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秀明老师怎么也忘不掉,那年冬天的早晨,有个男社员怒气冲冲地闯进她的课堂,硬把一个学生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提留走了。
那是我们羊角村有史以来,腊月里最寒冷的一天。那天的空气里仿佛暗藏着无数看不见影儿的针尖和麦芒,冰冷坚硬地戳刺人脸;那天西北风狂暴地从早晨咆哮到天黑,风不停地将人裹旋在里面,胡乱摇摆;那天天上还下起了浓浓的沙尘,粗沙砾像鸟铳里射出的霰弹,迎面飞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脸皮生疼。
当时秀明老师也被怔住了。这个男社员的脸青得像磨刀石,看了让人由不得要发怵。女人一害怕就没有任何反应和主张了。但女人的心肠都软。不管娃娃犯下天大的错,在女人眼里,娃娃总归是个娃娃,他们都是女人心头上最疼的一块肉。女人最看不惯七尺高的堂堂男人横眉冷目地对自己的娃娃下黑手。这种时候,大凡是个女人都受不了,都不能眼见着男人对娃娃为所欲为。
于是,秀明老师把一班学生丢在课堂上,让他们自己看书,她也一头扎进外面弥天漫地的风沙中追撵下去。外面风太大了,沙尘飞扬,天昏地暗。人一下子就被卷进风沙里,找不着方向。秀明老师根本睁不开眼,可她的心里明白自己该往哪里去。她不用知道方向,那个被男人带走的学生娃娃的喊叫声,就是她此刻的目标。她顶着狂风,用手捂着眼睛拼命往前迈步。
风叫着叫着,有时候它们也会突然改变一下方向,变换一种腔调。刚才还像老狗嗷嗷着,这会儿倒像是老妇人那样呜呜开了。风向一变,秀明老师就不再是顶风前行,而是被风吹着飘摇起来,脚跟一刻也站不稳,跟头把势一路向前跌爬。她边走边张开嘴喊那个学生的名字。这种情况下喊什么都没有用,人的声音在风里只是一丝微弱的气流,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比起狂暴不羁的风沙简直毫无意义。尽管没有用,秀明老师还是要喊的,不停的喊,一声接着一声喊下去。
这种时候,秀明老师觉得,自己不仅仅是那个学生娃娃的老师,不仅仅是那学生娃娃的姨,也不仅仅是那学生娃娃娘亲的妹子,她心里有更强烈的东西在不停翻滚。那是因为,她知道那学生娃娃身上流淌着什么,虽然他早就不再需要这种东西的供给了,可在她眼里他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娃娃,就像他曾经贪婪地吮吸她的奶汁,直吮得她眼里流出痛苦而又幸福的泪水为止。娃娃真的一天天大了,他进学堂念书识字了……这些事情她都一一作了见证。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学会了调皮捣蛋,学会了时不时跟爹作对。每次做了坏事,他爹都会不知轻重地教训他一顿,轻了骂,重了就打。这些年有多少回,她为了袒护着他,跟这个被自己称作姐夫的男人吵过骂过,也不知流过多少次眼泪。委屈是有的,辛酸是有的,当然,也有因为给予和付出,才换得的一份奇妙的幸福感。
秀明老师终于赶上前面的人了。实际上,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灰暗的一团影子。一个人在那种肆虐的北风中,只能是一团影子,极小的一团影子。人变成影子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不太像个人了。远远看倒像一个孤魂。
秀明老师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越来越近了,她嘴里不再喊那个学生的名字了。不是她不想喊了,是因为喊也是白喊。眼前的影子不再是影子了,是一个大活人,可那大活人比影子都要渺小,蹲在路边一棵粗壮枯朽的钻天杨树下,后背靠在光秃秃的树身上,沮丧地耷拉下头,像是从那树身上平空长出来的一只巨大的肿瘤。
这显然不是秀明老师冒着狂风一路追撵下来的结果,她追的不是眼前的这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用不着她去追,她所要追赶的所要担心的是大活人从她眼皮底下提溜走的学生。大活人此刻看上去,已不如先头那样气势汹汹了。相反,发完火的大活人看起来倒像个死人,呼呼喘着气,同时变得非常软弱,成了个活死人。
“人呢?他人呢?”
“你究竟把他拖到哪里去了唼?我就没见过你这号人!”
秀明老师上前一把就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男人依旧不抬头,呼呼喘气。
“把他吓跑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秀明老师疯了似的推摇着蹲在地上的人,可对方毫不理识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使了浑身的劲,想把男人从地上扯起来。
“有话咋就不能好好说吗?你非得吹胡子瞪眼吓唬他啊!”
男人猛地抬起头,狂叫起来:
“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他是我娃子我想怎样就怎样!打死他我给他偿命就是……”
秀明老师愣了一会儿神,不过她立刻也变得愤怒起来。愤怒很容易让女人丧失理智。丧失理智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不管她是有点学问的民办教师,还是整天伏在地里下力气干苦活的农妇,她们都一样会撒泼的。秀明老师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泼妇,而且,她觉得自己必须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她手脚并用地朝地上的男人又挥又踢又骂又嚷。
“我是可怜我姐呢,可怜娃娃呢!你当是我爱管你的闲事!”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传不远,刚一出口,就变成白白的一丝哈气了。男人用双手双臂袒护着自己的头脸,任凭女人朝自己撒泼,就是不还手。
秀明老师的手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好像不是在打人,而是在给地上的这个沮丧的男人掸身上的那层尘土。事情就是这样,被打的人不还手,就等于没有对手了,等于对方无条件投降了,服软认输的人还有什么好打的!当秀明老师完全丧失了撒泼的力气之后,眼泪早已哗哗地淌下来。再强硬再愤怒的女人只要抹泪一哭,她的强硬和愤怒就像烈火遭遇了暴雨,瞬息就被扑灭了,一点愤怒的迹象也没有了。秀明老师这样一哭,男人的心肠就彻底软了。他不能再蹲在那里,他得做点什么了。
“他姨你别怪我心硬,那小狗日的也忒坏了呀他……他居然敢拿刀子捅人家……三炮,你说说不管一管咋办呀!”
“那……你亲眼见着了?”
“三炮一早跑到家里脱了衣裳让我看的,那还能假的了!三炮说我们爷俩这辈子都欠了他的账,让我以后要好好帮衬他呢,他说将来还要让红亮做他家串串的上门女婿……”
“亏你是个当爹的人,三炮是啥样的人,他的话你也全信!”秀明老师根本不相信男人说的。“好端端的,他为啥要捅他?你别忘了,红亮到底还是个娃娃。”
“眼见为实,三炮来家里亲口对我说的,这小东西偷了三炮的肉还抢了人家的刀子,”男人说着抬起头看了看秀明老师。“小了偷针,大了偷心,这娃娃再不管,由着他性子胡逞,迟早要闯下天祸啊!”
“反正我不管,你得赶紧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现在就去!找不回来我饶不了你!”秀明老师说完,胡乱抹抹脸上的泪,一跺脚,红着一双眼,掉头往学校方向去,转眼就被风卷得没影了,惟独这男人还树桩子样立在沙尘中。
刮了一整天风,天地都让搅成了一团,到处都昏蒙蒙的,我们羊角村的天空、房屋、树木和所有一切都染成硫磺色。人在外面根本不敢张嘴,一喘气就能把一捧沙子硬生生吸进喉咙眼去了,咳得半天喘不上气。风把村子之间的道路吹得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村路都变的白花花的,从远处的高坡上一眼望过去,那些七零八落的村子,和横在村子之间的条条段段或瘦或宽的土路,就像狗吃剩下的一截一截骨头,发着清白的光。
日头落山时,风才渐渐停歇了,空气里的沙尘渐渐落稳。在空荡荡的庄稼地的尽头,是一排排的白杨树,粗粗壮壮的树干直钻向天空。夕阳的光亮逐渐减弱,恰巧在黑色即将铺满大地的那一刻,远方的杨树林忽然变成一排排整齐挺拔的哨兵,变成一只只黑色的剪影。它们坚定果敢地挺立在西面铁锈色的天空下,肃穆而庄严,很有些雄壮的气魄。
夜深了,他才拖着疲倦的影子,两手空空回到院子。屋里冰冷,炉火早就熄灭了,冷锅冷灶,没了娃子,家里就显得格外阴寒,活像一座孤坟,没有一丝生气。日子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穿过迷雾一样的十多年时光,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饥荒的晌午:自己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在野外刨地草根,她的肚子突然就疼起来了,她人在地上骨碌了一阵子,连哭叫一声的力气好像都没有。崽娃还傻呢,一点儿不懂得怜惜大人,直到她身上的血都快耗尽了,才呱呱叫着钻出娘亲的肚子来。
——据说正是这一天,我们羊角村的所有屋顶、树杈、草垛、墙头,乃至整个村子的上空,到处都是鸟雀成群地飞来飞去。数不清的鸟和聒噪的鸣叫声,吵得天翻地覆,好多人都不得不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生怕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会钻进在自己的脑子里;而那些猴在树上捋树叶吃,或在地里挖草根的人,回家后才被自己的家人惊讶地告知,他们浑身上下落满了灰白色的鸟粪,像是刚从生石灰缸里捞出来似的,弄得人心惶惶的。惟独我们村一个活了将近一百岁的老接生婆,神情庄严地抬起她的核桃般的皱脸,老人望了望黑压压的天空,和那些乱飞乱舞的鸟儿,然后她眯着一双瞎子一样的眼睛,煞有介事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叫百鸟朝贺,羊角村该有贵人降生了!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把这孤老婆子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大伙更愿意相信,天上要是真的能掉下来吃的就好了,哪怕掉下来一把秕谷子呢。那时吃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等他从家里闻讯赶过来,女人早已经咽了气,她人跟身子下面被血水浸湿的泥土一样,都凉透了。只有可怜的崽娃,依旧在娘亲的血泊里,不时地伸弹着一双嫩手和嫩脚。他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将崽娃裹在自己怀里。那时,红彤彤的日头刚好跳到西边的杨树林里,闪着一道道金色佛光,好像是这些灿烂的光线挽救了崽娃的生命,让他在颤栗中感到了一股温暖。后来他就给怀里的这个崽娃起名叫红亮了。
刚才秀明老师来过两趟。头一趟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她实在放心不下。她再来的时候,从家里端来一海碗揪面片,上面漂着一层辣椒油,红艳艳的,看着人心里暖融融的。可他哪有啥胃口,以往他跟娃子怄气或动手打了他,娃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跑得没影没踪的。
秀明老师的脸色很难看,眼睛还是红的,进屋就问他人找到没有。
他也赌气横横地说:“我还要忙着干活,没闲工夫管他。”
秀明老师就气气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这回我算知道了,娃子到底不是你亲生的。”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秀明老师打小就疼这娃子。可以说没有秀明就没有娃子的今天。没有秀明老师夜夜来给娃子喂奶吃,那小狗日的早就没命了。所以,他打心眼里是感激秀明老师的。但是,男人的感激永远埋藏在自己心底。男人的腹量很大,大得就像我们青羊湾的土地一样,什么东西都能种下去的,可种下去的东西却不一定马上就能开花结果,有的东西即便种下去了,却永远也获得不了女人意想中的收成。土地也会骗人。土地骗人,人的肚子就跟着受罪。同样,男人也会说谎。男人说谎女人就跟着哭鼻子又抹泪的。男人说谎是因为不想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告诉旁人,特别是,告诉给一个曾经帮助过他度过难关而他自己却又无时无刻不对她充满感念的好女人。
作为一个丧妻多年的光棍汉,他的这种感激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感念这东西,在一个人心里藏得太久了,也会生根发芽,也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有时感念更像醇酒,时间长了自己会往出窜味儿,挡都挡不住。还有一种东西埋藏的比感激还要深。这种东西有时候只能深藏在自己心里,不能说出口,有时候即便是稍微那么想想,都不可以,想一想都是一种罪过。这种东西最好是永远藏在自己心里,直到生老病死。问题是,这种东西他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呢。
秀明老师走了老大时辰,他依旧独自一人咂摸着她刚才说过的话。想起来秀明也真算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嫁给那样一个驴脾气男人,一年四季又不着家门。秀明后来好容易怀上了一个娃,算是有个指望了,可生下没过半岁偏偏染上肝炎殁了。但对红亮来说又正是上天的一份恩赐,那时候红亮也刚刚生下没几天,殁了娘的娃可怜,没有奶吃的娃就更可怜了。那阵子要不是秀明肯主动来家里喂奶,他真不知道该咋办。从这个意义上说,娃子的事秀明是最有发言权的。秀明之所以撂下了那句气话,可见她把娃子当自己的亲骨肉和眼珠子看待呢。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又急急火火跑出了家门。冬夜又黑又冷又漫长,让人上哪里去找这个小狗日的啊!他这样一路凄惶地顺着村巷跑下去,四处喊寻,心急如焚。那些早年的旧事,又开始在他脑子里汹涌地浮动起来。
那年正赶上倒春寒,天气冷得出奇,眼见都三月底了,外面照旧滴水成冰。缸里没有粮,地里空芜一物,树叶还没生出来,就被饿肚子的人把芽儿捋去了,树皮也都齐腰被剥个精光。他没有办法想,只好跟老讨吃似的,白天抱着崽娃,从东家出来,就钻进西家的院里。老远闻见哪里飘来一股炊烟,就顺着那烟味一路颠颠地赶过去,哪怕是十里八庄也是在所不惜的。去别人家常常赖着不肯走,一待就是多半天,崽娃又在他的肩膀头上哭闹个不停,吓得别人有东西也不敢拿出来当着他面吃。当然,总会有心肠软些的女人。她们从自己牙缝里挤出两勺热面汤,让他们爷俩趁热喝下去。有时,也会将一小块干馍或两只麻雀卵样大小的鸡蛋,偷偷塞给他带回家去吃。遇到这种情况,他恨不得当即跪下给人家磕响头呢。
他听说秋上给各个生产队拨下来的一点粮食还有剩余,那是备着青黄不接时救急用的。村里有民兵,手里配了几杆鸟铳和步枪,白天夜里轮换着站岗,看守库房重地。那天夜里,他把崽娃丢在家里,自己铤而走险,偷偷去爬库房的后窗子,不去没法子,家里没有一颗熬粥的米,崽娃哭得叫人心慌。结果让民兵逮个正着。第二天,他被推推搡搡地押到库房门前。民兵给他身上缠着几道麻绳,双手也倒捆在后面,头发胡子稻茬子似的横横竖竖,脸、脖颈和胸膛上尽是发黑的血迹,裤裆间耷拉着一片破布,卵蛋子和黑黢黢的阴毛时隐时现,下面还光着脚板。
有几名社员代表当场被虎大领进库房,结果他们无比震惊地发现,几只空麻袋行尸走肉般躺在灰尘密布的墙角下,毫无生气,而大伙儿盼望已久的救济粮却连一颗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几只空瘪瘪的麻袋。社员代表们顿时傻眼了,嘴角抽搐着,两腿发麻,差点要栽倒在库房里。消息一经传出来,一村男女老少的眼瞳里都充满了血红,瞪圆了双眼,一时间恶狼一样从四面八方凶猛地朝他扑上去,恨不能把他撕碎当粮食吃了。大伙纷纷上前连吐口水带咒骂,后来干脆都脱了鞋,捏在手里用鞋底子使劲抽他耳刮子,他们嚷着叫着哭着闹着,非要让他把那些命根子一样金贵的粮食全部吐出来。一层人打累了骂累了刚退下去,另一伙人又团团围攻上来。他们比先前的社员更有经验和战斗力,七手八脚地将他衣裤扒光了,用雨点样的拳头捣他裆里垂下的黑黢黢的两只卵蛋,他们三下五除儿便将他摁倒在地上,用脚踩,用指甲抓,再用拳头抡砸。但还是觉得不够解恨,索性把他压在屁股下面,使劲往他的头脸上屙屎放屁。所有的人都一哄而上,人墙似的倒摞在他身上,简直臭气熏天。
那天,他只剩下半条命了。要不是我们队长虎大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枪,冲着天空砰砰地放了两下,他肯定就没命了。虎大也不是非要偏袒他才开的枪。虎大只是不想闹出人命。虎大还想利用这次偷窃事件对全村老少的几百只饥饿的肚子给个交代。虎大还要让大伙明白一个道理,不是他虎大不分粮食给大伙吃,而是库房早就空了,那些粮食早被坏人偷光了。真相大白,搞破坏的人已被绳之以法,天下可以太平了。虎大的责任当然也就开脱了。随后,民兵们把他死狗样拖回家扔在炕上,再无人问津了。
那天晚上,我们村有一个女人悄悄踅进了他家。女人进了屋就把可怜的崽娃抱在怀里,敞开衣襟,让崽娃含住她的一只奶头。崽娃早就饿极了,叼住女人的奶头就不松口。女人的奶水也并不充裕,没咂两下就空瘪了,再换另一只给崽娃咬住吃。饿极的崽娃咂得女人眉头紧锁,不时发出一声声钻心的吟叫。
打那以后,女人几乎每天晚上天刚一擦黑都要过来一次。进屋来也不说话,默默抱起崽娃就把乳头塞过去喂他。等崽娃吃着吃着终于闭上鱼豆儿样的小眼睛,睡熟了,女人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女人是谁,那些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娃子说起过。不是他不想说,一来这个女人不让他言传的,二来娃娃那时还小,说了也没多大意思。
一路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嘴里声声不停地叫唤着红亮的名字,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外面无望地跑回家里,娃子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这个小狗日的性子也忒拗了!”他在心里这样愤愤地怨骂着,“等回来非剥了他娃娃的皮!”
二
红亮闯祸这天,赶巧屠户三炮回到我们羊角村,他是特意给秀明老师家杀猪来的。这天一大早,红亮爹也去了秀明家打帮手。红亮爹不能不去,秀明家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即便秀明家天天杀猪念经,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帮忙下苦的。
秀明的公公前一天刚殁的,得了肺结核,心肝和肺子都咳碎了。秀明男人广种在外地很远的一个矿上干煤井工,一年也回不来两趟,只是过一阵子寄点钱给家里。
当初,秀明跟广种结婚,也算不上心甘情愿,更不是自由恋爱。按理说,秀明结婚应该跟男人去矿上生活,可秀明去住了一段时间就死活待不住了,她执意要回来的。秀明觉得那个风吹石头跑的鬼地方,她这辈子不会再去第二次了。更重要的是,秀明被那个坏脾气男人打了两次,而且是一次比一次狠。第一次秀明的眼圈青了一只,第二次竟然扯下她的一缕头发,还把她的嘴角打出一道血来。秀明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男人打,而且这个动手打她的人居然是她的新婚丈夫。秀明的男人有个毛病,没事爱喝酒,晚上喝醉了,到了床上还是强行要跟秀明那个一下。秀明当然不会同意,秀明是有文化的人,喝醉酒的男人已经够让人厌恶的了,张着臭烘烘的嘴巴,用沾满唾沫的舌头一个劲亲她,她简直要疯了。秀明从小脾气就硬,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可她不乐意,男人就动手扇她耳光,捣她的眼窝。男人一动手,就变成十足的魔鬼和禽兽了,有时连禽兽都不如。秀明就一个人从矿上跑回家来了。秀明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去那个连空气都是黑乎乎的鬼地方了。
如今出了这种事,秀明家里便乱成一团。煤矿离家山高路远,一时半会儿招男人回来,也是不大可能的。好在秀明还算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毕竟是个民办教师,早先在县里读过高中的,是青羊湾惟一的女秀才。当下就请来亲戚乡党们商量,一面差人给矿上的男人拍电报,一面着手准备丧事了。
秀明家的猪不大点,因为等着应急用,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屠户三炮上来霍霍地几下子,那头猪就被撂得展展的了。雪白的膘肉剁成块,帮忙的女人哼哧哼哧地把鲜肉用盆子端进伙房里去了。跟往常一样,三炮收拾好刀具,正要将猪身上割下来的物件塞进自己的提筐内,旁边有个专门管事的人恬着脸过来,叮嘱他这些物件得留下,说已经有人事先张嘴要了。三炮愣了一下,看那人一脸的难色,也就不再坚持了,扭头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屋吃饭。
外面太阳西斜时,秀明送三炮到门口。按理说秀明可以不送三炮的,需要她应酬的事情桩桩件件,可她还是紧撵出来送他。三炮涨红着脸不停对秀明嘻笑,像个傻瓜,清口水亮汪汪地挂在嘴角和胡茬子上,闪着晶莹的亮光。
三炮说:“秀明你往后有啥用场尽管张嘴,我可随叫随到。”
秀明说:“三炮你走好我就不送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情呢。”
说着,秀明就将事先包好的一块精肉塞进三炮的提筐里,嘱咐他捎回去让糜子包顿饺子吃。
三炮哼着鼻子说:“给她吃还不抵喂狗喂猫呢!喂狗喂猫也不白喂,它们都给我添几窝崽子哩。”
秀明生气地瞪着三炮:
“你别没事尽挑糜子的不是,一个男人家成天打女人算啥本事,我都替你脸红害臊!糜子也不容易,往后你得多体谅她才对!”
三炮又嘿嘿地冲秀明笑笑。他硬着舌根说:“我才……才不打她,我听你的,再打她我就是个王八变的。”说罢,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秀明在身后又嘱咐他:
“三炮你记住我说的话,往后对糜子好点!还有,起经那天别忘了让糜子领上娃娃来家里吃顿饭。”
经过一片院落时,三炮摇晃着腿脚慢慢站稳。自从那年他去外庄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这里就彻底荒弃了。老院子的围墙倒倒歪歪的,一抬腿就能从上面跨过去;院门早就不见了,西北风在院里横冲直撞,旋起一圈一圈的烟尘和草屑;过去三炮和父母曾住过的三间矮屋,此刻老母鸡下蛋似的瑟缩在院里,在他眼中无助地抖颤;屋顶很多地方都塌陷着,几茎枯草零星地插在上面,随风不停摇摆。整片小院显得一派杂沓和萧条。
三炮茫然地拨拉开那些齐腰深的杂草走进去,他依墙坐在一截落满沙尘的门槛上。他的脑袋昏沉沉耷拉下来,嘴里不停坠出一串串晶莹的口水。他眼前的地上除了杂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就是一摊摊干黑的粪便,有羊的,猪的,鸡的,也有崽娃们拉下的。
三炮的两眼竟慢慢地湿润了。三炮的眼眶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潮湿温润的感觉了。三炮想:这个家是在自己的手上败落成眼下这个样子的!想起往事,三炮心里有几分难过,又有几分愧疚,想哭一场的冲动都有。可他忍住了。他是三炮,见了血肉都不眨一下眼的三炮,青羊湾里的头号屠户。三炮一直就这样木木呆呆地坐着。三炮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耳中隐隐约约传来一片喧嚣:大人小娃发出饥饿难耐的哭号,牲畜临死挣扎的嘶吼,浓稠热烈的鲜血喷涌而出时的汩汩声响,纷扰而又杂沓,一时间充斥着他的听觉,使他备感恐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揪心的画面:饥荒不断,弟弟忽然就神秘失踪了,当村长的爹神智虚迷神经兮兮,娘死前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她的身体就像自己每每宰杀时用气硬吹起来的死畜,浮肿又苍白。
静默了一会儿,三炮眼前再次浮现出一张令他深恶痛绝的脸子。就在下午的酒桌上,那个家伙一直款款地坐在上岗子的位置,脊梁挺得跟锹把样,嘴里不紧不慢地衔着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个家伙看到三炮的时候,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一副十拿九稳的牛逼相。这个人就是虎大。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凑过脖颈去跟虎大点头哈腰,惟独三炮没有过去。还有比这更让三炮心里窝火的事情,他眼看着本来该自己拿回家的东西,却硬让管事的人拎来,陪着笑脸送给了虎大。那一刻三炮的肺子都要气炸了——早知道他们要拿了送给虎大,三炮就是扔给外面的野狗吃掉也不会松口的。对于一个屠户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次莫大的耻辱。三炮宰牲时向来是自己说了算数,那些畜生的肠肠肚肚头蹄尿脬,通常都是由他掌握的,他想拿回家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所以,三炮就想故意灭灭对方的气焰。三炮就是想在众人眼前不给虎大面子。尽管他们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三炮始终没有像旁人那样,站起身来给虎大敬上一杯酒。饭桌上,三炮一直是埋着头只顾自己吃喝,而且是最早一个结束的,同样也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目中无人地抹了抹嘴扬长而去。
三炮当然没有忘记早年间的一箭之仇:他没有忘记这个虎大,跟自己和爹都动过拳头;他没有忘记虎大当上队长后曾没收过他家的一杆鸟铳;三炮更没有忘记虎大现在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在他三炮看来,虎大就是踩着他们爷俩的肩膀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
三炮曾经确实一门心思琢磨着想接替他爹的班。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尤其是,他爹人刚有些疯张的时候,三炮就开始打他的如意小算盘了。三炮想让他爹帮自己去说说情,可老头儿却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还骂三炮是一抹烂泥糊不上墙。三炮只好自己悄悄地跑去上面找人请愿,上面头头的答复是,一来老村长(三炮爹)还健在,二来嫌三炮太年轻,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即便有这个意向也得等个三两年再看。三炮碰了一鼻子灰,恹恹地溜回村。但从那以后,爹在三炮眼中成了一块绊脚石——三炮一直以为只要他爹一咽气,村长的位子理所当然就是自己的了。
当时三炮爹确实疯得很厉害,行为一天比一天怪诞。后来连三炮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狂妄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这样活着丢人现眼,还不如早早地一死干净呢。反正那一瞬间太奇妙了,三炮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记得自己年轻的双手那么有力可以征服一切——它们就像一对崭新而又坚硬的老虎钳。
现在,回忆让过去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灰尘,突然变得可怕又可恨,而烧酒的力量并不因此减弱。它们在三炮的腹内逐渐壮大,横冲直撞、翻江倒海般折磨着他。三炮终于吐出几口粘稠溷浊的杂物,然后稍稍平静下来。他似乎又迷糊着了。
三炮恍惚间做了一个梦。这六七年光景里三炮是很少有梦做的。梦到自己被什么硬物猛地刺了一下,像是刀子,可又不是,血哗哗地从胸口那里流出,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伤痕。就在三炮十分诧异的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动颤,在迅速变软,脚踩下去软绵绵的。他想站起身跑开,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整个身体正随着那种莫名的柔软不断下沉。接着,仿佛有一股从天而降的汹涌的湖水,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间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了……
后来,三炮猛地给惊醒了。梦醒之前,他依稀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或说着什么,他还能隐隐地听到一些散漫的笑声。他打了个冷颤,人就彻底醒了。三炮睁眼看时,发现眼前的提筐竟底儿朝天倒扣着。那些刀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连秀明下午送给他的那块肉也不翼而飞了。三炮急忙从门槛上起身,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狐疑地越过那段歪斜的矮墙,一眼便望见有只黑影正拼命往前面的巷口奔跑,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得很远。三炮的酒立刻醒了多半,一股无名火窜上胸口,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东西,也撒脚从院里紧撵上去。
虽说许多年不在这里生活了,可三炮对我们羊角村的每条街巷小道都非常熟悉,就像他能闭上眼,准确无误地从豁开的猪腹里取出那些心肝脏之类的物件。所以,当三炮在奔跑中看清了对方的走向时,他马上做出绕道追赶对方的策略,因为他知道仅凭双脚他不一定能撵上那个偷东西的贼人,况且他还喝了酒,脚底板绵软无力。而跑在前面的人回头张望时也发现身后已没有了动静,自然就放松警惕慢下脚步,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撞上早就堵在他前面的三炮身上。再想逃跑已来不及了,被三炮死死地薅住了头发。
三炮也全没有想到,抓在自己手心里的竟是他,是红亮,原来是这个小畜生!当下,他毫不客气地扇了红亮一记耳光。
红亮的手里还拎着秀明刚才送给三炮的那块肉,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水,落在地上黑黑的一坨一坨,地上就生出许多深的坑洞来。三炮气不打一处来:“下半晌我还跟你老子说要你做我的上门女婿呢,你狗日下的倒跑来算计上我了。”
红亮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三炮又照着红亮的小胸脯捣了一拳:“你也不睁眼看看,太岁爷爷头上都敢动土哩。”
红亮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要拿你的东西喂狗!”
红亮的胸脯一鼓一鼓地动着。
“狗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看你娃娃嘴再敢硬!”
“就说就说……我就要把你的肉扔给狗吃!”
“好好好老子让你嘴硬!”
说着,三炮用力一拽,红亮就跟只羊羔子一样被悬起来,腿脚在半空中乱摆,然后又重重地被摔在地上,他手里的东西也叭的一下扔出老远。
三炮不等红亮从地上爬起来,早用脚底踩在红亮的后背上。
“再叫一声,看我不活活碾死你这小秃崽子!”
红亮没有哭,而是更加响亮地骂三炮。由于红亮的身体是趴在地上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三炮三炮……你是猪你是狗,你一家人都死光了,你还有脸皮去给地主家当女婿……你是天下头号大畜生。”
三炮就再也听不下去了,耳朵里鞭炮爆炸一样鸣响着,他一把从地上拖起红亮,红亮的双脚在地上一蹬一蹬的,像一只被突然擒住的兔子,土路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三炮把红亮拖到那块肉跟前,他蹲下来用一只腿压住红亮,腾出手把那块猪肉抓过来。然后,他用力撇正红亮的脸,将那血糊拉兹的生肉块硬往红亮的嘴里塞。
“狗日的我让你偷老子的东西,让你拿去喂狗,你今儿乖乖把它吃下去我就饶了你!”
红亮急了,哇哇乱叫,嗓音沙哑,腿脚蛤蟆似的不停地挣扎。
红亮瞅住时机猛地一下咬住了三炮的一根手指。三炮疼得嗷嗷的,像狗受委屈般地叫起来。那时,三炮只顾了去看自己被咬痛的手指,却没有注意到红亮把手伸进裤兜里去。里面是红亮刚刚从三炮的提筐里偷来的一柄短刀,有六七寸长,是三炮专门用来剜苦胆割尿脬做一些精细活的。
等三炮再次愤怒地吼叫着,去扯红亮的头发拧红亮的耳朵时,红亮就出其不意地将手里的刀子猛地刺向三炮的小腹那里。三炮身子猛地向上一挺,蛇身样僵硬住,一动不动了。随即,红亮看见三炮用手捂着小腹,身子忽然歪斜着趴在土路上。
红亮从三炮的腿下扭曲着抽出身体,他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那些乌黑的血比虫子爬得都欢实。红亮的手顿时树枝样地抖了起来,再也停不下来似的。那把沾了血的短刀子在手里一闪便滑在地上了。在片刻的愣怔之后,红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慌乱地倒退了好几步,随后转身拔腿飞也似的狂奔而去。脚步声在冬日的村街里传得格外响亮,像一通密集的鼓声不停追逐着他。红亮越是拼命朝前奔跑,就越发感觉到那种无边的恐惧一阵阵袭来,他简直害怕极了。
一连两天,秀明老师都没能去小学校教书,可红亮还是觉得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非但不好过,相反,好像有种度日如年的难熬。没老师来上课,学生们就在教室里猴模狗样的乱窜乱叫,快活无比。只有红亮一个人心事忡忡的样子,整日发呆。红亮的脑子里尽是鲜红鲜红的颜色在飞快地流动,飞舞。红亮听不清同学们在吵闹什么,反正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耳朵是尽是嘈杂声。他觉得一班同学都变成了茅圈里的黑头苍蝇,让人厌恶。
今天好容易挨到了放学,红亮头一个就飞奔出课堂。这时红亮才想起爹一早叮嘱他,让他放学后直接去秀明老师家吃饭。红亮的神经紧绷绷的,每过一时一刻都好像要东窗事发了。许多人都朝着秀明老师家的方向走去,那里吹吹打打的显得很乱,死了人原本该悲伤,可好像是一次盛大的聚会。红亮也踟躇地夹杂在人群里。他一时完全失去了主见,像是被街上的人你一下我下拉着,朝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去。又像是红亮带领着那些人,大义凛然,朝秀明老师家走。
来秀明老师家吃席的人群里没有三炮的人影子。这让红亮胸口那只一直蹦哒着的小兔子稍微安宁下来。爹没有工夫搭理红亮。爹忙得满地转圈,支桌子,摆板凳,端盘子,给客人添茶水。秀明老师倒是走过来一次,随便摸了摸红亮的脑壳,把他拉到一个位子上,安顿他坐下来好好吃东西。
红亮没有说话,从秀明老师的脸色上看,她似乎并不知道三炮的事。这让红亮越发感到安逸无事似的。但红亮还是会想起三炮,想起那把刀子捅向三炮时沉闷的噗嗤声,想起那晚自己惶恐无助地跑回家,怎么用清水慌乱地冲洗掉粘在手指上和脸上的斑斑血污,一切的一切都是头一次,新鲜而刺激的。
来吊唁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进帐房,找位子坐下。红亮又是一阵紧张,身体颤悬悬地抖动,刚刚收拢的小兔子,又疯野地从胸口窜到喉咙里跳个不停,好像那个血淋淋的家伙随时都会出现在大庭广众。红亮很警惕地朝四周看,朝帐房里的每一个席桌观望,并没有发现三炮的行踪。他忽然觉得心中一亮,那个该死的三炮肯定是来不了了,说不准这阵子正躺在家里,死猪样呻唤着呢,一副要放命的蠢相。这样一想,红亮情绪似乎又好了一点儿。可能……那晚他真的死了?红亮很多次都在这样想。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奇怪地蹦出几个秀明老师教过的词,比如:为民除害、死有余辜。红亮又因此变成无所畏惧的样子,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等端盘子的人把馓子蒸馍肉丸子汤,还有茶水都一股脑摆上桌面,红亮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有种豁出去大吃一顿的样子。可他刚刚抓过一片白面馍,头顶心猛地挨了一巴掌,吓得他连忙缩回手指。是爹,他正用眼睛不满地瞪着自己呢。
爹一把就将他从位子上拉起来,推推搡搡往帐房外去了。红亮的心都快跳出胸膛来了,心想这下无论如何逃不脱了。可是紧张了半天,爹却给红亮盛来一碗肉骨头汤,又塞给他两个软蒸馍,让红亮蹲在伙房外面的一个旮旯里吃。红亮稍微愣了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吃起来。心里又想,管那么多呢,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等他吃完了,爹又过来叮咛他赶紧去上学。红亮终于如释重负了地打了几个饱嗝儿。他本来想说秀明老师请假,上不成课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红亮想反正爹这一两天没有工夫管他,自己干脆到外面胡乱耍一下午再回家。
屠户三炮的棉裤腰被刀子捅了窟窿,棉花从那里翻涌出来,被血洇红又变黑了,硬硬的一骨朵儿。其实,那刀尖刺进去不算太深,因为红亮毕竟还小,手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三炮一直没有上卫生所,他身上的伤口很快就化脓了。那种腥臭的脓水像是从死猪脑壳子里流出来的脑浆,把棉裤腰和棉袄子的两只前襟污染得硬撅撅的。到了晚上,屋子里就飘荡着血脓交杂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三炮痛苦的嗥叫,狼一样粗砺狰狞。
糜子害怕得要死,紧紧搂着养女串串发抖。三炮疼得实在没了法子,就让糜子爬起来,从炕洞里扒出那些早已燃尽的青柴灰,那些柴灰还是相当烫手的。三炮疼得龇牙咧嘴,非要糜子用手捧来柴灰热热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糜子披着袄子下地,战战兢兢地捧来。三炮已经忍痛扯开了棉裤棉袄,伤口重新出血流脓,青绿色的肉团翻开着,像一只赖蛤蟆趴在他的小腹上。糜子抖索着终于将手里的热炕灰敷上去,流着脓血的伤口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三炮又狼一般嗥叫不止,吓得糜子差点跌倒。串串始终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可捂在头脸和身上的被子又分明在颤。
这样连续敷过三五夜,到第七天上三炮的伤口就不再蔓延溃烂,脓血跟柴灰结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发硬发黑的疖子,小腹上像爬着一只被踩扁的黑蜘蛛。
三炮成天躺在炕上,依旧不能大动,吃喝拉撒都由糜子照料。糜子始终没有问出三炮身上的伤口怎么弄出来的,有时她连着询问又自己嘀咕,把三炮惹火了,就冲她嚷:
“爷们自个拿刀子剜出来的,成了吧!”
糜子再也不敢吱声了。
三炮这样一嚷,倒把他自己的伤口震裂了,血脓又慢慢从疖子上溢出来,疼得三炮又一阵嗷嗷乱叫。
“臭婆娘,都怪你不给爷们争光,你硬生生要让我三炮断子绝后啊!”
说着,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的眼圈里滚落出来。
“都是你没给生下一个娃子,害得爷们在人前都矮三分哩!”
三炮就仰面躺着,半天一动不动,两眼盯着屋顶一排排发黑的檩条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