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趁伍自明和李莲花都下地的时候,伍娟蹲在家门口的玉米地里,捉了几只蛐蛐、蝼蛄、蝗虫之类的虫子。然后,一个人慢慢向那只蛇笼子走去。她还是有些本能地怕它。蛇见有人走过来了,无声地蠕动了一下,这一动,它周身便镂刻出了一道优美的水纹,那水纹转瞬即逝,蛇很快就又一动不动了,沉在笼底,盘成了一块时光深处的化石。伍娟隔着笼子看着它,忽然想,这样一种动物,曾经有四百条腿,现在却无腿无足,可是人们为什么还是要怕它?其实蛇极少主动攻击人,除非是人先威胁到蛇了,蛇才会咬人。它还能活一个月,可是就是这一个月里,她也不能让它这样在她面前饿死了渴死了。狗饿了还会叫呢,可是蛇是哑巴,就是饿极了渴极了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
伍娟把捉来的虫子慢慢塞进了笼子的缝里,蛇的头微微伸直了一点,她只看见一条红色的蛇芯子寒光一闪,那只虫子已经不见了。惊恐之余,她又由衷地高兴起来,蛇吃了她喂的东西,这就像承了她的情,懂得了她的心意。虽然她还是怕它,但在喂它的时候觉得自己高大、洁净,像个圣徒。是啊,连草木都有生命,何况是动物。人无非是一种动物,谁说不是了?仔细想想,便会觉得人和动物之间有多少相似之处。男女之间就是比动物多一些情感游戏吧,但说到底,那点疼痛的游戏也不过是用来为自己争夺性交伙伴的。
此后,每天趁家里没人的时候,伍娟就偷偷给蛇喂些吃的喂些水。这样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在给一个判了死刑的囚犯送行一样,多送一程少送一程终究都是要送到那一天的。她心里便暗想,要不哪天偷偷把它放生了吧。可是,伍自明对这条蛇寄托的希望那么大,每天晚上从地里回来都要先到笼子前视察一下蛇的情况,就像在视察自家自留地里长出的倭瓜一样,恨不得它一夜之间就长熟了能吃了。伍自明一边视察蛇一边问伍娟:“娟儿啊,这几天没给蛇喂吃的喂水吧?你要是敢喂它,我就打断你的腿。”伍娟心虚地答应着:“哪能呢?我怕蛇,都不敢走过去。”老头子长年累月在地里刨食,又有个不孝的儿子,难得有点娱乐,就这点娱乐她还要给他剥夺了?也是残忍。所以,耗一天算一天,能让它多活一天算一天。
这几天小卖部生意不错,攒下了一点钱。等到家里人走光后,伍娟手里攥着那几张票子开始四处找地方,她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被伍强找到的地方藏钱。父亲身上的那条裤子穿了都快十年了,裤脚磨破了,最近拉链也坏了,但因为没有可换洗的裤子,他还终日穿在身上,拿根布带子往腰上随便一捆,只要裤子不掉下去就行。还有他脚上那双袜子,早已是露了脚指头的,补过也不止一次了,补丁都是层层叠叠的。伍娟亲眼见过父亲是怎样给自己补袜子的。晚上,等他们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上戴了个下矿用的头灯,像个矿工掘煤似的照着那只满是破洞的袜子,他戴着花镜拿着一根大针笨手笨脚地补袜子,一针一线的,像个小孩子趴在那里认真地做作业。伍娟看见了也没吭声,假装没看见。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袜子太脏,只有自己补才能心安一点。伍娟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想着去趟县城,给父亲做身新衣服买双袜子,再给家里添置些米、面、油之类的。地里的庄稼又不听人使唤,总不能说长就长,说收就收。家里的所有开销就都指望小卖部攒下的这点涓涓细流呢。
伍娟像个陌生人一样把这间屋子上上下下翻尸倒骨般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她选中了一个地方——两个柜子中间有道夹缝,夹缝里还架着蜘蛛网,这地方总不会被发现吧?但她不放心,把脸凑过去仔仔细细审视那夹缝的隐蔽性够不够。和伍强斗争了这么多年,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简直就是有了抗药性,把钱藏在什么地方都奈何不了他,好像他眼睛里长着X光,看什么都能透视。她把那道缝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才把那卷钱塞进去,之后再把蜘蛛网扯过去制造假象,她要做出浑然天成的样子,绝不能让它们露出一点点痕迹来。把钱藏好之后,她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这屋子里四处都长着伍强的眼睛和耳朵。折腾了半天像打了场仗一样疲惫,她坐在椅子上,把两只脚也搁在椅子上,再把脸贴上去,就像自己从空中接住了自己一样,这让她觉得温暖,刚刚隐秘地藏好钱的安全感也像炭火一样温暖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守着粮食的老鼠,这点粮食在她眼中简直是清华气象,够她微醺一阵子了。
这时已是下午,该出去给蛇捉些食物了。伍娟一挑帘子却看到伍强正光着膀子站在笼子前看蛇。听见她出来了,他没有看她,却朝着笼子里的蛇打了个口哨,仿佛笼子里关着的不是一条蛇,而是一只黄鹂鸟之类的。她有些奇怪他今天怎么到这个时间还待在家里,倒不符合他的作息规律。她走到家门口的地边捉了几只虫子,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伍强已经不见了。她走到笼子前喂了蛇,又给了它些水喝,然后站在笼子前发了一会儿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眼睛虽然跟着蛇游动,却也是木的。她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悬着的,有个钟摆似的东西在那儿摆来摆去却迟迟不肯往下落。她就那么空空落落地站着看蛇,忽然之间,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那只钟摆落下来了,撞到了她的什么部位。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道锋利的光亮,这点光亮把她的整张脸都点着了,她的脸隐约浮动在这团光焰里,看上去平静而可怖。
她跳起来,冲进了小卖部,冲进了屋里那团昏暗滞暖的空气,就像一个人跳进了一潭湖水里。她冲到那道夹缝前,先是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盖在上面的蛛网没有了。然后她不甘心,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把一个指头伸了进去,那指头像条蛇一样嗅着那夹缝里的气息。没有。它闻出来了,里面是空的,已经是空的了。她还是不肯死心,她打开了电灯,找来一根筷子,像捞鱼似的在那道缝里不停地打捞。最后,她自己停下来了,像被射中的猎物,自己慢慢停止了挣扎。昏黄的光线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屋子里所有的器具都像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黄的菌类,有些奇异的荒凉和萧索。
晚上,伍自明下地回来了。他早晨带着两只火烧、一瓶水出了门,中午饭就在地头吃的。进了家门,他什么都不说,先扔下锄头往凳子上一坐,一坐下竟半天都起不来。伍娟努力不去看他,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像逃命一样要拼命躲开什么。过了半晌,伍自明才说了句:“娟儿,拍个黄瓜,给我倒出二两酒来,这腿怎么说老就老了。”
她知道他一整天都盼着这个时候,整个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能在晚上喝上二两酒大约是他全部的寄托了。喝上二两酒,然后什么都不要想,腾云驾雾般地睡过去就是又把这一天成功打发过去了。这就是活着。
伍娟低头拍了条黄瓜,捣了蒜泥撒上去,又从塑料壶里倒出了一杯白酒,向父亲走去。伍自明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两只手捶着腿,他今天像是累极了,满面灰尘也顾不得洗,坐在那里连动都不想动。伍娟偷偷看着他,他坐在板凳上张着两条腿。她看到了他磨破的裤脚,裤脚高高吊起来,像个正长个子的小孩子身上的衣服。然后,她猛然间停了一下,她看到他坐在那里,因为裤子的拉链坏了,这一坐,那个地方就像一张嘴一样张开了,她迎面看到了里面破败的内裤。伍自明自己却浑然不觉,他用两只手捶着膝盖,笨拙地笑着问了伍娟一句:“娟儿啊,今天可没喂蛇吧,这也有二十天了吧?”
伍娟不说话,愣是迎着那裤裆里露出的内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把黄瓜和酒往父亲面前一放就走开了。她默不作声地出了家门,疾步走进了玉米地,看到周围没有人,她才蹲到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h3>三</h3>
喝完酒,伍自明先回屋睡下了。他不能不贪恋这点加了酒精的睡眠,这个白天算过去了,可是这睡眠的另一头系的又是一个永生般的白天,这一夜的安睡不过是夹在两个白天之间短暂的躲避,像深宵旷野里的一顶帐篷。
伍娟悄悄走进屋里,蹑手蹑脚地拿走了父亲放在炕头的裤子。她朝炕上看了一眼,父亲佝偻着身子,已经睡熟了,他睡在沉沉的夜色底下,看上去像一个浸泡在液体中的婴儿的尸骸。她没有再多看,拿着裤子就走到了院子里。李莲花带着儿子也睡下了,院子里就她一个人。她拖着一个长长的松散的影子坐到灯下,就着昏暗的灯光把那条裤子摊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费力地直视着拉链坏掉的地方。那个地方像一处刚被剖开的伤口,散发着一种新鲜的酷烈,近于鲜血淋漓。她安详地看着它,它躺在她的膝上忽然逼真得像一个人形,她甚至又看到了那伤口中间长出了一缕破败却鲜艳的内裤。它们冲着她的眼睛直逼过来,竟也妖冶、茂密。她伸出一个指头摸索着那个地方,像在试探一盆水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她把一只手完全放上去了,就像在那里很深很深地抚摸着什么。最后,她在那个地方缀了三粒纽扣,缀好了,又一粒一粒地扣上。那个地方合上了,她愣是把那道伤口给缝住了,然后,她又悄悄进屋里,把裤子放在父亲的炕头。
伍娟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外间里有一只老鼠在窸窸窣窣地翻东西,墙角里还有一只虫子在呻吟,不知道那条蛇是不是也睡着了。虽然明知它不过是个死刑犯,喂了二十多天,竟感觉和喂一只家禽差不多。她并没有想什么,相反,今晚她觉得心里是空的,简直有了空旷浩渺的感觉,就是因了这空旷,她觉得自己都不能把自己聚拢起来了,她支离破碎地、一片一片地飘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刚刚走进一种很浅很薄的睡眠,她就被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惊醒了。这种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急速翻身坐起,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好的时候,她就透过玻璃窗看到一群人影嘈杂着推开院门进来了,朝伍强一家住的那间屋子走去。她死命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可是连一张脸都看不清,他们全都是影影绰绰的,像鬼魅一样融化在无边的夜色里。她知道他们就在这院子里,和她只隔着一扇玻璃窗,可是她还是不由得觉得他们如此幽深、遥远、神秘。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眼黢黑的井底,那井底喑哑无声地伸出了几只可怖的手,却怎么也碰不到她。
伍强屋里的灯霍地亮了,院子像突然飞过了一柄雪亮的匕首,接着她听到了李莲花的叫声还有小侄子的哭声,这些声音像雪花一样很快就融化在几个男人粗大的嗓门里。她的鼻子、嘴唇、眼睛都死死地贴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她像个冰雪的雕塑一样死死地嵌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动不了。接着,她透过那玻璃看到那群鬼魅般的人影又七手八脚地出来了,他们手里抬着什么东西,东西很沉,他们便几个人一起抬着,她在黑暗中看到十几只手纠缠在一起,捆在一起,这使得他们看起来连体成了一只巨大的章鱼,满是蛇一般的手和脚,这些手和脚在夜色中邪恶地飘摇着,无孔不入。
巨大的章鱼在门口消失了,院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杂沓的脚步声,似乎那些脚步声都是壁虎的尾巴,就是从身体上掉下来了,依然能活蹦乱跳地活上一阵子。接着,又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哭着冲向门外面,是李莲花和她儿子出去了。院子里彻底静下来了,这一静便静成了一眼千年古井,没有一点活的声息,好像一切的活物都突然葬身于刚才那场喧闹了。而她是唯一劫后余生的残留物。她费力地把鼻子、嘴唇、眼睛一样一样地从玻璃上拔了下来,每一样器官都是冰凉的,像是已经不在她的身体上了,它们像落叶一样飘零而下。这时候,她突然看到屋檐下还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是父亲。
她颤颤巍巍地走出去,站在屋檐下,默默地与父亲的影子对视着。他们谁都不说话,似乎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她不知道他们究竟站了多久,似乎有很多个季节从他们中间俯仰着过去了,他们就那么站着,都感到了一种从岁月深处钻出来的萧瑟感,突然之间又从他们身上剥去了几岁。终于,伍娟看到父亲动了,他磕磕绊绊地向伍强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伍娟像魂魄一样跟了过去,在父亲挑帘子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再一次站住了。就着屋子里的灯光,她看到站在灯影里的伍自明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破败的内裤,他光着脚,穿着这样一条内裤,走进了那片灯光。他来不及穿一件衣服就从睡梦中跑出来了。
原来,伍强打麻将连日输,输了还给不出钱,于是人家叫了几个人来他家把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包括电视机。李莲花带着儿子连夜哭着回娘家去了。伍娟没有进那间屋子,她一直在那里站着看着那灯光,那灯光就像装在一只杯子里的,就那么小小一杯,好像伸手就能握在手里。屋子里传出了两个男人的吵架声,然后,屋里的灯咔嗒一声灭了。帘子一挑,父亲出来了。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提着那条内裤,大约是松紧带早已没有了弹性,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他看见她了,却没有和她说话,跌跌撞撞地进了自己屋子,然后就无声无息了。
整个院子又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连葡萄叶落下来都能听见。伍娟慢慢向自己屋里走去。经过屋檐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蛇,就着依稀的星光,她看到了那条血红色的蛇芯子,它就那么一闪,却寒光凛冽。
伍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又沉浮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这么多年里关于伍强的一切突然全都活过来了,原来平日里她只是强迫性地把它们埋掉了,她不许它们活着,她不想看到它们。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借助一种可怕的外力,这些尸骸突然全部复活了。它们一幕一幕地从她眼前往过走,像无数张黑白照片,最后这无数的黑白照片连缀在一起,连成了一部电影,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着,泪流满面。她清晰地看到,这电影的最后一幕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晚上和这院子里的三个人。那条破败的内裤再次锋利地割着她的皮肤过去了,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在黑暗中无声地坐了下来。刚才衣服都没有脱,她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动作迅速冷静得如同蛇类。
她再次走进了院子里,无声地走到蛇笼子前。她在黑暗中与那条蛇静静对视着。她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过分的安静使她看起来坚硬而庞大,像周身突然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盔甲。那两间屋里都静悄悄的,里面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准备潜入水底的人做着最后的准备。然后,她果断地、无声地伸出一只手,提起了那只蛇笼子。蛇在里面昂起了脖子,血红色的蛇芯子一闪一闪的。她提着蛇笼子疾步走到了伍强的门前,她站定,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她缓缓挑起帘子,走进了黑暗的屋子里。站在门口,她借着星光辨认了一下屋子里。炕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一动不动,是伍强。她提着蛇笼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炕前。她屏息看着炕上的人,他不动,毫无知觉的样子。她默默站了几秒钟之后,突然一只手捧起那只笼子,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了笼子的门,然后,她两手抱着笼子一抖,像倒水一样,一条柔软却带着杀气的影子在黑暗中流过,无声地落在了炕上。
伍娟忽然怕了,她手一抖,笼子掉在了地上,她不顾一切地向门口冲去。在出门的时候她全身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疼。她从帘子下钻出来才发现自己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就是这样,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划浆一样划着那两条棉花般的腿,她拼了命似的向自己的屋子游去。快了,快了,她几乎是在爬着走了。就在她快要爬进屋子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伍强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她伏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最先被惊醒的还是伍自明,他从屋里跑出来,跑进了伍强的屋子。灯亮了,接着他便踉跄着跑了出来,一边朝院门口跑一边用一种嘶哑的可怕的声音大喊:“救人啊,快救人啊。”他冲出院门去砸邻居家的门。周围的狗叫成了一片,邻居院子里的灯纷纷亮了,睡眼惺忪的邻居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跟着往进跑。脚步声又杂沓成了一大片,倒像在办什么宴会一样。她听见有人大着嗓门在叫:“这深更半夜的谁家也没有解药。来,把大腿这儿扎死了,不要让毒流过去,还是快送县医院吧。”又有人大喊:“李二狗的车今天不在村里。”又有人喊:“再找车,快找车,快点,快点。”在这一大片森林般的叫喊声中,伍娟只辨别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抖,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快……快……”只是哗哗地抖个不停。那是伍自明的声音。
她就那么伏在地上,她爬不起来,她看着自己的这具身体竟像是看着别人的,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身体却是木的、空的,一种身首异处的感觉。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找来了一辆车,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出了一个人。是伍强。他们把他抬上了汽车,有两个邻居跟上,连夜去县医院了。伍自明没跟去,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只能在人群中像一条狗一样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汽车走后,其他邻居又纷纷返回来。这时候众人才像终于睡醒了一样,一个个都问伍自明:“蛇怎么没关好,怎么能跑到屋子里去?”
“那蛇饿了一个月了还有力气咬人?”
“就是饿了一个月了才见什么吃什么,都饿疯了。”
“草上飞的毒那可是……”
“他叔,那蛇怎么进的屋里?”
伍自明还是不说话,却慢慢抬起了头,他叫了一个喑哑的字:“娟……”伍娟听见了,想答应一声却说不出话来。她慢慢地顺着墙站了起来,两条腿还是哆嗦得厉害。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这群人。有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哎呀,蛇还在这屋里吧。赶紧啊,要不还要咬人的,今天一定要把这蛇除了。要是让它跑了,再跑到邻家咬人,那还活不活了?快快,去找镰刀、锄头……”一想到下一个被这条蛇咬的人可能就是自己,所有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现在一定得杀掉这条蛇,这已经不是帮别人,而是在帮自己了。
院子里、屋子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更多的邻居被惊醒了,都跟着拥了进来,准备投入一场人蛇大战。人们打着一只只雪亮的手电筒,在夜空中长长地狰狞地挥舞着,像一柄柄利剑一样,再加上人们手中的锄头和镰刀,整个院子里一片刀光剑影,杀机四伏。人们一边上上下下地找蛇的影子一边大声互相吆喝着:“小心脚下,不要踩到蛇了,小心头上,别从屋梁上掉下来了。”
在这满满当当密不透风的嘈杂声中,却是有两处漏洞的。有两个人一直不说话,也没有随着人群四处找蛇。其中一个终于挪动了,他费力地拖着两条腿走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是伍自明和伍娟。他们面对面冰凉残酷地站着,好像在这人堆里打出了一眼深井,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站在井底的。伍自明的舌头打着摆子,像喝醉了的样子:“娟儿,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伍娟倚着墙站着,静静地不说一句话。伍自明的一只手突然就向着她的脸飞了过来,他一边打她一边痛心疾首地吼着:“你连条蛇连只虫都舍不得杀的人,什么都舍不得杀的人,怎么就舍得去杀一个人啊?他就不是个人吗,他就不是一条命吗……”伍娟突然之间便泪如雨下,她披散着头发竭斯底里地对着他喊着:“因为他活着你就活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忽然有人用半是恐惧半是兴奋的声音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于是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手电筒哗地都向那个方向涌去,立刻便在黑暗中砌成了一圈厚实的墙。众多手电筒一齐指向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顿时像被聚光灯包围的舞台,舞台上只有一条蛇。确实是那条蛇,只是,众人看不到它的头,它也看不到众人。可能是刚才人声鼎沸吓坏了这条蛇,它逃窜时在地上找到一个洞,就慌不择路地往里钻。这洞是原来插瓜架用的,不深,而且是死洞,这蛇半个身子钻进去了,洞已经到底了,想再出来却因为洞太窄小,身子被卡在那里了,只留下半截身子在那儿哗哗地甩来甩去。
众人一看蛇被卡住了,就觉得危险已经少了一大半,现在这条蛇沦为这样的处境,他们想怎样处置都可以。众人虽然没有被蛇咬到,但刚才跟着虚惊一场,都有些后怕,跃跃欲试,要替伍强报仇。有人建议拿镰刀把蛇砍断了,有人建议用锄头把它劈死算了。后来,众人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用开水把它烫死在洞里,似乎这样更过瘾。话刚说完没多久,就有好事者送来了满满一壶刚煮开的水,在夜色里还冒着雪白的水汽,看上去也像杀气。
一个男人提过壶来便向着卡在洞里的蛇浇下去。只听刺啦一声,蛇倒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倒是围观的人嘴里跟着吱了一声,仿佛开水是烫在他们身上的。那条蛇被烫到,身上的皮立刻便裂了,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肉,那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疯狂地抽搐着,拍打着,把洞旁边的土都拍得飞起来很高。蛇的抽搐一阵紧似一阵,雪白的肚皮痛苦地翻起来再翻下去,却还不见它有要死的迹象。海刚接过壶又对准了蛇,准备再浇下去。这时候,忽然有人蛮横地闯了进来,她一边冲撞着人群一边大声地号哭着。人们听见她说:“你们就是一刀杀了它也不要这样对它,它也是一条命。它就是一条蛇,你们不打它的时候它都不会咬人的。你们知不知道,蛇最怕的就是人,它就是疼死都叫不出一声来啊。”她已经突围进来了,她冲到了这个圈子的核心,然后,在一片茂密的雪亮的手电筒的照射下,她伸手做了一个动作。
她扑上去,用两只手抱住了那条蛇的半截身子,然后在人群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时候,她已经像拔萝卜一样把那条蛇拔出来了。那条蛇身上被烫坏的部位经过这样一摩擦,就像烤山芋皮一样啪啪掉下去了,里面滑腻腻的肉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了,在灯光下闪着一种荤腥的光泽,使这条蛇看上去更像摆在桌子上的一道菜,已经是半熟的了。然而蛇头还是活着的,在伍娟还没来得及把那半截蛇身子放开的时候,那条蛇的身体已经闪电一般绕成了一个圈,蛇头凶狠地转了过去,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那蛇头已经一口咬住了伍娟的胳膊。
伍娟惊恐地狂叫,抓着蛇身子的手已经松开了,但那蛇头还牢牢地叮在她胳膊上,像一条巨大的蚂蟥吸在那里。她挥舞着胳膊又是叫又是跳,想把蛇甩下去,可是这条蛇可能是刚才被烫了一下,比人更惊恐,竟死死咬住不放。人群再次骚乱了,喊什么的都有。有人喊:“快给她拽下来呀。”还有人喊:“你敢拽你试试去,谁拽咬谁。”又有人喊:“快拿镰刀砍下来啊。”有人回应:“离得太近了怎么砍?一砍就砍到胳膊了。”围着一圈慌乱的人群竟没有人敢动,只任由伍娟一个人像疯了一样又是哭号又是狂跳。
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突然,伍娟一头栽到了地上,昏厥过去了,蛇也跟着掉到了地上,却仍然像磁石一样吸在伍娟胳膊上。但是因为他们都触着地了,蛇的身体与伍娟的胳膊中间终于有了缝隙。这时,一个眼疾手快的男人挥起手里的锄头狠狠朝那条蛇砍去。那一锄头正好砍在蛇脖子上,但是没有砍透,那个地方还连着一丝皮肉,那截被砍下的蛇身子一边汹涌地往出喷血,一边在啪啪地甩动着,抽搐着。众人喊:“快,快,还没死,快砍死了。”于是,又一锄头下去,这回,那点皮肉相连的地方也彻底断了,无头的蛇身子又在地上蹦跳了一时,血流尽了便渐渐不动了。众人再看去才发现,那蛇头居然还牢牢咬着伍娟的胳膊。那蛇头瞪着两只灰蒙蒙的眼睛,岿然不动地钉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挂在她身上的一只恐怖诡异的装饰品。
众人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撬不下那只蛇头,眼看着伍娟整条胳膊都已经发乌肿胀了,血流不止。去县医院光路上就得一个小时,村里唯一能找到的一辆车已经送伍强去了,至今还没有返回。谁都想不出办法来,众人无声地站着,默默地看着地上的伍娟和她胳膊上的那只蛇头。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伍自明。他全身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踉跄着走到了伍娟身边。他没有说一句话就对着伍娟的那条胳膊挥起了菜刀,一菜刀下去没有砍断,他又拔出菜刀,两只握着菜刀的手再次高高举起,再一次砍了下去。众人都闭上了眼睛,只听得一阵砍柴般的很钝的声音。等众人再睁开眼睛时,伍娟那条青乌色的肿得肥圆的胳膊已经滚落到一边了。那段胳膊上仍然挂着那只蛇头。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众人才从邻村找到一辆车,车还没有赶到县医院的时候,伍娟就咽气了。倒是伍强被送得及时,在医院里被抢救过来了,住了十几天院就回家了。
李莲花带着儿子从娘家回来了,离婚了再嫁人未必能嫁到什么好人,她回来接替伍娟给父子俩做饭洗衣。
伍自明从此以后滴酒不沾,倒是常在晚上的时候歪在炕上一个人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他老了,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蛛丝一样晶莹地垂下去,一直垂到他的胸脯上。
这个晚上,伍自明看着《动物世界》又睡着了,电视里的声音兀自在屋子里流动着,是一个男中音缓缓的解说:“……巍峨雄伟的宫殿,庄严肃穆的教堂,沉重的十字架,还有端庄的贞节牌坊,每一种文明都浸透了亿万苍生的血和泪。”
他听不见。夜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