脱了。你听过Doors的一首歌么﹐是一个弒父恋母的故事。喜欢﹐不过﹐那太张扬了﹐内敛些的。譬如?让我想想……是野村芳太郎罢﹐简单又沉静﹐罪而美的调子。哦﹐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动辄拿弗洛伊德说事儿。呵,你说福柯﹐好些罢﹐好在多些以身试法的勇气。哦﹐你是说那一篇?是的﹐很短。哦﹐你带来了。你希望我来念么﹐好的。录音?不必了罢。你已经打开了?不是需要声情并茂的文字。

π在午夜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杀了一个人之后怎么办?”

π想了一阵,说:如果是我,会这样。

我会将他肢解

之后放进一只皇冠牌的密码箱

我会去一趟西藏

那里有许多天葬台

也有许多长着翅膀的天使在静静地守候

当最后一只白额鹰在天空中

盘旋了一周

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会为它擦净喙上的血迹

然后

转身离去

π说完这些,听到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第二天下午,π去了购物中心。

他要出差,他需要一只皇冠牌的密码箱。

导购小姐告诉他,所有的密码箱在今天上午全部卖完了,包括皇冠牌的。

真的一只也没有了吗,他问。

小姐抱歉地笑了,真的……其实还有一只,但我要留给自己,因为最近,我要去一次……西藏。

什么﹐恐怖的诗﹐这倒是个有趣的提法。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幼稚得很吧。

你指的是──冷漠﹐是么。你看过那个叫《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片子么。是﹐老片子。她已经不恨了﹐她只是想冷漠﹐但是﹐她连冷漠的权力也没有。没有﹐他们谈不上幸福不幸福。父亲是个很单纯的人﹐对谁好都是实心实意的好。母亲呢﹐总想保护家里所有的人。爱罢。可是什么叫爱呢﹐我无所谓。是的﹐完全没有了﹐是一种自我防御系统的失控状态。我如果失望了﹐就是彻底的失望。没有什么好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嗯﹐喝口茶罢﹐要凉了。

对不起﹐我有些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哦﹐还要录另一个么。快去吧。不客气﹐该是我谢谢你﹐这里的猫舌饼做得——很地道。

<h2>Chapter 4 路小鹭</h2>

你说的,是这一段么,要读出来?往事?你可没说要读出来。嗨,你懂得什么叫大音希声吗?

那好吧,既然你坚持。

初中时候﹐物理老师有个变态的习气。就是发给他们一个所谓的“默写本”﹐每堂课之前﹐默写物理概念若干。这本是毫无新意的创举﹐但是﹐自然科学家在物理领域的探索成果显然没有达到用之不竭的程度。于是﹐各种概念经不起反复折腾﹐终于沦为考验记忆的无聊手段。在同一本默写本上第四次出现“比热”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在“比热”一词后面写道﹕请见前二十八页。

他始终是个不怎么合常规的人。九七年直播香港回归的时候﹐他在宿舍里看铁伊的侦探小说﹔世界杯万人空巷﹐他跑到街上去打电动。他是个对凑热闹深恶痛绝的人。这是个矫情的习惯﹐但是在他﹐却是自然的事。

所谓剑走偏锋。

他好像也总和人生隔着。不是他在过人生﹐而是人生驱着他走。不是水乳交融﹐却又不是两不相关。不清不楚,脱离不开干系。

那年的世界杯。苏格兰对巴拉圭一场他看了,在游戏机厅里看,手里仍然没闲着。开场两分钟﹐贝克汉姆一个任意球﹐巴拉圭队员一头蹭到自己门里去了。接下来﹐屏幕上总是出现英格兰对巴拉圭1∶0的字样。但下面的小字,写着进球队员是巴拉圭4号。他想﹐这个4号死的心都有了。接下来一分钟﹐守门员也受伤下了场。他想﹐这真是球如人生。身高两米零三的Crouch﹐违反自然定律似的﹐一点都没有大型动物的蠢笨。还和人比脚下的小球。带球过人﹐技术细腻。解说员嘴碎地说:“哟,大个子也会绣花……”这场比赛的观赏性﹐莫过于此。

他记得。某天,那个女孩,手里夹着一支烟,说,欧文爬出了世界杯。

为了这句惊艳的话,他谈了一场恋爱。

每个恋爱的人,都读诗。他坐在抽水马桶上,对她说,暴雨﹐就是声与光的一场大邂逅。

女孩将空掉的指甲油瓶子,扔到他脸上。你们这些男人。叫女人自相残杀。然后她开始笑,笑得很瘆人。

她手里扬着一张报纸,头条是关于日本女性专用火车卡。为了防止风化的举措,出其不意暴露出年龄歧视。在成见里,只有年轻女性才会常被非礼,这节火车卡成为学生或白领丽人的专用车厢。如果中年妇女进入,会引起年轻乘客的嘲笑。

他们做爱,电视里在播新闻。“朝鲜试射导弹败﹐周边国家齐谴责”。他支起耳朵,说,这个标题怎么好像打油诗。

朝鲜酝酿多时的试射导弹行动终于在昨日凌晨实行﹐在数个小时内连续发射六枚中、短程及洲际导弹﹐在周边国家表示哗然及谴责之际﹐朝鲜又多射一枚导弹﹐全部导弹都因发射失败而坠海﹐全球股市受消息影响而普遍下跌。

他在她身上不动了。然后起身,穿衣。将电视关上,点起一根烟。

她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试射失败。太煞风景。

她又开始笑,没心没肺。

而这次,他并没有失败。她怀孕了。

她说,要不要生下来。

他说,没所谓。但是你必须要想清楚。我可能会在某个上午消失不见。

她笑。她说,我会将他养大成人,向他灌输仇恨。然后去找你。那时候你落魄地躺在垃圾堆里,然后看到衣着光鲜的他。他向你伸出手,说,爸爸,我们又见面了。

他说,太韩风。剧情应该在你这里改写。我只不过是个风流的杀手。而你的丈夫为你买了一份高额保险。并且雇用了我。你起居正常,无懈可击。为了杀你,我愁肠百转。这时你的丈夫给我了提示,因为你对盘尼西林过敏。于是,我辗转成了你的情夫。在一次有预谋的服药后,我与你做爱。没有用安全套。你说,你要为我生一个孩子。药物随我的体液成功地进入你的血液循环……

好了。她笑着打断了他。你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想法?

他说,你看的电影太少。想象力也不够丰富。

她说,留不得了。明天陪我去医院。

他坐在小诊所的妇科门口,手里捧着PS2。夕阳西斜。一个面相老成的男人向他侧目。然后说,小兄弟,你才多大。就搞出人命来了。

他笑一笑。说,其实,我有预感,搞得好的话,是两条人命,应该是对双胞胎。

她没能再出来。因为对流产麻醉剂药物过敏。

多年以后,他偶尔会想起曾经说过的那个不祥的故事。这个故事和她进入手术室前给他的微笑嫁接在一起。

她很瘦,手术服在身上,好像一只浅蓝色的灯笼。

喂,我念完了。

你怎么不说话。这故事有点不靠谱。其实,你录这些,做什么用。不如去录鸟叫。你知道吗,我前阵子看到有个人站在什科湖,站了一整天,录风从湖面吹过的声音。你录这些,太没个性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

[1]耆英,对老年人的一种敬称,指高年硕德者。——编者注

[2]Germaine Cellier是法国著名女调香师,Bandit(匪徒)是她调制的一款香水。——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