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家人们 黄蓓佳 17446 字 2024-02-18

一九六八年,深秋天气,青阳农业局的一辆卡车把罗家园全家送到了江边良种场。

卡车前一趟运送的货物大概是猪仔,虽然司机冲洗了车厢,嵌进板缝里的猪屎尿还是散发出浓重的恶臭。女主人杨云习惯了跟这样的气味打交道,一路上若无其事。罗家园的鼻子有毛病,对气味向来不敏感,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有十岁的罗卫星,一路紧捏住鼻子,眉眼间皱出一个铜钱大的肉疙瘩。

罗家园不满意地呵斥他:“捏着个鼻子像什么样?少爷作派!”

罗卫星嘟哝:“太臭了。”

“学学你哥!他怎么没有捏鼻子?你这是感情问题!”

罗卫星不懂得什么叫“感情问题”,但是他害怕专制的父亲,他放下捏鼻子的手,改用嘴巴呼吸,神情别扭得像是被魔鬼卡住了脖子。

砂石路面坑洼不平,卡车屁股时不时地被甩上半空,再重重地跌落,车厢里的家什物品就咣啷一响,移动了位置。这时候,需要全家人合力上阵,七手八脚推的推,扛的扛,将它们重新复位。要是不这样顽强抵抗,几回一来,人就将被家什物品挤扎得无处容身。

杨云把一件花布衫顶在头上,两只袖子拉下来,在下巴处打个结。她怕头发被野风吹成个刺猬球。可是这样一来,罗想农觉得她怎么看都像只花母鸡。杨云不在乎,她转动着这个花里胡哨的脑袋,自得其乐地欣赏沿途落叶金黄、场光地尽的景色。

“三季稻还是长不好,你看看稻茬子就知道了。”她眼睛看着田野,对罗家园说。

罗家园不接她的话,因为他心里憋着气。杨云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他下放,这不是他的意思。他对这个决定不认同。

自从农业局的造反派夺权后,经历了一茬茬的派系斗争,经历了武斗,军管,“三结合”组织班子,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出了局,作为“走资派”下放,到江边良种场劳动。

他应该算是幸运的。看看县政府大院里的同僚们,自杀的,关监的,解押劳改的,被红卫兵们打得肢残体病的,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他被批斗过,被打过,还坐过一次“老虎凳”,因为解放战争中他有过被敌人俘虏的历史,虽说两天之后就逃了回来,毕竟这两天的表现无人作证,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空白,在这种毫无道理可讲的运动中,吃苦头很正常。

下放劳动他认了,比一棍子打到劳改农场要好很多。可是他不明白杨云为什么死活要跟他走。杨云只是农业局的普通群众,技术员,革命与她无关,她完全可以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城里,守着,让他罗家园的家不必连根拔起。

“我们是一家人,活也在一块儿,死也在一块儿。”杨云坚持这句话。

“想农十五了,念中学了,良种场的学校能学到什么?”无论何时,父亲想到的都是罗想农。

杨云撇撇嘴:“城里的学校就能学到东西了?天天不是批判稿,就是忠字舞,有用?”

如今的杨云,已经不是刚参加工作的羔羊,被罗家园的一声响鞭就打得乱窜。如今她是强悍的主妇,能干,果断,强势,不仅仅决定罗家园的吃喝穿用,也决定他在家中的地位和权力,决定他在床上能得到的精神抚慰。

罗家园把眼睛眯缝起来说:“杨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杨云针尖对麦芒地回答:“罗家园,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此刻说的是同一个名字:乔六月。罗家园的记性好,这么多年他还记得良种场有个省农科院的下放右派乔六月。杨云如此坚定地随夫下放,如果不是冲着乔六月,罗家园打死都不信。

这种隐秘,这种私念,都是藏在心里无法说出来的东西。杨云知道她没有办法否认。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因为一次偶然,别人会把更多的偶然加上去,重重叠叠,直到把一个人压得肝肠俱裂。

很久之后罗想农回想当年的事,仍旧不确定,母亲做出全家下放的决策,到底有没有乔六月的原因在里面呢?他认为是有的,即便是下意识,潜意识,也是有的。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而不能结合时,这种爱就长成心里的一个瘤,永远地鼓着,关键时刻会释放脓液,让你感到疼,让你发烧,窒息,谵妄,活成自己的负担。

只是,这样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跟母亲探讨过,他不敢,他们母子间向来没有民主谈话的习惯。

杨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车厢里,往下搬那些坛坛罐罐。有人要跳上车帮忙,她不让,她怕那些农工们粗手粗脚弄坏了东西。她每拿起一样,就扯了嗓子吆喝一声:“来!”车下自然便有人伸手接住。搬到橱柜这样的大件物品时,杨云也有办法,她把一人高的柜子略略扳倒,重心移到一侧的柜脚上,轮流以柜脚做支点,左右腾挪,很轻松地就把大家伙移动到车厢边。然后她悠着劲儿一推,柜子缓缓朝车下倒去,同一时间车下就有五六双手伸出来,托住,抬起,放置到平地。车上的衣柜,碗橱,吃饭桌,一张大铜床,罗想农使用的木制小书架,都由她依此办理,一一地卸下了货。

罗家园和杨云都是良种场的老熟人。罗家园曾经是主管局长,虎倒余威在,这就不用说了。杨云是农工们心里景仰的“杨医生”,牲畜有问题,经杨云一侍弄,转天又活蹦乱跳,这就不是一般的手艺了,有点神仙下世的意思了。这两个人下放到良种场,没有落难的意味,反倒让农工们有了天降神灵的惊喜。

如此,会有这么多人簇拥在卡车前,寒暄,问候,七手八脚帮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

杨云显得很快乐,她头上的那件花布衫已经解开,拎着拍打过全身的灰尘后,随手系在腰间,那件军装式的肥大的春秋装被她扎出一个好看的腰。她的头发干干净净,用发卡一顺齐地别在耳后,露出她稍宽的额头和清爽的脸。因为出力,脸颊是红朴朴的,热气腾腾的,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张开,通过空气的对流,跟在场的人们有了彼此相知的交待。她来回地在车厢里走动着,挑拣出最易破损的物品卸下车,一边稔熟地喊出张三李四的名字,问候他们的妻儿,问他们是不是还在猪场,鸡场,或者拖拉机班。

在这样的场合中,不善家务的罗家园反而尴尬了,碍手碍脚,在人群里没头苍蝇般乱窜,显得多余和蠢笨。而且,他多多少少还摆着农业局长的架子,严肃着一张脸,紧抿了嘴巴,目光看天,看田野,看一地横陈的破旧家什,就是不看身边来来去去的人。

杨云站在车上招呼他:“老罗,你腰不好,别动手了,到边上照看着去吧。”

罗家园乐得清闲,走到路边堆着的杂物前,蹲下,肩膀耸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摆出了老母鸡抱窝的姿态。

杨云又招呼两个窜来窜去的儿子:“想农!罗卫星!你们两个……”

刚说完这几个字,手拎着两个热水瓶的杨云忽然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就那么一脚前一脚后地在车上站着,头微微地仰起来,肩膀侧过去,眼睛望向远处,嘴唇抖动了一下,又紧紧闭上,脸上闪过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娇羞,又像是喜悦,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怅然。

一瞬间的神情,蹲着的罗家园没有看到,站在车下准备接那两个热水瓶的罗想农看到了。罗想农看到后,顺着母亲的目光转过头,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那就是把一根扁担抓在手里、急急忙忙向这边走来的乔六月。

父亲已经老了,举手投足都显出了中年人的懈怠和迟钝,而乔六月看起来比从前更年轻,他的步态他的笑容他的发型都还是个冲劲十足的小伙子,灿烂,明媚,自然。这是十五岁的男孩罗想农一瞬间在心里发生的印象。

乔六月抓着的那根扁担油光滑亮,扁担头上还系了两根麻绳,是为了帮忙挑家什用的。他穿着一条过于肥大的军裤,挽着裤腿,赤脚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灰色中山装的肩部有两个半圆形的补丁,补得很有技巧,看起来就像是特意缝了两个垫肩。他满身泥水的样子,显然是刚从田里收工,得知了消息,来不及回家换身衣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杨云和乔六月的目光交汇,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一个人的头是低着的,另一个人的脑袋是仰着的。只一刹那,而后彼此移开,杨云弯腰把手里的热水瓶递给罗想农,乔六月自己转悠开去找活儿干。

一刹那的凝视,生命已经吸取了足够的能量,等待着为对方绽放。

罗家的两个儿子首先成了出入乔家的常客。

在不同类型的女人中,杨云是豪放和粗疏的,常年跟牲畜打交道,阉割、放血、开膛破肚、揪住耳朵打预防针、帮助那些刚刚开始发情的牲口交配,她习惯了三下五除二地解决问题,她的身上总是混杂了酒精药棉味和洗不干净的牲畜味。她连做饭都喜欢大手笔:有猪肉总是大块红烧,冬天烧一锅米饭足够全家连吃三天,如果手边菜肴的原料丰富,干脆一锅煮,连汤带水弄成大杂烩。

而乔六月的妻子陈清漪,细腻,温婉,讲究情调和品位。开春杨柳刚发芽,她怂恿几个孩子上江堤捋几把嫩黄的杨柳叶,回家洗了,细细地切碎了,搅进面粉,摊出清香扑鼻的杨柳饼。五月槐花香,她同样会拣回那些欲开未开的花,拿开水焯了,滗去苦涩的水,蒸到馒头里。如果同时放进几粒糖精,馒头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嚼得出浓浓的槐花味。冬天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农场分下来的山芋她也能做出各种花样:削皮,切丁,放两勺糖,煮成山芋茶;切成滚刀块,放油炒,再淋上酱油,撒一把青蒜花,糯糯的,甜咸兼备,好吃得烫破喉咙;还可以把蒸熟的山芋捣烂成糊,调进糯米粉,煎出一只一只黄灿灿的山芋糕。

无论日子多么清苦,可供烹煮的食材多么有限,陈清漪总是费尽心思,给家人制造出无限的惊喜。她在场部拿一份工资,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杂活,事情不多,时间机动,大把的才华和情趣可以挥霍在家务上。

乔家的家居装饰,在农场也是独一无二的别致。两口子拖着一个未满月的婴儿过来落户时,除了随身行李,身边别无它物。落户之后,农场配发了木工班潦草打制的吃饭桌,床,衣柜,两张条凳。这些年中,聪明的乔六月自己动手,学会了竹器手艺,他用农场试种的江南毛竹,陆续做出了五斗柜,做出了书桌,书架,脸盆架,杂物架,带靠背的小椅子。仔细看这些物件,能看到他的手艺由粗到精的飞跃过程。陈清漪为他粗陋的手工做了恰到好处的修饰:在书架上拉一面碎花布帘,掉落的柜子把手缠了一圈彩色尼龙丝,书桌铺了格子图案的塑料桌布,杂物架上放一只土红色宜兴紫砂罐,里面或者插一把小花,或者是一枝修竹,一丛芦苇。农场的人家生活大都粗糙,扫地洗碗之外,从没有擦窗粉墙油漆门扉的习惯,乔家终年到头的窗明几净,昭示了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别样风情。

尽管如此,中学生罗想农迷恋乔家却不是缘于美食和家居,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实在把罗想农看得小了。他喜欢躲在乔家隔壁的那间种子实验室里,在贴着各色标签、排列成行的玻璃广口瓶的光线交错中,在稻麦棉麻各类种子的芳香气味中,囫囵吞枣地吞食乔六月的那些藏书。

藏书在农场也是禁忌,所以乔六月不敢把他的书放在家里,他把它们巧妙地藏在种子室各种瓶瓶罐罐的背后,放置在搁物架的顶层,还有的包上油布,垫在桌子腿下。找书的过程,像是发现宝物的过程,找到一本好书,惊喜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充塞了兴奋。

这时候乔六月会做个手势:“别咧个大嘴笑啦,当心外人发现。”

罗想农喜欢乔六月用这个词:外人。这就是说,他罗想农是乔六月的“自己人”,他们之间可以分享秘密,也可以共担风险。

这些秘密藏书中,苏俄小说占据多数,余下也有鲁迅的杂文,郭沫若的诗集,植物栽培手册,育种学的普及读本,生物学和遗传学专著。小说他看得津津有味,知识读本之类半懂不懂,大部头的科学专著就完全是一头雾水。好在乔六月是现成的老师,又是平易近人的交谈者,在他数着种子的颗粒,放在天平上秤重,或者拿一把薄薄的小刀割开种子胚芽时,他同时就对罗想农普及了生物学知识,使这个男孩对自然界未被发现的奥秘有了憧憬。很多年后罗想农成为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那间种子实验室就是他的另一种生命开始的地方。

黄昏来临,罗想农从学校放学,不由自主地就会走到乔六月的种子室。此时乔六月也恰好从田里回家,裤腿上沾着泥土,口袋里装着他当天收集到的稻种,麦种,也或者就是一把野稗子野荞麦的种。他在进家门之前,先要到隔壁的种子室,放下他的这些宝贝。他和罗想农在门口相遇。他们很默契地并肩进门。罗想农如果不看书,就会一声不响地看乔六月忙完自己的东西,然后两个人在房间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一坐。乔六月的那把椅子是他自己用木头钉成的,白茬茬的木头断面甚至都没有打磨过,裤脚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丝拉声。他喜欢用屁股把椅子抬起来,只用两只椅子脚支地,椅背抵住墙面,人跟着仰倒,长长地伸出腿,坐出一个很舒适的姿势。罗想农的椅子是竹子的,比木头椅子低了很多,而且稍不注意就发出咯吱吱的怪声,所以罗想农总是坐得毕恭毕敬,两腿并拢,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眼睛不眨地盯住乔六月的鼻尖。这样的姿态,无形中提升了他对乔六月的亲近。

他们的交谈是随意和随机的,总是乔六月说,罗想农听。有时候乔六月谈文学作品,《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雨果如何描写巴黎圣母院,也有时候说说南京的法国梧桐树,中山陵的桂花,当年他因为做了什么被打成右派,那个满嘴胡言的努日金为什么四处鼓吹“李森科”的半吊子科学。有一次他说到了杨云为乔麦子接生的事,他把身子坐正,肩膀倾上前,笑吟吟地看着罗想农:“你猜我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是你坐在灶膛后面烧火的模样!你那么一点点小,脸瘦得没有一个巴掌大,浑身都在发抖,就像只被弹弓打伤的小麻雀。”

罗想农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是这样,乔六月那时候是觉察到他的惊慌和混乱,才特意坐到他身边,陪他烧开了那一锅水。

黄昏中的光线是粘稠和沉缓的,乔六月的面孔一点一点地隐入到窗外涌进来的雾霭中,只剩下眼睛和鼻尖三个等边形的光点。因为是仰躺,他脸上的肌肉被拉平,黝黑的皮肤绷得更紧,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一块块肌肉在皮肤下面滑动,传递出生气勃勃的活力。他的身上有粮食和泥土的气味,农田化肥和除草剂的气味,沾在鞋帮上的田边猪笼草和拉拉藤的气味。门外,有两个女人在笑骂着什么,好像是一条狗要追着舔他们孩子的屁股,她们跺脚把狗骂走。食堂里的司务长吹响了哨子,高声吆喝大家赶紧去打大麦糁子粥。还有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喝斥几个女工今天没有把化肥撒完,工作时间爬到江堤上看一户人家娶新娘子了。罗想农能够辨认出来,这是农场革委会主任袁大头的声音。

罗想农双肩收缩,蜷起身体,舒服地打出一个喷嚏。他的脑子里突如其来地出现了父亲罗家园的形象。父亲知道他跟乔叔叔共度的这些快乐时光吗?父亲无疑是爱他的,可是父亲跟他之间从未有过心灵和智慧的交流。十五岁的男孩子需要这个,他必须从他的身边挑出一个成年人,做他精神上的父亲,他在成长中希望拔腿追赶的偶像。

罗想农所做的,实际上也是他的母亲杨云很多年前做过的。他们景仰和爱慕的是同一个人。罗想农和杨云身上有最相似的东西,只不过杨云从来不知道,或者说,她不肯在心里这么想。

他的弟弟罗卫星,频繁出入乔家却是另有原因:这孩子迷上了画画。

画画跟乔家有什么关系呢?有,乔麦子的母亲陈清漪,下放农场之前是小学美术教师。农场的文革运动开始后,陈清漪凭着她的一点美术功底,居然练出了一手绝活:她能够爬上梯子,在向阳的墙壁上,在场部的黑板报栏里,在礼堂里的“毛主席语录”画框中,维妙维肖地画出伟大领袖的巨幅肖像。

有一回,陈清漪站在梯子上,为场部影壁上的领袖像做修补,涂抹一层新的红油漆。她感觉梯子下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低头,是罗家十岁的小儿子罗卫星。这孩子把书包扔在一边,头仰着,全神贯注看她的动作,一根手指伸出来,在虚空中描划线条,煞有介事。

她爬下梯子,问他:“喜欢画画?”

罗卫星不好意思,手藏在身后,嘴巴抿着,脸飞红。

陈清漪喜欢这个跟乔麦子年纪相仿佛的清秀的男孩儿。她吩咐他:“你过来,帮我提着油漆罐。”

这样,罗卫星就成了陈清漪私授的学生。陈清漪应邀到农场各处画领袖像和刊头画,罗卫星只要不上课,一定会跟过去,提油漆桶,拎颜料箱,腋窝下夹着长长短短的油画笔,还有板尺,刷子,炭条,刮刀,一切有可能用到的用具。

不出门画画时,陈清漪在家里教学生基本功,从线条开始。罗卫星学画有耐心,用铅笔在废报纸上画直线条,嚓嚓地一口气画上几百根,画完才把迸着的一口气吐出来,歪头琢磨自己是否有进步。

陈清漪碰到杨云时,对她说:“罗卫星的线条感觉非常好,他将来能够画出来。”

杨云笑眯眯地:“真的啊?那就拜托你费心了。”

每当有人夸奖罗卫星,杨云总是一副陶醉不已的样。如果换了是罗想农,杨云仅仅点个头,不置可否地一笑,弄不清她赞同还是不赞同。

初春的一天,暖阳晒得人额头出汗,田里的麦子和蚕豆拼了命地拔节生长,渠岸边的杨柳树长出了一串串毛毛虫一样的花穗,迎春花开得金黄灿烂。

罗家园沿着沟渠,视察式地走了一圈之后,过桥往麦田,去看妇女们撒化肥。罗家园在农场有特权,他可以劳动,也可以不劳动,看他自己高兴。他有点老了,又被人夺了权,在农场干部群众的心里算是个走霉运的人,这个人的劳动表现如何,睁只眼闭只眼吧。他这天穿的是一件军装式棉袄,棉袄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同样是军绿色的、带两个口袋的对面襟绒衣。按照老习惯,他走路背着手,头略略往前勾出去,眼睛低垂着往两边看,不放过一垄庄稼一根草,随时都准备挑出毛病的模样。他的腰背已经有点佝偻,头发花白得不均匀,东一块西一块地间隔着,远看很滑稽,滑稽中又透出沧桑和悲凉。

走上两块水泥板搭成的桥,一抬头,他站住不动了,心里后悔踏上这条路。

他的对面,同时间站到桥面上的,是农场的革委会主任袁大头。

文革运动前袁大头在场部当会计,是农场上少有的能说会道的人,运动中扯起造反旗,把原来的党委书记王六指拉下了马,“三结合”之后自己当主任,让王六指当了他的副主任。革命两三年,袁大头成了农场一霸,讲话说一不二,谁敢违拗他的意思,不谈别的,一场批斗会,一顶高帽子,任你是钢打铁铸的汉子都要服软认输。

罗家园下放到农场后,骨子里还没有放下架子,还把袁大头认作自己的下属,所以一来就跟对方硬碰硬地顶了两次牛。

一次是冬天,冬季征兵的事。这回部队要招小兵,十六岁的,招去培养了搞通讯,很好的前途。农场分到一个招兵名额。罗家园一心一意要把罗想农送过去。罗想农年纪小了点,十五岁多,十六岁不够。这样的情况,如果场里肯帮忙,私底下改个户口,也就混过去了,农村中这样的事情很普遍。袁大头不肯帮忙,因为私下里他已经把招兵名额当人情送给了县里的当权派。罗家园跑到袁大头家,拍着桌子骂他混蛋,骂他狗眼看人低,骂他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溜须拍马舔人家屁股沟。袁大头掌权多日,从未遇到罗家园这样强势的挑战者,脸白得哆嗦,当即叫人拿绳子捆起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要不是和事佬王六指好说歹说两边劝,罗家园真要被糊上一身大字报。

这事过去不久,春节之后,农场扩建种猪场,把地址选在乔六月的良种试验田边上,跟场部隔着一片果园和一条灌溉渠。罗家园听说后,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大冷天地跑到工地上,拦着挖地基的人不让下锹。袁大头听人一汇报,认定罗家园是无事生非跟他对着干,找了条化肥袋赶过去,不由分说往罗家园头顶一套,像套了个野物一样,让几个大小伙子抬手拖脚地送到杨云面前。

“杨医生啊,”袁大头坏坏地笑,“老局长这两年是不是被造反派被斗坏脑子啦?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不往你面前送啦,直接送精神病院去。”

罗家园扯掉化肥袋,呼呼地喘粗气,脸色像死灰。

杨云一声不响地盯住罗家园,盯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提了药箱就走。

袁大头越发地幸灾乐祸:连杨云都是这么一副态度了,说明罗家园的威势确实到头了。

现在,两个人在桥上冤家路窄,罗家园心里恼火,却不能掉头往回走,那就摆明了是怯懦。他咳嗽一声,头抬起来,肩膀端起来,目不斜视地开步往前。对面的袁大头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是头昂着,胳膊甩着,摆出一副螃蟹横行的架势。

水泥桥只有两块桥板,仅容两个人交身而过,交汇的一瞬间,罗家园的棉袄袖子和袁大头披在肩上的军大衣的袖子摩擦在一起,嘶啦地一声响。

罗家园突然回头,喝道:“你站住!”

袁大头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回身,不知所措。

罗家园才想起来,自己跟对方实在无话可说。他沮丧地摆摆手,示意袁大头接着走路。

袁大头这回不干了,牛气冲天的革委会主任岂能接受这样的戏辱,他马上把一个难堪还给了罗家园:“老罗,种猪场选址的事,我还真要跟你道个歉,这事算我糊涂。”

罗家园警惕地盯住对方的脸。

袁大头笑得腮帮子抖抖的:“我才听人说,杨医生和乔技术员的关系不一般啊!你说我怎么就做出这种笨事呢,把种猪场和种子田放一块儿,不是存心给人家提供方便吗?也怪你老罗,当初不该发闷火,直截了当对我说明白,换个地址,不就结了?多大事?”

他说完,啧了一下嘴,爆发出更加响亮的笑,一颗大脑袋在肩头上摇来晃去,脖子里安上弹簧一样。

罗家园两眼瞪成两颗玻璃球,愤怒地挥了一下手:“袁大头,我操你妈!当年搞四清我怎么就没有把你吊起来枪毙了你!”

袁大头耸耸肩膀,把散开的军大衣掖得紧一些。“罗局长哎,”他咧着嘴巴说,“后悔吧,往后有你好看的。”

他一溜小碎步走下桥,走出老远后,还能听到他嘎嘎的笑声。

罗家园迎着初春的阳光,一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那副诧异和迷惑的模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他在仔细地回想,可以从哪儿把那东西找回来。

杨云在种猪场上班,她很享受这份工作。早晨她总是比两个上学的儿子出门还早。出门前,她用木梳子沾着脸盆里的水,把隔夜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抿下去,左手按住头发,右手把发夹送到齿间嗑开,贴着头皮捅进发根,在耳朵上方夹紧。然后她从晾衣绳上取下前晚洗干净的围裙和袖套,迭起来放进花布拎包,准备到猪场之后再拿出来穿用。最后是换上一双长筒胶靴,裤腿塞进靴筒里,掖实。

她很怕人家说她身上有猪屎味,所以她洗头,洗澡,洗衣服,洗得很勤,家里的肥皂票总是不够用。后来她改用皂角洗头洗澡,把石碱砸开洗衣服。皂角养头发,她的一头短发越洗越黑,有一回罗想农在河边涮鞋,远远看到杨云沿着灌溉渠岸下班回来,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亮灿灿的,跳跃着无数金光闪烁的点,衬得她那张脸既生动,又年轻。罗想农脑子里一下子跳出父亲那颗黑白斑驳、花里胡哨的脑袋,心里就感觉怪怪的。

罗家园现在有了一个无法克制的习惯:每天都要步行两公里到新建的种猪场转上一圈。他背着手,佝偻着腰,脑袋伸在前面一冲一冲的,脸吊出有一尺长,嘴唇紧闭,活像满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大钱。他走出家门,先到场部宣传栏前面逗留一下,在印制粗糙的、五颜六色的传单中浏览一番,看看有没有关于批判他“走资本主义路线”的新的大小字报。这些东西,有些是农场造反派们捣鼓出来的,有些是青阳城里的红卫兵们行军下乡“点燃革命火种”的样本。要是找到了他的打上了红叉的名字,他会歪了脑袋读一遍,啧一下嘴,再走开。

然后,他顺着环绕场部的灌溉渠,走二里路左右,过水泥小桥,折往良种试验田。灌溉渠是大跃进那年他亲自带着民工们修起来的,宽广,笔直,渠岸遍栽杨柳和洋槐。实际上,农场地处江边,水资源丰富,仅仅为了灌溉农田,用不着修这么气派的一条人工渠道。可是大跃进年头人人都要大放卫星,作为农业局长,他手里必须要有一个示范工程。因为修这条渠,那年的秋粮无暇收割入仓,食堂里的存粮吃得一干二净,隔年春天,渠岸上的新发出来的嫩洋槐叶都被人捋尽了,吃光了,树皮也剥光,树死得七零八落,现在长在渠岸上的钻天杨,是后来补种上的。

良种试验田在灌溉渠外,乔六月下放到农场之前还是一片芦苇杂生的江滩地,乔六月来了之后自告奋勇开垦出来用于水稻育种。他带了几个人,翻地,斩断芦根,挖排水沟,晒田,苦干了两年,如今的试验田成了农场最肥沃的一块土地,随便抓把土都能够捏得出油。试验田秋播小麦,夏插稻秧,长什么什么得劲。时常有四乡八邻的生产队长转悠到田边,观察乔六月怎么下种,怎么追肥,有时候也开口讨要种子,但是农场禁止良种外流,队长们喜欢紧了,风高月黑夜会派人下手来偷,白天侦察好了地块,夜里拿个麻袋来,剪上百十来穗装回去,来年那个队里也就有了芦席大小的一块种子田。这样,庄稼成熟的季节,良种田要搭窝棚看夜,就好像果园和瓜地的防贼措施一样。

乔六月有点于心不忍,他认为种子培育出来就是为全人类用的,别说附近的公社生产队,就是非洲亚洲的国家有人要,那也应该给。但是他又说,良种培育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队长们把种子偷回去,不会种,两年一过就要变异,可惜了。

这么说起来,防偷又有了必要,否则乔六月将永远看不到他的最终培育成果。

罗家园到了试验田边,就小心起来,先踮脚四望,确信视线里没有乔六月的影子,才哈了腰,借庄稼和树木的掩护,贴着田边小步快走,往杨云的种猪场。

种猪场和良种田靠得这么近,干活儿干腻了,抬脚就可以串个门。谁能够看得到?谁也看不到,这地方偏着哪,是农场的“西伯利亚”。这个狗日的袁大头!

有两次罗家园在田边撞上了农场现任革委会副主任王六指,老家伙头上扣顶破草帽,带着饵食和鱼钩蹲在稻田边钓黄鳝。罗家园当农业局长的时候,王六指是他的下属,江边良种场的党委书记。文革运动一起来,袁大头造了王六指的反,一度有传言说王六指的第六根指头里藏着美蒋特务的微型发报机,当然后来证明是不可能的事。王六指曾经被斗得断了两根肋骨,一只眼睛差点瞎掉,现在眼仁上长出了一层白白的翳,抬眼看人时眼珠不动,像假的一样。

王六指下了台,当了副手,落得不管事,有会去听听,没会就拎根钓鱼杆四处跑,钓到小鱼后拿给食堂大师傅帮忙拿油一炸,端回家就老酒。据说他家里还时常有女人,他对外界说女人们是来帮他洗被子的,补衣服的,缝鞋子的。究竟是做什么的,看在老单身汉的面子上,大家都睁眼闭眼不追究。

王六指看见罗家园贴着田边走过来,起身招呼他:“晚上过来喝两口?有黄鳝下酒。”他指指游在铅皮桶里的几条小手指头细的鳝鱼。

罗家园绷着脸,摇摇头。他对人很少有笑容,这是从前当局长的习惯。

王六指看看他的脸色,哈哈地笑起来:“心事太重会折寿的!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吃点儿喝点儿比什么都好!”

罗家园心里腾起恼火,他觉得王六指看穿了他心里想的东西。这老家伙表面糊涂,肚子里猴精。

罗家园冷冷地说:“你还是管好自己,别弄出民愤。”

王六指就骂他:“跟老哥们都不说心里话,没劲!”

罗家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种猪场是开春之后才移址重建过来的。工程很简单:地平整好了之后,拉来几船砖头和水泥,农场竹园里砍来毛竹,搭上江边割回来的芦苇,地基、屋梁、墙、顶全都有了。猪不是人,它们对居住场所不讲究,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已经是幸福。

杨云穿着齐膝高的胶靴,胳膊上套着回纺布的袖套,腰里系一条黑色橡胶围裙,拿一把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清扫猪圈。她的脸色红朴朴的,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低头时,就一络络地粘在脑门和脸颊上。因为手脏,她会时不时地扭头在肩膀上蹭一蹭,把遮住眼睛的发丝蹭开,动作很自然,带点孩子气。她把猪粪扫到墙角的一个拱洞口,再从洞口推出去,让粪便进入蓄粪池。猪粪是宝贝,农场的果园菜地抢猪粪抢得要打架。扫过的地面她还嫌不干净,还要拿水冲一遍。相比起来,她对自家的家务事倒没有这么认真。猪圈有几头半大不小的猪,被杨云的竹扫帚驱赶得窜来窜去,猪蹄子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咚咚的声音。猪是白猪,身条儿很长,一望而知是洋种,长足了总要有三四百斤重。

杨云明明是兽医,现在却要兼任饲养员,跟种猪场的农工们干一样的活儿,粪水潲水沾得满手满身,罗家园很心疼。他自责是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她。转念一想,她明明可以不来,却偏要跟着他来,什么动机呢?跟他罗家园有没有关系呢?心里又涌上愤怒。

罗家园承认,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舍不得杨云,又怨恨杨云,偷偷地跑来监视她,盯她的梢,如此的阴暗和卑俗,他的堕落已经连他自己都不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地要跑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遥遥凝望,悲欣交集。

有一天,杨云忽然问了罗想农一句话:“你看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了?”

时间是在晚上,罗想农在头顶十五支光的灯泡下忙着写他高中一年级的作业:一篇批判刘少奇是叛徒和工贼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难写,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现成的内容,拣其中的一段摘抄,加个开头和结尾,凑够两张作文纸,差不多能交差。全班同学都是这么干的——一个乡村中学生跟刘少奇哪儿搭得上边呢?

杨云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地歪斜,悠闲而恣意。她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柔和,突出了额头、鼻子和脸颊,其余尖锐的部分统统消解,隐入黑暗。她脸上甚至浮动着笑意,笑吟吟的,小女孩子一样娇嫩的神情。

罗想农抬头,钢笔横在右手的虎口上,片刻间竟然呆住。

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跟他说话,这样的羞涩,甜蜜,温柔。

他拼命调动自己大脑里的细胞,回忆他在乔六月的实验室里读过的所有的小说。是的,他读过《复活》,一本竖排版的纸页发黄的书。可是他读得非常马虎,匆忙地翻过去,因为书里的内容太深奥,有关宗教精神,道德拷问,大段的心理描写,他不能完全明白。书里的那个贵族青年叫什么?聂赫留道夫吧?他在法庭上偶然重见了家中的女奴玛丝洛娃,发现一切罪恶皆因他而起。然后呢?然后呢?

他心中忐忑,生怕杨云要跟他讨论书中的内容,而他结结巴巴说不利索,读了等于没读。可是在他千转百绕打着腹稿准备应答时,再一瞥眼,杨云已经不见了,留着一个空荡荡的门框,还有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蜂花牌”香肥皂的气味。

第二天一放学,罗想农直奔乔六月的种子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被藏在一盒纸制标签下面的小说《复活》。他连着读了好几天,读得费力而且辛苦。竖排版的繁体字让他头昏脑胀,书中的阴郁沉闷也令他呼吸不爽。他读着,心里想的是,如果杨云再跟他提到这本书,他如何回答才会让她惊喜。

杨云却仿佛忘记了有过那次半截子提问,她依然是早出晚归,灯光下忙碌着一家人的琐事,补衣,纳鞋,把罗卫星嫌短的裤子接出来一段,在容易脏的被头上加缝一条便于拆洗的毛巾。她进门出门,忙里忙外,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股轻微的旋风,在屋里激荡起令人心惊的气流。因为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家务,她似乎无暇跟屋里的三个男人说话,她把他们晾在一边,不理不睬,任凭他们澎湃的感情自生自灭。

但是罗想农一点儿都不伤心,因为他明白了他的读书行动被母亲知晓了,并且隐晦地肯定了。她问他:“你读过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吗?”这是一个暗号,说明他们之间的暗道已经打通,他们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在某一个时刻,同时朝向了某一个方向,享受同样一种快乐。

想到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可能都残留着母亲的指纹,她呼吸的气息,她目光的余温,罗想农的心里就会激动。

蚕豆刚刚开花的时候,杨云把一只刚出生的小猪崽装在她的袖套里带回家。她蹲在家门口,轻手轻脚从袖套里掏出那只小猪时,罗想农看见,小东西耷耳闭眼,半死不活,瘦得还不如一只猫咪大,红不拉叽的皮肤上又是粘液又是猪屎,看着很是恶心。

杨云头也不回地吩咐:“弄盆水来,我给它洗个澡。”

没有指定对象。但是罗想农知道,这样的指令一般都是对他发布的。

他奔回屋里抄家伙,却拿不准应该拿脸盆还是拿脚盆。想想是给一只猪洗澡,脸盆脚盆都不合适,转了一圈,把床底下一个装杂物的小瓦缸腾出来,舀了半缸水,拖到杨云手边上。

杨云不满意:“做事动作这么慢!”探手一试水温,马上皱起眉:“用不用脑子啊?天还凉着呢。”

罗想农冲回屋里拿热水瓶,往小瓦缸里倒进多半瓶开水。

杨云支愣起两条胳膊,示意罗想农帮她把衣袖往上挽,然后一只手托着猪崽,慢慢地浸到温水中,另一只手撩水往它身上浇,用巴掌轻轻擦去那些污秽。小东西不知道是快活还是惊慌,闭着眼睛,细声细气地哼哼着。

瓦缸里的水浑浊起来,泥污和粪便沉下去,一些草屑浮在水面上。

“别抱怨了,”杨云对小猪崽说话,“是你妈不要你,不是我闲得没事带你回家玩。你看看,洗个澡多舒服!来,把嘴巴张开,让我掏掏你的舌头……”

洗完,擦干,放在一个旧棉花垫子上,罗想农才发现这是一只有残疾的猪崽,四条腿不知道怎么只长出三条,因此它没法站起身,勉强抓着它起来,手一松,它身子一歪,又软不溜丢地倒下去。

杨云端详着模样怪异而丑陋的小猪,自言自语道:“可能是遗传有毛病。”

之前她异想天开要培育一种专为国家出口用的“瘦肉型”的猪,就从附近村里弄来一只瘦骨伶仃的本地黑母猪,跟场里饲养了好几年的一只从东欧引进的大洋猪做了交配。不知道是不是洋猪跟当地土猪的基因差距太大,诞下的八只杂种猪,两只是死胎,一只就是眼前的这个“三腿怪”。

三条腿的猪崽没法爬到母猪怀里吃奶,杨云把它弄回来人工喂养。是她胡乱试验造下的孽,她要承担一份歉疚和责任。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个肉团团好歹是条命。

没有奶瓶,就把输液盐水瓶的橡胶瓶塞剪个小洞,对付着用。从食堂里打回来大麦糁子粥,灌进瓶子里,奶嘴儿塞进小猪嘴巴中。

小猪崽饿狠了,一点不挑食,也不嫌奶嘴上一股橡胶味,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下小半瓶。杨云喜得连声说:“好了,有救了。”

可是当晚便发现,小猪崽的肠胃不接受麦糁子粥,喝下去就拉稀,喝得越多拉得越多,屁股眼儿拉得发了红。罗想农不停地跑出去找煤渣,找草木灰,更换草筐里的土,还是不行,家里总是有一股驱赶不去的酸臭味。

罗家园背着手,拿脚尖拨弄一下草筐里半死不活的小东西:“早晚都是个死。”

杨云很恼火:“你怎么就不想想如何让它活?”

罗家园也发火:“让它活,我们一家就不要活了!你看看这家里成了什么样?”

杨云自觉理亏,找了些芦竹杆,在屋外小河边扎个栅栏,还拿油毛毡搭个顶,把小猪崽圈进去。

罗家园马上大动干戈地指挥两个儿子给家里做卫生,地面铲去一层下脚灰,桌椅拿清水洗过,门窗打开透气,沿屋角撒了一圈“六六六”粉。

做父亲的很兴奋,他终于胜利了一回。可是罗想农始终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他总觉得,把可怜的小猪崽赶出门,这是他的错,他没有更勤快地换土,开窗透气,给小猪洗澡冲水,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他在无形之中又一次背叛了母亲。

场部的孩子们一拨又一拨地跑到河边看小猪,这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引得大家兴奋不止。八岁的乔麦子把她父亲乔六月也拽了过来。

“这不行,”乔六月怜惜地盯视着腹泻不止的小猪崽,“它的消化系统还没长成,必须喂奶,至少也该喂米汤。”

杨云也知道最好是喂米汤,关键米汤这玩意儿不好弄。熬得稀了吧,米是米汤是汤,清汤寡水根本没营养。熬得粘稠一点吧,米粒和米汤搅在锅中分不开来,如果连汤带米灌进奶瓶,米粒会堵奶嘴。乔六月想了想,建议说,把大米舂成米粉使用。

农场是自给自足的单位,场部有木工铺,铁匠铺,裁缝铺,理发店,邮件收发室,小卖部……鸡零狗碎什么都有,偏偏就没有舂米房。但是乔六月有办法,他自己能够做米粉。他先用温水泡米,泡上一天一夜,泡得手指一碾就能碾成粉末时,把米捞出来,稍晾一晾,倒进一个粗瓦罐,拿擀面杖不停歇地捣。松软的米粒很快被捣碎,成了花白白的米粉。拿到太阳下摊开晒干,装进容器,喂食前抓上一小把,加水煮开,方便好用。

乔六月蹲在河边栅栏前捣米粉时,杨云也跟着蹲在他对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看。两个人的脑袋都往前探着,几乎要碰到了一起。乔六月说了一句什么话,杨云头一扬,笑起来,身子往后一晃,坐倒在地上,忍不住地又是一阵笑。过一会儿,她把乔六月手里的擀面杖要过去,自己捣。捣碎的米粉弥漫出米香,她停手,埋下头,用劲吸一鼻子,又把瓦罐举起来,让乔六月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没等乔六月表态,自己先笑了,声音脆亮得像个小女孩。她的面孔扬起来的时候,五月的阳光在她脸上哗地一声淌开,变成一片五颜六色的釉,鼻尖上那一片是亮彩,光闪闪的,两颊鼓起来的肌肉,像展开的两片蝴蝶翅膀。

罗家园站在屋子里,从窗口落寞地望着远处河边那一幕,轻声嘀咕说:“笑!笑!舂个米粉有那么好笑啊?”他对着进屋拿东西的罗想农抱怨:“你说说这算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弄个猪娃娃当儿子养?”他呛咳起来,嗽出一口痰,往窗外吐出去。

借着窗口的光线,罗想农看到父亲的眼泡很大,松松地挂着,几乎占据了半个面颊。他吐唾沫的时候,嘴巴尖起来撮成一个圆,沿着嘴巴集合了一圈深褐色的竖纹,看起来像一个鸟窝。

罗想农的心里一阵抽紧。他站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知道应该进来还是出去。

有了米粉,喂养得当,小猪崽止住拉稀,开始飞长,小肚皮肥得圆滚滚的,抓它起来时,一只手抓不下,要两只手伸进去抱。很快它能够用三只脚站立,一蹦一蹦地跳跃前进,像兔子行走的姿态。它喜欢不停地翕动鼻孔,用嗅觉辨认世界,时不时地拱翻晒在河边草地上的淘米箩,半干不湿的球鞋,斜靠在树上的簸箕。有一回它活泼得过头了,把一包石灰拱翻了,石灰扬起来,呛得它一个劲地眨眼睛,甩脑袋,还打着古怪的喷嚏,把罗卫星笑得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罗家园忧心忡忡询问罗想农:“你说它再长大点怎么办?长成大猪怎么办?”

罗想农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母亲会有办法,她会把它带回种猪场吧?毕竟这是国家的财产。

可是没多久,小猪却死了,原因是它学会了拱圈,把芦竹栅栏拱开一个洞,自说自话地蹦到河坡上啃青草。河坡陡,小猪的三条腿走不稳路,一滚,滚到了河心。

杨云不在家,险情还是罗家园发现的,他站在河边大声喊,罗想农听到喊声冲过去,鞋子都没顾得脱,卟嗵跳下河,三划两划把漂浮在水面的猪崽捞上来。小猪已经喝饱了水,肚子胀得像个小圆鼓。罗想农蹲在河边上,倒拎着它控水,还按摩它的心脏,试图做人工呼吸,都没用,救不过来了。

罗家园脸色很难看,颠三倒四地嘀咕道:“你妈妈会怎么想?啊?她会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呀?这事我跟她说不清啊……”

他此刻的神情,没有一点儿幸灾乐祸,相反,全都是忐忑不安,惊慌和懊恼。

罗想农回头对他说:“爸,是它自己掉下河的,我看见了。我会告诉妈。”

罗家园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小声问:“行吗?她不会连你也怪罪了吧?要不要跟罗卫星也说一声?”

罗想农不耐烦:“跟他说什么呀?”

“让他也证明一下。你妈妈相信他。”

罗想农冲着父亲大声吼一句:“不用!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说完一低头,眼睛里差点儿有眼泪掉出来。

八月,立秋刚刚过去,一早起来天就闷得像蒸笼,树上的蝉儿嘶叫不停,阳光隔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感觉到它的热度,人坐在屋里不动,汗还是不停地淌,自己都能闻到头发根里冒出来的馊味。

早晨杨云出门上工时,罗家园在食堂司务长那儿买饭票,恰好看到乔六月从自己家里出来,在灌溉渠的水泥桥头会合了杨云,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猪场和良种田的方向走。罗家园当时呆住,接过司务长递给他的饭票,数都没数,拖拉着脚步回到家中。

“想农,”他对放暑假在家的大儿子说,“乔叔叔是不是天天约了你妈一块儿上工?”

罗想农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回答:“我不知道啊。”

“他们同路,同来同往是可能的。”

罗想农瞥了父亲一眼:“那你还问什么问啊?”

罗家园就不响,神情却很郁闷,上午到棉花地里出了一会儿工,间苗,间了不到一垅地,头晕要吐。场部卫生员去看了,说他血压太高,还有点儿中暑,把他扶回家休息。

罗家园却躺不住,一时坐在竹椅上哗啦哗啦地挥着扇子,一时站起来屋里屋外来回走动,往门外张望,弄得正在临摹小人书上“武松打虎”画面的罗卫星抗议:“爸你遮住我的光线了!”

罗家园老老实实回到里屋坐下。坐不到两分钟,忍不住还是站起来:“想农,天这么闷,怕是要下一场大雨。”

“那就下吧,下了凉快。”罗想农随口答。他也有自己的事:答应了用麦草给乔麦子编个蝈蝈笼,此刻笼子收了头,却发现没留门洞的笼子没法把蝈蝈放进去。他左右端详手里的玩意儿,寻思这个难题该如何解。

“要是下雨的话,你妈出门没带伞。”罗家园一个人自言自语。

“夏天的雨下不长。”罗想农开始拆那个蝈蝈笼。

“我要不要去送把伞?”

“送就送吧。”麦草不比竹篾,没有什么韧性,一拆开就断了,编好的蝈蝈笼分崩离析,只能够重起炉灶。

罗家园起身,去床后悉悉索索翻了一阵,拿出一把带霉点的油布伞,站在屋中间想了想,又放下:“雨又没下,我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罗想农手里抓着一把捂软的麦草,同情地看着父亲。父亲真的是老了,颠三倒四,优柔寡断,光为一把伞就把自己弄得坐立不安。

雨一直撑到傍晚收工前才突然而至,一下就下得铺天盖地,恣意汪洋。噼啪的雨声如同鞭子抽在屋顶,屋内几处常漏雨的地方很快滴嗒起来,罗卫星开心地跑来跑去,动用脸盆、脚盆、洗衣盆、饭盆在各处接水。门前的路上眨眼间汪起了一条哗哗流淌的河,雨柱把河面砸出无数水泡,像一朵接一朵开了又谢的花。放工走在半路上的人来不及避雨,只好捂着脑袋拼命在水中奔跑,脚步翻飞,一片啪嗒声响。江岸边的水质粘性大,泡了水之后鼻涕一样滑,好多人跑着跑着突然一屁股坐倒,两腿前伸,小孩子坐滑梯一样,趟出好远才能停住。摔倒的和没有摔倒的,大雨中互相笑骂,都觉得快乐。

罗家园终于拿起那把油布伞:“我去猪场看看。”

罗想农跳起来:“爸,我去吧。”

罗家园一闪身,护住手里的伞:“我去,我路熟。”

他在门口换上雨靴,撑开伞,小心地趟进门前小河中。雨点倾刻间把伞面打得爆豆一样响,水花四溅开,又顺着伞面急速淌下来,他的肩上如同顶起了一圈小瀑布。

罗卫星笑嘻嘻地望着门外说:“你信不信?等爸走到种猪场,雨就会停了,他白跑一趟。”

罗想农回答他:“你根本就不懂。”

罗卫星抬了头,傻乎乎地问他:“不懂什么?”

罗想农没有再说下去,收拾饭盆,准备等雨停了去食堂打粥。

雨下了约摸一个小时的时间。雨一停,门前的小河迅速消失,路面留着一个又一个脚印,每个脚印里都洼着一泡水,映出一片紫莹莹的暮霭。场部的小孩子们穿着短裤衩倾巢而出,赤了脚去跺那些水泡,故意地让泥水四溅,每个人都弄成了没鼻子没眼睛的泥猴儿。他们的父母喊不回儿女,大呼小叫地出门来逮,却呆站着没法动手,因为分不清小东西们谁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