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就又把他抬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要大家抬过去。到晚上,还是没有死。就又抬回来。
这样过了四天,大家都有些倦。仍然围着阿爷,开始聊起天来。张家长,李家短。说到了兴处,就咯咯地笑。阿爷就睁开眼睛,眼白一轮。大家就都安静下去了。
到了第五天,阿爷终于死了。他死的时候,谁都没注意。整个下午,都在议论大殓时,请哪个戏班过来唱大戏。
到晚上要抬回家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僵了。
阿爷胸前捧着那张发黄的报纸,登了哥哥得冠军的新闻。大伯想将报纸抽出来,怎么都抽不出,只好呼啦啦地撕下来,扔在地上。
我捡起来,看见哥哥靠在他的摩托车旁边,站得直直的,却没有了头。给大伯撕掉了。
听我说完这些,宁夏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嘴里哼起一支旋律,是《光辉岁月》。
我也轻轻地和上去。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渐渐有薄薄的汗。她的声音弱下去。
宁夏躺在我身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我胸前。在日光灯的光线里头,她瓷白的身体闪着莹蓝色。我禁不住摸了摸,温热的皮肤有细微的颤动。
我睡不着,随手拿起一本横沟正史。其实我很少看书,但是,每当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看这个日本作家的东西。他将一些血腥的故事,讲得很安静。适合这样的夜晚。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宁夏还在睡,睡得很熟。百叶窗将阳光筛下来,她身上就有了许多道弯曲的条纹。她翻了下身,终于醒过来。揉揉眼睛,看着我,用对陌生人的眼神。
她迅速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快要穿好的时候,我打开抽屉,抽出一张一千块,放在她手上。
她的动作静止了,捏着那张钱,停顿了几秒,然后掷在床上,顺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听见,她“噔噔噔”地跑下楼去。我摸摸脸,有些发烫。
至今想来,和宁夏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有些突兀。但当时却觉得顺理成章。
在店铺打烊的时候,她经常出现在门口,浅笑着看我。同事们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所以对我和这个女孩的拍拖,也报以简单祝福的态度。
他们都注意到女孩穿着的,正是我们店里卖的77。也都说她穿得特别好看,简直可以取代门口灯箱上的广告代言人。
那一天,她身上是一件颜色极其朴素的碎花长衫,头发轻轻地挽着。也不进来,在门口看着我,说不出的娴静。
我们走在旺角的街头。穿过女人街,还有通明的灯火。在这深夜的热闹里,宁夏有些兴奋,恢复了活泼的样子。她随手拿了一件写满了潮语的T-shirt,在身上比画。又或者抄起一只面具,戴在我的脸上,用手机“喀嚓喀嚓”拍了许多张,全然不顾摊档老板的眼光。
在接近街尾的偏僻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摊位,琳琅地摆着一些饰物和玉器。大概大多都是假的。看摊的是个老婆婆,也并没有招徕生意的姿态,竟然半阖着眼在打瞌睡。
宁夏蹲下来,在这些东西里翻了一会儿,捡起一对紫色的耳钉。对着光看一看。
婆婆说,小姑娘,紫萤石的。这种颜色不多见呢。
宁夏认真地又看一看,问,多少钱?
婆婆说,我快要收档了,算你两百好不好?
宁夏放下说,折一半我就要。
婆婆抬起眼睛,看看她说,一半钱我卖给你一只,可戴一只是留不住男人的心的。
宁夏大笑起来。她说,婆婆,你留着自己戴吧。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要留住男人。
说罢,她远远地大步走开了。
我想一想,掏出两百块,给了婆婆。
婆婆将耳钉放在我手里,笑一笑,慢悠悠地说,她不要留你。你留住她。
西洋菜街的尽头。我拉住宁夏,把耳钉给她看。她的眼睛亮一亮,说,你给我戴上。
我给她戴了。她问我,好看么?在暗影子里,萤石发出一种有些诡异的光芒。
这时候,有人走近,一边有嘈杂的说话声。
宁夏突然转一下身,抱紧了我,突然吻上了我的嘴。几乎透不过气。
我们这样抱了几分钟,那些人走远了。
宁夏放开了我。我看一看她,又捉住了她的唇。
我们在我的小屋里做爱。
我感受到了做一个男人的好处。很美妙。宁夏用她的身体控制节奏,让我欲罢不能。
我们没有太激烈的动作。也因为宁夏的从容和娴熟,我们之间没有冷场。在接近高潮的时候,宁夏发出了轻细的呻吟声。
这一剎那,我突然有些醒觉。我的快乐也许是来源于这个女人的职业习惯。这让我产生了罪恶感和淡淡的恐惧。
我们躺定下来,身上还覆盖着细密的汗珠。我似乎还能感觉到身边起伏的轮廓。
我起身,找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抽几口,想把空虚感充满。
宁夏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饿了。
我们坐在楼下的“陈记”粥粉店。
因为坐在外面,还可以看到月亮。在楼和楼狭窄的一线天空里挂着。有一些霾游过来,很快被遮住了。
“你吃什么?”宁夏用点菜纸敲一敲我的手臂。
“状元及第粥。”我醒过神,脱口而出。
“一个叉烧肠粉,生滚鱼片粥,状元及第粥?”
宁夏点点头,问我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说,吃惯了。我阿爷要光宗耀祖。家里的男孩子吃粥,头道就是这个。我哥好歹上过新闻。我呢,祖宗都不要正眼看。所以,也就吃个意头。
宁夏喝粥的样子很轻巧,没有声音。也不说话,很认真地,一口一口喝下去。
她的脸,这时候没有血色。低着头,透过领口,隐隐看得见锁骨。她还是很瘦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头。
宁夏扬起脸,问我,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喜欢凉些再吃。
她是饿了。喝完了粥,肠粉也已经去了一半。
我想一想,终于问她,晚上不用回去么?
宁夏停住了筷子。她用纸巾擦一擦嘴巴,很慢地说,其实你是想问,我晚上不用回去做生意么?
我一时语塞。
她却在这时候笑了。她说,我晚上有自由,是因为我帮他们做别的生意。
我问,是什么?
宁夏没有答我,只是说,你的粥凉了。
<h2>六</h2>
我最后一次和宁夏一起喝粥,已经秋凉。
那一天一切如常。她接我下班,回家做爱。然后在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来到“陈记”。
我记得,她依然要了一个“生滚鱼片粥”,我依然要了“状元及第粥”。还有一个牛肉肠粉,不对,好像要的是个“炸两”。肠粉里包裹着油条。
宁夏那天兴致很好,并没有很沉默。她甚至和我讲起了一些八卦。她说,她的一个从湖南来的小姐妹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才发现。May姐很恼火,追问起来,才知道,这小妹妹刚来的时候,连安全套都不知道怎么用。整只的吞下去,以为就能避孕了。
她说完,我们都没有笑。
过了半晌,宁夏说,我的双程证要到期了。
我捏了捏手中的纸杯,“咔吧”一声响。啤酒溢出来了。
我问她,你会回来么?
她低一低头,声音很轻,说不好。
我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别扭,还是叠出一个笑容。我想说的是,我上内地看你,其实很方便。
宁夏打断了我,她说,你留个电邮地址给我吧。
宁夏消失了。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打烊的时候,我一个人望着门外,发着怔。
同事们开我玩笑,问是不是同我条女吵架了。这样过去了半个月,我还是望着门外。他们就不再说话了。他们议论说,德仔是同人掟煲[6]了。
店长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出息点儿,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苦笑一下。
我认真地查看任何一个陌生的邮件地址。不顾电脑系统的警告,打开任何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电脑中了两次毒。
显示器上,出现一张恶魔的笑脸。然后用尖利冰冷的声音对我说,我电脑里的文件,已经全部被删除。
我站在旺角街头,已经是夜里十点钟,灯火通明。
我并不知道还可以往哪里去。
年轻的男男女女,走过身边,兴高采烈。
一个中年男人,头上戴着面具,扮作最近很红的立法会议员。他以“栋笃笑”[7]的形式,开始大张旗鼓地批评时政。关于拆除皇后码头,关于高铁,关于竞选答辩的无聊桥段。
围观的人足够多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褪下了裤子,露出肥满松弛的屁股,上面用浓墨画着特首的脸。依稀看得到股沟里的黑毛,令人一阵恶心。
走到兰街,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我并不期望有奇迹发生。但是,还是胸口发堵。
这里的女人,或少或老,都有一张不耐而讨好的脸。本来是目光倦怠的,当我经过的时候,突然就炽烈起来。
我像一只在游荡的猎物。无所用心,不知所措。
一枚烟蒂画了一个长长的拋物线,投掷到我的面前。还在燃烧。我一脚踏上去,碾熄了它。
终于站在了楼道口。我抬起头,看到“芝兰小舍”的霓虹招牌是灭的。灯管中间有些断裂,灰扑扑地纠结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破败凄凉,像个卸了妆的老女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走到四楼,听见嘈杂的声音。看到门前的铁栅已经被拆了下来,靠着墙放着。
一个光着脊梁的男人,扛着一只电钻,走了出来。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他横我一眼,用很粗的声音说,使咩讲,咁系装修喇。
我顿一顿,终于说,住在里面的人呢?
他用轻浮的目光看我一眼,你话嗰间鸡窦,唔知喎。我都帮衬过,都想知。
说完,他挥一挥手,让我不要挡住他的去路。
我望了望里面,黑黢黢的,板间墙都推倒了。原来是很空旷的。
<h2>七</h2>
腊月的时候,阿嫲死了。
留下了一只金镶玉的戒指,是要给孙媳妇的。
大伯放在我手上,说,生生性性[8],来年讨房媳妇吧。你阿嫲走得唔安乐,一对眼睛都没阖上。
春天的时候,店里的生意维持得不太好。开始裁员,从高层开始,到分店的sales。
我们店里,先是KK,然后是华姐。华姐怀孕五个月。她临走拍拍我的肩膀,撇一下嘴,说,细佬,我是不想搞事,要不跟他们翻劳工法,他们就死定了。你好好做,替姐争口气。
留下的人,也减了薪水。店长一边骂,一边摇头说要和集团共渡时艰。
夜深了,还是在打烊后,我拐上轩尼诗道乘小巴,在旺角下车,走到油麻地,穿过庙街。有时候一错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醒过神,又不见了。
我笑一笑,还是往前走。不再作停留。
这城市造就了无数相似的人。走了一个,还有许多。
半个多月了,睡不着,就起来,去冰箱拿一瓶益力多。
打开灯。在焦黄的光晕里,看见了对面黄家驹的脸。微笑如常。天太潮,海报已经卷曲皱褶。他的笑容倒是生动了一些。
我的头脑里响起了《光辉岁月》的旋律。突然脊背上一阵凉,好像被手指轻轻划过。
益力多的味道酸而甜。我在头脑里默念着那些笔画。
这时候,突然电脑发出马头琴的声音。是来了一封新邮件。我抬了下眼,没有动弹。突然间,心里一凛,坐起身。
打开,一封没有署名和主题的邮件。
只有一个地址,在深水埗的元华街。
我用谷歌地图找到了这个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大厦。
<h2>八</h2>
宁夏见到我的时候,把身上的毛毯裹得严实了一些。眼神冰冷。
这房间很小,似乎只放得下一张床。却垂挂着长长的纱幔,发着污秽的粉红色。
一滴水掉下来,落到我的颈子里,一阵凉。我抬起头,看到屋顶上暴露的管道,锈迹斑斑,上面沁着水珠。
我说,你降价了,快食三百二。
她缩一缩身体,对我笑了笑。
毯子有些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腿,我看到,她仍然穿着那条77。或许并不是那一条。但我认为是。
我说,不认识了么?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可是不行了。
我模仿着电视里刘姓明星的浮华腔调,喉头一阵酸楚。
她慢慢地站起身,说,先洗洗吧。
当她脱得只剩下文胸,我看见了她肩头的那块淤紫,她立刻遮掩了一下。我仍然看得很清楚。
她看着我,后退了一步。
我走近她,拉住了她的手腕。她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我松开,看见她的手臂上,布满赤褐的针孔,泛着不新鲜的颜色。
我心里有些痛,又有些恶心。对于这些针孔,我并不很陌生。我的邻居道友黄,给我上过现实的一课。
宁夏挣脱开了。她背靠着墙,侧过脸去。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嘴角动一动。没有声音。唇抿得紧了一些,轮廓变得坚硬。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没有看我。
我们僵直地面对面站着。
她坐下来,摸索,在床头找到一支烟,点上。她并没有抽,任由它在指间燃了一会儿。沉默中,她忽然开了口: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抬起头。这回,眼睛里跳跃了一下,好像灰烬里的火苗,灼灼看着我。她说,你走吧。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烟头掷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站起身来,狠狠地推我一把,说,走吧,快走。
在这一剎那,我看见了她脸色泛起了潮红。她咬了一下嘴唇。牙印下却现出了紫白的颜色。她慢慢地瘫软下去,蜷在了床脚。我上前一步。她扬起脸,泪流满面,身体发着抖,用轻得难以辨识的声音说:走……
在我不知所措间,她抬了手,按了一下床头的绿色按钮。
很快冲进来一个人。是个瘦小的男人,金黄色的平头。我和他对视了一下。有些发愣。是的,我也认出他来。他的马尾剪掉了。没有头发的遮掩,看到了他眉骨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错过眼,冲着宁夏嚷起来,死八婆,搅到我觉都没得睡。
他迅速地拿出一条皮管,扎在宁夏的臂弯,然后娴熟地拍打。宁夏虚弱地将头靠在墙上。然而,当针头扎进静脉,她还是战栗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呼吸均匀了。额上细密的汗,也似乎褪去。
她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她轻轻地对我说,你走吧。
近乎哀求。
我走出门。粉色的灯光在我身后熄灭。我听到宁夏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窸窸窣窣地摸到床上,躺下来。
我回转过身,门重重地关上。
男人经过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抢了他一步,拦到他前面,问他,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冷冷地笑一声,看了我一眼:衰仔,倒来问我,我还想问,你对她做了些什么?之前条女不知几乖,识了个罗素街的小白脸,晚上就不愿意接客了。
做鸡不接客,大了胆子说要帮我们去湾仔送货。送了几次,我们老板以为她顺风顺水,放了单大生意给她。真是黐线,成只[9]货给她,当晚被仆街差佬放蛇。返来话货不见了。老板自然不能放过,唯有贱卖她。
我站在暗影子里,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一阵发疼。
男人似乎没看到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卖就卖吧,一天多几个男人,闭上眼睛,也不就过来了。粉债肉偿,了结早超生。死大陆妹,要逃。旺角就这么大,逃得出去么?她偏是烈性子,人管不住,就只好用粉管住她。月底有条跟货到南洋的船,就带她到吉隆坡去。卖到死都没人管,眼不见为净。
男人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打住,说,靓仔,这没你什么事了。快走吧。记住了,要是有差佬过来,死你全家。
她欠你们多少钱?
男人抬起头,看一看我,并没怎么犹豫:加加埋埋,十七万。
我咬一咬嘴唇,说,我还。
男人笑一笑,声音却带了些狠,好小子,重情义。行,给你一个星期。期限过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出这幢大厦的。只感觉到耳畔有些阴阴的风。很冷。
又下雨了。今年的春天,本就来得迟。下了雨,就又是一层凉。
走到街口,看到一个老婆婆推着小推车,车上是一摞压扁了的纸箱,大约是她今天捡来的收获。箱子上搭着一捆颜色不太新鲜的西洋菜,车子往前走一走,菜就颤巍巍地抖一抖。婆婆回过身,长长地唤:阿龙。
就看见远远地,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站定了,扯了老婆婆的衣角。祖孙俩就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出神。
<h2>九</h2>
我凑到了九万块。
这是第五天。每一天,我走到元华街。我数到了那扇窗子,其实只是一扇气窗。但我似乎还是能看到粉红色的灯光,浅浅地放出来。是宁夏在里面。
有时候,窗子是黑着的。我就站在那里,等着。等那窗子又重新亮起来。我才会走。
宁夏在里面。
我大概筹不到更多的钱了。我对他们说,经济不好,公司裁掉我是看得见的事情。我想和朋友在油麻地合伙开个服装店。
大娘给大伯使眼色。大伯只当没看见。大伯写了张支票给我,上面是五万块。大伯说,德,这钱是留给你娶媳妇的。现在给了你,以后可就没有了。
我说:哦。
朋友们都说,林布德不是轻易跟人开口的人。要帮的。
我凑到了九万块。
我打电话给那个男人。
我说,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星期。
他说,我们老板说了,人能等,船不能等。
我沉默了。
他顿一顿,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听他说完了,说,让我想一想,等会儿打给你。
十分钟后,我打给他。我说,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要上去看一看宁夏。
他愣了一会儿,说,来吧。记得先带上那九万块。
宁夏很安静地躺着。没有声息。
脸苍白着,但是呼吸匀净。床头柜上摆着针管。大概是刚刚平复下去。
我用手指撩起她的额发。这仍然是一张好看的脸。只是很瘦了,眼窝有些陷下去。眉目就没有这么柔和了。
她的颈项上,还坠着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因为人瘦,胸前空落落的。
我摸摸她的手,还是温暖的。我把她的手,放到被子下面。想起了,又拿出来。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金镶玉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不紧也不松,正好。
这是阿嫲留下来的,要传给她的孙媳妇。
我并没听到,这时候,我哼起了一支熟悉的旋律,是《光辉岁月》。我也没有看到,这时候,有一滴泪,从宁夏的眼角滚落下来。
<h2>十</h2>
这个叫深圳的城市﹐对我是陌生的。
虽然﹐和我生活的城近在咫尺。
也许将来也还是陌生的。我并没有看到它。过了皇岗口岸﹐上了一辆面包车。我被戴上了黑色的头套。
在暗寂里﹐只有耳朵是自由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粗重的﹐轻细的。急促的﹐缓慢的。车在半途中停了﹐好像上来一个人。大概是个女人吧。因为多了轻巧的嗑瓜子的声音。这声音放大了﹐我好像听见瓜子壳被门牙迸裂﹐然后她用舌尖将瓜子仁从壳里轻轻挑了出来。瓜子仁混着唾液﹐在她的臼齿间碾碎了﹐然后被她吞咽下去﹐滑腻的声响。
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轮胎在柏油路上粗粝地摩擦。然后﹐远远地听不见了。
我想起了哥哥。
我躺在黑暗中﹐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一个手术台吧。我将要在这个手术台上﹐失去我身体的一个部分。
这个部分﹐值八万块。
我听见麻醉药注入了我的血管。和血液混在一起﹐向我的身体扩散。
我还是清醒的吧。
皮肤被划开﹐不疼﹐一阵凉。刀深深地探进去。又是一刀﹐再一刀。
我的身体重了﹐坠下去﹐又被托起来。我看见了。许多张脸﹐在看着我。他们对我伸出手﹐每只手﹐都是冰凉的。
嘈杂的声音﹐蚊嘤一样。近了﹐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落下﹐“轰”的一声响。我跌在地上。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
我躺在水泥管道里,身体下面集聚着黏腻的液体。黑暗潮湿,呼吸不畅。铁锈的腥气漫溢。像是躺在一具身体里﹐很温暖。
终于。
我想喊一声﹐但没有了力气。于是我重又躺下。有一些液体流淌出来﹐漫过我赤裸的身体﹐积聚到了臂弯。
我这才发现﹐让我温暖的﹐是我自己的血。
[1]粤俚语,指人去世。——编者注
[2]飘色是一种融戏剧、魔术、杂技、音乐、舞蹈于一体的古老的传统民俗艺术,起源于明末清初的广东。——编者注
[3]粤语,这里大意是“你不要跟我开玩笑”。——编者注
[4]楼凤指在自己家里(自有或租住)进行性交易的女性人群。——编者注
[5]粤俚语,高利贷。——编者注
[6]粤俚语,分手。——编者注
[7]栋笃笑意译英文的stand-up comedy,香港演员黄子华于1990年从西方引进华人社会的新表演艺术,跟相声有很多相似之处。——编者注
[8]生生性性,广东话,指要懂事,要听话。——编者注
[9]“只”是黑社会指称海洛因等毒品的交易计量单位,一只为700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