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音刚落,就见那把刀在他眼前闪了一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刀已经落在他的胳膊上,嵌在了他的肉里、骨头里。然而,那把刀又被拔了出去,血唰地跟着喷了出去。那刀带着血又向他飞了过来,他本能地一躲,刀刃从他的脸上呼啸着飞过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围观的学生吓呆了,后面终于有人尖叫了一声。是曾小丽。
王兵被送到了医院,他的右胳膊被砍断了筋脉,没接好,从此右胳膊就废了,只能弯着吊在胸前,永远不能伸开了;脸上也留了一道长长的疤,把一张脸斜斜地一劈两半,看起来像拼凑起来的一张狰狞的脸谱。
王泽强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因为当时他只有十六岁,先是被送进了少教所,等满十八岁之后再送到监狱里。
就是从王泽强进了少教所,刘晋芳开始给他写信,每月一封。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王泽强才知道刘晋芳的字是长什么样的。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居然不知道她的字是什么样的。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刘晋芳在每封信的开头开始叫他“强强”。她从来都喊他“王泽强”,他喊她“刘老师”。但是,现在,她的落款是“妈妈”。第一次读她的信的时候,王泽强怎么都觉得这信不是写给他的,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给另一个陌生人的,却被他这个无关的人看到了。即使是在手里捧着看的,他也觉得这信距离他十万八千里,觉得这信是装在玻璃瓶子里的,能看得到,却是不能真正摸到的。
每封信,他都是先半生不熟地吞咽一遍,然后才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咽。他几乎每天睡觉前都要把这些信看一遍,温习一遍,他守着这些信像守着一锅汤一样,每天都要回锅煮一遍,每煮一遍都够他撑过监狱里的一天一夜。刚开始读的时候,他觉得这信不是刘晋芳写给他的,读到后来,他开始慢慢把自己的魂魄移进信里面的那个人的身体里去了。他们开始渐渐地重叠在一起。而刘晋芳与那个叫“妈妈”的女人也是艰难而缓慢地重叠到一起去的。当他有一天终于费力地把他和刘晋芳都移植到那封信里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而隐秘的兴奋感,那就是,他在一封信里活过来了,在信里,他叫强强,而现实中的王泽强消失了。还有就是,他居然在十六岁的时候忽然有母亲了,在此之前的十六年里他其实都没有,一直都没有,他只有曾祖母,只有刘老师,却没有母亲。现在,在这封信里,母亲在他身边复活了。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在监狱里,第一次真正变成了一个有母亲的孩子。这种陌生到残酷的感觉最初几乎让他号啕大哭。
第一封信之后是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监狱里的岁月像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的岁月,监狱里过一年,不知世上已经过了多少年。他甚至已经渐渐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和刘晋芳通信,只有刘晋芳一个人给他写信,刘晋芳每给他写一封,他就回一封。曾小丽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他也没给她写过。他有时候想在信里问问刘晋芳,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想想是自己拖累了她。他一个人进了监狱,那留在外面的她呢?他不敢问,有些本能地害怕。更何况自己现在是个犯人,就算出去了也是个犯人,一辈子都是犯人了,难道要她和一个犯人怎样?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努力回忆关于曾小丽的一切。可是她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像一眼贫瘠的矿井一样,很快就被采光了。她那点波光粼粼的影子是沉在海底的,他只能站在岸上看着她却永远过不去。可是,那些深长的夜里,不去想点什么、不去想个人是根本过不去的。所以,他被迫地一次又一次地想她,一次又一次地想那件事情。他居然为了她砍了人?为了她坐了牢?他该恨她?还是她该恨他?也许在当初,他根本就不是真正喜欢她、爱她,可是就是在监狱里,他把对她的喜欢真正焙熟了。真正熟了,却再也没有了联系。于是,她跟着他住进来了。她和刘晋芳是八年里一直陪着他的两个人——两个女人,两个八年里没有老去一丝一毫的女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她们都和他如影相随。
其实没有人知道,王泽强砍王兵那天,他自己就像一条冻僵的蛇,直到血溅了他一身,他其实还是僵着的,并没有醒过来。直到进了少教所,他才渐渐苏醒过来,他才回想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居然拿着菜刀把一个人砍了,千真万确。深夜里,睡在少教所满是臭虫和跳蚤的地铺上,他才把这么多年里折叠在他身体深处的那些东西一层一层打开。往日的生命忽然像河床上被漂白的骨头一样晃着他的眼睛。
原来,这么多年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身体最深处,藏着戾气。那戾气是一点一点被他攒下来的,攒了十六年。从最早他被亲生父母关进鸡笼子里扔到街边开始,这戾气就已经开始在他身体里潜滋暗长了。到后来,曾祖母忽然扔下他,悄悄死了,也不管他会不会哭、会不会痛。再到后来,刘晋芳两次自杀,每次自杀前都没有问过他一句:“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该怎么活下去?”没有人考虑到他的感受和他的疼痛,就是他痛到死,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能放下他,随时都能放下他,离开,然后任由他一个人在时光的荒野里流浪。
他恨他们。他心里的恨攒得太多了,是一点一滴地攒起来的,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然后,这恨渐渐发酵了,转变成了一种戾气,潜伏在他身体里、心里的每一道褶皱里。它们随他一起长大、成熟,熟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像果子一样自然脱落。
于是,终于有一天,这戾气像一层魂魄一样在他身上现了形。他拿起了刀。
自从进了监狱,这层戾气不但没有退出去,反而在他身体里凝固了,像钙质一样补充到他身体里去了。因为,他发现,在监狱里,没有这点戾气,他就不用想着活下去。
最早在少教所的时候,牢房里只有一张大通铺,一头靠着窗户,一头靠着厕所,所以依次被分为头铺、二铺、三铺,靠窗的自然是头铺。一间牢房里的头儿才能睡头铺,服侍头儿的睡二铺、三铺,其他人尤其是新来的就只能睡地铺。十几个孩子挤在地铺上,必须要侧着睡才能挤进去,挤进去了就像做了夹心一样,一晚上都不用想动,晚上上个厕所就再也挤不进去了。地上很潮,臭虫、虱子满地爬。他们把虱子叫坦克,说坦克开过来了,意思就是虱子爬身上了。但是,没有办法,他们根本没处躲,棉衣里虱子更多,因为怕痒,有人大冬天只穿着单衣。睡在地铺上的人因为地面太潮,会浑身起湿疹和疥疮,起满不知名称的奇痒无比的红疙瘩。于是,每晚的睡觉就像打仗一样,打得头破血流也要挤个缝睡进去。
王泽强刚进去的时候,他们欺生,自然不会让他睡到通铺上面去,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打他,戏弄他,拿他来做消遣。因为监狱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必须有后来者给先到者做戏子,演戏给他们看,然后他们也渐渐变成老人,等着新人再进来,这样一层一层的波浪式的更替才使这种生活有力气继续下去。王泽强睡了几天地铺之后,开始起疥疮,起红疙瘩,奇痒无比,又不能挠,一挠就破。过了段时间,他腿上的疥疮开始流脓了,监狱发的药根本不管用,碗口大的一块肉已经开始腐烂了,发出了尸体才会有的尸臭味。他只好咬着牙往外抠,把上面的烂掉的肉往下拽,这猩红色的烂肉带着血像一层泥灰一样纷纷往下掉。烂肉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这时,周围的人都躲着他,不往他跟前凑。他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因为他对自己这么狠,所以他们开始怕他了。因为一个对自己能狠的人才能对别人狠。
就在这个晚上,睡觉前,他光着膀子,背着一身红色疙瘩,像一种动物身上的斑点,亮着一条刚剜掉烂肉已经露出骨头的腿,解下了裤子上的皮带,他往通铺上一坐,手里紧握着皮带。那黑色的皮带像条蛇一样垂下去。他看着那些人静静地说:“不怕死的就过来。”
真的没有人敢过去。在监狱里,犯人们最歧视的是强奸犯,最怕的是杀人犯。王泽强虽然没有把人杀死,但是终究是因为拿刀砍人而进来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什么进来的,所以一时间都有些发怵了,愣在了那里。后来,还是有个人向他走了过来,却不是牢房里的老大,老大一直冷冷地看着他。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大约也是想借机争取点地盘。他一个新来的就想和他们这些老人抢铺位?王泽强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人。那人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就一皮带狠狠地甩过去了。在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全部戾气都复活了。他必须把它们唤醒。他一皮带紧接着一皮带地抽下去,他不能给他留一丝空隙,他决不能让他有还手之力。他连方向都不辨地兜头盖脸地往下抽,打死他,他就是要打死他。
他要是敢有一点点的恐惧和软弱,那被打死的就会是他。他打他就是要打给所有的人看。那人已经站不住,倒在地上了,王泽强还是不肯停下来,他一皮带一皮带结结实实地往下抽。其实他知道他是不敢停下来。那是一种多么漆黑的恐惧啊,为了不坠入深渊,只有在黑暗中一刻不停地走路,走路,到了后来已经是爬着了,就是这样也不能停。他边打地上的人边说:“你们过来一个老子抽死你们一个。过来啊。”
他知道,不这样他就活不下去。但是,他要活。
他站在那里,阴森,凶狠,像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虽然被关了禁闭,但出来后他照打不误,一打就是不要命地打。他已经悟到了一条真理,就是监狱里的尊严都是打出来的。到后来,渐渐地,再没有人敢惹他了,大家对他开始有了些敬畏。晚上他开始睡在通铺上了,他不抢头铺,但他决不能再睡地铺。这是底线。
整个白天他们都在车间干活儿,中午就在车间里吃饭——狱警把饭发到他们手里,吃完了,下午接着干。有时候到晚上了,他们还得加班。因为他掌握技术很快,被提成了车间的组长。他们做的是印刷品,把印好的大开纸折叠、裁开,再装订。他负责最后一道工序,就是裁边,同时还要监督其他犯人的工作。忙不完的时候他会主动要求加班,一直干到深夜,他负责的组几乎没有返工的现象发生。队长对他很是满意,后来又让他做了统管,就是负责管理车间工段的各个小组长。这时候他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三年,他已经有了些威望,不需要再打架了,大家也愿意听他的。这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没有剩下一根黑头发。这一头白发让他在监狱里更是引人注目,无论站在哪儿,都能被人一眼看到,已经成了他的标志。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白毛”,当面则尊称他“毛哥”。
一头白发的王泽强在监狱里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h3>四</h3>
八年监狱生活里,最让王泽强柔软的时候就是收到刘晋芳来信的时候。可是,这八年里,他再没有见过她。她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不来看看他?后来他就自己想通了,她不来看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她那样的性格、那样的脾气,就不该来看他。她要是来看他,那就不是她了。她能给他写写信,他已经感激不尽了。在这八年里,他一直活在信中虚拟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他始终是个孩子,有个假想中的母亲关心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怎么洗衣服、怎么缝衣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怎么和监狱里的人相处、感冒了怎么办、头痛了怎么办,告诉他好好表现,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出去了他还是个好小伙子,到时候他才二十四岁,做什么都不晚,都来得及,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也不晚。一切都来得及。她在每一封信里都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一切都来得及。
她告诉他,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有时候躺在铺上读信,他会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这几年监狱生活就像一块冰把他冻起来了,冷藏起来了,真的什么都不会变。等他从这八年里出去了,他还和从前一样,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老去一丝一毫。那等他出去的时候,刘晋芳变成什么样子了?曾小丽变成什么样子了?王兵变成什么样子了?他知道他没死,他只是残废了。他们会不会都已经变老了,而只有他却新鲜如初,年轻如初,还像十六岁时一样。他们见了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因为他的新鲜而感到恐惧?一个不会变老的人确实是让人害怕的。因为那就不再像人,仿佛成了别的什么生物,或是被扣押在地壳深处的岩石里,总之,不是人。
可是,他从镜子里知道,他也在一年一年地变,时间这只容器太大了,装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它始终是饥饿的,这种悲怆荒凉的饥饿把所有东西都吞了进去,把高山把海洋都吞了进去,无一遗漏。所有的人最后都要被吞进去,像蝼蚁一样。在监狱的几年里,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得起来跟着犯人们晨跑,这样过了几年倒比刚进监狱时长高了很多。但是一头花白的头发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老人,好像一步就从十六岁迈到了六十岁。
他把刘晋芳写给他的所有信订在一起,做成一本书,有破损的地方,他就用玻璃纸细心粘好。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必做的功课就是抱着这本书翻上几页,哪怕一行一个字都要看。然后他就着这一行一个字的余温沉沉睡去。他给刘晋芳写信的时候,不是一行一行写上去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那是每拈起一个字都要费掉很多力气的,像搬着一件珍贵的重物,必须得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才能把它放下去,似乎放错了地方对它就是一种侮辱。他笨拙地搬着一个又一个字,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砌起来,一直砌到刘晋芳那里。所以,每写完一封信,他都会有近于虚脱的感觉,用力太过的缘故。
在这八年里,最让他胆战心惊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生怕哪一天这信就戛然断掉了。它们像一根灯绳一样,只要被轻轻一拉,他这里面就一片黑暗了。因为写信的不是别人,是刘晋芳。这个世界上他最了解也是最不了解的女人,拉着灯绳那头。她自杀过两次,她不厌其烦地死过一次后又死了一次,虽然都没死成。可是,她既然能去死第一次、第二次,为什么不会去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直到真正死成?在这八年时间里,他一边望眼欲穿地等她的信,一边如履薄冰地等她的死讯。每一次收到信的时候,他第一眼便是飞快地扫一眼信封上是不是刘晋芳的字。因为,哪天信封上如果突然不是她的字了,那就说明她已经不在了。
在这八年看不见她的时间里,她是不是又专心地死过好几次?只是每次都没死成?还是她突然对死这件事厌倦了,不想再去重复这件事了,于是她顺利地又活了八年?因为信封上一直都是她的字,那字活着,她就活着,把字连根拔起来,下面就是她。
他祈求她活着,因为他爱她吗?他问自己,他最本能的回答却是,因为她死了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他写信了。可是,他真的不爱她吗?即使八年前不爱,在这八年里,他每晚都是抱着她的字、她的气息睡觉的,他早已经把她抱熟了,把她抱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在监狱里陪了他八年。
所以,她不能死。
好在,她真的没有死。因为,她的信一直活着。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还有一个月就是这八年的尽头了。原来,什么都是有尽头的,都是有边际的,没有什么会永远漂流。刘晋芳在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出狱那天,她到监狱门口接他。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去监狱,也是最后一次去监狱,因为她知道他不可能再次进那个地方了。这一个月里他开始失眠,他过度紧张又过度兴奋地盯着这个月的尽头,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走到那里。晚上失眠的时候,他就用整夜的时间去想象见到刘晋芳会是什么样子、刘晋芳变成什么样子了、会不会他已经认不出她来了。她还在头上盘着她那两个巨大古怪的发髻吗?他已经先她一步白了头发,这会不会让他们看起来忽然拉近了,变得像一对姐弟?他认真地洗脸洗头发,暗暗为这一个月后的见面做着准备,他甚至觉得他像一个重返故里的游子一样,是不是该送她一件小礼物?难道像一个真正的不孝子一样,赤手空拳地在八年后去见她?
他柜子里攒着一些好烟,是犯人们进贡给他的。烟自然是家属们探监时带来的。现在,他想用这些烟换件什么东西,送给刘晋芳。
就在这最后一个月里,王泽强还是赶上了一次送死刑犯。说是送,其实就是安抚这些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度过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他那个牢房里有三个死刑犯。现在,他们的死期到了。整个牢房的人送他们先走。在这个晚上,犯人们要吃他们最后的晚餐。晚餐很丰盛,一个人三百块钱的标准,还有酒,但是能吃下去的人很少。晚饭之后,狱警送来了红色的秋衣秋裤,要他们换上。鲜红的秋衣秋裤刚往那儿一放,一个犯人就哭了。因为,只要这衣服一穿到身上,就代表着他们要死了。那本是喜气洋洋的红色,穿到死刑犯的身上却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息,仿佛它是会吸血的,吸饱了前面那些死去的犯人的血才变成了这种鲜红的颜色。它们一旦被穿到身上,就像传说中的血镯一样贴着他们,吸他们的血,吸得越多,它们越鲜艳夺目,越妖艳美丽。但到了最后,所有的死刑犯还是要穿上这身红衣裤。因为,要上路了。
身着红衣的他们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散发出一种锋利而诡异的气息,不像是人间的东西,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他们是一群被赶到跳板尽头的人,只差这纵身一跳,就到另一个世界了。这些穿好红衣裤的男人喝了酒,哭着闹着,湿漉漉地倒成一片。他们戴的都是通天链,是手连着脚的一种镣铐,躺下去的时候也是佝偻着,蜷缩着,像一摊未融化的血迹。反正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后一次了,哭也是最后一次了,笑也是最后一次了,都由着他们,只是不能闹出事来。王泽强带着其他犯人看着他们,也陪着他们。八年里,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死刑犯,隔段时间就有一个犯人要穿着红衣裤走。都是这样带着血气的夜晚,都是这种一模一样的红衣服。有时候他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简直像监狱里的牧羊人,正把一群又一群的羊赶往天国。
这些血红色的羊。这些背着血债的羊。
这八年里,王泽强除了长了身高,还长了酒量,就是陪这些死刑犯喝出来的。他默默地陪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他们喝多少,他就喝多少,他们往死里喝,他就往死里喝。他的酒量就是这样练出来的。他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度过这最长又最短的最后一夜,看着他们怎么被押到刑场,怎么一跪在那里就瘫倒就小便失禁,怎么在午时三刻被一支枪指着脑袋,怎么在一声枪响之后像一只红色的麻袋一样无声栽下去。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们死,那时他便觉得他们是在替他死。而他是在替他们活。其实,这八年里,他跟着他们已经死了一次又一次。到这八年的尽头时,他其实已经是九死一生的人了。
这三个死刑犯里有一个叫林刚的,长得五大三粗,平时很少说话,这个晚上他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一个东西——一只发卡,一只女人用的发卡。这是一只凤凰形的发卡,它像一只鸟的标本一样静静地卧在他的手心里。他摩挲着这只发卡,久久地摩挲着,就像抚摩一个掌心里的女人。她像鸟一样很小很乖地蜷伏在他的掌心里。他摩挲了一会儿接着去喝酒,再喝到后来就哭,哭得瘫在了地上,像个耍无赖的硕大的儿童。那只发卡掉到了地上,他也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有去捡。它在这个死亡之夜从他身上脱落了,像一件从他身上永远遗失的器官。
深夜,王泽强蹚过他们一丛一丛血红色的身体和血红色的呼吸,走到那只发卡前,悄悄捡起了它,像捡起了一只受伤的鸟。他把它放在了口袋里。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留给他的遗物。
他要把它当作礼物送给刘晋芳,一只死人身上留下来的、吸足了死人血液的发卡。他要把这鲜血把死亡当作礼物送给刘晋芳。他要告诉她什么是真正的死亡,他要让这带着死亡气息的东西盘踞在她的发髻上,终日与她如影相随。看她还敢去死吗?死就那么好玩吗?就那么可以来来去去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那个活得奢侈到极点的女人,从来就没有把活着当回事的女人。他要让死亡就在她身边,在她发际。
到年底了,一个月竟真的到头了,世界上最长也是最短的一个月终究过去了,王泽强出狱的日子到了。他裹着一件棉猴,提着八年来的全部行李:一只瘦瘦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本书,那是刘晋芳写给他的全部信件,装订成了一本厚厚的书。他身上带着监狱发给他的十块钱路费,出了监狱的大门。监狱的大门把他排出去之后,又在他身后沉沉地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的一个隐秘的山洞。他看着身后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从这扇门里出来的。可是,千真万确,他真的是从这山洞的洞底爬出来的。
所有的记忆被迫与八年前接上了,但是有些半生不熟,有些抽搐,有些紊乱,就像血液涌到了眼底,会像眼泪一样流出来。
他紧张地、无措地看着周围,一切都陌生到了残酷。他像被一只轮船扔下来的孤儿,被扔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岛上。他艰难地看着这个崭新而荒凉的世界。他在寻找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那唯一一点联系,那唯一的一条筋脉从他的身体里长出去,伸出去,伸向那个女人。
五十米之外的地方真的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但,她不是刘晋芳。
她一点一点地走近了,走到了他跟前。他疑惑地看着她,难道她真的是刘晋芳?难道是八年不见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她根本没变,是他忘记了她的容颜?真正在记忆中走失的是他,而不是她。他微微张着嘴,艰难地看着这个走近的女人。她头上没有那两个古怪的巨大的发髻,使她看上去一下就坍塌了,坍塌得面目全非,她所有的五官都开始模糊不清了。女人站定了,终于问了一句:“你……是王泽强吧?”
声音也不是刘晋芳的,语气也不是刘晋芳的。这么小心、这么试探的语气就是再怎么被打回原形,也变不成刘晋芳。
她不是刘晋芳。
他突然之间有些莫名地焦虑和紧张,甚至比他当年站在法庭上还要紧张。那是开始,这是收梢,而这收梢本身就是又一个开始。他的一个开始已经在十六岁时被腰斩了,在二十四的时候,另一个开始也摇摇欲坠了吗?
他直直地尖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妈呢?她在哪儿呢?”他终于把活在书信中的那个母亲搬了出来,他第一次在人世间的阳光下叫了她一声“母亲”。但是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他,只说:“我是来接你的,先跟我回去吧。”
他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她,跟着她往回走,跟着她才能……有一个真相。他步履蹒跚地跟着她,又问了一句:“你是谁?谁让你来的?”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妈让我来接你的。”
王泽强悄悄松了口气,他连忙说:“她是不是又病了?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来不了?你是她什么人?”他突然之间饶舌得像只鸟,他自己都惊奇自己出狱后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里竟能连贯地说这么多话。他怎么了?他把自己吓住了。
那个女人还是不说话。她的沉默很异样,很坚韧,像一条扁担,扛在她肩上,挑着身后的他。
<h3>五</h3>
坐在回县城的长途汽车上时,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我确实是受刘晋芳之托来接你的,但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你妈,她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
“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所以她把你交给我。其实,在你被判刑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就死了。她身体怎么糟成那样,这些年她究竟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你刚被抓走她就病倒了,可能是……这么多年里,你是她唯一的伴,不是因为你,她可能早死了。她放不下你,她怕她死了,你一个人在监狱里撑不下去。她在死前托付给我的事情就是,在这八年里每个月的月初给你写一封信,一直写到你出狱那天,把你接回来。她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好几天,给我讲你是什么性格、爱吃什么、你这么多年里做过什么事、你这么多年里经历过什么。她在努力使我能在信中逼真起来,能使我看起来像她,像个母亲写的信。她嘱咐我每封信的落款处一定要写两个字——‘妈妈’。”
“……”
“我在县城一中当老师,每个月月底我估计你的信该到了,就专门跑到你们村去取你的信,然后再给你写下个月的信,因为你们家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那房子空了八年了。我当初答应她的时候真是担心啊,八年太长了,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我怕哪天我就忽然中断了。因为她在死前一再恳求我,无论怎样,只要我还活着,就把这八年的信坚持下去。她说,只要我坚持下去了,你也就坚持下去了。她说,她知道监狱里经常会有犯人因为家人突然去世,自己就在监狱里自尽了,因为突然就没有一点点东西支撑着活下去了。她说,那不是别的地方,那是不见阳光的地方,在那里活下去更需要理由。她让我一定给你一个理由,替她。”
“……”
“我给你写了八年的信。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你认出这是陌生人的笔迹,但你没有说什么,我就放心了,再写到后来就成惯性了,一个月不写就觉得少了什么。我把你所有的信都装订在一起了,准备等你出来后就送给你。你要好好留着它们。那不是我一个人写给你的,还有刘晋芳,我是替她写的。”
“……”
“你不知道的,就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是师范同学,上学的时候,我们俩就经常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说话说到半夜才肯睡觉。我再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才华横溢,但她一直让我心痛。因为她不懂变通,她有一种近于疯狂的偏执。她喜欢什么发式就永远不再变,喜欢什么衣服就一直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人就认定那个人。她告诉我那是因为她骨子里老有一种绝望感,所以她总想拼命地抓住点什么去与那种绝望感做抗争。
“我想,她就应该活不久,因为她就是为某些东西而生的。这种人都活不长。上学时她就爱上了我们师范的班主任,那时候卜老师已经四十岁了,因为潜心研究哲学,一直没有结婚。她说她要和他结婚,可是毕业分配的时候她被分到了镇上的学校。就是为了能和卜老师到一起去,多少年里她想尽了所有办法,她不止一次和我说,如果不能和他到一起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只要能和他到一起去,她什么都……不怕。她说,其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形式,都不重要,她只要最本质的那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就可以让一个人不绝望。
“她在那个镇上一待就是八年。这八年里我们的同学都结婚生孩子了,她还是一个人过。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从来不见。后来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些神经错乱了,跑到省城去找卜老师。不知道卜老师和她说了些什么,她跑回去后就终日戴着个大口罩,和谁也不说话。后来她被送到医院去了。你想想她心里受过多少苦才会这样啊。后来一出院她便申请调到没有人愿意去的村小学去支教。她不再说要调到省城,而是直接让自己掉头去了一个偏僻的山村。只有她能做出这样的事。”
“……”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收养了你。我猜,她终究也是怕那种没日没夜的孤单吧,想和你做个伴,想让你借给她一些活下去的力气。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结婚,不会再有孩子,所以是你帮了她,虽然你并不能真正把她身体里那种绝望的毒性排出去。她说,每次那毒性一发作,她就想去死,她就无论如何都不想活。可是,你毕竟陪了她六年。没有你她就活不过这六年。她也告诉我,她对不起你。因为她在你面前死过两次。她说,她要是真死了,你一个孩子又该怎么办?所以她求我帮你,帮你这八年,把这八年渡过去。”
王泽强打开自己家那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锁,在一屋子的灰尘和蛛网里只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刘晋芳的一寸相。她连张遗像都没有。黑白色的刘晋芳在一寸像里静静地笑着,很年轻,只有十八九岁,应该是读书时候的一寸照。那时候的她已经盘着两个巨大的古怪的发髻,因为她觉得这样美丽。王泽强静静地与照片里的女人对视着,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张薄薄的相片注视着他归来。
八年之后,他二十四岁了,他以为刘晋芳会很老了,可是,他看到的却是十八岁的她。在时光里,她忽然向来路退去,她退回,退后,越退越年轻,终于,她在十八岁的地方站定,回头微笑着看着他,看着自己二十四岁的儿子。
王泽强哪儿都没去,就在村里待下来了,但终日无所事事。无论他走到哪里,村里人都用略带恐惧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还是那个八年前站在教室门口的男孩子,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现在,他像一把菜刀一样立在村子的空气里。女老师临走给他留下了一些钱,告诉他尽快找点事做,先养活了自己再说成家立业的事,还告诉他有什么事就去找她。然后她就走了,她不可能一直陪着他。
两个月过去了,冬天已经到尾巴上了,马上就要开春了。女老师留下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还是终日闲着,什么事都不做,他没有地可种,也不肯出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渐渐听说了曾小丽的事情。曾小丽结婚了,五年前嫁给了王兵。当年王兵残废后就退学了,王泽强进了监狱,刘晋芳不久就病死了。王兵家的人便把事情全赖在曾小丽身上。他们隔三岔五就去她家里找事,闹得她一家人都不得安宁。曾小丽本想考个卫校之类的学校到外地去,但没考上,只好回到村里,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儿。这样过了两年,王兵的家人又找上门来了,说王兵残废了至今连个媳妇也说不下,都是被曾小丽害的。现在她学也上完了,事情也没的做,也不小了,该结婚了,她只能嫁给王兵。不然的话,王兵这辈子怕就娶不到老婆了,那他王家就要在王兵身上断香火了。曾小丽要是敢不嫁给王兵,那她就别想能嫁给别人。欠了债就得还,能躲到哪儿去?
这样断断续续地又被纠缠了一年,曾小丽的父母又气又怕,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让曾小丽跑了,一个人去了外地,那王家也不会放过他们,总不能他们全家都背井离乡。最后他们便做主让曾小丽嫁到王家去。就这样,曾小丽嫁给了王兵。王兵因为残废了一只胳膊,什么活儿也做不了,早早就学会了喝酒,喝醉了回来就打曾小丽,他说:“老子都是被你害成这样的。”后来曾小丽生了个孩子,但是个傻子。大约是因为王兵酒喝多的缘故。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村里,王兵每天什么事都不做,拖着一条废胳膊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看看东家的狗打架、西家的鸡吵嘴,晚上就和几个打铁的男人在一起喝酒,喝到半夜再回去。曾小丽每天带着孩子在地里干活儿,中午也不回去,就在地头上啃个火烧,喝口凉水。她那傻儿子便满地乱跑,跑着跑着连裤子掉了都不知道。
王泽强并没有见到曾小丽,他整个白天都躲在屋子里不出去。据村里人说,深夜才看到他在村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村里人都怕他,他在这村子里变成了一种神秘的夜行动物,带着不祥的气息。他们想,一个不干活儿不种地还砍过人的人,靠什么活?时间长了还不就是靠着偷盗抢劫?他终究是个祸害,他们都想把他从村子里赶出去,但是没有人敢说。村民们没事就悄悄议论着怎么对付王泽强,怎么把他赶出村去。
但是,不久,村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天清早,准备下地的村民在路边的渠里看到了王兵,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他们以为他又喝醉掉到渠里了,等到把他翻过来才发现,这次他不是喝醉了,是死了。他的脖子被人用刀子砍了长长一刀,紫红色的血在他脖子上、胸前已经凝固了。看样子他前一天半夜就死了。
但是这件案子还没破就结案了,因为凶手去自首了。这个凶手是王泽强。他在深夜等着王兵喝酒归来,然后用菜刀砍死了他。八年前他就砍了王兵一刀,在出狱两个月后又补上了另一刀。八年后,他终究还是把他杀掉了。
公安问他作案动机的时候,他淡淡地说:“他这种残废了的人就该早点死,成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喝酒打老婆。不然他拖着一个女人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他活着一天,那女人就要受一天罪,只有他死了,那女人才能改嫁,才能有条活路。”他们又问他:“为什么坐了八年监狱刚刚出狱两个月就又犯案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慢慢说:“还是在里面适应,出来了不习惯,再说,出来了也是我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他又被判了刑。这次是死刑。
他知道,这次轮到他穿那身红衣红裤了。
他再一次被关进了监狱,如三个月后不上诉就将被执行死刑。这是他在监狱里度过的第九个年头了。
监狱里的一年为一渡,渡,就是要从此岸到达彼岸。前八年他都渡过来了,但这第九渡,他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