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园一身狼狈地从泥泞中走回来,雨伞挟在腋下,衣服裤子糊满了泥巴,一路滴着泥水。他进门就问:“你妈回来了吗?”
原来他在种猪场没有找到杨云。猪栏、配种室、办公室、值班室、饲料间,哪儿都没有。住在猪场的工人告诉他,杨医生下雨前就离开了,他们都以为她提前回了家。
罗想农打了一盆热水让父亲洗澡,趁着朦胧的暮色,把他换下的衣服和雨靴拿到河边涮洗,晾出去。雨停了之后,气温并没有下降多少,炎热重回大地,湿衣服不及时处理,一夜间会馊得发臭。
“她就是半路跑到哪儿躲雨,也该回来了。”罗家园坐在小竹椅上,心神不宁地扇着芭蕉扇。放在他面前的一海碗大麦糁儿粥,他动都没有动,粥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皮。
一直到天黑透了,还是不见杨云的人影。罗家园不停地把头伸出门口,往路上张望。其实这是个月黑夜,出门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罗家园的张望没有任何意义。
“想农,爸跟你商量啊,好不好去乔叔叔家看看?”他搓着手,眼神躲闪,用词谨慎地对儿子乞求。
罗想农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想要确认乔六月是否跟杨云一块儿失踪,今天一整天他心里都有这个疙瘩。
这样的用意太明显,也太不光明,十六岁的罗想农胀红了脸,断然否决:“不好!”
“那行,那行,”罗家园说,“不去就不去,人家的事情我们管不了。”
说完了“不去”,他更加烦躁,一连声地喊热,又抱怨家里蚊子太多,只只下嘴都狠,简直就不让人过日子。转悠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只手电筒出门,说是上厕所,解大手。他的这个“大手”解了有半个小时,回家时的模样就不是烦躁了,是丧魂落魄了。
“关门!睡觉!”他咚地一脚踢上门,恨声恨气地吆喝两个儿子。
罗想农于是明白,父亲已经做完了侦察,而且确认了乔六月也没有回家。
罗想农心里嗵嗵地跳,不敢想像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要是母亲和乔叔叔真在一起了怎么办?要是母亲跟父亲离婚怎么办?要是父亲把母亲和乔叔叔送到批斗会上怎么办?前不久农场学校里有一对通奸的老师,被做丈夫的教务主任带着造反派去堵被窝,那个女老师从后窗跳出,一口气奔上江堤,扎进江水。罗想农想像父亲带着人去寻找母亲的样子,母亲会不会也像女老师那般刚烈决绝?
罗想农在蚊帐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浑身肌肉一阵阵地弹跳起来,痉挛,发抖。他听得出父亲也没有睡着,从那边床上传出来砰砰的闷击声,是父亲在捶打铺板和墙壁。父亲一定是怒火万丈。不不,也许他不是发火,是在流泪,生自己的闷气,独自悲伤。
天亮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罗想农从迷糊中惊醒,看见父亲已经豹子一样扑到了门上。罗想农飞快地坐起来,隔了蚊帐,看见父亲把门打开,看见母亲满身污秽、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看见父亲扬起胳膊,不由分说地打了母亲一个耳光!
罗想农浑身颤抖地翻滚下地,赤脚奔过去拉扯父亲,抱住他,把他的两只手死死别在身后。他当时说不出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全部力气都用在制服狂蹦乱跳的父亲身上,无论如何,他要压住他,不能让他再次动手。
母亲愣怔怔地站着,脸上有五个明显的指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半张着嘴巴的样子,都说明她对这次袭击毫无防备,不知所以。她的嘴唇在颤动,先看罗家园那只打了她的手,再看罗想农惊恐欲哭的脸,然后又回过去看那只手。她当时的模样,仿佛要把这只手看进骨头里,看到心里,牢牢地记住,一根手指一块色斑都不要遗忘。
凌晨时分,万物沉睡,万籁俱寂,爱面子的罗家园怕惊动邻居,只动了手,没有动口,给自己和杨云都留了余地。但是杨云不稀罕,她把罗家园的手看过两遍之后,忽然轻蔑地一笑,回头,就穿着那一身污秽的衣服,往种猪场的方向走去。
当天,第二天,整整一个星期,杨云住在猪场值班室里,罗想农带着罗卫星天天去求她回家,她嫌他们烦,皱着眉毛赶他们走。“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她说。
隔了一周,邻近公社的人带了锦旗到猪场来谢杨云,锦旗上写着:妙手神医。原来那天是附近队里的耕牛生犊子难产,性命垂危,人家特意到农场来求杨医生出手相救,刚好乔六月也在,跟着过去帮忙,两个人雨里水里忙了一夜,从牛肚子里拖出一对双胞胎牛犊。
罗想农飞奔回家把事情告诉罗家园,罗家园心里软了,嘴里还硬着,说:“乔六月又不懂医,他跟过去干什么?他怎么就刚好在旁边?”
这里的原因罗想农说不清,他也不想弄得很清楚。他催促父亲去猪场认错,斗私批修。结果罗家园带着两兄弟刚到猪场,还没有开口,杨云看见父子三人破衣脏鞋、垂头耷脑的可怜样,轻叹一口气,摆摆手,什么也不让说,回身锁了值班室的门,跟他们回家了。
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床头打了床尾和。农场的人家过日子都是这样。
白露过后,水稻开始灌浆,稻穗儿一天天地饱满,肥壮,有了沉甸甸的模样,开始低头垂颈,好似刚刚知道羞娇的姑娘,要掩着眉儿悄悄长大。
乔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种名为“矮脚三号”的稻种。乔六月对罗想农说,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响,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营养相对少,或许成熟期也会短,还是可以弄一批种子回来试试的。
乔六月走了还不到三天,陈清漪慌慌张张来找杨云说话。她告诉杨云,夜里有人把手从她家门扉里伸进来了,要想拔她的门栓。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先还以为是老鼠,后来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她吓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农场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门扇大都由芦竹杆编成,缝隙大,死命往里塞的话,一只手伸进去完全有可能。而且,乔家的房子在农场最东头,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过。
杨云愤怒地骂:“谁啊?做这么下作的事。”
陈清漪在杨云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杨云呆住了,惊诧地盯住陈清漪,半天才说:“你没有弄错吧?”
陈清漪半捂着嘴:“我看见了,手电筒照到了那只手。不会错。”
杨云脸色白寥寥的,和陈清漪面面相视,两个女人都表现得惊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陈清漪哀求一般,“让你家二子陪我们住几天?多个人总是好。”
杨云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顶事,要去就让罗想农去。”不等陈清漪表态,她扭头招呼儿子:“想农!”
罗想农放下钉了一半的小板凳,跑到母亲身边去。他已经注意到了两个成年人的对话。
“你到乔叔叔家住几天,陈阿姨胆子小,你去帮她壮壮胆。”
罗卫星兔子一样从屋里窜出来:“妈,还有我,我不怕鬼!”
杨云笑骂:“你倒耳朵尖,谁说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画地图。”
罗卫星“嗷”地一声叫,上去就拿脑袋顶杨云,一下子顶出几步远。杨云反手揪住了罗卫星的两个腮帮子,瞪眼呲牙做威胁状。母子两个笑成一团。
罗想农远远地站着,局外人一样地看着这一场欢闹。这样的亲热是弟弟的专利,罗想农长到这么大从未享受过。他和杨云之间始终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肉体咫尺相处,灵魂上有一道遥远的沟壑。
晚上,去乔家之前,杨云监督着两个儿子洗脸洗手洗脚,连内衣和袜子都让他们换过。杨云要面子,她知道陈清漪是大城市下来的人,儿子去住宿,不能邋里邋遢让人家嫌弃了。
罗家园趴在桌上听收音机里的《智取威虎山》,一边斜着眼睛看杨云忙乎。他很不情愿让两个儿子去乔家过夜。杨云故意要把两家关系弄得这么热乎,他心里恼火。
乔六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北墙下放着一张大床,南边窗口是乔麦子的小床。罗家一下子去了两个男孩子,罗想农就占了小床,罗卫星和乔麦子一边一个跟着陈清漪睡大床。熄了灯之后,两个小孩子还是很兴奋,隔着陈清漪的身体斗嘴,比赛念语录,结果是罗卫星念错一个字,输了,乔麦子开心得像个银铃铛。
罗想农心里好笑地想,罗卫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错那条语录,他是故意输掉的,这家伙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绅士。
换了一张陌生的床,罗想农好久都睡不着。枕头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这种气味跟他家里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详,婉转,美妙。这是属于女人身上的气味。不是母亲那样剑拔弩张的女人,是陈清漪和乔麦子的印记。罗想农把头埋到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鼻腔到心肺流过去奇妙的快意。罗卫星和乔麦子疯过一阵后,转眼进了梦乡,大床的两头传出一粗一细的呼吸声,粗的稍觉急促,似乎梦里还在奔跑打闹,细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不用心几乎捕捉不到。第三个人还没有睡着,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那是陈清漪。隔着小床和大床的两层蚊帐,罗想农看见陈清漪裹在薄夹被里的侧睡的身影,肩臂处如平坦的高坡,而后一条曲线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扶摇而上,攀爬到另一个丰腴的山头,再下来之后,一马平川,逍遥闲散。
罗想农的脸突然热了一下,觉得羞愧,床上睡的是大人,他却是孩子,他这样的偷窥是不是要算下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算做惩罚,然后用胳膊肘和脚跟撑着床板,轻手轻脚将自己的身子腾空,翻转,放平,仰面对着屋顶。
屋顶有一块玻璃天窗,四方形,书包那么大吧,薄薄的冰面一样,把照进屋里的月光冻成青白,冻成一粒粒晶莹的碎屑,散在方方的光井之中。光线反射上屋梁,能看见光裸的木头上几个肚脐眼一样的疤痕,还看见那些毛竹椽子一根根肋骨般地排列着,椽子上面是芦竹的顶盖,没有捋尽的芦叶已经霉烂发黑,丝丝缕缕拖挂在椽梁之中,似乎还听到一点轻微的悉索声,不知道是蛀虫蚕食还是老鼠啃咬。怪不得陈清漪心里害怕,这屋子四周万籁俱寂,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人汗毛乍起。
罗想农不清楚自己几点钟才睡熟过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生,做了梦,梦中可能还出了声音,因为陈清漪下床过来摇醒了他。陈清漪头发蓬松,眼睑浮肿,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无领布衫,领口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她俯身在罗想农脸前时,松垮的布衫垂下,从领口能看见她的乳房水滴一样地坠着,小巧有形。她的衣服里有体香,也有被窝的熟闷味,热烘烘的混合在一起。她摇醒了他,怕惊动另外的孩子,用气声跟他说话。“你做了一个梦。”她说,“没关系的,是梦啊。接着再睡吧。”
她的暖乎乎的手在他额前抚了一下,顺便替他拉一拉被单,退出去,理好蚊帐,转身,轻手轻脚回到大床上。他觉得她是赤着脚走过来看他的,因为来回没有一点声音。她坐到大床上,把两条腿蜷起来收进蚊帐里的时候,再次叮嘱他一句:“快睡。”
再睡过去时,罗想农做了坏事,他梦遗了。精液滑脱的一刹那,眼前掠过的影子竟然是陈清漪!他吓醒过来,胸口怦怦地跳,一只手小心地挪到屁股下面,摸到一点点粘湿,被烫着一样地缩回,心中有了万劫不复的绝望:这是乔麦子的床,天亮之后他怎么办?
他再也睡不着,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捂着身下的湿滑,考虑着无数的可能性:偷偷把床单卷回去洗。等乔家的人不在家时,潜伏进来,用湿毛巾擦去床单痕迹。就说他睡着时压死一只虫子,粘粘虫。……
天亮了,罗卫星和乔麦子先后起身,两个人又开始笑闹,罗卫星奔到他床前喊他:“哥,哥,别睡懒觉啦。”乔麦子也跟着喊:“哥,哥……”他侧身向里,被单紧紧地裹在身上,一动不动。陈清漪走过来招呼两个孩子:“哥哥晚上做梦了,没睡好,我们让他多睡会儿。”
接下来,罗卫星和乔麦子刷牙洗脸,陈清漪出门到食堂打粥。两个孩子因为互相有伴,很快忘记了躲在蚊帐里的罗想农,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自己的事。终于他们吃过早饭了,追逐着出门了,旧布鞋的啪嗒声眨眼间远去,热闹了一早晨的屋子恢复平静。
陈清漪轻手轻脚走到罗想农床边,把眼睛贴在蚊帐上往里面看。她吃了一惊,差点儿要叫出声,因为罗想农的眼睛也正在蚊帐里面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罗想农已经起身坐在床上,脸朝外靠墙坐着,双腿并拢,膝盖抵在颏下,胳膊环抱在腿间,眼睛瞪得很大,鼻翼张开,翕动,整个姿态都彰示着一个身处绝境的大男孩的紧张,戒备,和绝望。
陈清漪撩起蚊帐,柔声问他:“怎么不下床?”
罗想农避开她的注视,一声不响。
“你不舒服啊?有没有发烧?”
男孩还是不说话,脸上却有了要哭的表情,脚尖下意识地把团成一堆的被子往污渍处再移一移。
陈清漪眼睛一扫,忽然“哦”了一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己的脸上跟着红了一红。她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膝盖:“起床吧,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换床单。真的没关系,你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很多年后,罗想农都记得陈清漪的这句话:你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那样的窘迫、羞耻、无助、绝望中,她用一种母亲的口吻安慰和拯救了他。
他有时候想,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乔六月是他精神上的父亲,陈清漪呢?她的角色应该如何定位呢?他七岁时亲眼看见她生孩子,看见她洞开的下体和血水喷涌的挣扎,她的身体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她那时当他是一个小小的男人吗?每次她把他迎到家中,对他仰起年画美人般的瓜子脸,用她细长的手指帮他拉扯衣服时,她的灵魂对他也是毫不设防的吗?
这样一想的话,罗想农后来对乔麦子的爱就比较复杂,那里面混杂着他对陈清漪的追念。那是两个灵魂相迭的身体,密度超常,在时空中沉沉地下坠。
罗想农的学校里挖出了一个“五一六”分子。令罗想农大为震惊的是,新挖出的这个阶级敌人居然是他的语文老师!
老师姓马,原先在县中教书,因为父辈中有人在台湾,属于“政治关系复杂”的人,去年被下放到农场中学。他白净,微胖,戴一副圆圆的眼镜,喜欢穿中式立领对面襟的衣服,冬天加围一条米色围巾,一头垂在前胸,一头搭在后背。因为政治上不能抬头的原因吧,他连走路都是靠着路边,低眉垂眼,偶尔不小心碰到一个人,一惊,马上后退,仿佛被蛇咬了一样。农场的人都觉得他无趣,没有多少人愿意跟他搭讪。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成了险恶的“五一六”分子,谁都没有想到。据说是他在县中的旧同事进了“深挖五一六”学习班之后把他交待出来的。
一时间,农场各处都张贴上了关于“深挖五一六”的标语,场部专门出了一期大字报专栏。袁大头要求陈清漪给专栏画一个报头,陈清漪到处打听,弄不明白“五一六”分子是一种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形象特征,只好笼统地画一个“工农兵”模样的巨人,伸出的铁拳中握一个呲牙咧嘴蜷缩身体的小人人。
罗想农心里同情这个语文老师,因为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给他们读契诃夫的《万卡》,读到最后声音居然哽咽!罗想农觉得,这样的老师不太可能参与到反党反毛主席的活动中。他把这个想法悄悄跟乔六月说了,乔六月神情黯然地回答他:“我们大家都是踩在冰面上的人,有一个人掉下冰窟窿,他伸手一拉,旁边离他最近的那个就跟着掉下去。没有什么可能和不可能。”罗想农想了想,毛骨悚然地说:“路线斗争太残酷。”乔六月反对说:“不,路线斗争实际上是毒品,参加者是吸毒,会兴奋,会上瘾。”
这句话就说得比较深入了,罗想农一时不能懂。
马老师还没有放回来,有一天县里忽然又来了人,从场部搓草绳的仓库里直接把罗家园带上了吉普车。袁大头跑到种猪场向杨云报告说,罗家园也是“五一六”集团的人,这回中央由上而下地办学习班深挖,就是要把所有的根根蔓蔓挖出来,一个也不放过。
杨云“啪”地一下把一个舀猪食的大葫芦瓢扔进食桶里:“老罗是‘五一六’,我怎么不知道?”
袁大头摊摊手:“这种事,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儿女,夫妻之间都不能做上下线,你怎么能知道?”
杨云呆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罗家园去了半个月,杳无音信。农场的干部们人心惶惶,都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剑,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把自己的脖子斩断。照样逮鱼喝酒的只有王六指,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从四九年南下至今只混了个农场副主任,贬无可贬,也就用不着在乎。
天冷了,开始进入寒冬,袁大头又一次给杨云传了话:罗家园暂时不能出学习班,家里可以去个人给他送棉衣。
杨云收拾了一包衣服,拿一块包袱皮扎紧,让罗想农去青阳见父亲。杨云说:“你爸见你要比见我高兴。”
刚巧乔六月要往县种子站送几包稻种,两个人结伴一块儿走。
汽车站离农场有七八里路,乔六月借了农场的公用自行车,把装稻种的麻袋挂在车座两边,上边摞着装衣物的包袱,用根麻绳绑紧,咣啷咣啷推着出发。
江边风大,棉袄被风吹透,后背凉到前胸,好像衣服薄得成了纸。罗想农拼命地缩着脖子,用胳膊肘夹住棉袄下摆,把肌肉收紧,抵御寒冷,不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
乔六月看他一眼:“不行,你不要缩着头走路,干脆放松,脖子直起来,随它怎么冷,冷到极限自然就不觉得了。”
他自己的腰背挺得很直,身体和自行车之间倾斜出一个小小的夹角,两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
“这块包袱皮有历史了,我认识。”乔六月瞄一眼车后座,跟罗想农说闲话。“五二年你母亲从农校回家过寒假,包行李用的就是这块紫花布。”
“真的呀?”罗想农心里好奇,紧走两步跟上乔六月。
“我也是这样推着车,把她送到镇上。那时候她穿列宁服,蓝色的,稍稍有一点掐腰。头发比现在要长一点,齐这儿。”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们说好了,寒假结束前,她写信告诉我动身的日子,我还到镇上去接她。结果她没有写信。”
“你去接了吗?”
“去了。她不来信,我就估摸了时间,每天守株待兔,接到了她。”
“我妈为什么不写信?”
乔六月抬着头,目光直视,疾步地往前走,脸颊和耳朵都被寒风吹得发紫。走出好几步之后,他才慢下来,扭头望着罗想农:“实际上,那时候你已经在她的身体中。”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罗想农的心里却是蓦然一惊,依稀明白了母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怨恨。
罗想农不再说话了,跟在自行车后面拖拖沓沓地走。寒风依然凛烈,可是太阳出来之后,淡黄的阳光把肩头照得有了点热气,脖子里居然微微的渗出汗意。冻成石头般的路面原本是灰白色,开始化冻后,东一块西一块,泛出浅浅的不规则的灰黑,潮润润的,闪出乌金般的亮。麻雀在地里跳来跳去,刨开松动的泥土,啄食小虫和没有来得及发芽的麦种。喜鹊和白头翁们都聚在高处,在钻天杨、榆树和银杏树的树梢上,偶尔才飞起来,一只跟着一只地掠过麦地,占据另一片树梢。它们彼此之间都有暗号,行动充分一致,飞起落下时,麦田上空漾起一阵黑白花雨。
乔六月招呼罗想农加快脚步,因为路面完全化冻后,就泥泞打滑,很不好走了。
到了青阳,罗想农去东大街的关帝庙见父亲,乔六月扛着麻袋往种子站办事,说好在下午在汽车站碰头。乔六月本来也想去看看罗家园,但是来之前袁大头交待过,学习班上只准去一个家人送衣服,大概是怕串供吧。乔六月说,他就不去了,免得节外生枝,给那些想整罗家园的人送上一个借口。
东大街的关帝庙罗想农很熟,小时候他常去那里看杂耍,偶尔罗家园塞给他五分钱,能吃到一个糖稀浇出来的孙悟空。文革中杂耍艺人被赶走了,先后做过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司令部,庙门口两派红卫兵真刀真枪地打过仗,门楣上留着几个一指深的枪眼。罗想农把包袱拎在手里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庙门紧闭,附近有流动的岗哨,不让行人靠近,庙墙上上下下贴满了各种标语口号,花花绿绿的大小字报,还有一版一版的报刊社论。新贴上去的比较光鲜,时间长一点的,纸片剥落,或者被北风撕成了碎条,冬阳一照,拖拖挂挂显得萧瑟。
递送衣物专门有一个窗口,在两个持枪民兵的监视下,家人和被关押者可以隔着窗栏说几句话。罗想农看到父亲骨瘦如柴,发须蓬乱,脸上有青有紫,嘴唇干裂着渗出血痕,眼睛红肿得如两颗火炭。罗想农当即哭了出来,他没有想到办一个学习班会把父亲折磨成这样。
“打人,不让睡觉。”父亲小声说。马上他又改为大声:“放心,我死不了。”
罗想农嘴唇哆嗦着告诉父亲:“棉袄很暖和,妈新絮了棉花。”
“你妈怎么不来?”
“……猪场老母猪要生了,她走不开。”罗想农这么回答。
罗家园慈爱地看着他。“你一个人过来的?”
“乔叔叔带着我。他去种子站了。”
罗家园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是被打伤的地方很疼。“他倒是逍遥啊,右派,死老虎,什么都挨不着。”他哼了一声。接下来,他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怅然和阴郁。“算了,”他挥挥手,“这话别跟你妈说,她会多心。”
罗想农不明白父亲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琢磨,是不是妈派了他来,自己不来,父亲不高兴了。可是妈派了他来明明是想让父亲高兴的。
“今年这个年,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家过呢。”父亲最后的这句哀叹,把罗想农对父亲的感情推到顶点。父亲哀求一样地盯着他的眼神,也让他年少的心无法承受。
回家的路上,他寡言少语,眼前晃动着父亲那张青紫失神的脸。他不知道父亲受过了怎样的酷刑,但是能让父亲对他诉苦,那一定不是平常的折磨。他心里哆嗦,害怕父亲会顶不住,会死去……
腊月里,农场各个分队食堂都蒸了大批馒头,拿着饭票就可以敞开购买。馒头不是圆的,是长筒状的,一条一条像成年汉子的手臂,便于家家户户买回家切开晒干,来年春天日头长了,农活儿又忙起来的时候,泡在粥汤里吃,抵饿。
杨云咬牙买了三十斤,攒积多日的饭票用得精光。罗想农和罗卫星跟着去食堂领货,雪白喷香的馒头条儿暄暄腾腾堆了一大箩筐。杨云把一条馒头一掰两开,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半:“趁热,吃吧。”
罗想农扭开身子:“妈,还是等爸回来再吃。”
他这么一说,罗卫星只好把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也声明要留着等爸爸。
杨云嘲笑他们俩:“一会儿我切馒头片,别偷着咽唾沫啊。”
她在门前搭起一张芦竹床,铺了一张草席,把切好的馒头片晾上去。两个儿子的任务是轮留看守这个粮食重地。新鲜的馒头片散发出醉人的麦香和酵母香,鱼钩一样地勾着他们肚里的馋虫。但是男子汉说话不能不算数,他们只能勤快地翻动馒头片,把掉落的碎屑拢成一小堆,拿指头撮着,放在舌尖上品。罗卫星很文艺腔地跟哥哥交换感受:“唾沫一沾就化了,像雪花哎!”
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白花花的馒头片。粮食的香味压过了泥土、化肥、干柴、树汁、小孩子的便溺、沤烂的鞋袜、风吹过来的江水的气味,浓浓地笼罩在农场上空,提前制造出了过节才有的狂欢气氛。鸟儿们在第一时间获知信息,一群一群地聚拢在河边树梢上,等待偷袭时机。喜鹊和白头翁们还比较矜持,不愿意在有人看守时涎脸行动,麻雀们可就不管不顾了,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农舍门前扑来扑去,把白花花的鸟屎拉在馒头片上,不要命地发动抢劫,瞅准目标下嘴,叨起来就走,留下主人们气急败坏的咒骂。
晾晒馒头片的每一天都是艰苦卓绝的战斗,因为看守者是个人,抢掠者是群体,个人要与群体战斗,虽然有体量的差别,还是力不从心。好在是,太阳光虽然稀薄,江边的风却硬,晾个三五天,损失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份量后,一家挨一家地鸣锣收金,拿口袋装起哗啦啦作响的馒头干,藏进瓦缸,缸盖上压块石头,提防老鼠作祟。
罗卫星在杨云面前居功自傲:“我赶的麻雀最多!乔麦子家的馒头片只剩一半了。”
他又哀求杨云:“分点给乔麦子家吧,她们家的馒头片丢得多,乔麦子都哭了。”
杨云点着他的鼻子说:“你怎么像个贾宝玉呢?”
罗卫星懵懵懂懂:“贾宝玉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文学史上著名的怜香惜玉者,但是这不妨碍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对女孩子好。成年之后他遭遇一次又一次爱恋,在他的怀抱里吸纳一个又一个女人,不是他见异思迁,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拒绝。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神的日子。农场人家大都吃食堂,自家不起灶,对这个日子容易忽略不计。然而这一年的灶神节罗想农印象很深刻,因为从青阳来的吉普车再次停靠在场部,押走了乔六月。
罗想农闻讯奔到乔家时,坐着乔六月的吉普车刚好绝尘而去,罗想农依稀看见车窗里乔六月扭过来的脸。场部很多人聚集在乔家门口,有的叹气,有的啧嘴,都说乔六月怎么可能是“五一六”?他都下放农场这么多年了,平日不见他出门,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他那个反革命集团怎么活动啊?王六指穿着一条趟鱼人下河才穿的皮裤子,在人群中扎撒着胳膊,来来回回把人往家里赶:“都回去,都回去,别给人家陈老师添乱。”
罗想农隔着一片高高低低的肩,发现乔家的门其实紧闭着。陈清漪把自己和女儿关闭在门内。他顶开人肩,挤到窗户下,从窗缝里往屋内张望。陈清漪拥着乔麦子呆坐在大床边,脸是青灰色的,下巴尖成锥子,脸颊凹进去两个深坑,短短的时间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一样。罗想农隔着窗户喊她,她不抬头,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理睬。
她是个脆如玻璃的人,罗想农想。乔六月就是托着她这块玻璃的板,板子抽掉了,玻璃就容易碎了。
晚饭后,杨云惦记着陈清漪,怕她脸皮嫩,受不住丈夫被抓走的打击,便指派罗卫星去察看情况。“顺便问问陈阿姨,夜里还要不要你们两个人去陪住。”她嘱咐。
罗卫星夹了画板奔进夜色中。隔了十分钟又奔回来。“陈阿姨不在家。”他扔了帽子,头上冒出热气。“乔麦子说她妈妈被人喊去谈话了。”
“谁喊她去了?总不见得她也是‘五一六’吧?”杨云用一块生姜擦她的生了冻疮的手,神情忿忿的。
“乔麦子不知道。”罗卫星回答她的话。
天冷,四面漏风的屋子简直像冰窖,晚饭带来的一点热量很快就消失了,手脚都麻飕飕地疼。没有乔家的动静,杨云以为陈清漪不想让别人这时候去打扰她,催着两个儿子洗脚上床。被窝里也冷,罗想农缩成一团,抱着两只脚搓揉了半天,搓得活了血,才敢把身体放平。屋外北风猛烈,风从屋顶窗檐掠过去的时候,发出尖声啸叫,活像一群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嚎哭。除此之外,农场上空死一般地沉寂。
半夜,罗想农被杨云摇醒。屋里已经开了灯,杨云披着棉袄站在他床前,压着喉咙说:“想农你听听,是不是有人敲门?”
罗想农从枕头上抬起头,的确听到微弱的敲门声。他赶快爬起来穿衣服,一边安抚母亲:“你别怕,我去开门。”
打开门,冷风呼地一下子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灰色的小影子。杨云眼尖,一伸手把那个影子拉进了屋。是乔麦子。她大概刚哭过,眼肿着,一路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被吹出无数道皴裂的细纹,小脸上红中带紫,紫里泛青,斑驳不堪。她的上身拖拖挂挂穿着她妈妈的一件大棉袄,下身却只穿着一条短到脚踝的旧绒裤,赤脚套在棉鞋里,光着的脚踝和脚背已经冻成两个紫馒头。
“我的天!”杨云一把抱起乔麦子,扒下她身上的棉袄,就手把冻成了冰人的小姑娘塞进罗想农刚刚爬出来的热被窝。“你怎么半夜跑出来了?你妈呢?”
杨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满眼都是惊恐。
乔麦子哇地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云哆嗦着拍她的肩:“别哭麦子,告诉阿姨出什么事了?”
乔麦子抽抽咽咽说,妈妈不见了。她睡觉之前妈妈回来过,给她洗了脸,洗了脚,还梳了小辫子。可是她一觉醒来,妈妈就不见了。
杨云双手抓紧乔麦子的肩膀:“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乔麦子抽咽:“妈妈说,天亮了去找杨阿姨。”
“还说什么?”杨云的两只手几乎要把乔麦子的小肩膀夹碎。
“还说,她身上弄脏了,要洗洗。”
杨云愣了有一分钟的时间,腾地站起身:“想农你照看妹妹,我出去找人。”
那个夜里,杨云拼着命地擂开了农场一家又一家的屋门,把男人们驱赶出去寻找陈清漪。人们打着手电筒在田野里奔走和喊叫,扛了两三丈的毛竹竿到河边,捅开薄冰层,小心地往河底探戳,还有人跑到杂树林子里,仰着头往树杈上看。学校找过了,食堂柴草垛子里找过了,猪场、牛圈、拖拉机班,哪儿都找过,就连猪场后面的沤粪池都用竹竿捅了一遍。最后有个人说了一句话:“八成跳了江。”
这是自然的,如果哪儿都找不到的话,陈清漪一定是把自己藏到江底了。
谁是那个当晚找她“谈话”的人?谈了什么?谈话的过程中又做了什么?
农场工人们私底下议论说,全农场谁有资格找人“谈话”呢?掐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不是领导还能是谁?
领导有好几个,抓革命搞造反的袁大头,成天晃荡着喝酒找女人的王六指,另有一个专管生产的副主任。当晚在场部招待所,还住了一个县革会下来指导运动的洪常委。这些人当中,谁对陈清漪做了猪狗不如的事?
没有人胆敢继续猜下去。文革那几年,死人的事情太多了,人们其实也都麻木了。
乔六月一去不返,没有再回农场。罗家园后来打听到说,他在学习班上态度死硬,说了一些不恭敬的话,被定了个“现行”罪,一家伙发到了海边盐碱滩上的劳改农场。十多年的时间他音信全无,大概是对自己的前途绝望,不想连累家人。
杨云收留了乔麦子。麦子成了罗家的小女儿,罗想农的小妹妹。
大年三十,农场给每户人家分了二斤肉,两条鱼。之前一天杨云在猪场帮忙杀猪开膛,弄得浑身血污,回家让罗想农烧热水,洗了两遍澡,才算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恨恨地骂:“袁大头这个混蛋,他明知道我把那些猪从巴掌大养到磨盘大,还逼着我去杀它们!”
她侍弄那些猪,照顾它们吃,喝,排泄,当它们是儿子一样。猪们死前泪汪汪盯视她的眼神,在那个绝望的冬天令她崩溃。
三十那天农场没有放假,但是没有人下地出工了,知青和外地的农工们已经走了个干净,周遭一下子变得空荡冷清。杨云领着三个孩子,剁肉,剖鱼,还到菜园子里买了两把韭菜,准备包一屉饺子。罗想农明白这是为乔麦子做的,如果不是为了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杨云不会把心思用在家人的吃喝上。
杨云关照三个孩子:“过年谁都不准哭啊,三十和初一哭了,明年一年都不会顺当。”
这话其实是对乔麦子说的。新近丧母的小女孩每天夜里都要在杨云身边哭醒,一来二去,杨云说她听到哭声心里就会突突。
中午之前,杨云扎着围裙在锅上煎鱼,罗想农卖力地剁韭菜,罗卫星和乔麦子趴在桌上研究窗花的图样,门口忽然一暗,一个背着破行李卷儿的要饭花子站了下来。他呆愣了约摸五秒钟,喉咙喑哑地招呼屋里的人:“过年啦?”
罗想农第一个反应过来,哐地一声扔下菜刀,大声喊杨云:“妈!妈!是爸回来了!”
杨云扭头看,眯缝着眼睛,似乎一时间不敢相信。直到锅里的鱼发出焦糊味,她才猛醒,匆忙撤了火,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过去招呼罗家园:“进来,进来。”
罗家园小心翼翼地进门,轻轻放下行李卷儿,拘促地站着,一个一个地打量他的家人,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陌生和讨好的笑容。他的头发八成是自己用剪刀剪的,长一撮短一撮没个形状,刺猬一般扎撒在脑袋上。人很瘦,眼窝和两腮深陷,脖子长长地伸着,茂密的胡子带了花白,眼神怯懦和躲闪,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落魄的惊吓过度的老头子。
罗想农心里简直想哭,他没有料到父亲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杨云倒还镇静,暂停了年夜饭的准备,指挥罗想农烧水,支使罗卫星出门请剃头匠李麻子上门,她自己翻箱倒柜寻找罗家园的换洗衣物,架出澡盆,用榔头把两根皂角捶烂,扔在澡盆里。
“这是乔家的姑娘吧?”罗家园的目光落在乔麦子身上。
杨云把罗家园扯到旁边,跟他耳语了几句话。罗家园失神地张着嘴,啊啊了两声,转头再看乔麦子,眼睛里的神色越发惊惶。
洗完澡,剃了头,饱饱地吃了一顿饭,罗家园说他倦了,到床上倒头便睡。之前在饭桌上,杨云说了一些农场的事,他垂着眼皮嗯嗯着,似听非听。他对两个儿子也没有多少亲热的举止,不交流,连眼睛都很少往他们脸上看。
罗家园睡着后,杨云收拾他换下来的臭烘烘的衣物,语带嘲讽地说了一句话:“能把你爸整成这样也不容易。”
罗家园这一觉睡了一个下午。期间罗想农心里担心,蹑手蹑脚进去看了几回。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父亲其实并没有睡着,摆出睡眠的姿态,是为了把自己跟家人隔开。
罗想农心里替父亲解释:他在学习班上习惯了一个人独处,可能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家庭生活。
傍晚,韭菜饺子已经包好,一个一个地站立在锅盖上,韭菜的香味让人直打喷嚏。罗卫星按捺不住地把罗家园催促起了床。这时候突然跌跌撞撞冲进家门一个人,进门就扑嗵往罗家园面前一跪,把屋里的人都吓一大跳。
杨云扎撒着一双沾了面粉的手,惊叫:“马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想农快扶你老师起来!”
农场中学的马老师把身子用劲地坠着,不肯起身。“罗局长,杨医生,我对不起你们,罗局长上学习班是我供出去的,我今天不说出来,这个年我过不下去,我悔也要把自己悔死了……”
罗家园两手发抖,眼睛望天,一句话都不说。
杨云愤怒地解开围裙,扔在饭桌上:“马老师,我们老罗跟你无怨无仇,你怎么能对他做这种事!”
马老师涕泪交加:“杨医生,说了你不相信,我就是为了凑足十个人。交待满了十个人我才能被学习班放出来。我是实在熬不下去……”
“你为什么偏要扯上老罗啊?”杨云拍着饭桌叫。
“……我总共不认识几个人。老罗是走资派……我想交待我在鞋帽厂的小舅子,人家都不信……”
这样的理由实在荒唐,杨云想发火都没法发。
一顿年夜饭吃得很沉闷,这个近乎荒诞的插曲插得不是时候。罗家园受了这么大的罪,起因却是这么的微不足道,这使得杨云骨鲠在喉,一肚子怨气憋得难受。
“老罗,”她抬眼看他,“你是怎么出来的?”
罗家园把一个饺子咬在嘴里,差点儿咽住。
“我是说,那些人不会也让你供出十个名字吧?”杨云探了头,怀着一线希望。
罗家园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混道:“你没进去过,你不懂……”
杨云呆住,惊慌地盯住他:“你真说了?都说了谁?你用哪十个人换了你一条命?”
罗家园从进门之后一直低姿态做人,此时终于爆发,把手里的碗啪地往桌上一顿:“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怎么做?让我在里面被打死啊?我死了你才称心?”
乔麦子吓得小脸苍白,身子一个劲地往下出溜,恨不能钻进桌底。罗卫星适时往她碗里夹一个饺子,安慰了她。
事已至此,罗家园不可能继续坐在桌上享用晚饭,所以他扔了筷子,起身进里屋。杨云愣一愣,瞥了乔麦子一眼,跟着也把筷子一扔,起身进去,随手关紧了房门。
剧烈的争吵。杨云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和绝望。罗家园发泄一样地吼,用拳头咚咚地砸着墙壁。一张靠墙的三屉桌被掀翻了,桌上的搪瓷杯和药瓶叮里咣啷地滚了一地。唯一的扶手椅被推倒,声音沉闷。不知道是谁砸了一个热水瓶,一股冒热气的水从门缝里汩汩流出,蜿蜒到罗想农的脚下。他赶快缩了脚,怕棉鞋被水浸湿。
桌上的一条红烧鱼刚吃完一半,露出排列整齐的一行白色鱼刺。炒肉片的盘子周边凝固了一圈猪油。没吃完的饺子沉默着沾成一团,再没有刚盛进碗里时活泼泼的模样。三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吃饱,可是都不敢再动筷子。
片刻之后,罗想农起身,把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收进碗橱,就着锅里的温水洗碗,抹桌子。罗卫星更加乖巧,不光自己一声不响地洗手洗脸,也照顾着乔麦子把手脚洗了。杨云满脸泪水地开门出来时,三个人一溜排地站着,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惊惶和乞求。
杨云吸了一下鼻子,看看罗想农:“从今以后,你进去跟你爸睡,我和乔麦子睡你的床。”她补充一句:“我跟他不再是夫妻了。”
罗想农张了张嘴,想抗议,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他不习惯。父亲的睡眠显然不大好,总是辗转反侧,弄得罗想农浑身僵硬,把自己缩在床边一块很窄的地方,动都不敢多动。夜里他有尿也不敢撒,憋着,怕父亲知道他醒了,要跟他说些什么。他一直害怕父亲开口,坦白出一个令他心惊的秘密,尤其是亲口说出那个名字。他不断地在心里祈念:别说,别说!
是的,有的事情真是不能说。说和不说的结局完全不一样。不说的话,大家还能够坐在水缸盖子上,马马虎虎把日子过下去;说了,盖子掀开,大家再没有地方可坐,就只能各自散去,寻找新的安身之处。
罗想农不希望这样,他和罗卫星乔麦子都没有长大,他们需要父亲和母亲。
夜晚的这样一种格局维持了至少两年,一直到乔麦子十二岁,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知晓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