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敦幽灵”号离开码头,航向外海。当时,我站在甲板上。
当油槽爆炸起火的时候,大概有十几艘货柜轮逃离德鲁·巴羽港,争先恐后地抢占港湾的出海口。这些船大多是国籍不明的小商船,大概是准备开往麦哲伦港。只不过,有件事很清楚——临检时,本船可能会遭到彻底盘查,船主或船长将会蒙受重大损失。
贾拉站在我旁边。我们靠在栏杆上,看着一艘锈痕累累的近海货轮。那艘货轮从浓烟密布、一片火海的堤岸转出来,几乎要撞上“开普敦幽灵”号的船尾。两艘船都警笛大作,而“开普敦幽灵”号的甲板船员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船尾。还好,那艘近海货轮在撞上之前就紧急转向了。
于是,我们脱离了港湾的怀抱,航向澎湃汹涌的辽阔海上。然后,我走到底下的船员休息室。伊娜、黛安和其他的移民都在那里。伊安坐在一张搁板桌前面,和伊布·伊娜和伊安的父母坐在一起。他们四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黛安因为受伤而享受了一点特权。她坐的那张椅子是整个休息室里唯一一张有软垫的。不过,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她也设法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过了一个钟头,贾拉走进了休息室。他大喊了一声,叫大家听他讲话,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伊娜翻译给我听:“他又在那边自吹自擂、沾沾自喜了。撇开那些不谈,贾拉说,他到舰桥上去和船长谈过了。他说,甲板上的火已经完全扑灭,我们已经安全上路了。船长跟各位说抱歉,海上的风浪太大。根据气象预报,这种天气今晚半夜或明天早上就会结束了。不过,接下来的几个钟头……”
讲到这里,坐在伊娜旁边的伊安忽然转过头去,吐在了伊娜大腿上,刚好帮伊娜的话做了一个结论。
两天后的那个晚上,我到甲板上去,陪黛安一起看星星。
入夜以后,主甲板上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安静得多。甲板上堆放着许多四十英尺货柜。我们在货柜后面和船尾上层甲板间找到了一个讲话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海面上风平浪静,温煦的微风令人心神舒畅。往上看,“开普敦幽灵”号的烟囱和雷达天线巍然矗立,天空群星密布,乍看之下仿佛星星缠绕在桅杆的绳索上。
“你还在写备忘录吗?”黛安已经看过我的行李。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记忆卡和我们从加拿大蒙特利尔挟带出来的火星医药数字档案和药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散落的纸张和涂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条。
我说:“我现在不常写了。好像没那么急迫了,不用急着全部写下……”
“或者说,你已经不怕会忘记了。”
“也可以这么说。”
她笑着问我:“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吗?”
我才刚转化进第四年期,而黛安却已经是老前辈了。目前,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屁股上面还留着一道弯弯的小疤痕。她身体的自愈机能一直都令我十分惊讶,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我自己应该也有这样的机能。
她问我这样的问题实在显得有些刻意。我曾经问过黛安好几次,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在我眼里,她是不是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的问题很难有明确的答案。自从她在大房子里濒临死亡,后来又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之后,显然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了……谁不会呢?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信仰,而她醒来之后面对的世界,恐怕智慧如佛祖也会困惑地挠头。
她说:“转化只不过像是一扇门。这扇门会通往一个房间。你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不过偶尔会不经意地瞥到一眼。如今,你已经住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你自己的房间,完全属于你。有些地方你没办法改变,例如,你没办法把房间变得更大或更小。不过,要怎么装潢布置,却可以随你自己高兴。”
我说:“你这样说等于没有回答,这种话谁都会讲。”
“抱歉,我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抬起头看着星星,“你看,泰勒,看得到大拱门啊。”
我们称之为“大拱门”,是因为人类是很短视的。大拱门其实是一个环,一个直径大约一千六百公里,一半露出在水面上,另外一半在水底下,或是埋在地壳里的环。有些人怀疑大拱门利用海底的岩浆作能源。然而,从我们相对如蝼蚁的观点来看,大拱门确实是一个拱门,顶端延伸到大气层之外那无垠的天际。
然而,即使是暴露在地表上的那半截,也必须透过外层空间的摄影才能够完整地看到。不过,那些照片通常也都着重在局部的细节。如果你有机会把那个环切断,看看它的剖面结构,你会看到一个长方形,长约一点五千米,宽约零点五千米,中间是无数的金属线。整个大拱门就是一个金属线围成的环。大拱门跨度巨大无比,其实占据的空间非常小,从远处不容易看得到。
“开普敦幽灵”号要载我们到环的南边去。船的航线和环的轴面平行,几乎就在环顶的正下方。太阳正在环顶上方闪耀着。这个时候,在北边的天空,拱环的形状看起来不再像是英语字母U或J,而比较像是太阳在皱眉头。黛安开玩笑说,那看起来有点像是《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那只怪猫在皱眉头。天空环绕的星星越过拱环,仿佛海面上的浮游生物被前进的船头分开一样。
黛安的头依偎在我肩膀上:“真希望杰森看得到这一切。”
“我相信他看到了,只不过不是从我们这个角度。”
杰森过世以后,大房子立刻面临了三个大问题。
最迫切的问题是黛安。自从我帮黛安注射了火星药之后,接连好几天,黛安恶劣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好转。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并且间歇性地发烧。她喉咙上的脉搏跳动得很激烈,简直就像是有一只虫子在她喉咙里拍翅膀。我们的医疗用品不足,所以,我不得不连哄带骗地偶尔喂她喝一两滴水。唯一有明显改善的是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她的呼吸好像轻松多了,痰也比较少了。至少,她的肺部已经渐渐痊愈。
第二个问题很令人难受,然而,在这个国家里,有太多的家庭也面临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必须埋葬。
过去那几天里,巨大的死亡浪潮(意外死亡、自杀死亡或是他杀死亡)席卷了全球。全球各国面对这个问题都显得手足无措,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案是很粗糙的,连美国也不例外。当地的广播已经开始在公布集体埋葬的尸体集中站。政府征召了肉类包装公司的冷冻卡车。电话已经通了,因此他们也公布了一个电话号码。然而,卡萝连听都不想听。每当我谈到这件事,她就会显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说:“泰勒,我不会做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他们把杰森当成中世纪的贫民,随随便便就丢到哪个洞里。”
“可是卡萝,我们不能……”
她说:“你不要再说了。我还能联络一些以前认识的熟人。我来打电话。”
时间回旋出现之前,她曾经是一位备受尊崇的专科医师,也必定有过四通八达的人脉。可是,这三十多年来,她与世隔绝,整天泡在酒精里,还有谁会记得她呢?无论如何,她花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打电话。有些人的电话号码已经改了,但她锲而不舍地追踪,设法唤醒对方的记忆,不断解释,说尽好话,苦苦哀求。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指望,没想到,六个多小时以后,一辆殡仪馆的灵车停到大房子的车道上,两个专业的殡葬人员从车里走了出来。他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但表现出来的同情心却一点都没有松懈。他们把杰森的尸体放在一台有轮子的伸缩担架上抬出大房子,送上了车。从此以后,杰森就永远离开了大房子。
杰森走了以后,卡萝一整天都躲在楼上,握着黛安的手唱歌给她听,尽管黛安可能听不到。自从红色的大太阳出现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再喝酒了。而那天晚上,她喝了第一杯酒。她说:“喝点酒可以保持体力。”
第三个大问题就是爱德华·罗顿。
必须有人去告诉爱德华,他的儿子死了。卡萝必须鼓起勇气去承担这项任务。她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跟爱德华讲过话了,双方的沟通都是透过律师。而且,她一直都很怕爱德华,至少清醒的时候很怕。爱德华人高马大,咄咄逼人,令人望而生畏,而卡萝则是弱不禁风,逃避畏缩,像小孩子一样。然而,母亲的悲伤却巧妙地扭转了这种不平衡的态势。
卡萝花了好几个钟头才联络上爱德华。他人在华盛顿,开车就可以到。她把杰森的事情告诉他。讲到杰森的死因时,她刻意含糊其辞。她告诉他,杰森回到家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得了肺炎,后来停电了,他的病情忽然急速恶化。电话不能用,她没办法叫救护车,终于回天乏术。
我问她,爱德华有什么反应。
她耸耸肩:“刚开始他一句话也没说。爱德华悲伤的时候都是闷不吭声。泰勒,他的儿子死了。考虑到那几天的混乱,也许他不会感到意外。不过,他很伤心。我觉得他内心的难过是难以形容的。”
“你告诉他黛安在这里了吗?”
“我想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她看着我,“我也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我知道杰森和爱德华两个人之间不太对劲。杰森跑回家来,好像是在躲什么,好像基金会里出了什么事,让他很害怕。我在猜,那大概和火星药有什么关联。不用了,泰勒,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想听,可能也听不懂。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让爱德华气冲冲地跑到家里来。他会企图控制局面。”
“他都没有问到黛安吗?”
“没有,他没有问到黛安的事。有点奇怪,他叫我一定要把杰森……呃,把杰森的尸体保存好。他一直问我杰森的尸体要怎么处理。我跟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帮杰森举行一个葬礼,到时候我会告诉他。可是,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他说他要解剖尸体。不过,我说什么都不答应。”她冷冷地看着我,“泰勒,他为什么会想要解剖尸体?”
我说:“我不知道。”
不过,我决定要把这事弄清楚。我去了杰森的房间。他的床单已经被拿掉了,我把窗户打开,坐在梳妆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检查杰森留下来的东西。
临死之前,杰森已经知道了假想智慧生物的真相,也知道了它们为地球所安排的未来。他要我把他说的话录下来,并且多拷贝几份,各放一份在那十几个塞得鼓鼓的牛皮纸袋里。那些牛皮纸袋都已经贴好邮票,等邮局恢复营业之后就要寄出去了。显然,时间回旋还没有消失之前的那几天,他刚回到大房子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录这卷录音带。还有别的危机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临死前的告白是他临时起意的。
我把那些牛皮纸袋拿来翻了一下。上面有杰森亲手写的收件人姓名,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不对,不是完全不认识。其中一个纸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要给我的。
亲爱的泰勒:
我知道,长久以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给你增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恐怕我还是要再麻烦你一次了,而且,这一次会更麻烦。我等一下会详细跟你说明。也许你会觉得很突然。很抱歉,可是,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为什么呢?等一下我会告诉你。
最近天空出现了一些异状,媒体称之为“闪焰”。这个事件引起了罗麦思政府的怀疑。事实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外界比较少有人知道。我举个例子,万诺文遇害之后,政府从他遗体的器官上采了一些组织样本,送到梅岛上的动物疾病防治中心化验。当年他刚抵达地球的时候,也是在那里接受的检疫。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虽然神秘、深奥,但现代的法医学却有办法追根究底。最近,他们发现万诺文的生理结构被彻底改造过,特别是神经系统。改造的程度远超过数据库里面所记载的“标准第四年期”的处理程序。因为这个发现,再加上其他原因,罗麦思和他的人马开始察觉到苗头不对。他们把被迫退休的爱德华找了回来。当年爱德华曾经质疑万诺文的动机,如今,他们开始认为爱德华是对的了。爱德华当然很高兴有这个可以重振基金会,挽回自己名声的机会。他很快就抓准了白宫那帮人的心理。
究竟政府高层打算怎么处理呢?他们决定蛮干。罗麦思和他的爪牙拟订了一项计划。他们到基金会突击检查,搜索现有的场地设备,拿走我们手头上仅有的万诺文的遗物和数据文件,还有我们的研究记录和工作笔记。
我的多发性硬化症能够痊愈和万诺文的药是否有什么关联?也许爱德华还没有想通这一点。不过,也许他已经想通了,却决定隐瞒这个秘密。我宁愿相信他是刻意隐瞒,因为,万一我落入情报单位那帮人手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验血,然后立刻把我关起来进行科学实验。搞不好就关在梅岛上万诺文从前住的那间牢房里。我不相信爱德华真的会想看到这种场面。虽然他恨我从他手中“偷走”了基金会,恨我和万诺文勾结,不过,他毕竟还是我爸爸。
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爱德华已经重新回到白宫罗麦思的权力核心,我还是有我自己的人脉。我一直在培养自己的人脉。大体上,他们不是那么有权力的人,不过,有些人还是具有某种独特的影响力。他们都是聪明、正直的人,都选择从高瞻远瞩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命运。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够预先知道白宫那边要到基金会来突击检查。我及时逃脱了,现在成了一个逃犯。
至于你,泰勒,他们只是在怀疑你协助我犯罪。不过,他们最后可能还是会找上你。
对不起。我知道,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我要负相当大的责任。有一天,我会当面跟你道歉。不过,此刻我也只能给你一点建议。
当初你离开基金会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些数字档案。那些档案是万诺文火星数据库的最高机密版本。我想,你可能已经把那些档案烧掉、埋起来或是丢到太平洋去了。没有关系。多年来,我一直在设计宇宙飞船。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有备无患是一种美德。我把万诺文隐藏的信息分成好几个部分,交给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遍布国内和全球各地。那些档案还没有被张贴在网络上。他们不会那么不负责任。不过,那些档案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毫无疑问,这几乎是一种卖国的行为,当然也是严重的犯罪。万一我被逮捕了,他们会控告我叛国。然而,我现在正是要让那些数据能够物尽其用。
最重要的是,这些知识涵盖了改造人类的程序,能够治疗严重的疾病。这个我最清楚。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知识流传出去会造成许多问题,但我认为不应该为了国家的利益把它们据为己有。
然而,罗麦思和那些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国会议员可不这么想。所以,现在我要把数据库最后剩下的一部分档案分散,然后让他们找不到我。我要去躲起来。也许你也会想去躲起来,事实上,你恐怕真的必须去了。从前基金会里的每一个人,任何一个和我走得很近的人,迟早都会落入情报单位那些人的手里。
不过,也许你会反其道而行,也许你会去附近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把这个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他们。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你也可以照你自己的判断去做,我不会怪你。不过,我不敢说这样做你就没事了。事实上,根据我和罗麦思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就算你说了实话,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
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会因为害你陷入这样的处境感到很遗憾,这对你是很不公平的。要求自己的朋友做这种事,我实在是很过分。能够做你的朋友,我一直感到很荣幸。
也许爱德华说对了,我们这一代已经挣扎了三十年,只是为了想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那个10月的夜晚,时间回旋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一切。但我们办不到。在这个不断演化的宇宙里,我们留不住任何东西,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得不到。自从我转化到第四年期之后,如果说我领悟到了什么,那就是,我们短暂的一生就像一滴雨水。我们向下飘落,但我们都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宿。
泰勒,自由自在地飘落吧。如果你需要的话,纸袋里的文件你可以拿去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不过绝对靠得住。有高层的朋友真好。
纸袋里的文件,最重要的是一整套备用证件,包括护照、国安部的识别证、驾照、出生证明、社会安全号码,甚至还有医学院的毕业证书。这些证件上面都有我的照片或特征描述,只不过名字不是我的。
黛安的身体持续在复原。虽然还是会发烧,但她的脉搏变强了,肺部的功能也恢复了。火星药正在发挥功效,彻底改造了她的身体,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重组、改良了她的DNA。
她的身体逐渐复原了,于是,她也开始问一些敏感的问题。她问起太阳,问起丹牧师,问起我们是怎么从亚利桑那州回到大房子的。由于发烧的情况时好时坏,我讲过的话她有时候会忘记。她问过我好几次西蒙怎么样了。她神志清楚的时候,我就告诉她红色小母牛的事情,还有星星又出现了。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就告诉她,西蒙“到别的地方去了”,并且告诉她,我希望能够再多照顾她一阵子。我告诉她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半真半假,不过,她似乎都不满意。
有些日子,她显得无精打采,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面对着窗口,呆呆看着阳光在凹凸不平的床单棉被上缓缓移动。其他日子里,她的高烧持续不退。有一天下午,她要我拿纸和笔给她。我拿给她之后,她一直重复写同样的句子:“我不是我哥哥的守护神吗?”她周而复始地写,不停地写,一直写到手指头抽筋。
我把她写的字拿给卡萝看,卡萝才说:“我已经告诉过她,杰森死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她迟早要知道的。她会熬过去的,泰勒,不用替她担心,她不会有事的。她一直都很坚强。”
杰森的葬礼那天早上,我把他留下来的那些牛皮纸袋准备好,在每个袋子里各放进一份录音拷贝,贴上邮票。然后,我和卡萝一起到她事先预约好的小礼拜堂去。半路上,我随机找了几个邮筒,把纸袋分别投了进去。这些邮件可能还要等个几天才会有人来收,因为邮局还没有恢复营业。不过,我心里想,放在邮筒里至少比放在大房子里安全。
那间“小礼拜堂”其实是一家不分宗教的殡仪馆,位于郊区的大街上。由于现在执行交通管制,街上的车子特别多。杰森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一向很排斥铺张的葬礼,可是卡萝的自尊心很强,她一定要帮杰森办一个葬礼,就算简陋、寒酸一点也没关系,有个样子就可以了。她设法找来了一些人,大部分是老邻居。他们从小看着杰森长大,也偶尔看过杰森出现在电视上,看过报上关于杰森的报道。如今的杰森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叱咤风云了。
我上台说了一段简短的悼念词。可惜黛安太虚弱了,没办法来,要不然她一定会说得更感人。我说,小杰奉献了他的一生,只为了追求知识。但他的心满怀虔诚与谦卑,绝对不会傲慢、狂妄。他明白,那些知识不是他创造的,而是他发现的,没有人可以据为己有。这些知识必须让全世界共同分享,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杰森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了全世界,他永远活在世人的心中,因为他已经成为了那知识体系的一部分。
我还站在讲坛上的时候,爱德华走了进来。
他沿着走道走过来,走到一半就认出讲坛上的人是我了。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在旁边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憔悴。他剃着很短的平头,所剩无几的白头发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然而,他还是展现出一种有权有势的气势。他那套手工剪裁的西装还是非常合身。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不可一世的神情环顾着教堂里面,看看有谁在现场。他看到了卡萝。
追悼仪式结束之后,邻居排成一列走出礼拜堂,一一上前向卡萝致意,卡萝也强忍着悲伤站在门口答谢。过去这几天,卡萝天天以泪洗面,但此刻她表现得很坚强,没有落泪,那种冷漠简直就像是一个准备要开刀的医生。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爱德华靠向了她。她忽然挺直起来,仿佛一只猫感觉到有更庞大、凶猛的动物靠近了。
爱德华说:“卡萝。”然后他瞪了我一眼,“泰勒。”
卡萝说:“我们的儿子死了,杰森走了。”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但愿你是来哀悼你的儿子……”
“我当然很伤心。”
“但愿你不是为了其他原因。他回到大房子来就是为了躲你。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的事情多到你无法想象。杰森搞不清楚……”
“爱德华,他也许有很多问题,但一点都不迷糊。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是吗?有意思。我跟你不一样,他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卡萝喘了一口气,把头转开,仿佛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爱德华说:“算了吧,卡萝。你心里很清楚,把杰森养育成人的人是我。也许你不喜欢我让他过那样的生活,但至少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我给了他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教他怎么过生活。”
“他是我生的。”
“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杰森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杰森懂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真不知道你是在爱他还是害他……”
“现在,就因为我有现实上的顾虑,你就要责怪我……”
“什么现实上的顾虑?”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解剖。”
“没错,你在电话里跟我讲过。只不过,那种行为对死者很不尊重,而且,老实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我本来希望你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但你显然没有。不过,我根本就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教堂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要接收尸体了。他们可以申请紧急应变法的命令,强制执行。”
她倒退了一步:“你的权力有那么大吗?”
“这件事,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你情不情愿都挡不了。而且,这只是例行公事,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所以,帮个忙,让我们可以保留一点颜面,彼此尊重一下。把我儿子的尸体交给我。”
“我没办法。”
“卡萝……”
“我没办法把尸体交给你。”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错了,很抱歉,是你没听懂我的话。爱德华,你听清楚,我没办法把他的尸体交给你。”
他张大嘴巴,然后又闭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卡萝,你干了什么事?”
“根本没有尸体,尸体已经没了。”她嘴角露出一丝狡猾、怨恨的微笑,“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要拿走,那骨灰就交给你吧。”
我开车载卡萝回到大房子。葬礼这段时间,她的邻居艾弥尔·哈代在帮她照顾黛安。电力已经恢复了,他那份临时的小报纸也就停刊了。
哈代临走之前说:“我和黛安聊到我们这个小区从前的事情。从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在那条路上骑自行车。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的皮肤怎么……”
卡萝说:“别担心,那不会传染。”
“不过看起来很不寻常。”
“是的,确实很不寻常。谢谢你,艾弥尔。”
“哪天有机会到我们家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和艾许莉都很期待。”
“那太好了,你要帮我跟艾许莉说谢谢。”她把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我,“我得喝杯酒了。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事。爱德华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必须走了。而且,你必须带着黛安一起走。你有办法吗?你有没有办法带她去一个安全地方?一个爱德华找不到的地方?”
“当然可以。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爱德华大概认为杰森在这里藏着什么从他那里偷来的宝贝,也许会派人来搜查。泰勒,只要你处理得够彻底,他们什么也找不到,而且,他也不可能把房子抢走。爱德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我签过离婚协议书了。我们之间的小摩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他会对你不利。而且,他无形中也会伤害到黛安,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那你赶快去整理东西吧。你大概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那一天,“开普敦幽灵”号准备要穿越大拱门了。我走到甲板上去看日出。这个时候,大拱门几乎是看不见的,两端的柱脚隐没在东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不过,破晓前半小时,我们看得到拱门的顶端正好就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细得像刀锋,散发出幽微的光。
到了上午9点左右,拱门顶端被一小片卷须般稀疏的云遮住了。然而,虽然看不见,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
一想到马上就要进行超时空传送,大家都很紧张。不光是乘客,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船员也会紧张。他们还是继续执行例行的勤务,保持船只正常航行,调整机具,刮掉上层甲板上的油漆,重新粉刷。然而,他们动作的韵律中似乎焕发着一股昨天看不到的蓬勃朝气。贾拉拖着一条塑料椅子到甲板上来,坐到我旁边。四十英尺的货柜正好挡住我们坐的地方,不会吹到风,不过,海的景观也变窄了。
贾拉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到那边去了。”天气比较暖和,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黄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他解开衬衫的扣子,让阳光晒在胸口上。他从船边的冷藏柜里拿出一罐啤酒,砰的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示出他是一个世俗之人、一个生意人,同时也显示出他对伊斯兰教教规和米南加保习俗的蔑视。他说:“这一次是有去无回了。”
如果他牵扯到德鲁·巴羽港码头上那场大混乱,那他真的是破釜沉舟了。很可疑的是,即使他也差一点被那场大火波及,但油槽爆炸正好为我们的逃脱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多年来,贾拉一直在经营移民偷渡生意。这门生意赚的钱比他正规经营的进出口生意还要多。他说,从人身上能够榨出的油水比棕榈油还多。只不过,后来印度人和越南人也来抢生意,竞争越来越激烈;另一方面,政治气氛也越来越肃杀。趁早退休到麦哲伦港去颐养天年,好过下半辈子被关在“新烈火莫熄”政权的监狱里。
“你试过超时空传送吗?”
“两次。”
“会很难受吗?”
他耸耸肩:“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到了中午,很多旅客都跑到甲板上来了。除了那些米南加保村民,船上还有来自各地的移民,有苏门答腊的原住民阿济人、马来人和泰国人,加起来有一百人左右。人实在太多了,船舱里挤不下,于是,船长在货舱里的三个铝制货柜上加装了通风设备,充当临时的卧铺。
从前有一种专门偷渡难民到欧洲和北美洲去的生意,旅途很严酷,常常会有难民死亡。和那种偷渡比起来,这艘船的设备舒服多了。透过大拱门进行超时空传送的人,多半都来自联合国批准的移民计划,多半都很有钱。船员对我们很客气。大部分的船员都在麦哲伦港待过好几个月,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诱惑、什么样的陷阱。
有一位甲板水手在主甲板上腾出一片空地,用网围成了一个足球场,有几个小孩子正在里面踢足球。有时候,球会跳到网外面,而且经常会跳到贾拉的大腿上,惹得他有点火大。贾拉今天有点烦躁。
我问他,船什么时候会进入超时空传送。
“船长说,如果时速不变,大概再过12个钟头。”
我说:“所以,这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
“别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
“那你小声一点,船员是很迷信的。”
“你到麦哲伦港之后要做什么?”
贾拉扬起眉毛:“我要干什么?当然是跟漂亮的女人睡觉,要不然还能干吗?不过,也有可能会睡到几个不漂亮的。”
足球又跳到网子外面了。这一次贾拉把球接住了,捧在肚子上面:“该死的,你们给我小心点!不准再玩了!”
十几个小孩子很快就挤到网旁大吵大闹。不过,只有伊安鼓起勇气跑过来和贾拉争执。伊安满身大汗,胸腔的肋骨起伏着,气喘如牛。他们那一队领先五分。他说:“拜托,把球还给我们。”
贾拉猛然站起来,手上抓着那个球,态度很蛮横,莫名其妙地发着脾气:“你要球是不是?你要吗?那就去捡。”他把球猛力一踢,球飞得高高的,越过船边的栏杆,掉进浩瀚无垠、一片碧蓝的印度洋里。
伊安吓了一跳,然后开始发火了。他用米南加保话小声咕哝了几句骂人的话。
贾拉气得脸都红了。他伸手打了伊安一巴掌,打得很用力,把伊安的大眼镜都打飞了,掉在甲板上弹了好几下。
贾拉说:“跟我道歉。”