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声地落在大地(2 / 2)

邦查女孩 甘耀明 8079 字 2024-02-18

“走快点上天堂,走慢点呢!下地狱了。”帐篷外这时有人大声说。

“他来了。”马海大吼。

古阿霞掀开帐篷瞧。有个人在风雪中站得紧,是男人的粗线条,黑影给夜色蘸晕了。她觉得这个人古怪,把灯照去,照得那人线条着色,赤红火辣,没有一点分岔。古阿霞惊喜,他是吴天雄,那个在玉里的乐乐溪畔与一群老兵垦荒的人。

“又冷又雪的,不请我进去躲吗?”吴天雄说话了。

古阿霞曾受吴天雄之助,才会去海星中学与慈济募款,要是没他牵线,还寻觅不着复校的线头在哪。在这寒风刺骨的雪天遇到朋友,理当迎接,古阿霞掀开帐幕欢迎。

“平安!”

“痟狗不要进来。”马海又吼,恨得想把门外的人捏烂。

“妈的,是不是你刚刚揍我们,又捆起来的?”蔡明台忿忿说着,另外两位工人也附和。帐篷内顿时陷入同仇敌忾的杀气。

古阿霞脸色有了微微变化,帐幕半掀,由欢迎转而犹豫,问起:“你把我的朋友……”

吴天雄淡淡地站在雪地,动也不动。他没回应,回应了也难平众怒,说:“你们来打吧!”便展开一场男人式愤怒的冲突了。两个工人只懂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再忍下去,拳脚就要生锈了,他们跳起来,踏过几尺雪地,给吴天雄一顿粗拳。

吴天雄被摁在地上乱打,他不还手,不哀号,不求饶,给人活受气。两个工人打了几拳,要是对方回手会激怒他们,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吴天雄绝望地躺在雪地,睁着眼看天空。两个工人怕把人打瘫了,拳脚轻了些,最后骂个不停,拍拍屁股回到帐篷喝热酒取暖。

吴天雄躺在雪地看天,无人靠近,落雪飘近。他的两眼流动无解的光芒,看透了厚重云层上那无尽的缛锦星图似的,“好美呀!光,这么秩序。”他乌青的脸庞绽开了鬼魅微笑。

古阿霞不顾大家反对,踏过雪地,走向吴天雄,看着他葬在一层又薄又冷的绒雪,心中自是难过不已。

“总算有人为我难过了。”

“我不晓得要说什么了,你把我朋友都弄生气了。”

“从哪说起呢?他们不也把你搞怒了,把事都弄糟了,你忘了吗?我只是给了点他们小‘意见’。”

“他们都很好,没惹我生气。”

“咒谶森林怎么说?你不是想留下那座有水源的森林,可是姓蔡的照砍,村子就灭了,这不就是了?”

“你是为了这桩事,特别上山来教训我朋友的?”

“我出来散心,路过山下,听到了一些事。”吴天雄缓缓地站起身,用屯了多层脏污的袖子擦掉额角的鲜血,许久才说,“我知道我这家伙做事急了点,这点认了。”

“那你打错人了。”蔡明台从帐篷那头说,带着蔑意。

“还好,你们却打对了我。”

“是你欠扁。”

“那我该打谁?”

蔡明台挑了嘴角,把眼光瞥向帐篷的帕吉鲁。冤有头、债有主,他想让吴天雄被打得明白。这触动了古阿霞的神经,这件事跟帕吉鲁哪扯上关系,她连续追问几次。

蔡明台摸着颈部瘀青,无奈说:“水源地森林根本不属于山庄的,也不是我的,是刘政光。”

“怎么会是帕吉鲁的?”古阿霞惊讶,很难理解其中的渊源,便回到帐篷里看了大家。从马海与素芳姨的反应来看,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帕吉鲁没有任何回应,他陷入一种深沉的睡眠中,不在乎大家的眼光。

蔡明台喝杯热水,说:“太平洋战争初期,因战争需求,摩里沙卡的伐木进入高潮。我爸爸被任命为开发社长,他排除万难,跟日本政府谈妥了,要伐木,也要保有48林班地的水源森林,才能给村民与工人生活。那片地属于政府,地上物却属我爸爸,也就是我爸爸是森林的拥有者,直到战争结束,才被要求归还。他知道,如果归“国民政府”管,那座林子很快被砍光。那时候日本人输了,规定回国的只能带一千日元与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少数留下来的人,财产也要被充公。我爸爸为了保存那片扁柏森林,把地上物所有权交给了菊港山庄来管。”

“菊港山庄来管只是幌子,”马海接下去说,“蔡明台的爸爸趁政府有动作之前,把森林便宜地卖给了刘水木。刘水木是刘政光的阿公,是索马师仔,卖给他有道理,他是誓死保护森林的人,最后也做到了,死在那。”

“可是怎么会扯到刘政光?”古阿霞问。

“障眼法,刘水木在买卖签契约时,动了手脚,把地上物所有权者,写了那时候只有几岁的刘政光。”马海说,“刘水木有一次喝醉了才说,他怕自己意志不坚,过几年把森林卖给政府,于是给了刘政光,得等到他十八岁才有法律签署的效力,至少能撑十几年。连意志坚定的刘水木都这样讲,可见有多少人捧着金块开发水源区。结果,买不动刘水木,有人以政府当靠山,强行开发森林,惹出一堆怪事,事情就停了。”

“这件事,我爸爸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一直靠在帕吉鲁旁的素芳姨说话了,原本想保持沉默,终究是插嘴了,“这件事原本是好意,保留水源地,没有想到却害惨了政光。”

“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爸爸太极端,他从小告诉小孩,人很坏,直到他发现政光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自闭、不说话、害羞,我爸爸的教导变相了,他不让政光跟别的孩子有太多接触,也不教他讲话。”

古阿霞很惊讶,原来帕吉鲁这种难以融入人群的个性,除了天性缺憾,他祖父也刻意在教育上扭曲,让他更孤僻与寒凉,逼他走在茂盛的森林小径成了独行的无语者。“他成了祖父刻意栽培的祭品。”古阿霞思忖,看着帐篷角落似睡非睡的帕吉鲁,她想,帕吉鲁知道大家在谈论他吗?还是陷入昏睡?他满是伤痕的脸哪时候会清醒?

“政光在小学四年级时,文老师来到山上教书,让他自闭的情况变得比较好了,可是文老师……”素芳姨说到这时打住了。

“她很快离开学校,是被逼的。”马海说。

“被逼的?”

马海沉默一会,才说:“刘水木逼的。”

“他只是伐木工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古阿霞很狐疑。

“检举她是共产党。”

这解开了古阿霞的疑惑,为何曾贴近帕吉鲁心灵的文老师,突然离开了他的世界。这对帕吉鲁是莫大的失落,将他打入更无语的屠戮地狱,对刘水木来说却更靠近保存森林的计谋,同时制造一个对人不信赖的怪孩子──绝对会逃离那张森林买卖契约最远的印章。古阿霞想到这,心中冷凉,对刘水木的恶童养成教育不免打了哆嗦。

“这台湾还有同志,那共产党同志后来怎么样了?”吴天雄在帐篷外问。

没有人忘了吴天雄,只是把他晾着。吴天雄说罢,不邀自请,猫身爬进帐篷来,把汗臊、体臭与惹人厌的面孔也带来。他捉住马海的手,愧疚地说多亏了他夜里引路,才来到六顺山参加元旦升旗。马海往帕吉鲁那边躲,要不是自己没了力气,想一拳把他打得脑瘪了。

帕吉鲁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或许是被马海挪移的身体惊扰,或许是被帐篷内的谈话声吵醒。古阿霞看着他,觉得他刚刚似睡非睡,可能把大家讨论他的话听进去了。

吴天雄瞅着帕吉鲁,也不说话,时间静得令大伙都不舒服,不知是挑衅还是观察,许久才转头对马海说:“你要么就打我一拳,别闷出病。”

“我真想把你掐死。”

“我这种烂命铜丸子,打不烂、敲不破、捏不死,要掐嘛!顶多捏掐出一坨屎来。”

“歹年冬,厚痟人。”马海轻蔑说,意旨坏年运,疯子多。

现场沉默,摸不透这行径古怪的吴天雄是哪个门道的。古阿霞有种难以说透的不妥,印象中,罹患精神病的吴天雄的脑子有点岔开,人却憨实,没有敌意,说话也低沉,眼前的吴天雄抽换了皮囊似,说话较尖,油舌诡调,眼神看穿人似的寒凉,令人无法淡安。

“阿碴还好吧!”古阿霞问。

阿碴是吴天雄幻想的蓝鸟,偎着他、绕着他、缠着他,哪也不走,只有吴天雄看得见它,是他独属的鸟儿。

“阿碴?”

“阿碴能停在我的手上,弯着头,敛着翅膀,唱歌给我听。它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得发亮。”

“不可能,谁也碰不得阿碴,阿碴谁也不依。”蓝鸟是深藏吴天雄内心最蔚蓝的芯蕊,绝对只属于他,剥夺不了。

古阿霞把右手弓在胸前,左手佯装鸟儿凌空飞扬,栖息在右臂。吴天雄睁大眼,瞧着鸟儿欢趣跳跃,看得出神。慢慢地,他的脸一寸寸地靠近古阿霞的右手臂。

接下来的一幕令大家讶异。吴天雄把脸靠在古阿霞的手臂,闭上眼,发出微笑。古阿霞吓坏了,却很快了解这家伙没有恶意,他把自己当作长途迁徙的蓝鸟停泊在自己手臂,幻想其中,沉醉其中。于是她把手僵在胸前,酸了也不敢动,然后另一只手拨开从睡袋中奋力弓起身子来阻挡的帕吉鲁,原来最好的良药是醋劲。

“你不是吴天雄,是赵天民吧!”古阿霞忽然脑内清明了。

“他死了,”他继续偎在古阿霞的手臂上,软香甜玉似的,约半分钟才悠悠直起身子,说,“我把吴天雄杀了。”

帐篷内倏忽安静,即使搞不清楚谁是吴天雄、谁是赵天民,“杀人”这句话却把大家的脑门串起来。古阿霞明白,不管是吴天雄或赵天民,都没杀了谁,他们是同个人,清醒在不同时刻。这种是双重人格,一个人有两个灵魂,灵魂之间的距离如白天与黑夜的遥远,却如人头扑克牌的颠倒图案如此孪生亲近。

“你真的是……”马海想说下去,又怕激怒人。

“恶魔吗?”赵天民目光淡褪,“我不是恶魔,只是这次来找古阿霞时,急了点。”

“吴大哥他不是恶魔。”古阿霞打圆场。

“我是赵天民。”

“不管是你还是他,你们是一路帮人家忙的天使。”

气氛很僵了,没人想多说话。赵天民有点慌了,不知道该下哪步棋,他逃离玉里疗养院来到摩里沙卡,想帮古阿霞却搞砸了。他的愧疚在肚子闷烧,一股浊气升上肝肺,便从腰袋拿出一把小刀,褪出一半的刀鞘,亮出刀锋。

大家瞪大眼,刀不险,险的是在赵天民手中,帐篷拥挤,他要是一挥就是满场子的伤口。躺着的帕吉鲁忽然翻起身,爬过几人,把赵天民搡出帐篷。这招来得又急又猛,赵天民撞上帐门后往雪地翻去,脑壳子响着。帐篷翻了,大伙埋在帐篷皮下,还摸不着摔疼的屁股在哪,帕吉鲁已窜出去了,往站起身的赵天民再次扎去。

赵天民能躲开这招,却故意地吃下,往后栽进一堆干巴巴的雪堆。帕吉鲁的高山症令他非常疲惫,呼吸急促,只能顶撞,招式用多便老了,那往常火烧屁股的猴子般敏捷的人现在成了泡在厕所清洁剂的蟑螂。他第四次往赵天民撞去,好撞掉他手中刀子,那是彻头彻尾的目标。

赵天民没躲,也没往后栽,倒下的是帕吉鲁,他气力用尽。

刀子还在赵天民手中,他抽出来,刀锋尽露。

“不要。”古阿霞顾不得鞋子没穿就冲到雪地,阻止赵天民伤害瘫软的帕吉鲁。几个人陆续也走近。

“我没有要杀你,”赵天民尴尬笑着,把刀子丢到帕吉鲁前头,“我给你杀好了。”

众人安静,时间流逝,雪花落下,衣缝搁浅了点白。

素芳姨把累晕过去的帕吉鲁拖回帐篷,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赵天民上前拿回刀子,说:“我拿刀,只是要再杀一次吴天雄,我没有要杀谁。”

这句话讲得冷淡,怎么说都没人懂,不过大家很快看明白了。赵天民叼住刀子,将五件裹着的衣服褪掉,用冰雪使劲地搓着身子,直到通红且麻痹不已。然后他低头让下巴沉出两个,拿刀往胸部划开皮肤,他没有太痛苦的表情,颤动的胸肌来自神经不自主的反应。接着,他更用力割皮肤,血流不停,近乎暴虐地自残。大家看了胆战心惊。

古阿霞快看明白了。她知道,赵天民划开胸口,一绺绺撕下纹在胸口的“花莲玉里108号”名牌。那块5公分乘15公分的肉牌渐渐被撕掉,露出红润流血的真皮组织。古阿霞也发现,赵天民能熟练地撕下皮肤,是早有经验,他身上有几处黑沉且缺乏皮毛光泽的块状疤痕,曾是拆皮肤的痕迹。

“这何苦呢?”古阿霞叹息。

“没拔掉这肉牌子,才苦,”赵天民把卷起来的肉条子丢到雪中,到处是一摊摊红血迹,“等吴天雄那家伙醒来,又得愣头愣脑被送回玉里。”

“可是等赵天民醒来,他又逃离玉里,是吗?”

“没错。”

“你讨厌这样的生活。”

“没错,我这辈子从这条贼船,跳到另一条贼船,不管共产党、国民党或玉里疯人院都一样,都是贼子、疯子、傻子。”

“吴天雄同意了吗?他想待在玉里,那有弟兄。”

“怎么问?我要是见到他就掐死他,也掐死自己。甭问了,他也没问过我就回疯人院,回去的路上不忘干了一堆善事积德,有用吗!那家伙奴性强,只想窝在玉里。”

“这又是何必呢!你醒来逃跑,吴天雄醒来又会回玉里。”

“所以,我要你帮忙。”

“帮忙?”

“有块肉牌子更大,要你帮忙拆下。”赵天民转身露出背后更大的纹身肉牌“花莲玉里108,回送”,每字有鸡蛋大,力透肌骨。

“好。”古阿霞没有犹豫太久。

眼前吴天雄肉身、赵天民灵魂的家伙,多年来被文身的文字压迫成灰烬,人生没有颜色,随风飘扬。如果古阿霞拆卸那些重担,赵天民可能从此逍遥,有何不可,至于吴天雄灵魂醒来时刻呢?她知道,吴天雄到时会走出自己的路。天大地大,绝对有容身处。

回到了帐篷,古阿霞在灯下看赵天民的刻背刺字,那是用针点不断扎破皮肤染色后愈合的,字迹酱黑。赵天民说,可能他第二次逃了之后,有了刺背字,直到第八次逃亡才发现这是每次都会回到玉里的原因。他拆掉腹部、胸前的刺字,就属背后最难撕,面积大,得找人帮忙。有医学背景的马海警告,大面积割皮肤会造成感染与死亡,赵天民仍信誓笃笃地说:“我的烂命不会这样死。”

古阿霞很难下刀,皮牢肉附,铲也不是,割也不是。赵天民指导她,割成皮条子,一条条撕。古阿霞当然懂,可是拿刀杀鸡会抖,何况割人肉。她把刀尖抵着,刺入,赵天民身子抖了一下,害她抽回刀子。

“利索点,我才痛快。”赵天民说。

“要是这么厉害的话,我一定可以去当医生,不然可以去杀猪。”古阿霞讲点轻松的缓和气氛。

“当我是死猪,你比较安心。”他说着,忽然感到一道毒鞭打在脊背似的,说,“痛快,再来。”

尽管第一刀挺不错,可是第二刀之后不是下得深,就是浅,几乎割坏了。赵天民的神经拧紧,身子冒出一摊汗水,忍痛从自己背包揪出一瓶金龙陈高,连灌了几口,要是这样麻痹不了,他会拿瓶子敲昏自己。几个旁观的人面如土色,不想多说,走避到其他帐篷。古阿霞撕了几缕皮,只见赵天民背上的血流不停,伤口糊烂,她忍不住哭了,用沾血的手背抹泪。

“你哭完了,别忘了干活。”

“我不要了。”古阿霞把刀子收了。

“你帮到底,我才是自由。我这辈子被人下了蛊似的当棋子,醒着时往前,活着时往后,咋都在棋盘打滚。”赵天民捏着酒罐,额角渗着汗水,“你拿个东西,在火上烧红,用烙的也行。”

“不要了。”

“我自己来,你帮忙看着。”

赵天民从帐篷角落拿了根铁汤匙,用布缠几圈握柄,放在汽化灯烤。汤匙烧黑,接着一圈红晕漫开来,他把汤匙举过背就全凭感觉烫下去。吱一声,血水蒸发,皮肉焦味弥漫了。赵天民下意识地挺起身子,背囊出现黑烙。他收手,把汤匙拿回火上烤,上头沾黏的皮肉在火中烧焦,汤匙烤红后再烫背。

“我来。”古阿霞拿刀子刮掉汤匙底烧焦的肉块,放上火源烧,再用炙红的铁匙烫背,吱一声,赵天民挨枪子挺身。没料到,汤匙牢牢黏在背上,古阿霞硬扯之下,几乎是挖下一匙肌肉那样血水泛滥。古阿霞知道,她敢做,不是泪流干了,是赵天民决绝地在地狱之火打滚,怎么拉他也不起来。

她把汤匙放上火烤,直到红热,再烫。然后,她想起在玉里乐乐溪畔那个阳光下的汉子吴天雄,他或许不会再醒来了。这是最后的灵魂呼唤,也是告别。

而赵天民有点醉了,苦多于痛,不想多挣扎了,于是流泪。

<blockquote>①  玉山圆柏。</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指河流源头。</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