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医生一定会开“希望”这个药方(2 / 2)

白说 白岩松 5793 字 2024-02-18

我首先去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天晚上快走一个小时,后来逐渐发展成跑步。结果不仅血压很快控制住了,降回正常区间内,其他指标也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血脂从临界高点向中点回落,脂肪肝由中度转为轻度,最近一次体检甚至没查出来。

当很多“亚健康”状态开始向器质性病变挺进的时候,通过及时有效的行为干预,情况是可以发生逆转的。而在这个可逆的过程中,如何去传播相关的常识就至关重要了。比如“管住嘴,迈开腿”,我走到任何地方都会大力传播这六个字,说易行难。

为什么管住嘴?三十年前的中国人,很多疾病是由于营养不良造成的,现在的疾病,尤其是慢性病,大多是由营养过剩造成的。不妨问问自己,有多久没饿过了?我经常跟身边人说,如果吃饭前半个小时你开始感到饿了,说明上一顿饭量合适,不饿,就是前一餐吃多了。我们的身体不需要这么多营养,我们的“胃觉”比“味觉”传感要慢,因此当你的嘴感到“饱”的时候,胃已经过载了。

另一方面,迈开腿,说的是运动。人们享受什么样的运动条件,体现的是社会的综合体系。举一个例子,从国家会议中心向北几百米,就是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我知道有无数人来这儿长跑,但是我去得少,因为太远,时间成本太高。我都是就近去找跑步的地方,但是条件肯定比这儿差远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北京奥运会闭幕好几年了,多年前,我们曾想象举办过奥运会的中国,体育事业将迎来更加辉煌的未来,但是多年后我们的比赛成绩依然原地踏步,同时身边的体育运动设施依然很少,鸟巢和水立方大多数时间是空着的。青少年的体育课作为很重要的一“育”,除了应试功能,越来越被边缘化。

我们该如何评估北京奥运会的成功,如何衡量它的价值?这一切难道不跟各位紧密相关吗?如果医疗界人士不能投身于对大众运动的积极干预,恐怕就只能坐在你的诊室里,眼睁睁看着每天的挂号数量直线上升,由过去的一上午三十个号,变成现在四十个、五十个,未来可能会涨到六十、七十,直到你不堪重负。而且会有越来越多的患者怨声载道:“凭什么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请问你有时间跟他多说两句话吗?

我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储蓄健康”,它比储蓄金钱更重要。在我们身边,有太多的人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财富,却突如其来因病返贫;也有太多的人“宁买棺材不买药”,忽略平日的健康常识。

作为医疗工作者,如果不能参与到社会行为当中进行干预,不能向人们传递更多常识的话,就只能默认这种现状,并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同样,作为主管部门,卫生部如何动员国家力量更多地把精力放在“治未病”、普及常识和社会行为方式的改变上?否则,任其发展下去,请问我们的糖尿病患者比例排世界第几?高血压患者人数多到什么样的地步?肥胖人群会不会直追美国?

现在,写一篇洋洋万言艰涩深奥的学术论文,可以让医疗从业人员评个更高的职称;写十篇通俗易懂、普及常识的千字文,却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利益。这样的评价体系本身就有问题。

面向大众的科普,有时比专业领域的科学研究更难。我永远感谢和尊敬那些在各行各业致力于科普的人。科普科普,首先你要明白科学,然后还要明白普及,能将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人才少之又少。

因此相应的人才评价体系应该做出改变,允许我们的医生离开诊室三个小时,做一些便于传播的科普工作,或许会减少未来每天三十分钟的门诊量。

吓死人的“你怎么才来啊!”

接下来重点要谈的是医疗体系的心理抚慰价值,也就是4S中的“阳光(Sunshine)”。

长期以来我们的医疗理念都是重视生理,轻视心理,而且是医患双方向的。什么叫双方向?比如有很多患者,他想要治疗的疾病只是一个病症的表象,导致这个表象的或许是更深层次的心理问题。医生也并不重视这一点,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他治标,却没有治本,相当于无用功。

其实,在几乎没有明确宗教信仰的国度里面,医疗体系原本就应该在人的生老病死过程中,起到相当强大的精神抚慰作用,但这一点很少被我们谈到,甚至完全忽略。也有不少医生会做一些这方面的工作,但仅仅是凭着下意识和内心的温度,并没有从理性的角度去系统地梳理它。

面对生老病死带来的未知和恐惧,人们总会有某种宗教情结油然而生。且不说已经确诊的患者,即使是健康的人,在做每年一度的例行体检时,医生哪怕一句不经意的提问,类似“平时感觉哪儿不舒服吗”,都会紧张得要命,直到结果出来没问题,这一身汗才算落下去。至于真有病的患者,医生说三句话就能直接把小病吓成中病,中病变成大病,大病直接弄死。第一句“你怎么才来啊”,第二句“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第三句“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尤其是第一句,多坚强的人,一听这话立马吓软了。

1915年,美国一位名叫特鲁多的医生去世了,他的墓碑上刻着三行字:“偶尔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在抚慰。”这三行字里,似乎有着对医生这个职业更为深远的定义。

特鲁多医生年轻的时候,曾患过肺结核,那时的肺结核患者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他来到一个宁静的湖畔,等待着独自告别世界,可是没想到,大自然仿佛赋予他一种神奇的力量,他的结核病慢慢痊愈了。

从那时起,他开始致力于对结核杆菌的研究,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把结核杆菌提炼出来的医生。就在那个湖畔,他建立起一所村舍疗养院,为结核病患者提供综合性休养治疗。他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获得了某种启示:有时候,依靠传统技术和药物无法治疗的疾病,反而可以在大自然的抚慰中完成自愈。

医学的困境永远存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抗生素的发明成为无数患者的福音,是特鲁多医生们梦寐以求的黄金时代,几乎药到病除,所向披靡。可是,用不了太久,变异的细菌就会带着极强的耐药性卷土重来。

八十年代,美国药监局在五年间批准了十六种抗生素上市,但是到了新世纪的头五年,只批准了两种新的抗生素。细菌变得非常聪明,复合抗生素都难以将它击败。面对外来的威胁,人类始终有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无力感。

此外,有一个蛮沉重的数字要跟大家报告:全世界每四十秒会有一个人自杀,每年因自杀死亡的人数高达八十万,超过因战争和灾祸所导致的死亡人数的总和。那么多人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让我们又有了一种新的无力感。

那么,在种种“无力”面前,医学的“力量”又体现在哪里呢?抚慰。

除了医术本身,心灵的抚慰和支撑原本就是医生这个行当极其重要的一个方面。只有把生理上的治疗技能和心理上的抚慰加在一起,才构成“医者仁心、治病救人”这八个字的全部含义。

患者到医生这儿来,往往是带着苦痛,带着绝望。归根到底,与其说是到医生这儿来看病,不如说是到医生这儿来寻找希望。人只要有希望,就不会走上绝路。

后灾难时期,前老龄时代

最后我要说,除了生老病死这些亘古不变的话题,随着社会的发展,医疗系统也要面对很多新的挑战。

第一,复合式灾难。我们经历过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这样的单一灾难,却没有经历过日本福岛地震带来的“复合式灾难”。假如地震、海啸、核泄漏同时爆发,如何有条不紊地应对?

第二,老龄化进程。2013年底,中国六十岁以上老人数量已突破2亿。虽然从人口比例来说,大约占总人口数的1/7,依然够不上真正的“老龄化社会”(日本六十五岁以上人口比例为1/4)。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是“2亿”这个绝对数字,比大多数国家的总人口数还要多。而且,这个数字从“1亿”增长到“2亿”的过程非常漫长,但从“2亿”增长到“3亿”会明显提速。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

此外,全国还有8000万残障人士,除了自然灾害、遗传、疾病导致残障,年龄增长也会使越来越多的健全人进入残障群体。而全国的敬老院、福利院不过300多万张床位,不足实际需求的2%。面对迅速扩张的老龄和残障人群,我们的医疗资源够吗?康复资源够吗?

第三,环境问题的集中爆发,同样是医疗系统必须面对的挑战。哪里有新鲜空气、洁净的水?谁能保障食品安全?华北地区的大气污染、食品安全的隐患、地下水的重金属渗透、病毒的变异……

我非常希望推广“健康寿命”这个概念。如果社会平均寿命已达八十岁,而人们普遍从六十五岁开始就频繁去医院看病,这十五年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社会成本是非常高的,生活质量则是非常低的。如何尽可能广泛地帮助人们不得病、晚得病、得小病、急性病能够及时治愈而不转为慢性病……这是全世界进入老年化社会时,面临的共同挑战。各级政府的意识转变,医生投入的“软实力”,是应对挑战的重中之重。

其实我的心情也十分矛盾。一方面我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站在这里,与这么多医疗界人士进行“非专业”的沟通,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期待从“非专业”的角度,和大家交流我的很多看法。我们原本就应该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去看待医疗,在全社会营造一种更好的氛围,让医疗事业更好地承担起重要的角色。支持和援助医疗发展,难道不就是给自己的未来更多的信心吗?

为什么我对医生有这样的情感?我的家庭曾经历过一件事,是我大学毕业后回家探亲,返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妈给我讲的。

我的家乡在内蒙古的海拉尔,那个地方很偏远。七十年代,我爸才三十多岁,总咳嗽,有时还带血。有一天,他出差去天津。我妈嘱咐他,办完公事一定要去医院看看病。

我爸在离开天津当天才去医院,结果,被诊断出有癌症。医生不好当面告诉他,只是说:对不起,你不能走,必须住院。

我爸当然不干。他掏出车票对医生说,这是我今天回海拉尔的车票,非走不可。医生就说,稍等,我请领导来跟你谈。医生转身去找领导的时候,我爸溜走了。

晚上,我爸在天津火车站等车的时候,车站广播响起来,居然有人找他:“海拉尔来的某某某,请到火车站门口。”我爸走到火车站门口,看见下午那位医生,焦急地站在那儿等他。原来那位医生记住了他车票上的车次。我爸就这样被救护车拉回了医院。

尽管我爸两年后还是过世了,但是我妈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说:“如果遇上这样的医生,加上现在的技术,也许你爸的病就能治好了。”

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我在想,母亲为什么在我即将步入社会的时候,把这样一个故事讲给我听?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慢慢明白了,当初的那位医生,从具体救治来看,并没有得到最圆满的结果。但他又是最成功的,因为他的行为跨越了时间,不仅影响了我的父亲,还影响了我的家庭,影响了我。他让我对人世间的爱和温暖有信心,让我尊敬这个行业,让我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挫折和困难、挑战,总能记起天津那个仿佛有月光的夜晚。

这就是医者的慈悲与功德,大医医心。

2013~2015年 中国医学论坛、台湾花莲慈济年会等

自己的读后感

一条民国时的旧闻还应该当一条新闻再说。

很长的一段时间,梁启超先生一直尿血,1926年初,终于住进协和医院。在当时,长久以来中医当道,西医进中国不久,屡遭质疑与白眼。而梁启超敢住进协和,也体现着先生的开放与包容。

然而结果谈不上美好,依照当时的条件,认定梁启超先生的右肾有问题,于是院长亲自手术,为先生割掉了右肾。可病并没有好,似乎割错了肾……

这还了得!包括徐志摩在内的很多人,立即报上刊文,因协和的“误诊错割”而声讨西医,自然是应和者众。

让人没想到的是,最有权利愤怒并声讨协和的梁启超先生,却用英文写了篇文章《我的病与协和医院》,为协和辩护,为医生的态度与认真做说明。后来,这文章翻译成中文,刊登在报纸上。事主是这态度,质疑之声渐退。梁先生还声明,今后我还来协和看病。不仅这么说了,他还真的这么做,直到几年后去世。

为什么要这么做?熟悉他的人说,梁启超先生考虑到西医进中国,是新生事物,如果没有信任包容,西医在中国就不好发展,而这,不是好事。

这已是快九十年前的事儿,不敢想象,如果发生在今天会怎么样?而我们又该如何感谢梁启超先生帮助医学在中国更顺利地走到今天?我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先生宽容与对医学信任的受益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