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端(2 / 2)

妙音鸟 张学东 13195 字 2024-02-19

糜子吓坏了,这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倔硬如铁的三炮掉眼泪呢。

一清早,三炮就疼醒了,惶惑间想起那天黄昏自己坐在羊角村老宅院时的情景,想起那院老屋破旧衰败的模样。竟有些激动难忍,非让糜子扶他慢慢坐直身体。

像是痛定思痛,三炮彻底被疼醒了。他对糜子说:“我早晚要搬回去住,你们家里的阴气太重了,你那地主爹娘身上都有鬼气,就是死了也不叫后人松宽地活着!他们前世做过地主,做地主就是要吸干别人的血,他们现在找不到别人就吸我的血。我身上的血快让这两个老东西吸干了!”

这个念头一出口,连三炮自己都感到惊讶了。想到这些年背井离乡的屠宰生涯,想到抛家舍业不顾旁人笑话来给糜子家做上门女婿,仿佛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转念他又想到虎大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这种愿望就变得愈加迫切了。

三炮禁不住又自言自语:

“这辈子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迟早要跟那狗日的好好较量较量!”

他这样尽情地盘算时,惟独糜子在一旁沉默不语。

糜子是知道的,三炮的主意向来是铁板上钉钉子。他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但她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院屋宅,毕竟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糜子这样想着,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

糜子家原本是我们青羊湾地面上一户小有名气的地主,老地主天生胆小经不起时世动荡,很早就上吊死了,家景也彻底破落,又因为成分忒高,很长时间也没人敢去攀地主家这门亲事。三炮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突然想去踩青羊湾的那颗“地雷”?外人都不得而知。大伙看到的只是这样一个结局:屠户三炮本来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命,可到头来却娶了青羊湾里顶俊顶俊的一个女人做了老婆。

刚跟三炮结婚的时候,糜子打心眼里是感激三炮的,毕竟别人都不敢娶她,惟独他肯要她,不嫌弃她家成分高。可现在,当糜子亲耳听三炮说出了心里话,反倒让她的一颗心悬了起来。糜子就想,自己这辈子恐怕就是苦命人一个,这个男人注定靠不住。

糜子家有一套压箱底儿的物件。那是六七只陶制的男女小人儿,釉彩十分鲜丽,都是一男一女在一起交欢时的不同姿态,看上去惟妙惟肖,让人不由地耳热心跳。糜子听老娘说他们家就是靠这些玩意儿启蒙,一辈一辈传宗接代的。这套压箱底一直深藏在炕洞里面,抄家的时候竟没有被人发现。他俩完婚的头晚,糜子的老娘才将这套压箱底儿偷偷传给了糜子。糜子还记得,新婚当晚等那些闹洞房的客人前脚一散,三炮就傻乎乎地倒头睡了。糜子就悄悄从箱底里翻出个丝绸小包,取出那些小物件,一一拿给三炮看。拿第一只的时候,三炮眼皮眨了一下又闭上了;第二只再给他看时,三炮鼻子哼哼着想推开,可糜子说三炮你再看一眼,你要真不喜欢我就让你睡去。三炮才勉强睁开一只眼。要说三炮跟着老屠户走家串庄,也见识过猪啦驴啦那些畜生做事的场面,糜子递给他的东西,直看得他眼辣心烧,血飞快地往脑门子上撞,眼前尽是畜生交配的画面,一时间他哪里还有丝毫睡意。未等糜子将第三只小人儿凑到他跟前,早猛地扯掉糜子的衣裤呼呼急喘着就往自己身下压去,然后,鸡叨碎米样地拿嘴一通乱咬拿手一通抓捏糜子的奶。糜子的一双奶像年画里拜寿的桃儿,尖尖地直挺着,透着鲜活和光亮。被三炮这一咬,糜子也疼得直叫唤了,想拿手往开推三炮。三炮却不理,更攒劲疯野地伸手揉捏起来。

三炮每次出外宰牲都要喝点酒。他人年轻又喜好逞能贪杯,那一天照样在外面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进家门,凑巧撞上糜子的一个表兄来家里串门子。三炮人未进屋,先听见糜子跟那个表兄在里屋热热火火有说有笑没遮没拦的。三炮心里顿时起疑醋意横生。原来糜子跟这个表兄曾经青梅竹马过,后来因为表兄家不同意这门亲,硬给他另外包办了一桩婚姻,糜子最终才没跟表兄好成。

三炮一回来那表兄就急惶惶地要走,糜子虽再三挽留也没有把客人留住。三炮整晚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话更是瓮声瓮气。夜里熄了灯糜子依旧像往常一样脱光了热身子进被窝,拿白藕似的腿肚儿蹭三炮的身板。三炮瞪大着一双牛眼不理她,再不就翻过身把脊梁冲着糜子。糜子不明就里,还柔情似水地去缠磨三炮。三炮借着酒劲撒混,竟扯开被子把糜子羊羔子似的拎起来撂到地上,然后扑过去就是一通拳打脚踹。三炮骂糜子是贱货趁他不在家偷汉子。糜子吓坏了,怯怯地用手捂住头脸连声求饶。糜子一个劲说她跟表兄是清白的。三炮听了火气更壮,骂糜子是骚狐狸精儿一刻也离不开男人。后来三炮打骂了一会儿,又把糜子拖到炕上,恶狠狠地扑到糜子身上,疯劲上来又咬又抓,眼瞳里尽是仇恨的火苗,力气大得像头发情的牲口,解恨似的把糜子折腾得死去活来。三炮那时还不知道,糜子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他的一个种。那晚糜子身下浸透了血,刚成形的一个胎儿,也跟着淅淅沥沥的血水流掉了。

三炮后来就算在糜子身上用上吃奶的劲,可糜子的肚皮就是不见任何动静。三炮除了在外面杀牲喝酒,回到家有事没事,就找茬子打骂糜子。糜子见了三炮,也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的。

婚后二年,糜子一直也没能为三炮生下一男半女。有一天夜里三炮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猫娃子一样的小丫头。这娃娃脸蛋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也白惨惨的吓人——她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奶水吃,家人惟恐养不活她,想趁着半夜里抱出去,扔到廖天地里喂狼吃,正好撞上赶夜路的三炮。三炮问明了情况,二话不说就把那女崽娃抱回家来了。

糜子当时又惊又喜,再一听见娃娃嘤嘤的哭声,心肠就软了,早忘了三炮凶巴巴的样子。她从三炮手里接过娃娃,自己先哭起来,就像娃娃是她自己狠下心肠扔到外面去的,现在又失而复得,而她自己也像是回心转意了。事实上,小丫头虽不是糜子亲生,可糜子确确实实把娃娃当自己的亲骨肉收养了。糜子那阵连打盹的工夫,都梦想要生个娃娃呢。

糜子早就知道三炮并不喜欢她,或者根本就是恨她的。三炮喜欢的女人庄前庄后到处都有,关于他和那些野女人的风流情事糜子的耳朵早就塞满了。她从来不敢过问三炮的事,她一直觉得三炮这样做是对她的优待,按照三炮的脾气,早该把她一脚踹开,再重新找一个能给他传宗接代的女人。三炮之所以没那么绝情,在糜子看来的确是该感恩戴德的。

所以,糜子就想:三炮爱咋样就咋样吧,反正她哪里也不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院子里。如果三炮肯大发慈悲,临走时把串串给她留下,那她将感到无比幸福了,尽管串串非她亲生,但她觉得几年过来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小丫头了。

就在同一天,秀明老师的丈夫,那个叫广种的坏脾气男人,从遥远的煤矿上回到我们羊角村。

对村里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太过陌生和神奇了。尤其是,像广种这样的一个人物,长年在外,颇见过些世面,靠着挣工资吃肚子的,月月都有个“麦子黄”的稳当收成。大伙更情愿把广种看作是一个外乡人,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快要被人们忘记掉的、可又忽然间出现在人们眼中的同乡。广种回来了,村里的秩序一下子也变着井然起来。这种井然的秩序实际上是说,大伙心里都有了一种神秘的向往,被一股巨大的向心力驱使着,都想过来跟广种寒暄两句,大有趋之若骛的样式。广种可是村里出去的第一人啊!

说来话长,广种也真是命大造化大:那些年我们村里闹饥荒,死了多少人,好多人没饿死也给饿跑了,出门讨饭的也不在少数。广种也饿跑了,一跑出去就是二年多光景,大伙都以为广种肯定饿死在外面了,说不定连他身上的骨头,都让野狗饿狼嚼碎吃掉了。可是,惟独这个广种,却最终活生生回来了。他看上去红光满面,他不但没饿死,人好像还胖了一圈,脸上有些沉着不变的黑红的光泽,走起路来腰板一晃一晃的朝前挺着,见人还要从劳动布制服的口袋里往出掏烟。那烟可真好,抽起来一点也不呛嗓,大伙看到从广种鼻孔和牙隙冒出的烟,真是又细又白。

我们村里凡是从广种手里得到那种雪白雪白的纸烟的人,都这么夸赞。都说广种命大福大,广种有本事,广种是个真正的儿子娃,广种当了响当当的矿工,穿制服,月月领工资,兜里有活钱,抽烟的架势也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们村的人都抽旱烟锅,都是蹴在墙根或炕头的,只有广种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边走边吸,很安逸的样子。关于广种的好话林林总总,这就让广种成为我们羊角村一个想当然的人物。大伙闲下来有意无意地总会提起广种,提起广种自然又要提到秀明老师,提到秀明,自然也要提到红亮和红亮爹的。总之,大伙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复杂的,一时半阵根本扯不清楚。

好奇心仿佛一根集体编造中的绳子,大伙儿总是不约而同地一起用力,又像拔河,心思都往一块想,劲力也往一处使。这根好奇的绳子,就越拧越紧,越编越粗了。

广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号啕大哭。在大伙听起来,广种的哭声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动静大,时间短,跟打响雷似的,呱啦呱啦几下子,听起来就跟戏里的张飞叫阵似的。广种哭完了,戴着孝帽子穿着雪白的孝衫子,到坟地给老人烧纸,烧纸时又是一通狠哭。这回哭完才周周正正对着坟丘磕响头,然后腰板一晃一晃地回到村里。自始至终,人们没有看见秀明老师,只有广种在唱独角戏。

这之后广种再也没有哭过。倒是当天深夜,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村街里传出来。那哭声伤心欲绝,把大伙吓了一跳,都从热炕头翻起身把耳朵紧紧贴在窗户纸上细听,才知道是秀明老师。尽管知道了是秀明老师在哭,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是把大伙弄得心惊肉跳。秀明老师一哭,很多女人就受不了了。女人的心肠软啊。再说同是女人,秀明究竟有啥做得不好的,都说久别胜过新婚哩,咋广种一回来,非要惹得她哭天抹泪干啥呢。这个广种兴许是在外头学坏了!也许是出于自发的,又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好几个女人迅速聚集在广种家的门前,当当当对着门扇一通用力乱敲,七嘴八舌朝院子里面喊话:

“广种家的,你这到底咋的啦?”

“快开门啊,广种兄弟!”

“他秀明老师……他秀明老师你为啥哭么呀?”

屋内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但比先前要微弱一些了。

几个女人冒着严寒趴在院墙边聆听,希望能听到一些更具体的更核心的细节,可除了惹来秀明家的那条看门狗汪汪地一通扑咬之外,她们一无所获。最后,女人们死了心,个个早都冻得鼻青脸肿,也就懒得再管闲事,急惶惶往各自的家里奔跑。街巷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朝着四面八方。寂静的一垄冬夜在星光下被女人们的脚步声震得摇晃起来。

女人跟男人不一样。有时候,女人跟女人也不会完全是一样的。就拿秀明来说,一村里的女人除过她,哪一个被自家的男人欺负了都会哭闹一通的。有的还要抹脖子、上吊、跳井、喝敌敌畏,至少她们也得连夜跑回自己的娘家去,诉苦求援,好迫使男人亲自登门下话赔情道歉,以求得到女人宽恕和解。

秀明是个念过书有学问的女人,秀明不能像那些在农田里干活的女人那样不管不顾的,她还没有学会那些名堂。让她连夜跑回娘家去,那还不如拿刀子杀了她呢。再说,跑回娘家去有什么用,问题还是解决不了。俩口子间的事,别人是插不上手的。别人帮只能帮倒忙,会让事情越弄越糟。清官难理家务事。这点道理秀明还是明白的。

碰巧秀明这些天身上来红了。可广种不管那一套,广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要干男人要干的活。广种这个男人又跟村里其他男人不同,广种长年在外,男人的那点活他一年也干不了几回,也没处可干,只好干憋着。现在好容易回一趟家,就好比半年没闻见鱼腥气的馋猫一般如饥似渴。

白天秀明因为要去学校教课,中午回家也就是做饭吃饭洗洗涮涮的工夫。他只能干瞪眼干着急,再说白天干那活总归不妥,家里毕竟还有一个老娘亲在世呢。可广种没想到,晚上迟迟回到家的秀明却一点情绪也没有。秀明跟他淡淡地说一句不行,他当然气不打一处来。

秀明叹着气对他说起了红亮丢了的事情,又说她正帮着红亮爹四处打问娃娃的下落呢,哪还有那种心思。广种不爱听。又是红亮,这两年他每次回家,秀明总把红亮这个小崽子挂在嘴边,好像红亮是她的亲生娃子一样。想到亲娃子,广种更是气愤至极,自己本来也有好端端的一个娃娃,殁了,自己老婆的奶水却无端地给了旁人家的娃娃白吃了。

广种不由心生怨恨。男人心头一旦对女人起了怨恨,会把这种怨恨变本加厉,会胡思乱想,会想方设法抓女人的小辫子,会说一些不应该说的混帐话。满腹怨恨的广种就非要跟秀明干那点活。

广种说:“我他娘的都快成庙里的和尚了。”

秀明用被子护住自己说:“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我身上不方便嘛!”

其实,这几年秀明对广种的情意确实变得非常淡了。广种一次次那样打骂她,她的心被伤了,伤透了。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她都能听到心在滴血的声音。

广种只认为秀明是在找借口推辞他。一个男人要想干那事总会不顾一切的。广种见软的不行,就非得来硬的。他硬扯秀明的被子,撕秀明的衣裤,死乞百赖压秀明的身子,抓秀明的胸脯。可很多时候,男人的愿望越是迫切难耐,情形就会变得越糟,越不可收拾。

秀明坚决不从。秀明被折腾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起身说自己要去跟婆婆一起睡。广种死死缠住她不放手。

秀明说:“老人尸骨都未寒,你咋是这么个人呀,不脸红吗?”

广种瞪着一双驴眼说:“你少他娘的拿老人当挡箭牌,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不就是想留着去跟你那可怜的姐夫睡么!你别想又当婊子又挂牌坊,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秀明怔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跟自己躺在一起的这个男人太陌生了,太卑鄙无耻了,太用心险恶了。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丈夫。震怒之余,秀明反手抽了这个男人一嘴巴子。抽一下还不够,又使劲抽了一下。秀明是清清白白的女人。有时候清白需要女人自己来维护的。

广种也呆愣了。女人竟然动手打了他,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一下子便恼羞成怒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好好拾掇一下这个令他痛恨的女人。想干的事干不成,男人就会变无比焦渴,就会翻脸不认人,因此下手就比任何一次都要狠毒。

秀明毕竟还是女人。受了委屈和伤害还是要哭,哭过了还觉得不够,心里的苦痛一时间无法排解出去,秀明当然不能跟没事人似的。秀明可以承受男人的拳头,可她却无法忍受男人的恶语诽谤。秀明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势不两立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秀明想这日子无论如何不能再熬下去了,她要跟广种打离婚。

女人一旦从眼前的事情里理出头绪,就变得理智起来了,哭声也就戛然停止了,尽管眼泪还在簌簌地往下落着,但却悄然无声了。秀明很冷静地穿好衣裤和棉鞋。她感到这个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像个漆黑的冰窖。这不奇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了心,世界也就跟心一起变得寒冷起来。外面虽然是风天雪地滴水成冰,可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冷屋子待下去了。

秀明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疼痛,顾不得嘴角鼻孔正往出溢血,她只想跑到外面去透透气,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对她来说,已是非常陌生和卑鄙的坏男人。一到外面,秀明就没命地奔跑起来。秀明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快速地跑过,即便在学校跟娃娃们一起出操她也没有跑过这么快的。不是秀明想跑,也不是双脚双腿变得比以往轻飘了,是秀明的心儿在流泪流血,是命运的神秘之手在暗处催促着她往前跑。跑着跑着,秀明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咧开嘴无声地抽泣开了。最后,秀明觉得腿脚忽然绵软无力了,棉絮一般松软了,整个身体都变得瘫软了,再也没有一丝气力站立或奔跑了。

秀明像具死尸一样,突然栽倒在雪地上。雪是前几天刚下的。雪厚得很,人扑倒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厚厚的积雪一下子就把秀明的身体裹紧了。那雪似乎一点儿也不冷,甚至有种奇妙的温暖与舒适感。洁白的雪似乎最能体察一个女人身体里的所有清白。清白的女人躺在一望无边的白雪地里,就像最初躺在娘亲的温柔怀抱中了一样,安详自如无忧无虑。秀明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啊,再也不要起来才好。

可是,雪也是有情有义的东西,女人压在雪的身体上,雪还是能感到一点压迫和疼痛了。雪疼了也会叫,跟人一样,吱吱嘎嘎地叫着,别人是听不到的,可那些在冬夜的村庄周围逡巡的饿狼,最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匹饿狼的嗅觉跟听觉实在太厉害了,它们隔着几道沟渠和土坎,还有一大片杨树林,狼们还是听得非常真切,就连女人身体的气息以及头发丝的微拂也感觉到了。

狼早就饿极了。冬天的觅食对它们来讲充满了辛苦和曲折,因为这种时候地里不再有什么牲口出没,大批大批的羊群也被牧羊人赶到深山里去放了。这种时候狼的攻击对象自然是那些圈养在棚子里的牲畜和家禽,当然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白天狼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挨到深更半夜,等到人们都熟睡之后,狼们才敢出来干它们想干的活计。

那一公一母两匹狼结伴而来,它们是在我们村的那片杨树林里发现秀明的。她往来跑的时候狼就觉察到了,但它们并没有立刻出击。狼是最有脑子的野兽,狼的脑子比人的脑子算计得要精明。它们不会轻易靠近一只猎物,除非它们能确定猎物的数量以及能猎获的最大系数。可是一旦要锁定目标,狼就会咬死不放。狼先静静地卧在远处的雪窝子里,直到看清秀明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躺在雪地上,又一动不动了,它们才跃跃欲试地从雪窝子里鬼祟地爬了出来,轻轻抖落皮毛上的雪末子,亦步亦趋地向猎物逼近。

狼的眼睛全都绿汪汪的,把秀明身旁的那片雪地都映绿衬亮了。

秀明依旧躺着,什么也听不到,对身边的事物毫无觉察。

秀明这时只能听到心痛欲碎的声音。

狼们却听到了远处的一串模糊的脚步声了,哗哒哗哒像是犁铧在雪地里不停翻滚开来。狼是非常狡猾的野兽,既然听到了动静,它们就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蹄爪,暂时放弃对猎物的进攻。狼得回过身朝后面仔细查看,狼是不会铤而走险的。果然,有重重的脚步声从村子那头传过来,随即是渐传渐响的呼喊声。

“秀明,秀明——”

“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吧——”

“秀明你听到了就给我应个声吧!”

这次秀明也听到了,却不很真切。

秀明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朝着不远处模糊的呼喊声望去。

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了眼前的那一片绿光了。那绿光把秀明的双瞳都照亮了,刺得秀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秀明吓傻了。

“狼。”

“天神哪!快来人唼!”

“狼来啦!”

“救命呀——救——命!”

秀明没了命地爬起身,朝喊声的方向奔跑起来。这次的奔跑和先前完全不同,刚才是充满了绝望与屈辱,人朝着一个不归的地方飘去。但这会儿,却是让无边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将她紧紧裹挟着一路狂奔而去。生与死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狼们显然迟疑了一下,但它们很快就从后面呈包围圈状地追赶下来。

狼跑得比人快多了。没有人能比狼跑的快,尤其是在这种臃臃肿肿的雪地上,在这漆黑冰冷的冬夜里,人的两只脚一踩到雪地就会立刻深陷下去,再奋力拔出脚才能继续往前迈腿。

眼看那两匹狼就要追上秀明了,而远处的那只正朝着秀明迎面跑来的黑影也几乎同时到达了。

黑影的一只手里捏着银白色的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锹把高高地朝向两匹穷追而来的狼挥舞起来。手电筒雪白的光柱直直朝狼头扫射过去。

狼立时就驻足不前了。

狼不怕人。可狼最怕那可怕的耀眼的白光。那光亮比狼的目光强硬百倍。狼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但它们也不愿意轻易放弃就要到嘴的猎物。它们谨慎地朝后退却几步,然后阴郁老练地蹲伏在雪地上,四只眼放射绿光,髭着凶残的白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嗥叫,像是要把黑夜叫亮才肯罢休。

黑影早已将秀明让在自己的身后去了。

黑影用自己的身体以及锹把手电光掩护着秀明。

黑影一边挥舞手里的锹把和手电筒,一边焦急地叮嘱身后的秀明赶快往村里跑去喊人打狼。

其实,黑影一出声秀明就听出来了黑影是谁了。

秀明说:“姐夫要跑咱俩一起跑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秀明你再不跑,过会儿别的狼听到声音一起聚过来,咱们就都跑不了了!”

可是,秀明已经折身回来站在黑影身边了。

“你不跑那我也不跑!”

“秀明你别胡来,对付这些家伙我比你有经验!你快往回跑呀!”

秀明急得直想哭。

可秀明不能哭,这种时候哭是救不了人的命的。

秀明知道这都是自己惹来的祸,自己让野狼叼了吃了那是活该,可她不能让人家替她白白地把命送了呀。

秀明强忍着泪水叮咛黑影一定多加小心,自己随即转过身拼了命往村里奔跑而去了。

秀明跑得耳边都生风了,她依稀能听见身后狼的嗥叫声在雪地里不停回荡。

秀明知道自己要不快跑的话,身后的人一准会没命的。

这样想,秀明就跑得更疯了,疯得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她的一双腿脚在茫茫的大雪漠里飞奔。

头天晚上,秀明一整夜都守在红亮爹身边,一步都没敢离开。要说这事还是多亏了我们村那几个爱管闲事的女人才救了秀明的命。昨夜她们一伙人在秀明家敲了一阵门,也不见响动,就相继离散了。可她们似乎又不忍心见事不管,就去红亮家找红亮爹帮忙了。她们知道红亮爹一准会管这件事的,毕竟红亮爹跟广种是两挑担的亲戚。秀明守了红亮爹一整夜,悉心地替他擦洗伤口,做一些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好不容易才让血渐渐止住了。

红亮爹面色苍白,额头发虚汗,手脚一直冷冰冰的,夜里一个劲说梦话,喊红亮的名字,让红亮快点回家来。秀明不敢合眼,也没有心情合眼。红亮爹在梦里喊红亮的名字,她也在心里不停地念叨。她不知道红亮去了哪里,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红亮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东方的天空透过窗户刚露出一片蛙肚白,便有人风风火火闯进红亮家来。

闯进红亮家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秀明的男人广种。广种根本不知道秀明昨夜跑出去遇狼的事。广种只知道自己的老婆深更半夜跑了,他当时正在气头上,又让女人美美地抽了耳光,所以,就铁了心不去追撵,任由她去。当时男人心里暗想,该死的贱货,这番就是去跳河上吊老子也不眨一下眼皮!可半夜里广种一觉醒来,多少觉得有些后怕了,万一秀明真的寻了短见,那他不就成了杀人凶手了。

广种思前想后,觉得女人跑不远。他了解自己女人的脾性,她不可能连夜跑去娘家。广种在村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忽然就发现脚下的雪地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村街上的积雪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棉毡子。可那白色的毡子上面,有星星点点的黑斑样的东西,看上去很醒目,跟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眼珠子似的撒落在路上。这就不能不引起广种的注意。

本来,广种心里就有点后怕,毕竟自己的女人彻夜未见个踪影,一大清早见到这种景象,他无论如何都得特别留意了。广种蹲下来查看,用指甲去抠雪地上的黑斑点,手指一动才知道,那是早已经板结了的血块。

广种人一下子就慌了。他站起身顺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黑点寻觅过去。那些黑色的血斑像是从村头过来的,或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它们像一群巨大的黑蚂蚁绕过打麦场,穿过队部的库房门前,在水井台前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又一路滴滴答答地爬进村街,然后聚集在一棵粗壮的柳树跟前,像是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往村西而去了。

广种的慌乱的脚步和犹疑不定的目光,最后终于跟着那些雪地上的零散黑斑停留在村西最末的一户院落前。广种辨别了一下方向,他这才恍然大悟。广种几乎来不及敲门就闯进红亮家了。这时候的广种心情太复杂了,恐惧,不安,阴暗,嫉妒,愤懑……更多的还是痛恨不已。一想起夜里秀明抽他耳光时的情形,广种就恨得牙根吱吱发痒。所以,广种毫不犹豫地走进红亮家里。

这时候红亮爹和秀明大概刚刚迷糊着了。秀明是和着衣裤斜靠在红亮爹旁边的,她的身体跟红亮爹的方向颠倒着,红亮爹也不再说梦话了。昨夜的一切凶险遭遇、恐惧不安、拼命逃奔以及与狼长时间的殊死较量,还有隐隐作痛的遍体鳞伤,几乎已耗尽了他们俩的体力和精神,此刻,他们各自毫无芥蒂地沉浸在黎明时分的短暂熟睡当中。这种熟睡因其短暂可贵,往往又表现出某种无法比拟的贪恋和幸福,所以,此刻的秀明跟红亮爹都是这样的一种甜蜜表情。

可以想象一下,只要是个男人,亲眼见到这番情形,会产生怎样的焦虑与痛苦,会有怎样的愤怒在胸口燃烧起来,又会激起怎样难以忍受的恼羞与仇恨,何况是很长时间才回一趟家的广种,更何况,昨夜广种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也没有跟秀明干成那点事。

广种一下子就傻眼了。

广种要疯了。

广种没有理由不疯狂。

广种完全丧失了一个男人最起码的理智。

男人一旦丧失了理智,就会比世界上最最凶残的野兽还要可怕!比夜里的那两只眼放绿光的狼更凶狠更诡秘!但是,广种毕竟是广种。广种是见过世面的人。广种平时走路说话就连抽烟的样子也跟别的人有所不同的。广种强忍着内心痛苦与仇恨,悄然离开了这间陋屋。就像一个迷茫的人找到了所有的出路和答案。现在,广种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多一秒钟也不想再看到他们俩人这种样子了。

广种悄悄走到外面,他看见院子里堆着的一垛柴草和秫秸。他的目光仿佛快要将这堆柴草点燃了。可他充满仇恨的目光显然无法实现这种愿望。无法实现的空想,需要更加有力的举措和物质来作支援。广种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了。这种颤抖从刚刚发现那些血迹就已经开始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对,他就是要做点什么才能抑制这种无边无际的颤抖和仇恨。

广种稍稍迟疑了一下,就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香烟雪白雪白的,过滤嘴金黄发亮,他抖索着擦根火柴将烟点着了,然后使劲咂了两口。一缕青烟从鼻孔里钻出来,犹犹豫豫地飘散开去。这种时候村子里还很寂静,大伙都在家睡懒觉呢,连棚圈里的牲口和院里的看家狗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广种懂这个道理,何况他很快就要离开羊角村回矿上去了。

广种嘴里叼着烟快步朝眼前的柴草垛走去。

一个男人要想干什么活就没有干不成的,特别是,像广种这样在矿上干活的人,身上有的是好力气,搬几捆秫秸对他来说简直太容易了。一不做二不休!也就一根烟的工夫,或者比这更短暂,广种就想出了惩罚他们的办法,他把那些柴草堆挪到这间堂屋的门前和窗口了。广种离开前又点了一根烟,他需要再抽一根,因为他的手指始终在发抖。这种时候广种觉得自己很不像个男人,这让他感到痛苦难堪。

但是,点完烟以后,他终于咬了咬牙,顺手将火柴扔在那些柴草中了。当他听到哔哔啵啵的燃烧声骤然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红亮家的院子。

广种飞快地跑回家里,这时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爬出来。广种到自己老娘的屋子看了一眼,老人还在梦中呻吟。他抹了抹眼角,心肠一硬,把自己随身带来的灰唧唧的帆布袋往肩头一扛,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空无一物的雪路。

广种身后的那团烟雾,在铅灰色的晨曦中越来越浓了。广种分明感觉到自己好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