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1 / 2)

孙频 13975 字 2024-02-19

他再一次被关进了监狱,如三个月后不上诉就将被执行死刑。这是他在监狱里度过的第九个年头了。

监狱里的一年为一渡,渡,就是要从此岸到达彼岸。前八年他都渡过来了,但这第九渡,他过不去了。

<h3>一</h3>

“白毛,你的信。”

一个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那头白发在灯光里闪着一种银质的光泽,钝而明亮。他的手先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小心翼翼接过那封信。

狱警手里的最后一封信也分出去了,众犯人却还像一群没有分到食物的猴子一样,懊恼地、不甘地围着他,恨不得从他手里再长出几封信来。狱警不再理会他们,咔嗒一声关了牢房的门。犯人们像再次被推进了洞底,高高的铁窗像洞口一样悬在半空中,洞口里沉着几点金色的星光,但是深不见底。

青森的灯光带着一种灯光本身的体重往苍白的墙壁上挤,墙壁上便被逼出一种墓碑上的潮湿。灯光从高处坠下,压在每个犯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榨出了一轮阴影,阴影深处是两只木质的眼睛,盯着什么地方一盯就是很久,像是钉子钉进去了一样。监狱里的每一天每一夜都长得极其相似,就像一棵巨大的植物,夜以继日遮天蔽日地生长着,自顾自地繁衍出一片又一片纹理相同的叶子。

在监狱里,没有星期,也无所谓月份,只有无边无际的时间像一条大河一样往前狂奔,犯人们便自制出一套监狱里的历法,那就是以收到一份家书作为一个月的开始。从这天开始往下数,一直数到三十天的时候收到另一封家书,这就是新的一个月的开始,然后再数下去。所以,一旦书信没有准时到达,犯人们便觉得历法突然失效了,时间忽然之间紊乱了,荒凉而杂芜地疯长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真正让人恐惧的就是时间深处这种无边无际的荒凉。这种荒凉要比他们的生命本身更强悍、更坚硬,它们像牙齿一样牢牢长在他们身上,不会腐烂,不会死亡,只会像饥饿和干渴一样把他们掏空。

生活在监狱里的人就像生活在一座荒岛上,四周都是汪洋,他们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那些信便是他们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联系。那是血管,不是别的。一旦这血管断了,他们便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他们会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逐渐干枯成时光下面的化石。所以,有信来的日子便是监狱里的节日。

几束目光带着忌妒落在白头发小伙子的手里,就像有几个人的体重同时向他压了过来。他本名叫王泽强,白毛是他的外号。他十六岁进了少教所,两年后又转到监狱里,他的头发是从进了监狱后开始变白的。这是他在监狱里的第八年了,他像一株植物一样,过一秋头发便白一层,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一根黑头发了。一头白发在灯光下闪着一种银色的寒光,每一根白发都是通体透亮的,像白色的羽毛。然后,白发下面是一张年轻的铁灰色的脸,散发出的也是坚硬的铁气。这使他看起来就像一株被嫁接来的奇异的植物。

一株身首异处的植物。

王泽强坐在铺上,把两条腿一盘,就像一只虫子突然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去了。他开始小心地却是极其安静地看信。这种异样的安静像栅栏一样围在他身边,把那些目光挡在了外面,近不了他的身。信已经是开口的,监狱里的每封信都要被监狱里的管理人员先检查过才能到犯人们手中,有时候一封信在他们手里半个月之后才能辗转到犯人们手里。同样,犯人们寄出去的信也要被看过才能往出寄。他从已经撕开的信封里取出了里面的信,顶着一头白发,缩在荒野一般的灯光深处,像一个冻手冻脚的雪人一样,开始瑟缩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信。

信是他母亲刘晋芳写来的,每个月一封,每封信都是两页,信的最开头永远是“强强”两个字。他先是攥着这两个字,久久不愿放开,就像在走进一间温暖的屋子前先捂着两块炭火暖暖身,以适应里面的温度。然后,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看实了,焐热了,咬碎了,已经消化下去了,才去看第二个字。他舍不得看完。看完第一遍再回头去看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反反复复咀嚼。直到熄灯之后,他才把信叠起来放在枕头边,一只手搭在信上睡觉,就像有一个人正睡在他的身边。

在监狱的八年时间里,每个晚上他都守着这些信,这些信也守着他,逐渐地,它们被他守成了一个人形——一个有体温的会说话的人形,默默地陪了他八年。

一封信的余温够他用个十天八天的,在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的时候他便开始等下一封信的到来。等信的时候是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旷野里独行的孤独感,好在他心里知道走一段路总有歇脚的时候。这八年里,刘晋芳的信每个月都会按时到的,风雨无阻。但是这八年里,他没有见过她一面。她从来没有到监狱看过他,她只在信里告诉他,她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从家里走到学校都气喘吁吁地不能讲课。她还说,怕见了他两个人都会难过,不如不见。她说,只要习惯不见了就不会老是盼着见,没盼头的人才能刀枪不入,什么都伤不了他。她在每封信的结尾都会说她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回去给他做好吃的。她一次次地告诉他,要好好表现,八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到了第九年头上他就能出去了。她在每一封信里都反复告诉他,八年就是一瞬间,就是一瞬间。

于是,他一直活在一种错觉中,那就是,八年就是一瞬间。

现在已经是第八年了,再过三个月就到年底了,那时候王泽强就能出去了。回头一看,八年真的是一瞬间,像一滴水。这八年里他想起刘晋芳的时候,总觉得她的脸是在一节迎面驶过的火车车厢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这张脸倏忽就不见了,正驶向异乡。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她的五官,她的眉眼像宣纸落在水里一样,丝丝缕缕的墨迹倏忽就溶化了,烟雾一般幽静地缠绕在一处,像一只茧一般把她包裹在最里面。他看不清她,也摸不到她。但是他知道她就在那只茧里等着他,这八年里她像一块玉佩一样被他随身带着,贴着最深的皮肤,硌着他,暖着他。他也想曾小丽,想起她的时候,她也是面目模糊的,她和刘晋芳就像月光下的两道影子,可以在他身体里随意出入,却始终都留给他背面。他看不到她们的脸,似乎她们一旦在阳光下显形就会蒸发。她们是住在他身体深处的两个鬼魅,八年里他用一寸寸的时光和思念喂养着她们,他是心甘情愿这样的,因为他怕她们离开,她们要是离开了,他就剩一具空空的躯壳了,像颓垣残壁一样荒凉无依,只有岁月的风声呜咽着穿过。

他情愿她们就住在里面,即使这八年时间里他根本不可能见她们一面。他是她们的巢穴,只是她们不知道。

刘晋芳不是王泽强的亲生母亲。他是被曾祖母带大的。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因为他是个私生子。据说当年他被关在一只鸡笼子里摆在路边,谁想抱走就抱走。最后收留他的是曾祖母。曾祖母带着他回到村子里,一直养到他十岁。据说他的父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结婚,他们十年里都没有去看过他。他们恨不得他不存在,因为他的存在是一种罪证。他十岁那年,曾祖母已经九十多岁了,嘴里已经没有一颗牙了。吃东西的时候,她用牙床把东西一点点磨碎,像石磨似的,再就着水咽下去。曾祖母太老了,她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时就像一只风干的丝瓜挂在那里。她每天用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在眼睛上搭起凉棚看着来来去去的村里人。她和人说话的时候,就张开没有牙齿的嘴,露出里面孤零零的舌头,因为没有牙齿,声音是走风漏气的,像四处是洞,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被剪过一样,短了一截。她眼角的皱纹太深了,像堆叠的矿石一样把两只眼睛深深埋在下面。他就跟着这样一个老人过了十年。

十年后的一天,曾祖母忽然带着他去见了一个人。这是个女人,他认识,是他们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叫刘晋芳。刘晋芳原来是镇上中学的老师,三年前自愿来了村里当老师,三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小孩子们见了她都有些害怕。她不苟言笑,常年梳一种古怪的发式,就是把两条麻花辫高高盘在头顶,像一朵云垛在那里,使她看起来像戴着什么巍峨的冠冕,又像长着两只巨大的角。她的脸极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两扇嘴唇终日抿在一起,似乎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她确实见了谁都不说话,头和发髻一起向上昂着,细长的脖子里像是被卡了弹簧,直直绷着。村里人见了她也不说话,因为她虽是移民,根子不在这里,但她身上那点事还是像瘟疫一样也被带了过来,杀都杀不死。

据说,刘晋芳为了能调到省城的学校去,在镇上当了几年的老师都没有找对象结婚,一心要到省城去。为了能调进省城去,她先是和镇长睡觉,然后又和镇上的书记睡觉,偏偏镇长和书记关系一直不好,明里暗里地斗了很多年。一天晚上,他们正好在刘晋芳宿舍门口碰见了。那个书记刚出来就看见镇长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就丢下一句话:“她屁股上可长着一颗红痣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镇长进去后急忙脱下她的衣服,一看她屁股上果然有颗红痣,也不是一次两次看了,他以前真没注意到。镇长当时就软下来了,折腾了一晚上都进不去。据说之后他还吃了不少中药。听说她还和镇上中学的校长睡过,那校长酸文假醋的,可能也是答应要帮她调动吧。他睡完了还要四处给别人讲细节,传得几乎全镇都知道了。

刘晋芳便自愿去了村里的小学当老师,省城去不成反落到村里,她成了卡在村里人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吃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每次她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学生们都紧张而神秘地盯着她看,就像看着庙宇里的神像。有时候上课铃都响过五分钟了,她才顶着高高的发髻无声地飘进教室。有一次她站在讲台上,有的学生发现她衣服上中间一粒扣子没有扣,像一扇窗户露出了里面的内衣。

有时候下课了,她还坐在教室门口不走,坐在那里看女生们跳皮筋。偶尔有一个学生忽然发现她坐着的居然是她那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杯子。她用屁股尖坐在这只细长的玻璃杯上,就像被钉在一根针上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女生们跳皮筋。女生们被她看得都不会跳了,纷纷败下阵来。

曾祖母带着王泽强一共去了刘晋芳家里三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太早了些,刘晋芳一开门,她一头极长的黑头发便像水草一样把整个门缝塞得满满的。她还来不及把头发垛在头顶。王泽强从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茂密的头发,简直有些杀气腾腾的感觉,妖冶地不顾死活地生长着。头发因为太长了,把她那张脸和身体都裹了进去,像裹进了一只头发编成的笼子里。她躲在那笼子的深处,像兽一样看着他们。

王泽强听见曾祖母指着自己说:“就是他。”刘晋芳一边迅速地往起挽头发一边看着他。那么长的头发在她手里几下便被砌起来了,高高地砌到了头顶,像座牌坊似的。她整个人便像从水草丛里走了出来,面目渐渐清晰了。趁着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他远远站在院子中央,他直觉她们是在说他,他有些莫名地胆寒,只想远远躲开些,似乎只要躲开了也就可以当作它不存在。

第三次去刘晋芳家里的时候是个黄昏,刘晋芳正在屋檐下的泥灶上熬小米粥。这次她头发整齐,正不停地往圆滚滚的泥灶肚子里填柴火。铁锅里的米香溢得到处都是,屋子里不知什么地方摆着一台录音机,录音机里正放着一支奇怪的音乐。后来王泽强才知道那是大悲咒。

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王泽强偷偷朝屋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盘土炕、一张桌子和一只木箱子。墙角里还架着一张蜘蛛网。这简直像荒郊野外的寺庙里的清寒,这个女人主动把自己扣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们说了一会儿话,曾祖母便带着他回去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去之后,曾祖母像往常一样熬小米粥、拌咸菜,然后和面做烧饼。那天晚上她和了奇大无比的一团面,那团面像瓷质的云一样被她揉捏着,又被捏成了一只只像器皿一样的饼,下了锅。他都喝完粥吃完饼了,曾祖母还在那儿做烧饼,那团面只瘦下去了一半。做好的金色的烧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像一摞摞刚烧好的砖,似乎整个晚上这样摞下去,光这些砖就要砌成一堵墙了。他问曾祖母:“老娘,够吃了,不要再烧了。”曾祖母说:“不烧完面就剩下了,剩下了怎么办?你先睡去。”

剩下了怎么办?他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好像暗藏着一种隐隐的危险。可是他不愿多想,等他最后实在困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曾祖母还趴在灶台前,她看起来被灶火烤得更干了,他似乎都能看到她身体里被烤得干脆的蓝色血管,像枯枝一样,一掰就断。这个晚上九十多岁的曾祖母忽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次又一次地把面放在锅上,再把饼拿出来垛好。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睡意,皱纹围起来的眼睛深处跳着几点很邪的光亮,这几点光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邪,似乎她身体里忽然站着另外一个人。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恐惧,他再一次劝阻她:“老娘,明天再烧吧,又吃不完,留着会坏的。”曾祖母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像被焙干了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你先睡,你快睡吧。”他突然之间便有了一种在雪地里行走的绝望和悲怆。然后,曾祖母不再理他,她残酷地不理他,任由他一个人睡在阔大的炕上。他悄悄哭了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第一个瞬间看到的是垛在桌子上的十摞整整齐齐的烧饼。它们像金色的砖瓦一样无声却肃穆地砌成了一堵墙,坚固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拿什么都推不倒。

他急忙翻身,看到了睡在另一个炕角的曾祖母。她一动不动地睡着,不知道天已经亮了。他都不知道她前一晚是几点睡的。他呆了一会儿,叫了声“老娘”。曾祖母不动,她像一块青石板一样安静地背对着他。屋子里太安静了,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那回声撞得他几乎有些疼痛。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突如其来的恐惧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抓了起来,吊在半空中。他慢慢向曾祖母爬去,他像隔着千山万水,艰难地向她爬过去。在他碰到她的手的一瞬间,一种石板里的寒凉立刻传到他的身体里。

曾祖母躺在那里,穿戴整齐,她在睡之前已经给自己穿好了老衣,包括脚上一尘不染的新布鞋。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她是前一天半夜悄悄死去的。就在烧完那十摞饼之后。原来,她是什么都算好了的。

给他留这么多干粮,是怕她走了之后他要挨饿。

王泽强就是在曾祖母下葬之后带着一大包烧饼,被刘晋芳带到了她家里。

村里人对刘晋芳为什么会收留王泽强,又对王泽强的曾祖母为什么把他托付给刘晋芳一时都有些想不通,着实议论了好几天。以刘晋芳那样的名声,现在又拖上个十岁的孩子,那就更嫁不出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往出嫁的意思,学校里的老师偶尔问起她的时候,她便说:“有个人做伴总是好事吧,吃饭嘛,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也是吃。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还能吃多少,还能把我的锅灶给吃塌了?”

学校里的小孩子平素见了刘晋芳就害怕,这下见了王泽强忽然也恐惧地做鸟兽散,似乎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小刘晋芳。他被逼到了一座孤岛上,这孤岛上还有一个人,就是刘晋芳。他们两个像两只笨拙的海龟守在自己的那寸孤岛上。

从此以后,无论做什么,王泽强都成了刘晋芳的同伙,好似他被迫成了观音塑像下的那尊散财童子。

<h3>二</h3>

王泽强和刘晋芳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时间,这六年里,刘晋芳曾经两次自杀。

住到刘晋芳家里之后,王泽强很长时间里不知道该叫刘晋芳什么。叫妈?叫姐姐?似乎都不对劲,似乎什么称呼种到她身上都会颗粒无收似的。她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而他是一株被移植进来的植物,水土不服。她随他去,说:“你什么都不叫也可以,要不就叫我刘老师吧,顺口点不是?”于是,以后的六年时间里,王泽强就叫她刘老师,俨然还是师生关系,课上见,课下还得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一起似乎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似乎把日子送走了,他们也就胜利了。

刚住进刘晋芳家里的时候,一到晚上王泽强就想曾祖母,他钻进被子里,一个人朝墙躺着,一动都不敢动地流泪。他怕她看见。他就把自己的全身缩起来,只让眼泪哗哗往出涌。尽管他没让自己哭出一声,但还是被刘晋芳发现了。刘晋芳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把他端端正正地放在灯光下。他不敢看她,像被人忽然剥光了衣服一样羞愧。那时候他就无师自通地懂得,吃着一个人的饭,就不能为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哭。眼泪这东西,流对地方了是情义,流错地方了是忘恩负义,不是流出来就能被消化掉。

灯光下,他被刘晋芳赤裸裸地看着,她等他脸上的泪干枯了,结痂了,才眯着眼睛对他说:“想你老娘是吧?你当人是什么?你当谁就不会死?我告诉你,谁都会死,谁都不会一辈子跟着你,守着你,没有一个人会一直守着你。所有养活过你的人都会死在你前面,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就不活了?也跟着去死?那你得死几次?你要是还想往下活,你就得记住,活到什么时候其实都只有你一个人。你只能一个人往下活,谁都救不了你,因为根本上谁都救不了谁。”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你也不用太想她,你迟早会见到她的,她就在那里等着你呢,哪儿也不会去。你这么急干什么?早晚的事。”

昏黄的灯光在刘晋芳的脸上塑了一层焦黄的面具,面具上静静地塑着她的五官。突然之间,她像一个异域来的神秘的巫师,在这样一个深夜里,静静地却残忍地告诉了他一些命门里的机关。它们本来静静地蛰伏在那里沉睡着,她却一定要把它们唤醒。

后来王泽强在监狱的晚上不止一次想,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她把自己的三十岁突然嫁接到了他十岁的身上,而她自己正向一个更远的地方迅速地后退,后退。

在那个时候,不,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一切打算了吧。所以,在那个晚上,她才残忍地给他打好了预防针,她告诉他,没有什么是可靠的,谁都可能离开你,最后只有你自己。他是曾祖母留下的一份遗物,馈赠给了她,她却告诉他,她也会随时离开他的。她早早地告诉他,是怕他到时候会措手不及,会无法处置他自己。她要他早早地预习好,温习好,她要他在身体里长出可怕的免疫力——可以抵抗一切的免疫力。

那时候,他毕竟太小,根本来不及发现她身上已经显露出的种种预兆。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无心收拾身上的任何部位了,衣服是穿得有了味才肯洗一次,有几次是穿着两只完全不一样的鞋站在讲台上的,甚至有一次,居然是一只白鞋、一只黑鞋,像两只黑白分明的兔子一样卧在她脚底。讲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她会把一条腿抬起来,把脚踩在讲台上,然后拈着粉笔头问小学生们:“你们……知道莎士比亚吗?”有一次,第一排有个学生请了病假没来上课,她讲课讲到一半就坐在那学生的课桌上,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两条腿吊下去接着讲课。讲到后来她一不小心,那桌子突然向后倒去,连她也向后仰去。她在全班学生的注视下仰面摔倒在了地上。然后她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站到了讲台上。有时候她高兴了会说:“我给你们背一段里尔克的诗吧……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她的身上,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带着一种近似于宿酒未醒的气息,这微醺的气息像一瓶液体似的,她和他都浸在其中,像两枚被防腐的标本。但是她每向后退一步就是坚硬地把他向前推一步,她逼着他迅速地成长。她让他自己洗衣服,自己洗头发,她在旁边一边看着他洗一边剔着牙说:“你自己不洗谁给你洗?要是等别人给你洗,你都要臭了。”她让他自己熬粥,自己洗土豆、豆角,做和子饭,她说:“你要是连个饭都不会做就准备着饿死,难不成你还一辈子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四处讨吃的?”王泽强站在灶台前只比灶台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就像是从灶台上长出的一只蘑菇。他被逼着带着恐惧趴在那里切土豆、豆角,他像一个纤夫,被身后的一条鞭子抽着赶着,一步都不敢停,似乎只要停下来便必死无疑。刘晋芳就是那条鞭子。

她越狠,他就越恐惧,让他恐惧的不是她的狠,而是他本能地知道她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她对他每狠一分,就是在离他远一寸。

刘晋芳第一次自杀是在王泽强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那天中午,王泽强放学回到家里,发现门是开着的,那说明刘晋芳比他先回来了,可能是她最后一节没课。可是,王泽强一进院子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因为院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但是巨大的寂静。这寂静像一只光滑的蛋壳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可以进去的缝隙。他静静地站着,像个盲人一样试图摸出空气里的气息。空气里有一种很静很锋利的东西割着他的鼻翼。

突然间,王泽强像是苏醒过来了,他几乎是冲进了屋子,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刘晋芳正睡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慢慢走过去,揭开蒙到她头上的被子。她还是一动不动。屋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清醒而凛冽的味道,像闪着寒光的利刃把空气划开了。他知道了。那是曾祖母死的那个早晨静静盘踞在屋子里的气息。他向刘晋芳伸出的那只手剧烈地抖动,像秋天的一片树叶。在揭开被角的一瞬间,他看到她紧闭着双眼和嘴唇。他摸摸她的鼻息、她的额头,然后跑出去砸邻居的门。他一边大声号哭,一边用拳头砸着左右邻居的门。他使劲地像疯了一样砸门,砸了一家又一家,就像在一种可怖的祭祀舞蹈中一个人砸着大鼓,似乎将那鼓砸裂了便有一些东西会溢出来,会救她。他知道,其实是救他。

邻居被砸出来了,他们一齐拥了进去。一个女人跑出去拿来一大碗肥皂水,给她灌了下去。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肥皂水流了出来。站在一边的王泽强忽然发了狠一般,他突然力大无穷起来,他按住她,撬开她的嘴巴,让那女人使劲往里灌,把她的衣服全弄湿了。然后,刘晋芳被送到了医院。她被洗了胃,她被救过来了。她吞了安眠药,这瓶药,她在抽屉里已经放了几年时间。这瓶药昼夜守着她,就像她脚下正踩着的一处悬崖。她随时准备着纵身一跳。

王泽强好久都没有想明白,既然她随时准备着这瓶药,那她当初为什么要收留他?他不知道曾祖母最后一次带他来见她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是怎么说服她的。她既然收下他,却又随时准备着把他像接力棒一样再传给别人或干脆丢掉?多么恶毒。好像她收下他就是为了抛弃他。

在这之后,他们看似平安地又过了两年,直到王泽强长到十四岁。在这两年里的每一天,王泽强都是胆战心惊的,就像踩在一面冰上一样,这冰面随时都会化掉,随时都会坍塌,他随时都会掉进去,掉进去。因为他知道,这毒性并不是从刘晋芳的身体里消失了,它只是暂时地沉下去了,睡着了,但是,这毒性随时会醒来,随时会在她身体里再次发作。她其实是一颗定时炸弹,他终日和一颗定时炸弹守在一起,随时准备着死无全尸。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悟了,他必须打捞出自己。只有他自己可以打捞自己。他是他自己的鱼。他也是他自己的渔夫。

他是两次从死人旁边爬出来的人:一次是曾祖母,一次是刘晋芳。虽然刘晋芳最终没有死成,但那分明是他又一次身临其境的演习,对他来说,其效果就是真的死了一回。他又被死狠狠伤了一次。他知道,这还远没有完,还会有第三次,还会有更多。从曾祖母死后,他唯一可以做伴的人就只有刘晋芳了,她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让他去上学,在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检查他的作业。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只任他自生自灭。可是,他毕竟是寄生在她身上的一株藤蔓,他是靠着她活着的。那他就只能随时准备着被她抛在半路上。

他得赶紧,赶紧趁她活着的时候为自己找好下一处巢穴——下一处安全的温暖的巢穴、轻易不变动的巢穴,最好是根深蒂固的,比死亡更久长更结实的巢穴。在后来的几年里,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变,因为他被这东西伤着了。他只想要人间一点结结实实的东西,就这点东西就足以做他的骨骼了。

可是,找谁呢?这村子里的人哪个是能收留他的?没结婚、没嫁人的自然不会要他,除了刘晋芳,要了他那就是拖了个油瓶。结了婚的、有孩子的更不会要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女,再要他?凭空添一张嘴,还是隔着两层皮的?那些老寡妇老光棍儿也不会收留他,他们无人供养,都是把一分钱掰成四瓣花的,而且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怎么可能又拖一个还没有劳动力的人进来抢饭吃?他只有一张嘴。谁都不会收留他的,除了刘晋芳。他忽然就落下泪来,他突然明白,曾祖母给他找刘晋芳不是找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都想象不出她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替他找这个人了,那是十年八年地找啊。那是个从竹篮里筛金子的过程,十年时间里她一点一点地捡尽了所有的石子和沙粒,最后留下的就是那一点点光亮。那点光亮就是刘晋芳。只有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才会收留他。因为在本质上,她和他没有区别。只有她可以和他相依为命。

找到这个人之后,曾祖母就放心走了。她活了九十多岁,原来却是因为一直不放心他才让自己活了那么久,久得可以在睡梦中就悄悄死去。那是怎样一种精疲力竭,一点点力气都没有剩。

王泽强几乎是放声大哭。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活着本身就带着先天的绝望。他是个天生的残疾。

就这样,两年快过去了。一天,刘晋芳忽然从箱子底翻出了一只黑色的皮包。她把皮包上的一层浮土细细擦去,像慢慢擦拭着时间的脸。然后她往皮包里塞了一件衣服、一块毛巾、一把牙刷。然后她把包背在了一只肩膀上。那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王泽强刚刚放学回家,还没有写作业。刘晋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他坐在屋子里看着她毛茸茸得近于透明的背影。那个黄昏里她透明得像一只鱼缸,他清楚地看到了她身体里像鱼一样游动的五脏六腑和她鲜红色的血液。

她站在那门口说:“王泽强,我要去趟省城,你好好把作业写了,饭在锅里,你自己吃。”她说完就向院门走去,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也始终没有问她一声“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的背影,她身上多出来的那只黑色的皮包突然让她多出了一些诡异的气息。这诡异的气息像一条长长的绳子,伸向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这绳子的尽头系的是什么,只是它无端地让他打着寒战。直到刘晋芳从院门里消失了,他才像醒过来一样,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了院门口。

他站在院门口孤单地看着刘晋芳的背影。她正匆匆向村外走去,那里可以拦到去县里的车。这时候他去追她的话,完全追得上,可是,他只是像棵树一样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那时候他就明白,他跨不过去。她在那头,他在这头,他们中间隔着的是一片汪洋。那是一种多么近、多么逼真的绝望啊,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地在他面前张开,像一个巨大的噩梦一样站在他面前,可是,他就是动不了,也躲不开。刘晋芳越走越远,影子越来越小了,她就要消失了。那一瞬间,王泽强的泪唰地涌了出来。他靠在门墩上久久地抽泣着,不敢回到屋里去。因为他知道,里面是空的。

那个晚上,王泽强战战兢兢地钻进了被子,在空阔的屋子里,他像一枚小小的核缩在这屋子的最深处。屋子里再没有别人,炕上也再没有别人,他却清楚地感觉到炕上正横亘着一种可怕的却熟悉的气息。那是曾祖母死去的那天留在炕上的气息,是刘晋芳两年前自杀的时候留在炕上的气息。原来,它们从来不曾消失过,它们像植物的尸骸一样被埋起来了,发酵了,然后生长成了另一种更坚硬、不会腐朽的岩石。它们一直沉睡在那里,就睡在他的身体下面。它们用它们的气息,用它们的火焰,煨熟了他的恐惧。

他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黑暗中空无一人。黑暗和孤独像火焰舔着他的指头,要把他吃掉。

刘晋芳是在三天之后被公安局送回村里的。她去了省城以后找了个公园,找公园是为了看看公园里的那片湖。她不止一次告诉别人,她想见到水,她就想见到水。她想念水。她就跑去找公园,在湖边坐了一下午,一直盯着那水看。然后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水边,一头扎了进去。当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湖边还有几个散步的人,有人跳下去把她救了出来。她又一次没死成。

然后她被公安局送回了村里,因为深秋的水已经很寒了,她受了寒,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躺了一个多月。王泽强每天给她煎药,端到床边。事实上,这一次投湖之后刘晋芳的身体就一直没好过,隔几天就得煎药吃。王泽强只能由着她去,由着她生病,由着她寻死,他像个父亲一样看着自己骄纵的女儿。她好像迷恋着这种游戏,死了一次又一次,就像从一扇门里随意地出入一样,出来了进去,进去了又出来。但她身上已经开始根深蒂固地生长着一种气息,像植物一样,那是那扇门后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只让人觉得阴森害怕。

<h3>三</h3>

王泽强后来想,他能喜欢上曾小丽其实就是被刘晋芳逼的。她逼着他必须去喜欢上一个人。

他必须抓紧时间长大,必须抓紧时间去喜欢上什么人,在她下一次死之前。她迟早还要去死的,他知道。她这种赴死的决心逼着他一步就跨过了少年,他还没来得及认真去做个少年,就浮皮潦草地收了尾,直接进了半生不熟的成年。那缝起来的针脚可以长好,可是他的身体里有了断层,中间那一截始终是空的,它就一直空在那里,像密封在他身体里的一只琥珀,空到剔透,却什么都进不去。

琥珀硬了就是岩石的一种。他被钙化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必须得亲手为自己编出点什么,编出一个小世界,编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可以被他随身携带,这个小世界里的人也可以被他随身携带。他去哪儿,它就在哪儿,像一方手帕一样被他折叠在身体深处。这个小世界和这世界里的人永远都不会背叛他,抛弃他。只要他活着,它们便活着。

他喜欢上曾小丽是从他们做同桌后开始的。那时候已经是初三了,王泽强在班上算学习很好的学生,虽然不爱说话。曾小丽属于学习比较差的学生,但是她长得漂亮,走到哪里都有男生注意。曾小丽走在人群中经常旁若无人地尖声说笑,就是因为她知道周围有很多男生注意着她。男生们承认她的漂亮,所以她就有了漂亮这个资本,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学习不好。快中考了,老师让学生们进行一帮一活动,就是让一个好学生帮助一个差学生。曾小丽和王泽强成了同桌。开始,曾小丽问王泽强数学题的时候,他是不得不给她讲。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王泽强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成就感。

那就是,他在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或者,一个更弱小的生物。看到她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做不出来的时候,他便像看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虫子正在他手上爬,所到之处都在他的目力范围之内。他在给她讲题的时候便忽然有了那种感觉,那就是,是他在创造她。这个人——眼前这个人,是依附于他而存在的。

而一个差学生对一个好学生似乎总带着些天生的崇拜,于是,做了半年的同桌之后,两个人便放学时候一起走。据有的学生说,曾看见过他们拉着手在一起走。这事儿辗转传到刘晋芳耳朵里的时候,刘晋芳在办公室里边批改作业本边和其他老师说:“那闷葫芦还会谈恋爱?好事啊。”两个人便更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出入,但是,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邻班一个刚留级的叫王兵的男生喜欢上曾小丽了,一到放学时间就在教室门口堵着等曾小丽出来,并且在学校里扬言一定要把曾小丽追到手。几乎没有学生敢惹王兵,连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经常和一帮不上学的小混混在一起,据说那帮混混自称大刀会,人人身上都带着刀,都会抽烟,还喝酒。老师们又不指望这种学生来提高升学率,他们也就是个边角料,能怎么混过去就由着他们混过去。

可是居然有人出来挑衅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王兵又来到了曾小丽班门口。他抽着烟靠在墙上,用守株待兔的姿态悠然地等着曾小丽出来。她还能不出来?其实,即便曾小丽出来了,他也不能怎样,也就在教室门口叉开手堵着她不让走,死皮赖脸地和她说几句话。他也就是让其他人看看,他在这学校里是有特权的。这是一个被扫到边缘的学生保护自己尊严的一种方式,带着些自虐式的扬扬得意,所以他是需要观众的。围观的学生越多,他就越得意;别人越是起哄,他就越来劲。那都是他的养料。曾小丽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道具,他可以今天堵曾小丽,明天就堵王小丽。他只是需要有人来关注他,需要有一个庞大的气场震慑着整个校园。可是,还是有人敢出来挑衅。

王兵这天在教室门口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曾小丽出来。楼道里放学的学生渐渐稀疏起来,有几个好事的磨蹭着不走,偷偷看着他。他倚在墙上抽完了一支烟,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奇怪的紧张,就像空气里架着一根琴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拨弄着,余波从他鼻翼间无声地掠过去了。他看了一眼那几个正看着他的学生,忽然有些窘迫,他便向教室里看去。他眯着眼睛适应着教室里的光线,他看清楚了,教室里还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曾小丽,另一个是个男生,他们是同桌。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往教室里走的时候,教室里的两个人却站起来向他走来了。

他们是一前一后出来的,走在前面的是男生,走在后面的是女生。这走在前面的男生就是王泽强,他走到离王兵两步远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王兵忽然又有些奇怪的紧张,就像他正站在一个山洞前,不敢迈步,也不好退步。他只好僵在了那里。这时候,王泽强忽然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以后要是再敢堵在我班门口,我就砍了你。”

王兵在听到这个“砍”字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身体里忽然被注进了一些养料。就在这个字里,他找到了自己该有的位置。砍,这个字是他们大刀会的专利,居然有人敢比画着这个字来和他说话?简直是班门弄斧。他俯视着这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说:“你算什么东西?”王泽强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但他清楚地说:“曾小丽是我女朋友,你要是再堵她一次,我就砍了你。”

“你拿什么砍,我——”这最后一个字是断开的,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出来。因为,就着斜照过来的夕阳,他忽然看到这个男生的那只手里闪过一丝寒光。

有一把刀在那里。

那把刀像一种刚被挖出来的矿石一样闪着光。几个围观的学生同时发现了那把刀,他们紧张,却舍不得离开,有个学生嘴里还发出了奇怪的叹词。这个叹词横亘在空气里,像一个血红色的斑点,长在了他们中间,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洇开。王兵心里惊了一下,他咋呼这么久了,可是真的敢把刀亮在他面前的男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看来这个男生是有备而来。那天王兵身上并没有带刀,事实上,即使有刀,他也并没有真的去砍过谁。他需要的只是他身上有刀的气味,那就像长在他身上的翅膀。他站在那里飞快地想,难道他就真的敢砍他?除非他不要命了,他也就是拿刀吓唬他一下,就像他们大刀会吓唬别人一样。想到这儿,他使劲把自己往起提了提,使身体里有更多的空气,他说:“你敢?”王泽强看着他说:“我再说一次,我是她男朋友。记住,你以后要是再堵在这里,我就砍了你。”

几个围观的学生又发出了几声惊叹,这些声音像斑斑血点一样向他们身上溅去,预演出了一种带血腥味的气氛。又有一些迟回的学生像吸血虫一样聚过来了,外面这层壳越来越厚,他们两个彻底被包在芯子里了。王兵知道,如果自己怕了他,或者服了软,从此以后他在这个学校里也就成为一个笑柄了,那柄护着他的无形的刀也就从他头顶消失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他拿着刀难道就真的敢砍他?这么瘦小的男生,怕是拿刀都拿不稳。于是,他斜着嘴角看着王泽强说:“你吓唬谁呢?告诉你,我就是要每天在这儿,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