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x109年,美丽新世界(2 / 2)

伊安蹲下去,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啜泣了几声之后,终于站了起来。他在甲板上走了几步,捡起眼镜。他笨手笨脚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眼镜戴回去,然后又走回到贾拉面前,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令人惊讶。

他小声地说:“不,该道歉的是你。”

贾拉倒抽了一口气,嘴里咒骂着。伊安有点畏缩。贾拉又把手抬起来。

他的手举到半空中的时候,被我抓住了。

贾拉满脸惊讶地看着我:“你干什么!放手!”

他想把手缩回去,我不放手,说:“不准再打他。”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没问题,只要不打他,你爱干什么没人管你。”

“你……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一刹那我心里究竟有什么感觉。无论如何,我的样子显然令他很困惑。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放松了,态度也软化了。

他嘴里喃喃念着:“该死的美国人。我要到餐厅去了。”他朝着围在四周的孩子和甲板水手大喊:“那里的人比较友善,比较客气。”然后他就走开了。

伊安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说:“很抱歉。”

他点点头。

我说:“你的球我拿不回来了。”

他摸摸被贾拉打肿的脸颊,细声细气地说:“没关系。”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进入超时空传送了。我们在船员餐厅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黛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动手了。那种感觉好像……很明显,几乎是一种反射动作。那是第四年期的人的反应吗?”

“可能是。那是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冲动,特别是保护小孩子。你根本连想都不必想就会立刻采取行动。我自己也有那样的感觉。我猜,如果火星人真的有本事制造出那种微妙的情绪,那可能是他们在神经再造程序里所设定的。要是万诺文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听听他怎么解释。或是杰森还在的话,他也可以说出个道理来。你有被迫的感觉吗?”

“没有……”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或是不太恰当?”

“也不会……我就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可是,在你还没有接受生命延长处理之前,你是不是不太可能会这样做?”

“我可能会,或者说,我会想这样做。不过,我可能会三心二意,结果就来不及了。”

“所以说,你并不会觉得不自在。”

不会。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黛安说,这是我的本性,也是火星生物科技的杰作。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我可能还是要花点时间去适应。就像不同人生阶段的转折,从童年到青少年,从青少年到成年,我们都会面对新的责任、新的机会、新的陷阱。我们会对生命产生新的疑惑。

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陌生。

行李已经差不多快收拾好了,这个时候,卡萝下楼来了。她有点醉了,走路不太稳。她手上拿着一个鞋盒,盒子上面写着“纪念品(学校)”。

她说:“你应该把这个带走。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卡萝,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的话,你就留着吧。”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我打开盖子瞄了一眼:“那些信。”那些没有署名的信,收件人写的是贝琳达·苏顿,我妈出嫁前的姓名。

“没错。所以,你也知道那些信的存在。你看过了吗?”

“没有,没有看完。我只知道那些信是情书。”

“噢,上帝,听起来好甜蜜,我倒宁愿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崇拜。如果你有仔细看的话,那些信真的是很纯真无邪的。上面没有署名。你妈收到那些信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在上大学。当时,她已经和你爸爸在一起了,所以,她不太可能把那些信拿给你爸爸看——他自己也写了很多信给她。所以呢,她就把那些信拿给我看了。”

“她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吗?”

“从来不知道。”

“她一定很好奇。”

“那还用说。只不过,当时她已经和马库斯订婚了。她开始和马库斯约会的时候,马库斯和爱德华正要创业。他们两个一起研发高空气球。当年,马库斯说浮空器是一种‘蓝天’科技,有点疯狂,有点理想化。贝琳达说,马库斯和爱德华是一对‘齐柏林兄弟’。这么说起来,贝琳达和我大概也可以称为齐柏林姐妹,因为那个时候,我开始去勾引爱德华。所以,泰勒,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你母亲留在身边,当作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些信……”

“很有意思,对不对?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留着那些信?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信丢掉?她说:‘因为那些信写得很真诚。’无论写那些信的是谁,她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对他的敬意。结婚的一个星期前,她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从此以后那个人就没有再写信给她了。一年后,我也嫁给了爱德华。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即使我们两个人都结婚了,我们还是形影不离?我们一起去度假,一起去看电影。我生下双胞胎的时候,贝琳达跑到医院来看我。她第一次抱着你回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她。然而,当马库斯出车祸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泰勒,你爸爸是一个很棒的人,很实在,很风趣。只有他有本事逗爱德华笑。他太大意了,才会发生这种不幸。他去世的时候,你妈妈几乎要崩溃了,不光是感情上。马库斯已经把他们多年的积蓄都赔光了,你们家在帕萨迪纳那栋房子也抵押给了银行,她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当我和爱德华搬到东部,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就叫她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

我说:“顺便帮你们打扫房子。”

“那是爱德华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把贝琳达留在身边。我的婚姻没有她从前那么幸福。事实上,很不幸福。当时,她可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几乎可以说是我的女性密友。”卡萝露出神秘的微笑,“几乎。”

“所以,这就是你要留着这些信的原因?因为那是你们往日回忆的一部分?”

她对着我微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错了,泰勒。我告诉你吧,那些信全是我写的。”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你不要误会了。你妈跟一般女人一样正常。爱上她是我的不幸。我爱她爱得太痴迷,只要能够把她留在身边,我可以不顾一切。我甚至为了她嫁给了一个一开始看起来就很讨厌的男人。泰勒,我这一生一直保持沉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有多么爱她,从来没有。我只能写信给她,表达我心中的爱意。我很高兴她把那些信都留着。然而,那些信总是有一点危险,仿佛把炸药或是放射性物质放在众目睽睽的地方。那些信足以证明我有多么愚蠢。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或者说,她过世的那一天,我有点慌了,想把那个盒子藏起来。我本来想把那些信毁掉,可是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后来,爱德华跟我离婚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于是,我就把那些信拿走了。因为,你应该明白,那是我的信,永远都是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卡萝看看我的表情,摇摇头,有点悲伤。她那羸弱的双手搭在我肩上:“不要不高兴。这个世界总是充满惊奇。人生在世,又有谁真正能够了解自己,了解别人呢?又有谁真正能够敞开心胸,面对自己,面对别人?”

于是,我在佛蒙特州的一家汽车旅馆里住了四个星期,照顾黛安,一直等到她完全康复。

也许应该说,她只是身体康复了。康登牧场的遭遇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在她心中留下了伤痕。她显得心力交瘁,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快要毁灭了,然而,当她再度睁开双眼,面对世界的时候,却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没有能力治好她内心的创伤。

所以,当想帮助她的时候,我必须拿捏好分寸。她需要知道的事情,我才会告诉她。我不要求她做什么,而且,我也设法让她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要她回报我。

她开始慢慢留意到整个世界的变化。她问我为什么太阳又回复到完美的模式了。我把杰森告诉我的话都讲给了她听。我告诉她,时间回旋透析膜冻结时间的功能虽然停止了,但透析膜并没有消失。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在保护地球,过滤致命的辐射线,用假阳光来维持地球的生态体系。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把透析膜关闭七天?”

“它们只是关闭一些功能,并没有全部关掉。这样做是因为有某个东西要穿越透析膜。”

“就是印度洋上面那个东西吗?”

“没错。”

她叫我放杰森临终的录音带给她听,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她问我,杰森的骨灰在哪里,被爱德华拿走了吗,还是留在卡萝那里?都不是。卡萝把骨灰瓮交给了我,叫我把骨灰撒在任何我觉得合适的地方。她说:“泰勒,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很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你比我更了解杰森。对我而言,杰森就像一个谜。他只是他爸爸的儿子。而你是他的朋友。”

我和黛安一起看着这个世界,看全世界的人重新找到自我。集体埋葬终于结束了。活下来的人失去了亲人,心有余悸,但他们开始明白,这个星球又重新找到了未来。只不过,那是多么奇特的未来。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这是令人惊讶的大逆转。我们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石头,再也不用担心人类会灭亡。我们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世界末日了,只有平平凡凡的生与死,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印度洋的画面,看到那个插在地球表面的巨大结构体。当巨大的柱子接触到海面的时候,海水沸腾成蒸汽。大家开始称之为拱门,或是大拱门。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倒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而是因为过往的船只发现了一些奇异的现象。这些船回到港口之后,船上的人说,当船只越过大拱门的时候,会忽然收不到发射台的导航信号,天候变得很怪异,指南针开始绕圈子。然后,他们在海洋上不应该有陆地的地方看到了荒凉的海岸线。各国都立刻派遣海军前往探测。杰森临终前说的话已经提供了暗示,足以解释这一切。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听到他的话,也就是我、黛安,还有十几个收到那些邮件的人。

当天气变凉了以后,她开始每天做点运动,在汽车旅馆后面的泥巴路上慢跑。她每次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总是飘散着一股落叶和烧木柴的味道。她的胃口越来越好,所幸,小吃店里的菜单也越来越丰盛。餐厅又开始提供外送服务,当地的商业活动开始慢慢恢复了生机。

后来我们听说,火星的时间回旋也解除了。两个星球之间开始通信联络。罗麦思总统发表了一次对全国人民的公开谈话,他甚至还暗示,政府将会重新规划载人太空飞行计划,为开创两个星球之间的友好关系跨出第一步。他说,火星和地球是“姊妹星”。他说话的口气有点诡异的兴奋。

我和黛安聊起过去,聊着未来。

然而,我们就是没有投入彼此的怀抱。

我们彼此太熟悉了,但也可以说我们对彼此不够了解。我们曾经有一段过去,但现在却有一点陌生。西蒙在马纳萨斯城外失踪,令黛安感到焦虑难受。

我提醒她:“他差一点害死你。”

“他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并不是邪恶的人。”

“那他实在天真得令人害怕。”

黛安闭上眼睛,仿佛陷入沉思。然后她说:“从前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时候,巴伯·柯贝尔牧师喜欢说一句话‘他内心呼喊着上帝’。如果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那么,用来形容西蒙最贴切。不过,‘他内心呼喊……’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包括你、西蒙、我、杰森,甚至卡萝和爱德华。当我们终于知道宇宙有多么浩瀚,知道人类的生命是多么的短暂,我们的内心也开始呼喊。有时候是喜悦的呼喊,就像杰森。我想,这就是我不懂他的地方。那是他的天赋,他永远对天地万物怀着敬畏之心。然而,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恐惧的呼喊。恐惧人类即将灭亡,害怕一切化为乌有。我们内心呼喊着。也许是在呼喊上帝,也许只是为了打破可怕的寂静。”她伸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到旁边。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曾经骨瘦如柴,如今又恢复了丰腴,恢复了健康。“我一直觉得,发自西蒙内心的呼喊是人类最纯洁的声音。只可惜,他不会看人,是的,他太天真了。这也就是他的信仰一直在改变的原因,从‘新国度’、约旦大礼拜堂到康登牧场……不管是哪一种信仰,只要是直接、坦白的,只要能够满足他寻求生命意义的渴望,他都会相信。”

“就算会害死你,他也相信?”

“我并没有说他聪明,我只是说他心地不坏。”

后来,我慢慢了解了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第四年期的人说话都是这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很投入,亲密却又冷静、客观。不能说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有时候听她讲话,我不免会感到脖子后面汗毛直竖。

有一天,我告诉黛安,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过了没多久,她告诉我,她要走了。我问她打算去哪里。

她说她一定要找到西蒙。她说她必须“把事情做个了结”,总要有个水落石出。毕竟,他们还是有婚姻关系。他究竟是死是活,她不能不管。

我提醒她,她根本没有钱,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可以住。她说总会有办法的。于是,我拿了一张杰森给我的信用卡给她,不过,我不敢担保信用卡不会出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这张卡的账单是谁在付的,额度究竟是多少,而且,会不会有人追踪信用卡找上她。

她问我,要怎么跟我联络。

我说:“打电话就找得到我。”我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多年来,我一直在付账单,保留那个号码。多年来,我总是把那台电话带在身上,虽然那台电话几乎没有响过。

我开车载她去附近的公交车站。时间回旋被关闭的时候,许多游客被困住了。车站里挤了一堆流落外地的游客。她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六个月之后,电话响了。当时,报纸上还是持续在报道“新世界”的消息,电视上一直在播放新世界的影片。那是一片巨石嶙峋的蛮荒海角,“越过大拱门之后的另一个世界”。

当时,已经有好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越过了大拱门。有些是大型的科学探测船。这些探测船经过“国际地理年组织”和联合国的批准,有美国的海军护航,船上还有大批的媒体记者。另外,有一些特许的私人船只和一些拖网渔船。那些渔船回到港口的时候,船舱里满载着渔获。如果灯光不够亮,乍看之下,你可能会误以为他们捕获的鱼是鳕鱼。这种捕捞行为当然是严格禁止的,只不过,早在禁令颁布之前,这种“大拱门鳕鱼”早就悄悄渗透到亚洲的各大市场。事实证明,这种鱼不但能吃,而且营养丰富。如果杰森还在的话,他可能会说,这是一种线索。有人分析那种鱼的DNA,发现它们的基因组可以追溯到地球的鱼类。新世界的环境不但适合人居住,而且似乎和人类有某种渊源。

黛安说:“我找到西蒙了。”

“然后呢?”

“他住在威明顿城外的一个拖车屋区。他到别人家里修理东西,赚一点钱,像是自行车和烤面包机之类的。除此之外,他也在领救济金,偶尔会去圣灵降临教派的教会。”

“见到你,他开心吗?”

“他一直在为了康登牧场的事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希望能够补偿我。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是他能够帮我做,让我日子好过一点的。”

我不知不觉抓紧了电话:“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跟他离婚。他答应了。此外,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他说我变了,他说我有某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他不敢碰我。不过,我不觉得他会喜欢我的改变。”

似乎有点火药味。

黛安问我:“泰勒,我真的变了那么多吗?”

我说:“一切都变了。”

一年后,她又打电话给我。这次的事情比较重要。当时我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我能够顺利逃出境,一部分要归功于杰森给我的那些假证件。我一边在奥特蒙区的一家诊所里帮忙,一边等加拿大政府正式批准我的移民身份。

自从一年前黛安打电话给我后,大拱门功能的奥秘已经被揭开了。如果你以为大拱门只是一具静态的机器、一扇“简单”的门,研究的发现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如果你从杰森的观点来看,就比较能够看出它的奥妙。大拱门是一个复杂的、有知觉的物体。它能够察觉到有效范围内的一切活动,并且操控这些活动。

大拱门连接了两个世界。不过,只有载人的船只从南边穿越大拱门,才能够进入另一个世界。

想象一下那代表什么意义。当一阵风、一道洋流、一只候鸟穿越大拱门的时候,大拱门只不过是几根固定在海中的普通柱子,隔开了孟加拉国湾和印度洋。风、洋流、候鸟,这一切都可以在拱门里外自由穿梭,畅行无阻,不会产生任何时空的变化。由北往南穿越拱门的船只也一样。

然而,当船只从南边沿着东经90度的经线穿越赤道,穿越拱门顶端的正下方时,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头顶上是另一片奇异的天空。而你回头看到的大拱门,已经是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另一座大拱门了。

在印度的马德拉斯,有一家野心勃勃却不太合法的公司提供海上旅游服务。那家公司的英语广告海报上面写着:“轻松畅游热情友善的星球。”国际刑警组织查封了那家公司,但那家公司的广告说对了,想到另外一个星球去真的不难。那一阵子,联合国还在努力想管制大拱门的船只通行。但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恐怕要问假想智慧生物才知道。

黛安告诉我,她的离婚已经办好了,可是,她没有工作,觉得未来前途茫茫。“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去找你……”她讲起话来扭扭捏捏,不太像是一个第四年期的人,至少在我的想象中,第四年期的人讲话不应该是这样,“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老实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找个地方住。你知道的嘛,安顿下来。”

于是,我在诊所里帮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并且帮她申请了移民。那年秋天,她到蒙特利尔来跟我会合了。

微妙的情愫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开始萌发,那个过程是很缓慢、很老式的,或许还可以说,半火星式的。那段期间,黛安和我都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视野,重新认识了对方。时间回旋再也无法困扰我们了,而我们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寻求盲目的慰藉。我们终于相爱了,像心智成熟的人一样相爱了。

那几年,全球的人口达到了八十亿。人口的成长主要集中在全球的大城市。那些大城市不断膨胀,例如,上海、雅加达、马尼拉、中国沿海、拉哥斯、金沙萨、内罗毕、马普托、加拉卡斯、拉巴斯和德古斯加巴。这些都是全球最耀眼、工业最繁荣、人口最密集的城市。算一算,恐怕需要十几个大拱门才有办法纾解这样惊人的人口成长。人口的膨胀持续引发了一波波的移民潮、难民潮和探险潮。有些人躲在非法船只的货舱里,结果,当船只抵达麦哲伦港靠岸的时候,大多数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奄奄一息。

麦哲伦港是新世界第一个有名称的落脚地。目前,新世界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出现在简略的地图中了。这些地图多半是从空中探勘、绘制的。麦哲伦港位于一片称为“赤道洲”的大陆东边的尾端。新世界还有另外一片大陆,称为“波利亚洲”,地势比较平坦。波利亚洲大陆夹住了北极,往南延伸到温带。南方的海域遍布着岛屿和群岛。

气候温和,空气清新,地心引力大约是地球的95.5%。两块大陆都是物产丰富、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海洋和河流鱼虾密布。非洲杜阿拉和阿富汗喀布尔的贫民窟里流传着一些神话,据说,赤道洲长着一些巨大的树,肚子饿了就可以摘树上的水果来吃,晚上可以睡在树根中间遮风避雨。

可惜那只是神话。麦哲伦港是联合国的管辖地,有重兵守卫。贫民区在麦哲伦港四周逐渐扩张,那里是无政府地带,很不平静。不过,沿岸几百公里遍布着无数繁荣的小渔村,丽奇湾和奥西港的湖岸正盖起一间又一间的观光饭店。沿着白河谷和新伊洛瓦底江河谷深入内陆,到处都是未经开发的肥沃土壤,吸引当地的人逐渐往内陆开拓。

不过,那一年新世界最惊人的消息,是有人发现了第二座大拱门。那座大拱门坐落在星球的另一边,靠近波利亚洲大陆的南端。越过那座大拱门后又是另一个新世界。不过,根据第一次探勘的报告,那个新世界比较没那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雨季吧。

后时间回旋时期的第五年,有一天,黛安对我说:“一定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我真想见见他们。”

我早就把火星数据库的档案交给她了,那是几片第一期翻译的存储卡。她已经孜孜不倦地研究过那些档案,就像当年她孜孜不倦地研究维多利亚时期的诗和“新国度”运动的宣传手册一样。

如果杰森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地球上当然还会有其他第四年期的人。只不过,他们一旦暴露身份,下场就是立刻被关进联邦监狱。罗麦思政府透过情报人员布下天罗地网,搜捕和火星人有关的一切事物。而罗麦思手下的情报机构已经投注了惊人的警力,处理时间回旋结束之后的经济危机。

她有点害羞地问我:“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她的意思是,我自己有没有想过转化到第四年期。我们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铁保险箱,里面放了几个小瓶子。也许我也可以从小瓶子里抽出一定量的药水,注射到自己的手臂里。这个我当然想过。这样可以让我们更亲近。

可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那是第四年期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然而,我并不在乎这样的距离。某些夜里,当我看着她那庄严的眼神,我甚至会觉得我珍惜着那样的距离。正因为峡谷的宽阔才有了桥梁。我们之间已经搭起了一座桥梁,如此愉悦,如此坚贞。

她轻抚着我的手,光滑的手指轻抚着我皮肤上的纹路。皮肤上的皱纹是一种微妙的象征,意味着时间永不停息。也许有一天,即使我并不特别想,我都必须接受处理。

我说:“时候还没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我心里有准备的时候。”

罗麦思总统卸任之后,换上休斯总统,接着是萨金总统。只不过,他们同样都是时间回旋时期的政治人物。他们把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视为一种新的核武器,或者说,具有核武器的潜力。所以,目前他们把这种科技据为己有,当成私有财产。罗麦思发给火星五大共和国的第一份外交公文,就是要求他们过滤传播电讯,不要再让地球接收到没有锁码的生物科技信息。他提出一些几可乱真的理由,作为这项外交要求的依据。他的说法是,在一个政治分裂的混乱世界里,这种科技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影响。他举了万诺文的死作例子。截至目前,火星人还是配合着他。

然而,即使火星与地球之间的信息交流经过这样的消毒,也只能平息一部分纷争。万诺文让地球人看到了五大共和国的平等主义经济模式,如此一来,一波新的全球劳工运动开始奉死去的万诺文为偶像。有时候,我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些劳工示威活动,看到亚洲工业区的成衣工人,看到中美洲加工出口区的计算机芯片组装员,看到他们高举的牌子上有万诺文的照片。看到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觉得有点不协调,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一天,黛安越过边境去参加爱德华的葬礼。差不多就是十一年前我把她从康登牧场救出来的那一天。

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过世的消息的。讣闻里附带提到,爱德华的前妻卡萝早在六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这是另一个令人震惊和难过的消息。差不多十年前,卡萝就不接我们的电话了。她说,太危险了,知道我们平安无事就够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黛安到了华盛顿之后,也去探望了她母亲的坟墓。她说,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卡萝这一辈子根本没有真的活过,仿佛一个句子里只有动词,没有主语,就像一封匿名的信。她只渴望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却终其一生饱受误解。她说:“如果她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也许我会更怀念她。”

在爱德华的追悼会上,黛安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泄露自己的身份。现场有很多爱德华政治圈子里的同伙,包括检察总长和现任的副总统。不过,她注意到来宾席上坐着一位他不认识的女人。她们互相偷偷瞄着对方。黛安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第四年期人,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她的姿态、动作,她那种看不出年龄的眼神……不过,最重要的是,似乎有一种信号在我们之间传递。”追悼会结束之后,黛安走到那个女人前面,问她怎么会认识爱德华。

那个女人说:“我不认识他,不算真的认识。不过,从前在杰森·罗顿的年代,我在基金会里做过研究。我叫西尔维娅·塔克。”

黛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来了。西尔维娅·塔克是一个人类学家,当年在佛罗里达的园区里,她奉派和万诺文一起工作。和其他被征召到基金会做研究的大部分学者比起来,她表现得亲切多了。很可能杰森也把档案交给她了。

黛安说:“我们交换了电子邮件信箱。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提到‘第四年期’这个字眼,不过,我们都心照不宣。我有把握。”

接下来,她们并没有联络,不过,黛安偶尔会接到西尔维娅·塔克寄来的新闻剪报压缩文件,内容令人胆战心惊。

丹佛市有一位工业化学家被国安机构逮捕,可能已经遭到监禁。

墨西哥市有一家老人诊所被联邦政府勒令歇业。

加州大学有一位社会学教授在火灾中丧生,怀疑可能遭到纵火。

还有更多类似的新闻。

我一直都很小心。杰森过世前交给我的那些邮件上面有一些姓名和地址,那些名单我一直都不敢留着,也不记得了。然而,我看到简报上出现的一些名字,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黛安说:“她在警告我们,政府在追捕他们,政府在追捕第四年期的人。”

接下来那个月,我们都在争论,万一政府也盯上我们该怎么办?罗麦思和他的爪牙已经在全球的情报系统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显然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逃了。只剩下一个地方是情报系统无法触及的,在那里,政府的监视系统是彻底瘫痪的。于是,我们拟订了一个计划。我们有假护照,有银行账户,可以从欧洲绕到南亚。想好计划之后,我们就把这些暂时撇到一边,等哪天需要的时候再说。

没多久,黛安又收到了西尔维娅·塔克的邮件。这封邮件上只有一个字。

上面写着:逃。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搭飞机到苏门答腊。这是我们最后一趟搭飞机了。在飞机上黛安问我:“你真的决定了吗?”

几天前,我们路过阿姆斯特丹停留的时候,我已经作了决定。当时,我们还在担心可能会被人跟踪,担心我们的护照可能已经被列入黑名单,担心剩下的火星药可能会被没收。

我说:“是的,而且是马上。在我们穿越拱门之前。”

“你确定吗?”

“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其实,我没有那么确定,不过我愿意。我终于愿意冒险失去我所珍惜的一切,愿意去拥抱自己可能会得到的一切。

于是,我们来到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在三楼订了一间房间。我们应该可以躲一阵子,不会被人发现。我告诉自己,我们都飘落下来了,我们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